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第一百章 政治的多面性(上)
格林威治区,警署对面的咖啡厅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咖啡厅内外的温差将窗户玻璃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亚瑟搅动着面前的茶杯,方糖在淡红色的茶水里逐渐融化。
而在他的面前,姗姗来迟的客人正摘下帽子、脱下大衣,露出了藏在大衣下的淡红色揹带马甲和一脸疲惫的表情。
亚瑟笑着问了句:“迪斯雷利先生,看你这一身雨水,今天您在海德公园的演讲恐怕不太顺利吧?”
迪斯雷利听到这话,不觉有些生气,这个骄傲的年轻人最讨厌的就是被其他人看不起。
“黑斯廷斯先生,如果您今天请我过来就是为了嘲讽我两句,那么大可不必。不过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也不介意给自己再树个敌。您或许不知道,我这个人的朋友不算多,但敌人却不在少数。”
亚瑟耸了耸肩,他微笑着开口道:“不不不,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今天非但不是要来讥讽你,反倒是想要和您谈谈交情。毕竟那天我搬家的时候,您可是替我出了大力气。就算是看在那件事情上,请您吃顿饭总还是有必要的。”
迪斯雷利满脸的不信,他反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我艺。”
亚瑟捂着前额往椅背上一靠:“说来不走运,我不把您请回家里倒不是故意的。而是由于我家的那个法国厨子和出身诺丁汉的男仆结伴去看戏了,而我又忘了带钥匙,所以我现在连家都回不去。
更糟糕的是,我出门的时候兜里还没带多少钱,所以也不敢去高阶餐厅,只能让您屈尊来这里。因为我和这儿的老板熟悉,他相信我良好的信誉,所以允许我在他这里赊些餐点。”
语罢,亚瑟还相当坦诚的翻开自己的衣兜,迪斯雷利擡眼一看,亚瑟确实没骗他,他浑身上下只有三先令,如果扣去归家的车费,确实不剩什么东西。
但迪斯雷利还是对亚瑟的话语抱有怀疑:“就算厨子和男仆去看戏了,那个英年谢顶的家庭教师就不能替你开门吗?对了,我还差点忘了问你,你都聘了家庭教师,那你的孩子和妻子呢?”
亚瑟饮了口茶:“那个谢顶的男人可不是我聘请的家庭教师,他是我为全人类聘请的教师,虽然这个教师每周还要付我三先令。再说了,您是怎么瞧出我有家庭的?”
迪斯雷利拉开亚瑟对面的座椅,他打量了一眼这个怪言怪语的苏格兰场警司。
“你直接说那个有早秃迹象的男人是你的房客不就行了?至于我为什么会觉得你有家庭,当然是结合你的经济情况考虑的。虽然不列颠近年来的社会风气是晚婚晚育,但一般来说,如果不列颠男性做好了经济和事业方面的准备,他们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结婚时间提早一点。
在我看来,您这么年轻就当上了苏格兰场的警司,显然在事业和收入上都是春风得意。就算您打算给自己找点麻烦,想着结个婚什么的,倒也不足为奇。”
亚瑟听到这话,不免微笑:“看来我想的没错,您确实对这个社会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我阅读您那本大作《维维安·格雷》的时候就有这个感觉。这也就能解释的通,您为什么想要出来选议员了。”
迪斯雷利听到这话,刚喝到嘴里的红茶差点把他呛得咽了气。
他连连咳嗽,一边从兜里取出手帕擦嘴,一边时不时打量亚瑟一眼。
毕竟只要是对英国文艺圈熟悉的人,基本都知道这部匿名讽刺《维维安·格雷》算是他的黑历史,就为了这本书,他的合伙人、朋友兼讽刺物件莫里先生差点闹得直接和他打官司。
由于莫里先生在出版界极具影响力,甚至被称为‘不列颠出版界二号人物’,所以当他的作者身份被别人扒出来的时候,文学评论杂志《布莱克伍德》和《文学迷》毫不留情的将他批判成了为引人瞩目、博人眼球而做出滑稽举动的跳梁小丑,讥讽他不过人人讨厌的无名小卒。
傲慢、无知、虚伪、骗子、无赖,迪斯雷利自己都数不清他到底被出版界那帮人套了多少标签。
投资生意结果大赔7000镑,初涉文坛却遭受如此重击,迪斯雷利在那段时间里颓废至极,甚至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他还记得每次疾病发作时,他的耳朵里都会传来惊恐的滴答声,彻夜难眠让他只能透过书写日记来缓解情绪。
——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创,我的心如此乏力,这简直太滑稽可笑了,我真想立马死去。我的耳朵里全是钟表的滴答声,如同在暴风雨中哀鸣的钟声……我几乎不能思考。我在房间里游走,它的声音越来越响,震耳欲聋,如同咆哮着的洪水。
亚瑟盯着这位人类早期‘网路暴力受害者’,只看见他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就连嘴唇也渐渐泛白,握着手帕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亚瑟转而改口道:“说实话,迪斯雷利先生。在见到你之前,我还以为你真的像是那些文学评论杂志上描述的那么可恶呢。但是实际接触下来,我感觉你这个人还挺不错的。至少你愿意替我无偿搬东西。您知道的,这年头不求回报就帮助他人的家伙可太稀奇了。”
迪斯雷利原本还打算指责亚瑟欺骗他搬东西的行为,可他听到这话,到了嘴边的牢骚不知怎么的,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迪斯雷利点头道:“没错,黑斯廷斯先生,我是什么样的人,您接触接触就明白了。《布莱克伍德》和《文学迷》的撰稿人就是一帮给莫里舔屁股的。他们压根不知道莫里对我干了什么好事!
