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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相思 第18章阴阳双谋

作者:buxus

王府内,气氛因一个女人的到来而变得诡异。

  那名叫苏婉的女人,没有被当作奴隶或下人对待。她被直接安置在了王府主院,萧城隔壁一间同样被收拾得最干净的厢房里。热水、干净的衣物、还有上好的伤药,一应俱全,待遇甚至比那些随行来的官员还要好。

  这份殊荣,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议论纷纷。

  「一个奴隶市场买来的女人,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你没在市场里看见?那女人一张嘴,就把马家的底裤都给扒了!那是个有本事的!」

  「有本事?我看是有妖气!你看她那双眼睛,亮得瘆人,不像个好人。王妃让她进门,怕是引狼入室啊!」

  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沈离的耳朵里。

  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独自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杆在城门口为她挣足了脸面的亮银枪。枪身冰冷,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张叔端着一碗姜汤,走到她身边,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

  「小姐,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个苏婉,被王爷直接请进了书房,已经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小姐,此女心机深沉,绝非善类。把她留在王爷身边,恐怕……是个祸害。」

  沈离擦拭长枪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苏婉不是善类。那种能在绝境之中,冷静地分析局势,并献上毒计换取生机的女人,心智该是何等的坚韧与狠辣。

  她厌恶这种人。

  更让她感到烦躁的,是萧城的态度。

  从奴隶市场回来后,他便一反常态地安静。不哭了,也不闹了,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只说要「静思」,仿佛在为什么天大的事情而烦恼。

  而现在,他却单独召见了那个女人。

  沈离放下长枪,站起身。

  「我去看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去看看那个女人又要耍什么花招,还是想看看她的那位「好夫君」,又要上演哪一出拙劣的戏码。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

  沈离的脚步很轻,当她走到门外时,里面的人毫无察觉。

  她没有想去偷听,她只是想推门而入,打断那两个她都不喜欢的人的密谈。可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里面传出的对话,让她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民女苏婉,叩见王爷。谢王爷救命之恩。」

  那是苏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在市场上多了一份清亮,也多了一份不卑不亢的平静。

  「不必多礼。」

  另一个声音响起。

  沈离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与睿智。

  是萧城的声音。

  却又完全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只会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萧城的声音!

  沈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耳朵,贴近了门缝。

  屋子里,熏着安神的檀香。

  萧城没有像往日那般躺在榻上或是满地打滚,而是端坐在书案之后。他身上那件华而不实的锦袍已经换下,换上的是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衫。

  那张总是带着痴傻或轻佻的俊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再无半分伪装。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整个人的气场,从之前的漂浮不定,变得深沉难测。

  苏婉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洗去尘垢的脸庞清丽绝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冷静。

  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于萧城的变化。

  「你在奴隶市场说的那番话,不错。」萧城开门见山,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还不够。」

  苏婉微微躬身:「请王爷指教。」

  「你那计策,只能解一时之困,却无法解一世之危。」萧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马家倒了,还会有李家、王家。苍北这片土地,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只靠打打杀杀,是站不稳脚跟的。」

  「如今我们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看似在城门口立了威,实则已是四面楚歌。本王问你,此局,如何破?」

  这番话,条理清晰,眼光长远,哪里还有半分废物的模样。

  门外的沈离,心神剧震。

  苏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欣赏的神色。她缓缓开口,献上了她早已准备好的「安内攘外」之策。

  「王爷所言极是。民女愚见,欲破此局,需双管齐下。」

  「其一,为安内。」

  「对付马家,不可强攻,只可智取。之前在市场所言,只是个引子,具体实施,还需更加周密。」

  「我们需伪造两封信。一封,是马万海写给黑风寨大当家『独眼龙』的,信中痛陈其兄猜忌不公,愿与黑风寨里应外合,夺下马家,并许诺事成之后,将马家一半家产与当年被抢的女人,一并奉还。」

  「另一封,则是『独眼龙』的回信,信中约定三日后,以城西烽火台的狼烟为号,一同举事。」

  「这第二封信,才是关键。我们要想办法,让这封信,『恰好』落到马万山的手里。」

  「以马万山的贪婪与多疑,他看到信中内容,绝不会怀疑真假。三日期限,更会让他没有时间去细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约定之日到来前,先下手为强,秘密处决自己的弟弟!」

  「而我们,则只需在第三日,派人去城西烽火台,点燃狼烟。」

  「届时,被逼上绝路的马万海残部,会以为是黑风寨提前动手,拼死反扑;而黑风寨看到狼烟,则会以为是马万海已经得手,大举入城抢夺胜利果实。马万山看到狼烟,更会以为是弟弟的阴谋得逞,率领所有私兵疯狂反击。」

  「三方混战,不死不休。届时,王妃再以『平定叛乱,保护城中百姓』为名,率领王府精锐,以雷霆之势介入,便可将三股势力,一举荡平,名正言顺地,接管苍北的一切。」

  这番计策,比在奴隶市场所言,更加阴险,更加歹毒,也更加天衣无缝。

  它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甚至连沈离和她手下的兵马,都成了计划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门外的沈离,听得遍体生寒。

  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在她看来,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千军万马,阵前对决。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计策,比她提刀去砍马万山,高明了何止百倍。

  屋内的萧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问:「此为安内,攘外又当如何?」

  苏婉的眼中,闪烁着自信与冷静的光芒。

  「攘外,非指与北蛮开战,而是利用。」

  「据民女所知,北蛮并非铁板一块。除了常年与大周为敌的『金狼』部落,在苍北以北三百里,还有一个名为『雪鹰』的弱小部落。」

  「雪鹰部屡受金狼部欺压,生存艰难。他们缺的不是勇士,而是粮食和铁器。而我们,有粮,有铁,缺的是战马和情报。」

  「王爷可以派人,秘密接触雪鹰部。用我们手中多余的粮食,去换取他们的战马,以及关于金狼部的所有情报。我们甚至可以为他们提供武器,支持他们去对抗金狼部。」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能迅速组建起一支属于自己的骑兵,更能让北蛮人打北蛮人,让他们内耗,无暇南顾。我们则可以隔岸观火,坐收渔利,为王爷在苍北的真正崛起,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安内」与「攘外」两策,一内一外,一阴一阳,仿佛要将整个苍北的未来都牢牢掌控。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城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瘦弱、但眼中却仿佛藏着整个天下的女人,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此二策,本王准了。」

  门外,沈离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那日在奴隶市场,他那个了然于胸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早就知道苏婉的价值。他花五十两黄金买下的,不是一个女奴,而是一个能为他安邦定国的,顶尖谋士!

  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由阴谋、算计、权术和智慧构成的,她永远也无法踏足,甚至不屑于踏足的世界。

  而她自己呢?

  她算什么?

  一个只会被他嘲讽为「白纸」,一个只配用武力为他开路,在他全盘的计划中,充当那把最锋利、也最无知的屠刀的……工具?

  她所有的骄傲,她那在战场上用鲜血和荣耀铸就的、光明磊落的信念,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疏离感,涌上心头。

  她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人。

  沈离没有再听下去。

  她默默地,转过身。

  北地的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那种,被彻底隔绝在外的冰冷。她看着自己腰间那把从未沾染过阴谋的佩刀,第一次,对自己坚守的道,产生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