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8章刚好练兵
车队启程了。
这是一支极不协调的队伍。
外围,是三百名身披玄甲的北境精锐。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血腥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这支队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让沿途的山匪流寇望风而逃。
然而,这支队伍的核心,却与这股肃杀之气完全不符。
最豪华、防御也最严密的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是他们的主上,诚王萧城。
自从出京以来,这位王爷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车帘紧闭,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的一切隔绝。每日的饭食,都由专人送到车前,再由他自己取进去。除了偶尔能听到几声因路途颠簸而发出的惊恐低呼,这辆马车里一片死寂,毫无生气。
沈离策马走在车队的最前方。
她已经对马车里的那个男人,彻底麻木了。
从京城出发的这几日,她想了很多。
烟雨楼的那一幕,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脑海。那个指点江山、气度沉稳的萧城,究竟是真实,还是她的幻觉?
可每当她试图去探究,那个男人就会立刻变回那副让她作呕的懦弱模样。
他就像一个顶级的戏子,将「废物」这个角色,演得入木三分。而她,就是那个被他耍得团团转的观众。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但更让她感到烦躁的,是她父亲临行前对她说的话。
「离儿,陛下将你赐婚给七王爷,又将他的封地定在苍北,其意,不在王爷,而在我们沈家。」
「苍北,是我北境军的咽喉。陛下,是想用这桩婚事,将我们沈家的手脚,和皇权,彻底捆绑在一起。」
「萧城是废物也好,是雄主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你的丈夫。保他,就是保沈家。这一点,你必须牢记。」
所以,无论那个男人有多么不堪,她都必须护他周全。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枷锁。
「王妃!」
一名斥候打扮的亲卫,从前方飞马而来,神色凝重。
「前方三十里,是『一线天』峡谷,我们派出去的斥候,在那里发现了大量马匪活动的痕迹。人数,至少在五百以上!」
此言一出,车队行进的速度,都为之一缓。
亲卫队长张叔策马来到沈离身边,眉头紧锁。
「小姐,一线天那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五百马匪据险而守,我们这三百人,就算能冲过去,也必然损失惨重。更何况,还要护着王爷和这些辎重。」
「不如我们绕路吧?向西多走五十里,有一条小路,虽然难走一些,但可以避开一线天。」
张叔的提议,是老成持重之言。
沈离勒住马缰,眺望着远方那片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峡谷轮廓,凤眸之中,却燃起了一丝战意。
马匪?
京城左近,天子脚下,哪里来的五百马匪,还敢伏击朝廷的王驾车队?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太子那条贼心不死的疯狗!
想让她死在路上?
好。
那就看看,谁的刀,更硬!
「不必绕路。」沈离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区区五百蟊贼,还没资格让我沈离望风而逃。」
「传我命令,全军整队,结锋矢阵,准备强冲!」
她身后的三百精锐,闻言非但没有畏惧,眼中反而都露出了嗜血的兴奋。他们是狼,是虎,最渴望的,就是撕碎敌人的咽喉!
「小姐,不可!」张叔急了,「我们兵力处于劣势,又有这么多辎重拖累,强冲风险太大了!王爷的安危……」
「他的安危,我来负责。」沈离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就在她准备下令全军突击的瞬间。
一个怯懦的、带着颤音的声音,从那辆马车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不……不要打……」
车帘被掀开一条小缝,露出了萧城那张煞白的脸。
「外面……外面有土匪吗?多……多少人?」
沈离看着他那副吓破了胆的模样,心中的战意,瞬间被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厌恶。
「五百。」她冷冷地回答。
「五……五百?!」萧城的声音,直接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那还打什么啊!快……快跑啊!」他几乎要哭了出来,「我……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我……我前几天无聊,看过一张旧地图,我记得……我记得这附近,有一条很小很小的路,可以绕过那个什么一线天!」
「我们……我们分兵吧!让……让一小队人,点上很多火把,敲锣打鼓地走大路,把……把土匪都吸引过去!然后我们的大部队,就带着……带着我和所有的金银财宝,从那条小路,悄悄地溜过去!他们肯定发现不了!」
「怎么样?王妃,我……我这个主意,是不是……是不是很好?」
他说完,用一种「快夸我」的眼神,充满期盼地看着沈离。
整个车队,都因为他这番话,顿时安静下来。
就连那些纪律严明的北境精锐,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分兵?