我花大钱投资了他创办的一家报馆,但是不到半年的时间,那报馆就倒闭了。你能想象吗?不列颠出版界的二号人物,把报馆给开倒闭了,就好像他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和能力似的。
可当我一开始攻击他的时候,他那群出版业的朋友又全都蹦出来了,他有钱、也有心思去盘算怎么收买《布莱克伍德》和《文学迷》,但是唯独经营不好那家报馆。难道我在《维维安·格雷》说他的那些东西说错了吗?
他想要借此毁了我,好让他那点黑历史石沉大海,但他做梦去吧!我非得选上议员,好好整一整那个傻逼!我也要让他尝尝我受过的那些委屈和焦虑!”
迪斯雷利刚把这话说出口,立马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他赶忙解释道:“黑斯廷斯先生,您别误会,我不完全是那个意思。”
亚瑟耸了耸肩,他放下茶杯道:“就算您完全是那个意思也无所谓,反正苏格兰场的警察没有投票权。别说您骂的只是莫里先生了,就算您骂的是我,我也不能拿你怎么办呀。”
迪斯雷利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原来……您没有投票权吗?”
亚瑟抿嘴笑道:“我是不是浪费您的时间了?”
迪斯雷利长出一口气,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怎么会浪费我的时间呢?您没有投票权更好,这样我就可以畅所欲言了!说实话,整天在海德公园说那些话,说的我嘴都快麻了。没事和您聊聊天换换心情也挺好的,您不用担心我会骂您,我也不怕您不投我的票,大家平等公平。”
亚瑟望着他笑道:“看来您虽然想当议员,但实际上还有些不习惯玩弄这套权力的游戏啊。”
迪斯雷利拿起一枚牡蛎,一边用桌旁的小刀撬着它的壳,一边回道。
“谁会习惯那种事?这段时间我算是明白了,想当议员就不能有自己的观点,大家喜欢听什么你就说什么,只有这样才会吸引几个无所事事的听众。
对待工人,你就告诉他们你要缩短工作时间。
对待农民,你就告诉他们你要降低地租。
对待工厂主,就要开始大谈进出口关税的事情。
对于贵族,那就是我绝不在修改《谷物法》问题上让步。
而对于教士,你谈点古老的道德精神与原则准没错。
不过大部分时间,我还是主要在谈后几种,因为工人和农民不怎么去海德公园,而且他们也没有投票权。
说实话,有时候我这么干,还有些良心不安。但是没办法,您应该记得我那天和你说的话,我是没有党派的支援,独立的站在那里。
托利党和辉格党的议员们就够两面派的了,所以我为了当选,就得比他们更加‘灵活多变’。”
亚瑟闻言不由点头道:“如果一个人的意愿是成为一个自己本身以外的什么,比如当个议员、生意发达的杂货商、出名的律师、法官,或者同样无聊乏味的什么,总是能如愿以偿的。但是作为惩罚,想要这些假面具的人就必须得先戴上它。迪斯雷利先生,您很早就接受了这一点,所以我相信你应该会成功的。”
迪斯雷利吸了一口牡蛎的汤汁。
吸溜~
他叹了口气:“是吗?那我还真要借你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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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政治的多面性(下)
窗外的雨还在慢慢的下,绵密的雨点几乎都要连成一道水色的幕布,虽然看起来透明,但却遮掩住了咖啡厅里的亚瑟和迪斯雷利。
兴许是红茶改善了迪斯雷利的糟糕心情,又或许是他压抑了太久自己的心情。
在格林威治区,这片不属于迪斯雷利的选区,这个没有认识他的咖啡厅,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倒起了苦水,也一步步的走入亚瑟精心为他编织的陷阱。
在亚瑟看来,国内情报工作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国家敏感资讯。
