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72章英雄的凯歌
「王爷!末将幸不辱命,已于阵前斩杀赵德芳!」
李信的声音洪亮而激昂,带着建功立业后的勃勃英气。他单膝跪在萧城的中军大帐内,双手奉上一个血迹未干的首级。
大帐之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上。赵德芳,这个盘踞苍北多年的枭雄,终于伏法。这意味着,苍北的战事,已经进入了尾声。
「好!李信将军,智勇双全,当为我军第一功!」萧城从帅案后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扶起了李信。他脸上赞赏的神色恰到好处,声音传遍大帐,「此战,李将军以三万轻骑,长途奔袭,一举烧毁敌军粮草,又于阵前斩杀敌首,以最小的代价,换来了决定性胜利。这才是用兵之道的精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本王军令,擢升李信为『平北将军』,封『冠军侯』,赏金万两,良田千亩!其麾下将士,人人有赏!」
「谢王爷!」李信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跪下谢恩。
帐内众将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恭贺声。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李将军一战成名,实乃我军之幸!」
苏婉站在萧城身侧,看着这热烈的场面,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婉而有力:「王爷神机妙算,李将军勇冠三军,此乃天命所归。然,鹰愁涧死守的玄甲军将士,亦是功不可没。他们用血肉之躯,为李将军创造了战机,虽是惨胜,其忠勇之心,亦当嘉奖。」
她的话,让帐内狂热气氛稍稍冷却。
萧城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明白,苏婉这是在提醒他,不能完全抹杀玄甲军的功劳,否则会寒了人心。
「苏大人所言极是。」萧城转身回到帅案后,沉声说道,「玄甲军此战,伤亡惨重,其为大局做出的牺牲,本王铭记于心。传令,所有战死的玄甲军将士,追赠三级军功,抚恤金加倍。所有幸存者,官升一级,赏百金。」
这番赏赐,听起来似乎也颇为丰厚。与李信那封侯拜将的荣耀相比,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个是用智,一个是用命。
在王爷的心中,高下立判。
「王爷英明!」众将再次齐声高呼。
庆功欢呼声,伴随着丝竹管乐,从主帅大营传出,飘荡在整个军营的上空。士兵们奔走相告,传颂着新晋冠军侯李信的神勇,讨论着那场如同神来之笔的奇袭。
然而,这片欢腾,却绕过了军营一角那片死气沉沉的营帐。
这里是玄甲军伤兵的临时安置处。
空气中没有酒肉的香气,只有浓郁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伤兵们的呻吟声,被远处传来的凯歌衬托得格外凄凉。
王铮坐在沈离的营帐外,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刀身上,满是无法磨灭的豁口,。
几个还能走动的玄甲军老兵围拢过来,他们的脸上,没有半点打了胜仗的喜悦,只有压抑的怒火。
「王将军,你听到了吗?」一个独臂校尉哑着嗓子开口,「他们在给那个姓李的封侯!冠军侯!呵,好一个冠军侯!」
「我们两万兄弟的命,就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追封和几百两银子。他们呢?动动嘴皮子,跑跑腿,就一步登天了!」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士兵恨声说道。
「什么叫『惨胜』?什么叫『为大局的必要牺牲』?说得真好听!我们他娘的就不是人了?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别说了!」王铮猛地站起身,低吼道,「都给老子闭嘴!军令如山,王爷的决定,是你们能议论的吗?」
老兵们被他吼得一窒,却依旧满眼不甘。
「可是将军她……」独臂校尉指着身后那顶悄无声息的营帐,眼眶通红,「将军还躺在里面生死不知!她用命换来的胜利,凭什么成了别人的功劳?我不服!」
「不服?」王铮的眼神比刀锋还要冷,「不服也得受着!这就是战场!这就是命!」
他何尝不愤怒,何尝不心寒。他知道,他不能乱。他是现在这几千残兵的主心骨,他要是倒了,玄甲军就真的散了。
营帐之内,沈离安静地躺在简陋行军床上。
数名军医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九转续命丹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那被霸道内力震碎的心脉,却非药石可医。
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上毫无血色,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着她还活着。
她陷入了一个漫长而黑暗的梦。
梦里,是鹰愁涧的尸山血海,是兄弟们临死前不甘眼神。
她想抓住他们,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那些震天欢呼声和凯歌,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恭贺冠军侯!」
「王爷千秋霸业,就在今日!」
那些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如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原来,英雄凯歌,是为别人奏响的。
而留给她的,留给那两万埋骨鹰愁涧的玄甲军的,只有这首喧嚣镇魂曲。
夜色渐深,庆功宴气氛达到了顶峰。
李信被一群将领簇拥着,喝得满面红光。他带着几个新提拔的心腹,在营中巡视,享受着士兵们崇拜目光。
当他们路过玄甲军的伤兵营时,那股浓重药味和压抑气氛,让他们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晦气!」一个年轻副将喝多了酒,口无遮拦地说道,「打了胜仗,还一个个哭丧着脸,给谁看呢?」
他声音不小,正好被几个擡着伤兵出来的玄甲军老兵听到。
「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兵当即就炸了,扔下担架,指着那副将的鼻子骂道。
「说你们怎么了?」那副将仗着酒劲,又往前凑了一步,满脸不屑,「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们奇袭火龙谷,靠的是脑子!不像有些人,只会用命去填,蠢得要死!」
「我杀了你!」
那玄甲军老兵双眼赤红,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就要扑上去。
「住手!」
王铮听到动静,箭步冲了出来,一把按住了那老兵的手。
李信也皱着眉,拉住了自己的副将,呵斥道:「喝了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滚回去!」
那副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李信转向王铮,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王将军,手下人酒后失言,还望海涵。鹰愁涧的兄弟们劳苦功高,王爷和我们,都记在心里。」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记在心里?」王铮缓缓擡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新贵,一字一句地问道,「李将军的记在心里,就是让你的手下,骂我们死去的兄弟是蠢货吗?」
李信脸色也沉了下来:「王将军,我已经让他道歉了,你还想怎样?难道非要闹到王爷面前,让全军看我们苍北军的笑话吗?」
「笑话?」王铮惨然一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自嘲,「我们玄甲军,现在不就是个笑话吗?」
他松开手,不再理会李信,转身对自己的弟兄们低吼道:「都给老子滚回去!谁再敢在外面惹是生非,军法处置!」
玄甲军的士兵们,用淬火般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李信和他身后的那群人,最终还是咬着牙,扶起了地上的伤兵,默默地退回了营地。
那眼神,让李信和他身后的将领们,都感到一阵莫名心悸。
那不是战友的眼神。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军队内部那道无形的裂痕,在这一夜,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王铮回到沈离的帐前,看着那跳动烛火,久久无言。
一个亲兵走过来,低声说道:「将军,刚才军医又来看过了,说……说王妃情况很不好,让我们……准备后事。」
王铮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帅大帐,又看了看眼前这顶冰冷的营帐。
「这就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天下……」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疲惫和绝望,「一个没有我们位置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