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20章下次进我的书房前,请先通报
血腥味,混杂着焦炭和尘土的气息,笼罩了整个苍北城的上空。
厮杀,已经结束。
曾经不可一世的马家私兵和凶名在外的黑风寨悍匪,如今都变成了街道上冰冷的尸体。残存的,也早已丢盔弃甲,跪在地上,在沈家军和玄甲军冰冷的刀锋下,瑟瑟发抖。
沈离站在长街的尽头,她手中的亮银枪,枪尖上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地,汇入脚下那片由血水汇成的小溪。
她赢了。
以四百精锐,面对数千乱军,打出了一场奇迹般的歼灭战。
她的身后,是士气高昂、欢呼胜利的士兵。
可她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这场胜利,不属于她。
它不属于那个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冲杀的镇北将军之女。它属于那个躲在王府深处,用人心和阴谋织就罗网的男人。
她,和她手下这四百精兵,不过是那张网收紧时,负责屠戮猎物的屠刀。
「将军!马万山和那独眼龙的首级,已经取下!」
张叔快步走来,他脸上沾着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兴奋。
「所有负隅顽抗之徒,已尽数就地格杀!降者,已全部收押!」
沈离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清点伤亡,打扫战场,收缴兵甲,封存府库。」
她用最简短的命令,下达着战后的指令,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
「是!」
张叔领命而去。
一日之间,平定苍北两大毒瘤。这份战功,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名声大噪。
可沈离只觉得荒谬。
她厌恶这种胜利。厌恶这种用阴谋诡计换来的、不光彩的战果。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若非如此,他们根本不可能在缺兵少粮的绝境下,如此轻易地掌控这座城。
结果是好的。
她只能用这句话,来麻痹自己。
她压下心中那股翻腾的恶心与不适,脱下那身沉重的、沾满了血腥气的盔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她要去向萧城复命。
这是规矩。无论她心中如何不齿,名义上,他依旧是这座城的主人,是她的夫君,是她的王爷。
夜色已深,王府里却灯火通明。
战胜的喜悦冲散了连日来的压抑,士兵们在分发下来的酒肉前欢呼雀跃,高声赞颂着王妃的神勇和王爷的「天命所归」。
这些声音,传入沈离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
她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一人,走向那座代表着权力中心的书房。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但没有一次,像今夜这般漫长。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那个只会抱着她大腿哭的废物,还是那个在门后与谋士指点江山的枭雄。
书房近了。
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是萧城和那个女人的声音。
沈离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门边,透过那道不宽的门缝,向里看去。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书房里,萧城和苏婉,正并肩站在一张巨大的苍北堪舆图前。
他们的头,几乎靠在了一起。
萧城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他们刚刚夺下的马家私矿,到黑风寨盘踞的山头,再到通往北蛮的商路。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沈离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是一种找到了知己的欣赏,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一种属于王者的、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
那笑容,明亮得有些刺眼。
「此处矿脉,产量远超我们预估。明日起,便可恢复开采,所得铁料,优先铸造兵器。」
「黑风寨所占的山道,是通往北境的咽喉,必须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
「还有这里……」
他每说一句,苏婉便会立刻跟上,用她那清亮的声音,补充着每一个细节。
「兵器铸造,需将工匠重新整编,以流水线作业,效率可提升三成。」
「山道之上,需设立三座烽火台,互为犄角,确保商路万无一失。」
「王爷,民女以为,当务之急,是收拢民心。可将马家与黑风寨所敛之财,取一半,开仓放粮,赈济全城……」
他们一个指点,一个补充。
一个布局,一个完善。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仿佛这天下大势,就在他们二人的三言两语间,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们才像是一对真正的君王与谋臣,一对真正的、能共谋天下的伴侣。
而她呢?
那个刚刚在外面浴血奋战,为他们扫清了所有障碍的她呢?
她只是一个站在门外,连参与他们对话资格都没有的,局外人。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夹杂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楚与屈辱,猛地冲上了头顶。
她没有再犹豫。
她擡起手,用力地,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书房内那和谐默契的气氛。
地图前那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如同受惊的鸟雀,猛地分开。
萧城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门口那张冰冷面孔的瞬间,彻底僵住。那抹发自内心的光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的、被打扰了兴致的疏离。
苏婉则后退一步,垂下眼帘,对着沈离微微躬身,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沈离站在门口,身上似乎还带着未散尽的煞气。
她没有看苏婉,目光只是直直地盯着萧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的军人语调,开口复命。
「王爷。」
「叛乱已平。马万山、独眼龙授首,余孽已尽数收押。」
「请王爷示下!」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也格外冰冷。
萧城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愈发冷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夸奖。
没有安慰。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对她大获全胜的喜悦。
他只是平静地、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她汇报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妃辛苦了。」
他开口了,语气客套而平淡。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那扇被她推开的门上。
「但下次,」
他用一种更加缓慢,也更加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进我的书房前,请先通报。」
这几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冰针,狠狠地,扎进了沈离的心里。
辛苦了?
请先通报?
她浴血奋战,为他夺下这座城池,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客套,和一句充满了驱逐意味的警告?
这一刻,战场上敌人砍在她身上的刀伤,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所有的疼痛,都汇集在了心口那一个点上。
王妃,我的书房,不是你能随便进的!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沈离,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为他冲锋陷阵,却永远也无法踏入他核心世界的,外人。
一道无形的墙,在他们之间,轰然竖起。
沈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个已经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仿佛她已经不存在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赢了这场战争。
却在他这里,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