而要想完成这个工作,作为卑微社会公器的亚瑟,不得不勉为其难的首先从了解敏感资讯做起。
一位受到罗斯柴尔德关注的年轻议员,一位才华横溢的新生代作家,他的个人资讯,显然也被囊括在这个范畴之内。
亚瑟双手捧着茶杯,感受著白瓷表面传递出的温度,他问道:“没想到您居然是个皈依了国教会的犹太人,这种情况还真是有些稀奇。”
迪斯雷利显然对于他的这个身份耿耿于怀:“如果我是个英格兰人,恐怕我还不会遭到如此猛烈的抨击。即便我从小便被父亲送去国教牧师那里改宗学习国教会仪典,但回头想想,改宗对我的帮助也只不过是可以正常参选议员,但那些埋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偏见却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
黑斯廷斯先生,要不是你告诉我你没有投票权,我可不会这么随随便便的就把我的血统抖出来。我是个犹太人,但我也是个英国人,除此之外,我还是个正常的、虔诚的基督徒。我有三分之二的组成部分都非常的不列颠,但是他们总喜欢盯着另外三分之一看。”
亚瑟笑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个英格兰人,但我也是个精神上的东方人,除此之外,我还是个不正常的、异类的天主教徒。但我能走到现在的位置,就说明那些人实际上并不在乎你有什么组成部分,重要的是伱能对他们起到作用。”
“东方人?”迪斯雷利眼前一亮:“您说的是所罗门王建立的圣地耶路撒冷吗?”
原本正坐在窗边打瞌睡的红魔鬼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他冷哼一声,自以为很酷的推了推眼镜:“要论起对所罗门王的研究,我可是你爷爷的爷爷级。”
亚瑟瞥了眼阿加雷斯,及时按住了他的话匣子,他冲着迪斯雷利开口道。
“东方包括耶路撒冷,当然,也包括更东边的区域。您是个作家,所以您应该懂得,神秘的东西总是拥有别样的魅力。”
“更东边?”
迪斯雷利想了想:“您说的恐怕是印度和中国吧?那确实是个古老神秘的区域。我几年前跟着父亲去德国旅行的时候,听说魏玛公国的歌德先生对于中国也很着迷,他成天泡在图书馆里翻找着有没有英法译本的中国书籍。
有一次我还在图书馆碰见他了,他确实是个和善的人,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年轻人,但他也没有因此看不起我,还十分热情的为我介绍他正在阅读的一部中国史诗传奇,那部传奇故事的名字好像是叫……叫……叫什么孤儿来着……”
亚瑟脑子一转,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迪斯雷利先生,据我所知,中国有关孤儿的还挺多的,它们大多收藏在一个叫起点的大图书馆里。”
“是吗?”迪斯雷利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我只听说过中国皇帝居住的地方叫紫禁城,咱们喝得中国茶叶大多是从广州和泉州出港的,至于叫起点的大图书馆,我还真没听说过。那难道是和希腊的帕特农神庙一样的奇观建筑吗?”
亚瑟含含糊糊的回应道:“差不多吧,反正能集齐那么多孤儿,也确实是个奇迹。”
迪斯雷利喃喃道:“也许有一天,我的作品也会被收藏在那里,毕竟我也挺喜欢写孤儿的。”
亚瑟差点被茶水呛死,他连声咳嗽道:“您说什么?”
迪斯雷利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点自言自语。”
旋即,他又陷入了苦思,忽然迪斯雷利眼前一亮,一拍桌子道:“我想起来了!歌德先生读的是《赵氏孤儿》,那个‘赵’字实在是太难念了,怪不得我有这么深的记忆。歌德先生当时还和我说,他打算以此为蓝本创作一部戏剧,几年过去,也不知道他到底完成了没有。”
亚瑟问道:“听起来,你似乎游历了欧洲的很多区域?”
