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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相思 第29章此后,我是你的刀

作者:buxus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夹杂着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风吹动了桌案上那些宏伟的图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嘲笑着谁的命运。

  风也吹干了沈离脸颊上,那早已冰冷的泪痕。

  她神情空洞,一动不动。

  就那么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萧城那两句冰冷的选择,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近窒息。

  回去,陪家人一起死。

  留下,陪他君临天下。

  前方是绝路,身后是深渊。

  他将她所有的退路,堵得一干二净。

  他算准了她的软肋,算准了她对家族的责任,算准了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家百年忠魂,毁于一旦。

  他甚至,没有给她第三个选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沈离没有再看萧城一眼。

  她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又一步,走出了那间让她感到无比压抑的书房。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而是鬼使神差般地,走向了王府的演武场。

  夜色已深,演武场上空无一人。

  冰冷的月光,洒在那些冰冷的兵器架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沈离随手拿起一把沉重的铁胎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箭,拉弦。

  弓被拉成了满月。

  「嗡——」

  弓弦震颤,发出沉闷的嘶吼。

  她没有瞄准任何目标,只是对着空无一物的夜空,猛地松开了手指。

  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入无尽的黑暗,转瞬不见。

  一箭。

  又一箭。

  她仿佛不知疲倦,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她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怒、屈辱、悲伤和绝望,都随着这呼啸的箭矢,一并射出去。

  虎口被粗糙的弓弦磨破了皮,渗出了殷红的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撕扯。

  一个声音在嘶吼。

  「回去!杀回去!哪怕是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起!我沈家没有贪生怕死的懦夫!」

  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

  「回去?你怎么回?带着你手下这几千兵马,千里迢迢杀回京城?不等你抵达城下,谋反的罪名就已经昭告天下。你的父亲,你的族人,会第一个为你陪葬!你这是救他们,还是害他们?」

  是啊。

  害他们。

  萧城的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在理。

  这本就是太子和皇帝联手布下的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这只被激怒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她的冲动,只会成为政敌攻讦沈家的最好借口。

  她的匹夫之勇,只会加速整个家族的灭亡。

  「父亲……」

  沈离丢下手中的长弓,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冰冷的石板,硌得她膝盖生疼。

  她想起了父亲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想起了他看着自己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情。

  想起了他从小对自己的教诲。

  「阿离,我们沈家人,生为大周的盾,死为大周的魂。忠君报国,是我们的天职。」

  忠君报国?

  何其可笑!

  沈家世代忠良,换来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构陷,是「驭下不严,致使藩王坐大」的弥天大罪!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需要的不是一柄能够独当一面的锋利盾牌。

  他需要的,是一条温顺听话的狗!

  当盾牌的光芒,威胁到他皇权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面盾牌,亲手砸碎!

  沈离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那份从小被灌输的,对皇室的忠诚,对君王的敬畏,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寸寸崩裂,化为齑粉。

  既然君不仁,何谈臣之忠?

  既然天下皆负我沈家,我沈离,又何必再为这天下,流一滴血!

  那么,只剩下第二个选择了。

  留下。

  陪萧城一起,走上那条注定尸山血海的谋逆之路。

  将自己的命运,将沈家满门的性命,都赌在那个心机深沉、骗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男人身上。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那个让她家族陷入绝境的「藩王」,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离擡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冰冷的弯月,惨然一笑。

  她想起了在草原上,萧城将她一把拉到身后,用那狂傲的姿态,为她挡下一切的那个瞬间。

  那一刻的心安,是真的。

  那一刻的悸动,也是真的。

  但此刻回想起来,那份心安,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诱捕着她这只早已遍体鳞伤的猎物。

  他需要她。

  需要她手中的兵权。

  需要她这把北境最锋利的战刀。

  所以,他会在恰当的时候,施舍一点点的「保护」,一点点的「温情」,来收买她的人心。

  多么高明的手段!

  他早就看透了她坚硬外壳下的那一点点,属于女人的柔软。

  恨吗?

  恨。

  恨他利用得如此彻底。

  事到如今,恨,又有什么用?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城书房里,那幅巨大的蓝图。

  练兵、屯田、开矿、贸易……

  那是一个何等宏伟,又何等周密的计划。

  这个男人,卑鄙无情,他……有能力。

  他有能力,将这贫瘠的苍北之地,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王国。

  他有能力,拉起一支足以抗衡天下的铁军。

  他也同样……有能力,在将来某一天,打回京城,将那个腐朽的王朝,彻底颠覆。

  到那时,沈家的冤屈,才能昭雪。

  她的父亲,她的家人,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这是唯一的路。

  一条……用背叛和鲜血铺就的,通往希望的荆棘之路。

  夜,渐渐深了。

  演武场上的寒风,吹干了她最后的泪。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苍北城的时候,沈离从冰冷的地面上,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昨夜的挣扎、愤怒与绝望。

  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平静。

  那是一种,在彻底看清现实,抛弃所有幻想之后,所剩下的,最纯粹的决绝。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铠甲,挺直了那脊梁,朝著书房的方向,走了回去。

  ……

  萧城一夜未眠。

  他就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后面,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沈离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同样知道,这个选择,对她而言,有多么的残忍。

  当房门被推开,当那个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下。

  她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

  一样的银甲,一样的身姿。

  萧城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身上的那股火焰,熄灭了。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离没有说话。

  她走到书房中央,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在萧城平静的注视下,她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锵——」

  剑锋出鞘,寒光四射。

  那把剑,是她十六岁那年,父亲亲手为她打造的。剑身上,还刻着一个古朴的「忠」字。

  她曾带着这把剑,为大周,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而今天,她将用这把剑,斩断自己的过去。

  沈离没有将剑指向萧城。

  她只是举起剑,用那锋利的剑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手掌。

  鲜血,瞬间涌出。

  顺着她的掌心,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她没有皱一下眉头,对痛楚浑然不觉。

  她擡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遥遥地,指向窗外,王府那面迎风招展的玄色龙旗。

  然后,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到可怕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沈离,在此立誓。」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的妻。」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萧城的心里。

  沈离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陌生得让他心悸。

  「我,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刀!」

  「你指向哪里,我便杀向哪里!」

  「刀锋所至,诸逆皆亡!」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最后一丝属于「沈离」的执念。

  「我,只求你登基之日,能信守承诺,还我沈家满门清白,昭雪天下!」

  这不再是夫妻间的承诺。

  这是一个统帅,对她选择的君主,最沉重,也最决绝的效忠。

  她用自己的血,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情感纠葛。

  她将自己,变成了一件纯粹的,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武器。

  萧城看着她那双空洞而决绝的眼睛,看着她掌心不断滴落的鲜血,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却清晰可辨的疼痛。

  他知道,他得到了。

  他得到了一把足以帮他披荆斩棘,荡平天下的绝世之刃。

  他,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会对他发怒,会为他心慌,会在他身后,露出迷茫神情的……沈离。

  他亲手,将她的心,推进了无尽的深渊。

  然而,他的脸上,却不能有丝毫的动容。

  帝王之路,本就孤独。

  他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下台阶,来到她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她流血的手,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言简意赅。

  接受了她的效忠,也接受了他们之间,这全新的,冷酷的关系。

  沈离得到了他的承诺,便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她收回手,任由鲜血浸透了铠甲的臂套,还剑入鞘,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那背影,决绝得,不带一丝留恋。

  「你要去哪?」萧城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刀,既然已经出鞘,自然,是要去见血的。」

  她的声音,寒彻刺骨。

  「我去军营,整编玄甲铁骑。」

  「等待,王爷的第一个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