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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相思 第48章只是个笑话

作者:buxus

西征的路,漫长而枯燥。

  军队在无垠的雪原上缓慢蠕动。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与呼啸的北风,构成了这趟旅程唯一的声响。

  队伍里的气氛,比天气还要冰冷。

  玄甲军的老兵们,走在队伍的前半段。他们沉默地前行,每个人都像一尊行走的冰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们不再高声谈笑,不再抱怨伙食,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命令。他们的目光,偶尔会越过前方那道孤单的身影,投向更远的地方,带着一种被掏空了灵魂的茫然。

  队伍的后半段,是那些金狼部落的降兵。他们同样沉默,但眼神里却充满了警惕与不驯。他们像一群被迫迁徙的狼,暂时收起了獠牙,但骨子里的野性,却在冰冷的空气中,愈发锋利。

  两拨人,泾渭分明,像油和水,被强行装在同一个容器里。

  仇恨的种子,埋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只需要一个火星,就能再次引燃。

  沈离是这支军队的元帅。

  她每天都做着一个元帅该做的事情。

  天不亮就起床,巡视营地,检查岗哨。

  白天,她会亲自监督部队的操练。她要求玄甲军和降兵混合编队,进行对抗演练。这种强制的融合,自然引发了无数的冲突和斗殴。

  每当此时,沈离的处理方式都简单到冷酷。

  无论缘由,无论身份,所有参与斗殴者,一律拖出去,当众鞭笞二十。

  冰冷的皮鞭,抽在赤裸的脊背上,血肉模糊。

  起初,还有人不服,叫嚣着不公。

  但在沈离亲手斩下两个带头闹事的百夫长头颅后,所有人都学会了闭嘴。

  他们开始在演练中,将对彼此的仇恨,发泄在手中的武器上。训练变得异常惨烈,却也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提升了这支混编军队的战斗力。

  晚上,沈离会召集所有副将,在自己的帅帐中议事。

  他们摊开地图,研究路线,分析情报,制定第二天的行军计划。

  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冷静,高效,不出任何差错。

  她与萧城,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那辆华丽的八马大车,就像一个移动的宫殿,安静地跟在队伍的中央。

  萧城从未在白天走出过马车。

  他仿佛真的成了一个需要静养的病人,将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绝。

  只有在夜间军议时,他才会派人,将沈离和几名核心将领,叫到他的车驾前。

  厚重的车帘从不掀开,将领们只能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对着车厢,汇报军情。

  偶尔,车厢里会传出萧城那略带虚弱的声音,询问一两个关于粮草或是路线的问题。

  他的问题,总是能切中要害,却又点到即止,保持着一个「关心军务的家眷」应有的分寸。

  沈离每次都跪在最前面,听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那方寸天地里传出。

  她从不主动开口,问一句,答一句。

  言简意赅,字字句句,都只关乎军务。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车帘,隔着君臣之别,隔着一道,名为苏婉的鸿沟。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大军已经深入戈壁边缘,风雪渐小,是刀子般凛冽的寒风。

  这一夜,月黑风高。

  营地里一片安静,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单调地回响。

  子时刚过,万籁无声。

  变故,陡生!

  数十道黑影,如同暗夜里的鬼魅,无声无息地从营地外围潜入。

  他们的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目标明确,直扑营地最中央的那辆华丽马车。

  杀气,在瞬间迸发!

  「敌袭!」

  一名守在马车旁的亲卫,刚刚发出一声凄厉的预警,喉咙便被一柄从黑暗中刺出的短刃,瞬间割断。

  警钟声,在夜空中,疯狂地敲响。

  整个大营,瞬间被惊醒。

  沈离正在自己的帐中,对着地图推演路线。

  听到警钟声的那一刻,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反应。

  她抓起立在旁边的长枪,掀开帐帘,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冲了出去。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辆被数十名黑衣人围攻的马车。

  那些刺客,身手极其高明,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顶尖死士。

  守卫在马车周围的几十名亲卫,虽然拼死抵抗,却节节败退,转眼间,便倒下了一大片。

  眼看防线就要被撕开,刺客的刀锋,即将触及那华丽的车厢。

  沈离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战圈的核心,暴冲而去。

  「保护王爷!」

  她发出一声清叱,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银龙,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刺向一名正欲对马车下手的刺客。

  然而,就在她的枪尖,即将触及那名刺客的后心时。

  异变,再次发生。

  一直站在马车四周,看似只是普通仆役,负责添茶倒水、整理车驾的十几个亲卫,动了。

  他们的动作,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前一秒,他们还是躬着身子,唯唯诺诺的下人。

  后一秒,他们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冰冷、纯粹的杀意,从他们身上,轰然爆发。

  他们没有使用常规的兵器。

  从他们的袖口,腰间,甚至鞋底,弹出了各种奇形怪状,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利刃。

  他们的身影,化作了十几道模糊的黑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角度,融入了战圈。

  没有兵刃交击的脆响。

  没有临死前的惨嚎。

  只有一片安静。

  那些刚才还凶悍无比,将王府亲卫杀得溃不成军的顶尖刺客,在这些黑影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偶。

  一个照面。

  仅仅是一个照面。

  战斗,就结束了。

  数十名刺客,全部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脖颈多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然后,他们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悄无声息地,软软倒下。

  全场一片安静。

  沈离保持着挺枪前刺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她的枪尖,距离那名刺客的后心,只有不到三寸。

  可那名刺客,已经死了。

  他的眉心,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

  沈离的目光,呆滞地扫过全场。

  那十几道黑影,已经重新回到了马车旁,恢复了之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高效而恐怖的屠杀,与他们毫无关系。

  其中一名领头者,走到车帘前,单膝跪下,声音恭敬而平稳。

  「启禀王爷,宵小已尽数清除。我等护驾来迟,请王爷降罪。」

  车厢内,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那厚重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萧城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出现在缝隙后。

  他的目光,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跪着的黑影。

  他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手持长枪,僵立在原地的沈离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在看一场无聊戏剧的倦意。

  「处理干净。」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然后,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沈离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她看着那辆华丽依旧,安然无恙的马车,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刺客,和那些杀人于无形的「仆役」。

  一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脑海中疯狂地滋生。

  他从不需要她的保护。

  一次都没有。

  她想起了在围场,自己为他挡下的那一箭。

  想起了在战场上,自己无数次冲杀在前,为他扫平障碍。

  想起了自己每一次,看到他身陷险境时,那种奋不顾身的心情。

  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不是绵羊。

  他是一头,将最锋利的獠牙,藏在最深处的恶龙。

  他身边的守护,比她这把所谓的「利刃」,要强大百倍,可靠百倍。

  她的存在,她的拼命,她的伤痕累累……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一个自作多情的,天大的笑话。

  四面八方,无数的士兵举着火把冲了过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喧哗声,惊呼声,兵甲碰撞声,不绝于耳。

  沈离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辆冰冷的马车,和自己胸腔里,那颗正在一点点,化为死灰的心。

  她默默地转身,拖着沉重的长枪,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