迪斯雷利听到这话,一下就开启了话匣子:“不瞒您说,其实我刚从两西西里回来,之前还去了一趟瑞士。毕竟您知道的,我因为《维维安·格雷》的事情搞得心神不宁,必须得出去散散心。本来我还想接着周游巴尔干半岛,去一趟奥斯曼土耳其,造访近东地区的巴勒斯坦和埃及。
但我突然想起国内好像要举行大选了,所以就干脆先回来一趟碰碰运气。如果这一次我选不上去,那我后面的旅途至少也规划好了。”
亚瑟微微点头道:“看得出来,您是一个做事有着强烈目的性和计划性的人。如果哪一天您当上首相了,我也不会觉得吃惊。”
一旁的红魔鬼闻言,忍不住坏笑着捂住了嘴:“喔!亚瑟,你可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小混蛋。哗众取宠是年轻人的天性,特别是在他们无足轻重、无所事事的时候。你这样吹捧他,可是会让他心甘情愿的对你掏心掏肺的。”
然而,亚瑟就像是没有听见阿加雷斯的话语,而坐在他对面的迪斯雷利已经兴奋地半红了脸了。
做首相什么的,其实他早在心里想象过,但即便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可当这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时,还是让他无比愉悦。
迪斯雷利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逐渐上扬的嘴角和逐渐抽搐的面部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虽然我不愿意批评他人,但是,黑斯廷斯先生,您这一次可能看错人了。比起那些真正卓越的伟人和政治家们,像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尤利乌斯·凯撒、威廉·莎士比亚又或者是拿破仑·波拿巴他们,我还有许多需要进步学习的地方。”
阿加雷斯听到这话,红魔鬼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后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认真的点头道。
“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狂妄野心。明明前不久才遭受了沉重打击,但他还是在心里把自己与这些人类历史上的明星相比。”
亚瑟微微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的开口道:“虽然我没有投票权,但是您愿意给我讲讲您的政治观点吗?我真的对您这个人很感兴趣。”
迪斯雷利显然已经被满腔热血冲昏了头脑,他欣然同意道。
“当然!我很高兴您愿意挤出时间听我讲讲这些东西。其实我对于一般人,是从来不屑于向他们解释的。但是,黑斯廷斯先生,您不一样。
因为我感觉您是和我一样的人,我是个骄傲的人,我的努力也源于我的骄傲。是的!是骄傲激励了我,不是理想!我应该变得优秀,这不是源于我对目标的追求,而是我天生就要变得优秀。
虽然我现在还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小人物,但我不应该一辈子平庸。黑斯廷斯先生,您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对于迪斯雷利抛给他的身份认同,亚瑟来者不拒。
他笑着微微点头:“当然,我们有朝一日都会成为大不列颠的大人物,虽然你是一个犹太人,而我是一个精神东方人,但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没有人喜欢一辈子摔打在泥坑里。”
迪斯雷利兴奋的点头道:“如果我能够当上首相,我首先就要消除公众对于不同族裔、不同信仰者的敌视心理,英格兰人、苏格兰人、威尔士人、爱尔兰人、犹太人,大家归根到底都是英国人。基督教徒、天主教徒、犹太教徒,大家全都是上帝的选民。
我知道这或许很困难,但就像是培根说的那样:拥有好运虽使人羡慕,但战胜厄运才真正令人赞叹。我要让所有人都对我赞叹,我要像拜伦勋爵那样,哪怕厄运缠身,哪怕与最凶狠的敌人斗争,也一定要取得最后的胜利。
您是拜伦勋爵的粉丝吗?虽然我不认同他的一部分观点,但是他的人生和书籍真的让我汲取到了很多力量。
他散尽家财支援希腊的独立运动,并最终像是他笔下的那些‘拜伦式英雄’悲壮的为希腊而死。
天呐!谁能想到,这个生前曾被大不列颠驱逐的男人,死后居然能够让希腊为他举行最崇高的国葬礼仪。这个十几年前在英国还是个禁忌的名字,如今已经成了不列颠历史上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迪斯雷利滔滔不绝的谈论着他的理想与抱负,然而窗外的雨却没有半点转小的意思。
雨幕绵密,晚霞迷离。
在静谧的环境里,亚瑟望着迪斯雷利慷慨激昂的表情,只是微笑,并未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迪斯雷利终于倾诉完了自己的感情。
他心满意足的长呼一口气,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起立。
他笑着冲着亚瑟开口,二人之间的称呼也早已变得熟悉。
他亲密的开口问道:“亚瑟,咱们一起回去吧,反正你家里离我家也不远。这家咖啡厅的环境还挺不错的,以后如果有机会,咱们再来这里。”
亚瑟也伸了个懒腰:“没问题,你去叫车吧,我去找店主结一下账。”
迪斯雷利冲着亚瑟眨了眨眼睛,用手指着他道:“好,那我去外面等你。”
亚瑟望着他走出咖啡厅的门,这才舔了舔嘴唇,缓缓从身边的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面上只是简简单单的写着几行字。
《伦敦地区临时测量和调查统计局:001号档案》
《录入人:代号A》
《调查物件:本杰明·迪斯雷利》
亚瑟看着牛皮纸袋想了一会儿,这才终于从胸前掏出笔,轻描淡写的在上面随手画了两笔。