用一小队人,去当诱饵,吸引五百马匪的注意?
这跟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而大部队,则带着金银财宝和这个废物王爷,从小路溜走?
这主意……
简直是懦弱到了极致,无耻到了极点!
张叔的脸都憋得通红,他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因为从某种「保全大局」的角度来看,这个看似最无耻的办法,反而是损失最小的。
沈离死死地盯着萧城。
她看着他那张那张怯懦又自作聪明的脸,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她征战沙场十年,从未有过临阵脱逃的念头。
她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她的手足袍泽,她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去当诱饵!
这是她的底线,是她的荣耀!
而眼前这个男人,却轻而易举地,将她的荣耀,踩在了脚下。
「王妃……你……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萧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往车里缩了缩,「我……我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闭嘴!」沈离厉声喝道。
她猛地调转马头,不再去看那张让她恶心的脸。
她的内心,在进行着剧烈的挣扎。
理智告诉她,萧城的计划虽然无耻,但却是最稳妥的。保护物资和这个废物的安全,是她父亲的死命令。
但她的本能,她的骄傲,却让她无法接受这种抛弃袍泽、苟且偷生的做法。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
远处的峡谷,入口处黑沉沉一片,异常安静,正等待着他们踏入。
最终,理智还是压倒了骄傲。
沈离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冰冷决然。
「张叔。」
「末将在!」
「你,带五十人,走大路。」沈离的声音,有些沙哑,「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张叔身体猛地一震,眼中是全然的难以置信,但瞬间,那震惊就化为了军人绝对的服从。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重重抱拳:「是!」
「等等!」沈离叫住他,翻身下马,从自己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却坚固的牛皮包,里面是她最珍视的几种金疮药和保命丹药。她将它塞进张叔怀里,又解下自己腰间那把削铁如泥的贴身匕首,一同交给他。
「告诉兄弟们,」她盯着张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不是去送死,是去迷惑敌人。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一个时辰后,我会亲自带人回来接应你们!这是军令!」
无人移动。
三百人,如三百尊雕塑,纹丝不动。
「好!」张叔的欣慰地笑了笑,「既然都不怕死,那就由我,亲自来点兵!」
他点出了五十名最精锐的老兵,这些人,都是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被点到名字的人,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都挺起了胸膛,仿佛这是一种荣耀。
「王妃,」张叔最后看了一眼沈离,眼神决绝,「若末将回不来,剩下的兄弟们,就拜托您了!」
说完,他便带着那五十名士兵,从辎重车上取下了大量的火把和备用军鼓,毫不犹豫地,朝着一线天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们没有丝毫的悲壮,步伐坚定,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哼唱起北境的战歌。
那歌声,苍凉而雄浑。
看着他们决然离去的背影,剩下的二百五十名士兵,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沈离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她从未觉得如此屈辱。
「王……王妃,我们……我们也快走吧。」马车里,又传来了萧城那催促的声音。
沈离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嘶鸣一声,载着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条未知的小路,狂奔而去。
大部队,在她的带领下,沉默地跟上,很快便消失在了崎岖的山林之中。
而另一边。
一线天峡谷。
太子派来的私兵头领,正趴在山崖上,焦急地等待着。
「头儿,怎么还没来?不会是跑了吧?」
「闭嘴!」头领不耐烦地骂道,「探子说了,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这么重的辎重,他们跑不快!给我盯紧了!」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放哨的喽啰,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头儿!来了!来了!」
「他们来了!」
头领精神一振,连忙拿起千里镜,向谷口望去。
只见远处,一支队伍,正敲锣打鼓,举着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浩浩荡荡地朝着峡谷这边走来。
那声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似的。
头领地残忍地狞笑一声。
蠢货!
还真以为这是京郊踏青吗?
「传我命令!」他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贪婪,「所有人,准备动手!」
「等他们一进谷,就给我放箭!放火!把石头都给老子推下去!」
「记住,太子殿下有令,车里那个废物,要留活口!至于那个女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也尽量留活的!兄弟们,能不能升官发财,就看今天了!」
「是!」
五百名「马匪」,齐声应和,都露出了嗜血的目光。
他们潜伏在暗处,目光贪婪而凶狠,等待着那群「肥羊」,一步步踏入这片为他们准备好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