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88章皇帝的罪己诏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金銮殿内,一声苍老的悲叹,打破了沉寂。
说话的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刘振。他看着殿中那根依旧残留着暗红血迹的盘龙金柱,又看了看殿外被临时清理过的、却依然能闻到血腥味的台阶,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悲凉。
太子伏诛,皇帝宾天。
一夜之间,大周的天,塌了。
殿内,稀稀拉拉地站着二十几位在宫变中幸存下来的朝臣。他们是这场风暴中,没有明确站队太子,也无力反抗的「中间派」。此刻,他们一个个面如土灰,眼神惶恐,聚在一起,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首辅大人,话是这么说……」吏部侍郎张谦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干涩,「可如今……谁能为君?谁敢为君?」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龙椅空悬,储君已死,合法的继承人一个不剩。而那个手握最强兵权的人,七王爷萧城,名义上,还是个领兵作乱的「叛王」。
「是啊,七王爷的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我们……我们是降,还是守?」一名武将低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守?拿什么守?」兵部尚书王德安苦笑一声,他指了指殿外,「京畿卫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也早已没了战心。李闯那些哗变的士兵,现在正帮着我们维持城中秩序,可他们听谁的?他们听的是七王爷的!」
「那……那就降?」张谦的声音更小了,「可我们若是开了城门,引『叛军』入城,那在史书上,我等岂不都成了引狼入室的千古罪人?」
「罪人?」首辅刘振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众人一哆嗦。
他环视着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同僚,眼中第一次燃起怒火。
「糊涂!到了现在,你们还在计较这些虚名?」他厉声喝道,「什么叛军?那是清君侧的义师!若不是七王爷在北境牵制,若不是他布下的后手,此刻我等的脑袋,早就被萧策那个逆贼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了!」
刘振的话,浇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他们对于萧城而言,还有用。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王德安似乎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计较七王爷的名分,而是给他一个名分!」刘振的声音斩钉截铁,「一个让他名正言顺,光明正大走进这座京城,坐上这张龙椅的名分!」
「这……这如何给?」张谦还是有些迟疑,「总不能我们直接上书,拥立一位『叛王』登基吧?」
「所以,他不能是『叛王』。」刘振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子萧策,才是谋朝篡位的逆贼。而七王爷,是为国锄奸、拨乱反正的英雄。」
他顿了顿,看向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声音压得更低了。
「至于先帝……先帝是晚年昏聩,受了奸人蒙蔽,才酿成大错。他最后以死明志,撞柱而亡,便是对自己过错的忏悔。」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刘振这番大胆的话给惊呆了。
这是在重塑历史,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君,铺平登基的道路!
「我明白了!」兵部尚书王德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我们必须立刻联名,草拟一份奏折,不,是一份『罪己诏』!以朝廷百官的名义,向天下公布真相!」
「没错!」另一位老臣也激动地附和,「诏书中,要痛陈太子萧策弑父杀兄、残害忠良的十大罪状!要写明先帝是如何被其蒙蔽,又是如何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以身殉国!」
「最重要的是!」刘振接过话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要盛赞七王爷萧城!赞他深明大义,在社稷危难之际,不计个人荣辱,兴勤王之师,为国锄奸!为天下百姓,除此大害!」
「如此一来,七王爷便不再是叛逆,而是我大周的救星!他的大军,便是万民拥戴的勤王之师!」
「妙!实在是妙啊!」
「刘大人深谋远虑,我等拜服!」
殿内的气氛一扫之前的颓丧和恐惧,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希望。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也是他们向新君纳上的第一份投名状。
「笔墨伺候!」刘振当机立断,「此事,刻不容缓!今日之内,必须将这份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七王爷的军前!」
……
两日后,北境大营。
「报——!京城信使到!」
一名亲兵快步跑入中军大帐,身后跟着一位风尘仆仆、身穿朝服的官员。
萧城正站在沙盘前,与几名心腹将领商议着回京的路线。他闻言,擡起头,目光落在了那名官员的身上。
那官员正是吏部侍郎张谦。他一进大帐,看到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萧城,立刻快走几步,在帐中跪倒,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奏折。
「罪臣张谦,叩见王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臣,奉京中百官之命,特来向王爷请罪!并……并献上这份百官联名的血书!」
萧城没有说话,只是对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立刻上前,接过奏折,呈递到萧城面前。
萧城展开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过。
那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满了对他功绩的溢美之词,和对太子罪行的血泪控诉。每一个关键之处,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触目惊心。
奏折的最后,是恳请他「即刻回朝,登临大宝,以安社稷,以慰民心」的字句。
「呵呵。」
萧城看完,轻笑一声。他将那份沉甸甸的奏折随手放在案上,目光再次投向跪在地上的张谦。
「百官联名?他们倒是识时务。」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谦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他听不出萧城话里的情绪,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王爷明鉴!我等……我等皆是受了那逆贼的胁迫,身不由己啊!我等对王爷的忠心,苍天可鉴!」
「是吗?」萧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本王怎么记得,当初本王被废黜太子之位,发往北境的时候,张大人你,可是第一个上书弹劾本王的人。」
「扑通」一声,张谦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那时候是臣……是臣鬼迷了心窍!是臣有眼不识泰山!求王爷给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大帐内的其他将领,都用一种嘲讽的目光看着这个丑态百出的朝臣。
-「王爷!」一名络腮胡将军站了出来,正是萧城的心腹大将周勇,「这些墙头草,留着何用?待我们大军回京,将他们一并清算了便是!」
「周将军说的是!」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京城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有几个是干净的?不杀一批,不足以立我王神威!」
听着手下将领们杀气腾腾的话,张谦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好了。」萧城终于开口,他放下了茶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帐顿时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张谦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张大人,一路辛苦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本王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苦衷。」
张谦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爷……」
「这份奏折,本王收下了。」萧城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了南方,那座巍峨的京城。
「回去告诉刘首辅和各位大人,让他们把城里的路,扫干净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威严。
「本王,不希望回家的路上,看到任何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