——人物重视程度:关注级
——思想危险程度:非常安全
——后续调查安排:继续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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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今日鸽1天,明天4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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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狄更斯的请求
白厅街4号,大伦敦警察厅三楼的办公室内。
亚瑟站在这处原本属于泰勒·克莱门斯警司的办公室里,他的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窗,将远处车水马龙的特拉法加广场、国会大厦、圣马丁教堂、以及白金汉宫前的林荫道尽收眼底。
这里是整个大不列颠的心脏,而亚瑟,此时正作为这颗心脏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之一,脚踏实地的站在这里。
阿加雷斯两脚搭在办公桌上,舒舒服服的卧在椅子里,红魔鬼伸出修长的指尖夹起桌面上的书籍,那是一本约翰·洛克的《政府论》。
他随手开启书籍,翻开亚瑟做了书签的位置,浑不在乎的朗读出了上面的词句。
“在参加社会时,每个人都交给了社会一些权力,只要社会不消失,这些权力就不能重归于个人手中,而是继续留在社会中。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有社会,也不会有国家,而这是与原来的协议相悖的。
因此,如果社会已经把立法权交给了议会,这个议会是由若干人组成的,由他们和他们的后继者来继续行使这些权力,并给议会规定产生后继者的范围和职权,那么,只要政府不消失,立法权就不能重新回到人民手中。
因为他们已经赋予了立法机关以权力,并且让立法机关永远存在,那么人民放弃的政治权力就不能再收回了……”
红魔鬼读到这里,不免啧啧了两声。
“你又在看这种东西。这对你的光明前途有什么用处吗?约翰·洛克当初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暗示读者,当时的国王詹姆士二世已经违反了一个正当政府的逻辑。
虽然我不否认这本书的一部分逻辑已经接近真理了,但那又怎么样呢?威灵顿内阁的存在对你是有好处的,难不成伱还打算和他们演对手戏?
再说了,如果威灵顿的内阁违反了它作为正当政府的逻辑,那么在同一套选举标准下诞生的辉格党内阁也应当是不正当的……”
阿加雷斯自顾自的念叨着,忽然,红魔鬼的眉头皱紧:“等等……亚瑟,你这个小混蛋到底在想什么呢?”
亚瑟扭过头瞥了他一眼:“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读书而已。最近伦敦还算太平,但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你难道没嗅出空气中的火药味儿吗?
虽然威灵顿公爵想着至少要把这届内阁拖到大选为止,但我从这阵子一直在做议会采访的查尔斯那里听说,辉格党的领袖格雷伯爵好像连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都不打算给他。
貌似格雷伯爵已经下令让罗素勋爵尽快联合党内议员与独立议员,打算对威灵顿内阁发起不信任决议。一旦决议透过,内阁将会立刻垮台,届时大选也将提前。
但麻烦之处在于,即便辉格党赢得大选上台组阁,他们也不过是控制了下议院的多数议席,掌控了立法权的一半而已。而由贵族组成的上议院依旧牢牢地掌控在托利党手里,依照目前托利党的党内倾向,他们是绝不可能在议会改革问题上做出任何退让的。
而一旦辉格党在下议院提出议会改革动议,那么其在上议院遭到否决几乎是必然的。如此一来二去,你觉得讯息传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问题?”
阿加雷斯推了推眼镜,重新翻开了那本《政府论》:“你是说,你担心会爆发内部革命,或者更简单直接的说,你担心内战开启的可能性?”
亚瑟摇头道:“倒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谢天谢地,这里是英国,而不是俄国,如果是沙皇俄国,又或者是奥斯曼土耳其,除了内战以外,我实在想不出到底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你要知道,我在伦敦大学历史系四年的学习可不是白读的。仅就大不列颠的历史经历来说,自从光荣革命之后,每每来到内战爆发的边缘,总会出现富有牺牲精神的政治家们出来解决问题。
就比如上次《天主教解放法案》时的威灵顿公爵,要不是他做出妥协让步,他可不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听说这段时间经常有抗议者大半夜跑去他家门口砸他的窗户玻璃,公爵先生对此不堪其扰,但依旧竭尽所能的克制了自己的暴躁脾气。
我不知道公爵先生不愿继续在改革问题上让步,到底是他真的那么顽固,还是他被《天主教解放法案》伤的太深,所以再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但不论如何,不管是出于对威灵顿公爵牺牲精神的钦佩,还是出于《天主教解放法案》让我得以出任苏格兰场高阶职位的感激,我确实应该为托利党做点事情,我欠威灵顿公爵和皮尔爵士一份恩情。”
红魔鬼拿起亚瑟办公桌上的糖罐子,将里面的糖块全部倒进了嘴里,他一边咀嚼着,一边分析道:“所以这就是你去找皮尔,要求成立那个什么调查局的原因?”
