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27章你到底是谁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
草原的风,依旧凛冽,马车内的气氛,却比风雪还要冰冷,还要压抑。
巴图那张由震惊、屈辱、不甘到最终臣服的脸,还清晰地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尤其是雪鹰部落的长老们,在萧城那番霸道绝伦的宣言下,从拔刀相向到最后恭敬地送他们离开,整个过程,都充满了魔幻般的不真实感。
苏婉坐在自己的马车里,嘴角一直带着一丝笑意。显然,她对王爷的表现,满意到了极点。
而沈离,则和萧城共乘一车。
从离开雪鹰部落的营地开始,她就一言不发。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枯黄的草原。她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身旁那个男人。
他已经收起了那副狂傲不羁的姿态,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甚至有些懒散的模样。他就那样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刚才用几句话,就将一个桀骜不驯的草原部落,彻底踩在了脚下。
沈离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本王的王妃,是用来上阵杀敌的,不是用来给你这种货色,当人质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王的女人,留在你的帐篷里?」
「待我儿成年,必娶你雪鹰部落最美丽的明珠为妻!」
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投进了她那早已冰封的心湖,砸得冰层寸寸龟裂,激起滔天巨浪。
羞恼,是有的。
「本王的女人」、「我儿成年」,这些话语,轻佻而霸道,充满了对她这个独立战将的冒犯。
荒唐,也是有的。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一个一直以来都靠着她和沈家庇护的废物,一个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懦夫,怎么敢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替她做出决定,将她划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当他将自己一把拉到身后,用那并不算魁梧的背影,为她挡住所有审视与算计的目光时,那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又是如此的真实。
真实到,让她心慌。
她沈离,镇北将军之女,从小在刀光剑影中长大,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她习惯了冲锋陷阵,习惯了保护别人。
她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被人保护」这四个字。
这个男人,是第一个。
他用最粗暴的动作,最狂妄的言语,做了一件……让她无法抗拒的事情。
沈离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从用计逼退宁王使者,到今天兵不血刃地降服雪鹰部落。他的每一次出手,都颠覆了她过去的认知。
他藏得太深了。
深到让她感到恐惧。
一个能将自己伪装成废物十几年,骗过全天下人的人,他的心,该有多么的可怕?
车队在沉默中行进。
终于,在两天后,苍北城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商队顺利归来的消息,早已传回城中。留守的将领和官员,都聚集在城门口,翘首以盼。
当他们看到车队后方,那浩浩荡荡跟着的三千匹神骏非凡的战马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揉着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疯了!那个疯子王爷,竟然真的成功了!
他真的用那些粮食和铁器,换回了一支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骑兵!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然而,这一切的热闹,都与沈离无关。
马车停稳,萧城率先走了下去,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与欢呼。
沈离紧随其后。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让她都为之眼热的战马。她的目光锐利,死死地锁定着萧城的背影。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她穿过人群,一言不发地,跟在萧城的身后,径直朝着王府深处走去。
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让所有想要上前道贺的人,都望而却步。
萧城早已料到。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庭院,最终,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他刚刚踏入书房,还没来得及转身。
「砰!」
身后的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重重地关上。
沈离就站在门后,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愤怒地质问,也没有拔刀相向。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眼神,看着他。
书房内,光线昏暗。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
许久,沈离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轻微,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到底是谁?」
萧城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依旧穿着那一身银白色的轻甲,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眸里,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和迷茫。
他知道,从今天起,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萧城脸上的温和与懒散,一点点地褪去。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懦弱与讨好的眼睛,变得深邃、锐利。
他第一次,用一种完全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与她对视。
「在京城,一个太聪明的皇子,活不长。」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漠,不带一丝感情。
「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聪明人。」
沈离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个答案,在她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皇家倾轧,手足相残。这些肮脏事,她听得太多,也见得太多。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想要在吃人的皇宫里活下来,装傻充愣,的确是最好的保命之法。
「只是……想活下去?」沈离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能将宁王使者玩弄于股掌,能让北蛮枭雄俯首称臣,这可不像是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萧城没有反驳。
他也没有说爱,没有提野心,更没有为自己过去的欺骗,做任何的辩解或道歉。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书桌前,从一个上了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卷又一卷的图纸和文书。
他将那些东西,在巨大的书桌上,一一铺开。
沈离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当她看清那些图纸和文书上的内容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是……一份极其完整的,苍北发展计划!
《苍北兵制改革草案》——详细规划了如何将现有的步卒,与新得的战马结合,组建步、骑、弓、弩,多兵种协同作战的全新军队。
《军屯与民屯并行策》——将数千降兵与城中流民重新编组,开垦荒地,一边训练,一边生产,以求在最短时间内,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
《苍北矿产分布及开采预案》——图纸上,用朱笔清晰地标注出了苍北境内,每一处不为人知的铁矿、铜矿,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银矿!旁边,附有详细的开采、冶炼、铸造流程。
《南北商路贸易构想》——南联大周腹地,北通草原诸部。利用苍北的地理优势,将其打造成一个巨大的贸易中转站,用北蛮的牛羊皮毛,换取南方的丝绸茶叶,从中赚取巨额的利润!
练兵、屯田、开矿、贸易……
每一步,都清晰无比。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环环相扣,互为支撑,构成了一幅极其宏大的蓝图。
这已经不是一个藩王的自保之策。
这是一个……开国之君的雄图霸业!
沈离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战马,为什么苏婉能那么轻易地拿出「攻心之策」。
因为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们每一个人,走的每一步,都只是在配合著他,完成这幅巨大拼图上的一块而已。
他不是在走一步,看一步。
他是在动手之前,就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结局。
「你……」沈离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切的?」
萧城擡起手,指着那幅巨大的堪舆图。
他的手指,划过苍北,划过北境,最终,落在了地图最南端,那个金碧辉煌的城市——京城。
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王妃,你以为我忍辱负重十几年,真的只是为了活下去吗?」
「不。」
他缓缓摇头,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恨意与野心。
「我在等。」
「等一个,能亲手杀回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的机会!」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沈离。
「这条路,注定尸山血海,注定万劫不复。」
「你,可愿陪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