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56章皇帝的「恩旨」
庆功宴后的王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宁。
那晚的决裂,将整个王府分割成了几个互不往来的区域。
以苏婉为首的文官集团,彻底接管了苍北的政务与财政,每日进出王府主厅,商议着税收、商路与矿产,言谈间尽是黄金与权力的气息。
而曾经代表着王府最高武力的玄甲军将领们,则被彻底边缘化。
他们被剥夺了参与核心决策的权力,每日除了操练兵马,便只能在自己的营地里,喝着闷酒,遥望着王府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迷茫。
沈离,则成了最孤独的那一个。
她交出了兵权,也交出了自己的灵魂。
她像一个幽灵,在王府中独来独往。
清晨,她在演武场独自练刀,刀风凌厉,却再没有了往日的霸气,只剩下机械的精准。
午间,她独自在偏僻的角落用饭,对所有试图靠近的旧部,都视而不见。
王铮曾数次想与她交谈,却都被她冰冷的眼神逼退。
「没有元帅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再无下文。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心寒的疏离。
她用这种方式,履行着自己的诺言,将自己变成了一把纯粹的,属于萧城的兵器。
萧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坐在书房,听着下人汇报沈离一天的行踪,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不减反增。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绝对掌控,却仿佛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是降服那头桀骜不驯的狮子,让她为己所用。
而不是看着她,亲手拔掉自己所有的利爪和獠牙,变成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种烦躁,在第五天达到了顶峰。
那天下午,一匹快马自东而来,卷起漫天尘土,在王府门前戛然而止。
信使翻身下马,高声嘶喊,声音尖利而急促。
「京城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这六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苍北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之中。
王府的大门轰然打开。
萧城一身亲王常服,面色平静地站在主厅门前。
苏婉一袭白衣,立于他的身侧,神情凝重。
稍远处,王铮、李威等一众武将也已闻讯赶来,他们站在台阶之下,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沈离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武服,只是腰间空空如也,那块象征着沈家军魂的镇北令,已经不知所踪。
她走到武将队列的前方,默默站定,垂着眼帘,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名身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太监,在王府侍卫的簇拥下,手捧一卷明黄色的丝绸,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李福。
李福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当看到萧城身边的苏婉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当看到台阶下的沈离时,那轻蔑又变成了一种夹杂着怜悯与审视的复杂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展开了圣旨。
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王府上空,一字一句地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沈巍,昔日戍边有功,然教女无方,致使其女沈离,性情乖张,擅动刀兵,朕心甚痛。」
圣旨的开头,便是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
王铮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沈离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李福冷笑一声,继续念道:
「然,念及沈家世代忠良,朕不忍其血脉凋零。特赦免沈巍玩忽职守之罪,官复原职,仍领镇国公之衔。其幼子沈策、幼女沈月,天资聪颖,朕心甚慰,特接入宫中,交由皇后亲自教导,以习礼数,光耀门楣。」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离的脑海中炸响。
父亲……没事了?
官复原职?
弟弟妹妹……被接入了宫中?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辛苦筑起的心防。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那双死寂多日的眸子里,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彩。
王铮等人也是一脸狂喜,激动地看着沈离,几乎要欢呼出声。
然而,苏婉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赦免?恩宠?
不,这是阳谋!
以沈巍的官复原职为饵,再将沈家唯一的血脉握于掌心,名为教导,实为人质!
皇帝这是要用沈家满门的性命,来锁住沈离这把最锋利的刀!
果然,李福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王妃沈离,久离京城,未尽孝道。朕心悯之,特准其即刻启程,回京述职,与家人团聚。钦此!」
最后两个字,被他拉得又长又尖,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王府,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道催命符。
一道摆在萧城和沈离面前,无法拒绝,也无法逃避的催命符。
它给了沈离一个看似完美的退路,一个重获家人,回归荣耀的机会。
却将一把利刃,抵在了萧城的咽喉上。
放她走,他将失去最强的战力,苍北军心必乱,更会向天下人昭示,他连自己的王妃都留不住,威信扫地。
不放她走,便是公然抗旨,更是坐实了他囚禁王妃,意图谋反的罪名。
李福合上圣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萧城。
「王爷,请王妃接旨吧。陛下和皇后娘娘,还有沈国公,可都盼着王妃早日归家呢。」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萧城的心上。
萧城面无表情。
他没有看李福,也没有看苏婉。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台阶,落在了那个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女人身上。
他看到她眼中的狂喜正在褪去,转而是更深的绝望。
她也明白了。
这哪里是恩旨,这分明是穿肠的毒药。
在全场的注视下,沈离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李福面前,缓缓跪下,伸出颤抖的双手。
「臣妾……接旨。」
那声音,沙哑得仿佛不是她自己发出的。
李福满意地将圣旨放在她的手中,随后被下人引去偏厅休息。
大厅前,只剩下苍北的一众核心人物。
「将军!」
李福前脚刚走,王铮后脚就冲了上来,激动地说道。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国公爷没事了!您终于可以回家了!」
几名老将军也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是啊,将军!我们这就去收拾行装,护送您回京!」
在他们看来,沈离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今终于可以脱离苦海,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沈离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卷明黄的丝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它捏碎。
「都住口!」
苏婉冰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将军们的议论。
她走到萧城身边,对着他深深一揖。
「王爷,此乃陛下釜底抽薪之计,绝不可放将军离开!一旦将军回京,便如鱼入沸鼎,再无生路!而我苍北,亦失一臂,军心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话,让王铮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们不是傻子,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了头脑。
此刻被苏婉一点,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回京?
那皇宫,是比苍北更可怕的牢笼!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萧城,等待着他的决断。
萧城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进言,只是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沈离的面前。
大厅前的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
萧城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痛苦与哀求的眼睛,心中那股烦躁的火焰,猛地窜了起来。
他伸出手,从她手中拿过那卷圣旨。
丝绸的触感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缓缓展开,看着上面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父皇的恩旨?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是要把我刚刚磨好的刀,从刀鞘里硬生生拔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