亚瑟摇头道:“不完全是。我说了,我的历史知识不是白学的。从我对托利党和辉格党的历史了解来看,前身是保王党的托利党虽然也会动用暴力,但是非必要情况下他们一般倾向于和平与秩序。
更重要的是,在天主教解放问题的处理上,威灵顿公爵和皮尔爵士向我展示了他们作为杰出政治家的十足魄力。哪怕我并非在所有问题上都与他们意见一致,但我对托利党在他们的带领下正在逐渐走向宽松与开放的态度感到满意。自1820年卡图街密谋发生后,托利党的大方向正在转变。
先是推出了《禁奴法令》,然后是废除了《禁止工人结社法》,再到改革《谷物法》降低国内粮食零售价格,削减各种进口商品的关税并逐步废除《航海法》相关条例,建立大伦敦警察厅以试图降低犯罪率,废除《血腥法令》削减死刑数量,放开出版物审查、言论自由与恢复人身保护令,当然,还有努力了近三十年才最终出台的《天主教解放法案》。
我不能说这些东西的效果立竿见影,甚至于《谷物法》的改革并没有起到预期中的效果,但至少我能看到托利党确实是想要为这个国家做些事情。或许这个党派不值得相信,但我相信正带领着这个党派前进的皮尔爵士和威灵顿公爵。”
红魔鬼听到这里,不由咧嘴笑道:“那么辉格党呢?他们难道就不值得相信吗?”
“辉格党?”
亚瑟听到这里,不由抿了抿嘴唇:“奉护国公克伦威尔为精神领袖的辉格党,当然也沾染了克伦威尔喜欢随意处死他人的脾气。如果辉格党上台,而国内又发生了暴动的话,我对于问题能否和平解决,抱有相当大的疑虑。
更别说,当年在彼得卢事件中力主出动军队镇压并推出六项高压法令的那部分托利党议员们,现在几乎全部倒向了辉格党。如果他们真的上台了,我还真是不太放心。”
阿加雷斯听到这里,什么话也没说,红魔鬼只是一挑眉毛,打了个响指,随后便看见他的手心变出了一个长着‘弗雷德’脸庞的红苹果。
他一口咬下去,伴随着苹果的痛苦哀嚎和魔鬼恶意满满的大肆咀嚼声,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一地。
阿加雷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个饱嗝,随后自觉地让出了办公椅,懒洋洋的开口道:“看来有人找你。”
魔鬼话音刚落,便听见室内敲门声响起。
亚瑟开口喊了句:“请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外面站着的是一位被亚瑟调到警察厅办公的汤姆和托尼,还有被他俩一路护送到这里的、手里抱着绿色帆布包的狄更斯。
狄更斯看见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亚瑟,猛地呼了口气,他的脸上多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亚瑟,还真是你!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俩是在骗我呢。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好人肯定会有好报的,你的升迁速度也太快了。谢天谢地,上帝正在看着我们,惩恶扬善正是他的使命。”
亚瑟闻言,并没有正面回应,他只是笑着说道:“查尔斯,你高估我了。我算不上什么好人,虽然我竭力想做个好人,但我自认为,现在的我,只是坏的没有那么彻底。”
但狄更斯显然没把亚瑟的话当成一回事,他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份稿件摆在亚瑟面前,满脸紧张的盯着他:“先不说这个了,你帮我看看这东西,你觉得我写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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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不列颠第一文学评论家
亚瑟端着那份手稿,一页又一页的翻过。
虽然这份稿件他十分的熟悉,但这一次看的却并非印刷体,而是出自查尔斯·狄更斯的原稿手笔。
他看的很慢,不仅仅是为了表达对狄更斯的尊重,更是为了对过去时光和另一个世界的一种追忆。
不知过了多久,亚瑟放下了那份稿件,靠在椅子上开玩笑道:“或许比起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这稿子更应该陈列在大英博物馆里,毕竟这东西可是少有的大不列颠自产的收藏品。”
狄更斯的脸红的发烫:“亚瑟,你又来了。你总这么吹捧我,可是会让我信以为真的。”
亚瑟摇头道:“我怎么会是吹捧你呢?伱前阵子发表在《每月杂志》上的《明斯先生和他的表弟》和《苏格兰场》两篇短文写的不是都很好吗?我说了,查尔斯,你早晚有一天会当上大文豪的。这部长篇《匹克威克外传》将会让你赚的盆满钵满的,它甚至会比你那之前两篇短文更加成功。”
“真的吗?”
