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44章分封制
帅帐内的空气,气氛凝重。
萧城端坐于主位,脸色依旧带着伤后未愈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硬。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幅巨大的苍北全境地图上。
在他的左侧下方,苏婉垂手而立,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婉,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分赃大会」,而是一场寻常的茶会。
右侧,则是以王铮为首的一众玄甲军高级将领。
他们一个个盔甲在身,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血气和沙尘,眼神里燃烧着混杂了疲惫、悲伤与渴望的火焰。
他们打赢了。
以惨烈的代价,啃下了金狼部落这块最硬的骨头。
现在,是收获战利品的时候了。
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靠近帐帘的一个角落里,沈离独自坐着。
她也穿着一身戎装,但卸去了沉重的盔甲,只着一件玄色劲装。她的伤势还未痊愈,脸色比萧城还要苍白几分。
她就像一口被封印的古井,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帐内热切而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没有人敢去看她,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若有若无地瞟向她。
她是玄甲军的魂。
即便她现在看起来,像一柄回鞘的刀,锋芒尽敛。
「咳。」
一名独臂的副将,向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他是此战中,幸存下来的职位最高的将领之一。
「启禀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金狼部落已灭,此战,我玄甲军折损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弟兄!伤者,不计其数!」
他每说一个字,帐内将领们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弟兄们用命,换来了苍北的安宁,也换来了金狼部落那片肥沃的草场,还有他们数不清的牛羊和奴隶!」
「恳请王爷论功行赏,将这些战利品分发下去!告慰我等战死的袍泽,也让活着的弟兄们,知道自己的血没有白流!」
他说完,重重地单膝跪地。
「恳请王爷论功行赏!」
王铮等所有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声震屋瓦。
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法则。
胜者,拥有一切。
土地,财富,女人。
这是支撑着士兵们在血与火中,奋不顾身的最大动力。
萧城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擡起。
他扫过跪在地上的众将,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苏婉。
「苏大人,你的看法呢?」
这个举动,让所有将领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王铮更是擡起头,用一种极其不善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苏婉。
又是这个女人。
在他们看来,这个靠着王爷宠信上位的女人,除了会处理一些文书,根本不懂什么是战争,什么是军心。
苏婉感受到了那些锐利的目光。
她却毫不在意。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大帐的中央,先是对着萧城盈盈一拜,然后才转向众将。
「各位将军浴血奋战,功在社稷,婉儿身为苍北一员,感佩万分。」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是,关于战后金狼部落的土地与俘虏处置,婉儿有一个不一样的想法。」
「有屁快放!」
那名独臂副将,毫不客气地喝道。
苏婉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
「我的建议是,废除奴隶制。」
一句话,让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废除奴隶制?
这是什么疯话?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苏婉继续抛出她的惊天之论。
「我们不应该将金狼部落的子民当作战利品。我们应该将他们,全部登记为苍北的『二等公民』。」
「以家庭为单位,分给他们土地,借给他们生产工具和种子,让他们在我们的监督下,开荒屯田,自给自足。」
「同时,设立专门的学堂,强制他们所有适龄的孩童入学,学习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文字,我们的耕种技术。」
「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将他们彻底同化。让他们忘记自己是金狼部落的人,只记得自己是苍北的子民,是王爷您的子民。」
「如此一来,我们得到的,将不仅仅是一片草场和一群随时可能反抗的奴隶。而是一个可以源源不断为我们提供粮食和兵源的,真正意义上的,帝国的基石!」
苏婉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将领们无法理解的光芒。
那是一种超越了眼前利益,着眼于未来的,属于谋略家的光芒。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放屁!」
王铮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苏婉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妇人懂什么!那是狼!不是狗!你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工具,那是养虎为患!」
「他们今天能拿起锄头,明天就能拿起刀!到时候,谁来为这场叛乱负责?!」
「没错!」独臂副将也站了起来,双目赤红。
「我的一条胳膊,就是被那些杂碎砍掉的!你现在让我把他们的孩子当人看?还要教他们读书写字?我呸!」
「苏大人,你这是要寒了十万将士的心啊!」
「我们死去的弟兄,尸骨未寒!你却要把他们的仇人,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
反对的声音,如同浪潮一般,几乎要将苏婉淹没。
整个大帐,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苏婉站在风暴的中央,脸色微微发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知道,她说服不了这些用血和刀来说话的军人。
她看向了主位上的萧城。
萧城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那个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沈离身上。
一瞬间,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将领,都顺着萧城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沈离。
王铮的眼中,燃起了巨大的希望。
「将军!」
他对着沈离,重重地抱拳。
「您说句话!这个女人,是要毁了我们玄甲军的根基!您不能不管啊!」
「是啊,将军!只有您的话,王爷才会听!」
「请将军为我等做主!」
一声声「将军」,一声声「做主」,充满了期盼与信任。
他们相信,他们的沈将军,永远会和他们站在一起。
她会站起来,驳斥苏婉的异想天开,为他们争取应得的利益。
然而。
沈离,动都没动。
她甚至连眼帘,都没有擡一下。
仿佛帐内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那苍白的嘴唇,轻轻地开启。
吐出了一句冰冷的话。
「末将只管杀人,不管治人。」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刀,瞬间斩断了王铮等人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政务民生,全凭王爷与苏大人定夺。」
王铮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离。
他看到的,不是那个会和他们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在战场上高喊「玄甲军,有我无敌」的沈将军。
而是一个,陌生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王爷的「末将」。
她用这句话,与他们划清了界限。
她放弃了他们。
为了那个,她口中的「王爷」。
萧城看着这一幕,放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沈离的顺从,为苏婉的政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可他的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空虚。
他要的是一把听话的刀。
可当这把刀真的变得绝对听话,甚至连自己的思想都放弃了的时候,他却觉得,这把刀,失去了灵魂。
「好。」
萧城站起身,声音冷硬如铁。
「既然沈将军也无异议,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即日起,由苏婉大人全权负责战后安置事宜,设立『安抚司』,统管金狼部落所有降兵降民。」
「所有将领,必须无条件配合!若有阳奉阴违,或煽动军心者,一律,按叛军处置!」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杀气腾腾。
目光锐利地从王铮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将领们彻底心寒。
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个冷酷的王爷,看着他身旁那个看似柔弱却手腕通天的女人,再看看那个已经彻底与他们划清界限的将军。
他们忽然明白。
苍北的天,变了。
那个属于他们玄甲军,属于沈将军的时代,过去了。
会议,不欢而散。
将领们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王铮走在最后。
经过沈离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失望、悲伤和不解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了三个人。
萧城,苏婉,和沈离。
「王爷英明。」
苏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
「只要此策能够推行,不出二十年,苍北的实力,将数倍于今日。届时,王爷的霸业,将再无阻碍。」
萧城没有理会她的恭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离的身上。
她终于站了起来,对着他,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末将告退。」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
萧城叫住了她。
沈离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萧城的声音,有些沙哑。
「末将无话可说。」
「你就不怕,他们恨你?」
「末将的命是王爷给的,为王爷分忧,是末将的本分。至于其他人如何看,末将不在乎。」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却也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萧城胸口一窒,一股无名火,再次窜了上来。
他猛地一挥手。
「滚。」
沈离的身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再停留,迈开脚步,走出了帅帐。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一步一步,消失在苍北凛冽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