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95章咫尺天涯的家门
「王妃,宫里来人了。」
采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离从窗外的喧嚣中收回目光,那片由苏婉一手缔造的「盛世」景象,在她眼中只剩下刺目的虚假。
「让他进来。」她的声音很平静。
一名内侍官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展开手中的明黄色卷轴,用一种尖细而恭敬的语调念道:「王爷口谕。念王妃久离家门,思亲心切,特准回镇国公府省亲三日,以慰慈父之心。府邸内外,皆已打点妥当,王妃可即刻启程。」
口谕?不是圣旨。
沈离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一下。萧城总是这么周到,连这种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还没有登基,自然不能下旨。一道口谕,既显出了他的恩典,又维持了他「谦卑」的姿态。
「是苏婉的建议吧。」沈离看着那名内侍,淡淡地问道。
内侍官的头埋得更低了,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奴才……奴才不知。只知苏姑娘说,王妃劳苦功高,理应与家人团聚。」
好一个「劳苦功高」。
好一个「与家人团聚」。
苏婉的每一步,都精准无比,看似在为她着想,实则是在将她与过去的一切,一片片地剥离开来。
让她回家,让她看到家人的期盼,再让她亲手打碎这份期盼。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来得更加残忍。
「知道了。」沈离站起身,「替我谢过王爷恩典,也替我……谢谢苏姑娘的『体恤』。」
那「体恤」二字,她说得极轻,却让那内侍官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
镇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在沈离的记忆里,总是威严而肃穆。
而今天,它却敞开着,门前铺着崭新红毯,两排家丁仆妇垂手肃立,脸上带着激动而又敬畏的神情。
当沈离的马车缓缓停下时,为首的老管家福伯,已经领着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王妃回府!」
整齐划一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荣光的无限憧憬。
采薇扶着沈离走下马车。
她看着眼前这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一片平静。
「都起来吧。」
她迈步走上台阶,福伯连忙起身,跟在她身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王妃,您可算回来了!老奴……老奴日盼夜盼啊!国公爷在正堂等着您呢,他身子不好,不然定会亲自来门口接您的!」
「嗯。」沈离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穿过熟悉的庭院,廊下的雀鸟依旧在叽叽喳喳,假山旁的翠竹也一如往昔。
可她却觉得,自己一个走错了地方的孤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一种将她排斥在外的气息。
正堂之内,一个身穿锦袍、头发花白的身影,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离儿!」
沈巍的眼中瞬间涌上热泪,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女儿的手,却又在看到她一身素衣、面色苍白时,动作顿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你……你受苦了。」
沈离看着父亲。
不过数月未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两鬓的白发,眼角的皱纹,都格外深刻。
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异样的光亮。那是野心与希望交织的光芒。
「父亲。」沈离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快!快坐下!」沈巍拉着她坐到主位上,自己则在她下首坐定,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离儿,爹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我们沈家,没有出懦夫!你为王爷立下这不世之功,他日王爷登基,你便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脸上泛着红晕。
「到时候,我们镇国公府,不,是镇国公一脉,将是何等的荣光!那些战死的孩儿们,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沈离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看着父亲眼中燃烧的野心,只觉得一阵寒冷。
他看到的,不是她满身的伤痕,不是她死去的袍泽,而是「皇后」之位带来的无上荣光。
「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毫无起伏,「您想多了。」
「什么想多了?」沈巍一愣,随即摆了摆手,哈哈大笑起来,「爹知道,你脸皮薄。没关系,这些事,爹来替你谋划!你放心,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的功劳?天下百姓,谁不念你的恩情?这皇后之位,除了你,谁也坐不得!」
他笃定语气,深深刺痛了沈离的心。
正在这时,两个小身影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那是她年仅十岁的弟弟沈安,和八岁的妹妹沈宁。
「安儿,宁儿,快过来!给你们姐姐请安!」沈巍朝着他们招手,语气里满是骄傲。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对着沈离规规矩矩地跪下。
「沈安(沈宁),拜见姐姐。」
他们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抖。
沈离看着他们。
她记得离家时,弟弟还会扯着她的衣角撒娇,妹妹还会缠着她要听边关的故事。
可现在,他们的眼中,只有陌生、敬畏,和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听说过「镇北战神」的传说,听说过她如何杀伐决断,血染疆场。
眼前的这个姐姐,对他们而言,不是亲人,而是一个从传说中走出来的,遥远而可怕的神像。
「起来吧。」沈离的声音很轻。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躲到了沈巍的身后,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她。
咫尺之遥,却隔着血海深渊。
沈离忽然明白了。
她回不来了。
从她披上玄甲,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到这个温暖、寻常的「家」了。
晚宴上,沈巍兴致极高,频频举杯,畅谈着沈家未来的辉煌。
「离儿,王爷待你如何?等他登基,你就是皇后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了。要母仪天下,要为王爷开枝散叶,为我们沈家……」
「父亲。」
沈离打断了他,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擡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您觉得,一个废了武功,毁了经脉,连端起一杯茶都费力的人,还能母仪天下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浇灭了沈巍所有的热情。
「你……你说什么?」沈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说,您的女儿,已经是个废人了。」沈离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她能活着回来,已经是王爷法外开恩了。」
整个正堂瞬间安静下来。
沈巍呆呆地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灼热的眼睛,也慢慢地黯淡下来,最后只剩下绝望。
夜深人静,沈离独自站在自己昔日的闺房里。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仿佛她从未离开。
采薇端着热茶走进来,看着王妃背影,忍不住轻声问道:「王妃,回到家,您是不是……能开心一些了?」
沈离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轮残月,声音轻如叹息。
「家?我早就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