狄更斯先是有些兴奋,但转瞬又不太自信。“亚瑟,你还是和我说实话吧。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听听你的意见。你知道的,我以前都是在忙于生计,打工还债什么的,所以我一直没太多朋友。而我为数不多的朋友里,有文学品味的,我想可能也就只有你了。说真的,亚瑟,来给我挑挑毛病。我只是写了个开头和部分故事剧情梗概,如果要改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亚瑟听到他这么坚持,只是笑了笑,随后又拿起那份稿子翻了翻:“如果硬要说我有什么看不过去的,可能也就只有这里了。”
“哪里?”狄更斯拿过稿子,对着亚瑟指着的位置仔细审读着:“你是说骗子金格尔诱骗华德尔小姐私奔这个地方不合适吗?读者们不喜欢这种剧情?还是说,这不符合虔诚信徒的道德观念?”
“不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亚瑟笑着说道:“读者爱看这种,至于道德观念,现在这年头哪儿还有什么道德观念。毕竟卖的最好的伦敦小报,讲的全是些看一眼就让人红脸的‘爱情故事’。我说的看不过去,指的是华德尔先生发现女儿和那个骗子私奔后,居然决定出价120镑让骗子远离他的女儿,这有些超现实了。”
狄更斯闻言一愣:“哪里超现实了?”
亚瑟笑道:“里写的都是,给你多少多少钱,离开我的女儿。而现实里都是,给我多少多少钱,否则离开我女儿。不过这其实也没什么,查尔斯,毕竟是嘛,或许真的有华德尔先生这样的人也说不定呢。”
狄更斯听了这话,不由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下,他拖长语音道:“不……亚瑟,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要不我把华德尔小姐改成华德尔先生的妹妹吧?从小相依为命,所以感情深厚,这才不忍让妹妹的幻想破灭,所以私下里给骗子金格尔一笔钱,让他远离华德尔小姐?”
亚瑟耸了耸肩膀:“你觉得怎么处理都行,那都无伤大雅。因为在我看来,你这部已经具备了足够多的成功要素了。”
狄更斯一脸的犹豫,或许是因为这些年屡屡失败的经历,这个年轻人严重的缺乏自信。
“亚瑟,它真的有这么好吗?”
亚瑟看他这副模样,只得鼓励道:“不是它好,而是你好。你忘了我怎么和你说的了吗?查尔斯,你这种人注定是要当文豪的。如果这部《匹克威克外传》出版以后所获版税收入低于1000镑,查尔斯,你随时可以来找我给你补齐,我就是这么自信。
你如果不相信我的眼光,也可以再等一个月,我和你打包票,一个月之后将会有一部名叫《基督山伯爵》的火遍了伦敦的大街小巷,那部也是由我帮忙审定的。
或许那部甚至会比你的《匹克威克外传》还要受欢迎,因为从通俗文学的角度来说,除了它的作者是个法国人以外,你几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狄更斯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兴趣:“你说的法国人,该不会就是你从公海上救下来的那个吧?亚历山大·仲马先生?”
亚瑟笑着点了点头:“看来那个胖子被绑架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至少他现在在伦敦还挺有名的。”
狄更斯闻言又有些灰心丧气:“仲马先生的名气固然有一部分是由于绑架的原因,但还有一部分是他的那部《亨利三世及其宫廷》,那部戏去年就在伦敦火过一阵子。仲马先生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剧作家了,他能创作出伟大作品是理所当然的,而我……”
亚瑟摇了摇手指:“不,查尔斯,你别这么看。或许你的赚钱能力比他差点,但那个胖子写的东西通常没什么深远的内涵和文化意义,在文学艺术领域的地位上来说,他甚至连同时代的维克托·雨果都不能稳稳拿下。
虽然那个胖子未必会因此而伤心,毕竟坦然的接受失败算是法国人为数不多的优良品行。
而且我才了解到,或许他最大的梦想是当个一流的法国厨子,第二梦想是继续干他的老本行,去做一个法国炮兵。
但你和他不一样,你在这个时代的不列颠完全是力压一大群。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的文字或许还能对这个时代产生一定的推动力,而且在整个大不列颠文学史上,你也完全可以说是坐二望一。”
亚瑟的几句吹捧,狄更斯几乎一点都没听进去,他眼巴巴的望着亚瑟,似乎是希望从他的嘴里得到一些实质性的证据。
狄更斯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从很久之前,我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了。亚瑟,你为什么这么看好我?”
亚瑟听到这话,也陷入了沉默,他正在思考该如何给狄更斯回答这个问题。
忽的,他将视线一擡,对准了正在桌子旁擦眼镜的阿加雷斯,似乎是在用同样的问题拷问魔鬼的心灵。
红魔鬼看到他的目光,忍不住摘下眼镜,掩嘴笑道。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看好你就是因为你行,只有强者才配与我为伍,唯有弱者才会陷入自我怀疑。所以,亚瑟,少和这些懦夫混在一起,那会腐化你的骨骼与神经。
想想你为什么要成立那个伦敦地区临时测量与调查统计局,如果不能让世界爱你,那不如让世界畏惧你。你使唤琼斯的方式就非常的合适,咱们为什么要和他们讲道理?
从前要讲道理,是因为你没有权力,现在既然已经有了权力,那么就尽你能力所及地变得不公不义。请恕我直言,你那点无用的善良,只会让你遭受到更多的攻击。”
亚瑟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最足以显示一个人性格的,莫过于看他所嘲笑的是什么东西。你以为嘲笑的是别人,实际上你嘲笑的就是你自己。”
狄更斯听得一愣,他问道:“亚瑟,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亚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几本杂志放在桌面上。
那是几本诸如《每月评论》《布莱克伍德》之类的文学评论杂志。
先前为了调查迪斯雷利的经历,亚瑟特意去旧书店里把攻击他的那几期全都给买了回来。
本以为在做完调查后,这些东西就没用了,但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能用这些杂志在狄更斯面前展现点额外价值。
亚瑟随手翻开其中一本杂志,指着上面的话说道。
“你难道不知道最近伦敦的市民群体,尤其是中等阶级十分流行看时尚吗?现在有造诣、想要赚大钱的作家们,通常不会描述任何男主人公的心理活动,而是聚焦于他的穿衣打扮,尽可能的将他塑造成一位具有典型性的时尚人士,再借他之口说几句俏皮话。
而在描写女主人公时,则会列出她常去的高阶服饰店地址,并尽可能的在一些生活细节上锱铢必较,比如说告诉读者上流社会人士用银叉吃鱼什么的。
或许是如今中等阶级与上流贵族们的距离拉近了,所以当他们有了一点钱以后,就开始关心起上流人士的行为举止,学习他们举手投足、饮食习惯之类的。
总而言之,你把这方面写的越细碎、越精致,读者们就越爱看。况且,你的这部《匹克威克外传》里面还包含了私奔、选举、宴会、蹲监狱以及一大堆的剧情反转,我真的想不出这本书失败的理由。”
狄更斯听到这里,也渐渐地来了点信心。
他望着亚瑟,犹豫再三,忽然鼓足了勇气开口道:“亚瑟。”
“怎么了?”
狄更斯盯着亚瑟,认真的请求道:“既然你这么看好我这本书,不如来给我写个序吧?”
亚瑟先是表情一滞,随后轻挑眉毛,半开玩笑道:“你确定?我可是个苏格兰场的警察,而不是什么文学评论家。”
狄更斯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笑道:“如果这本书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又何必担心到底给我写序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呢?你给我写序,到时候如果赚了钱,正好也能分你一点。”
“喔……亚瑟……”红魔鬼捂着嘴讥笑道:“看看,我说了什么来着?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善良,只会害了你自己。或许这家伙一开始就是奔着这个来的……一个拥有苏格兰场警司作序的书,想必轻而易举就能出版吧?”
亚瑟瞥了眼红魔鬼,他抽出一张白纸,随后抽出墨水瓶里的羽毛笔挥毫泼墨,他一边写还一边开口嘀咕道:“如果这也能算是害我,那我情愿他每本书都能来害我一次。毕竟傻子都知道,这或许比买罗斯柴尔德的股票还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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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皇家学会的科学怪人
“先生,车费一共是1先令4便士。”
亚瑟从钱包里掏出几枚硬币递给车伕,随后拉开车门下了车。
对于他来说,从警督升为警司之后得到的最大便利可能就是坐公共马车到格雷山姆学院的车费变得便宜了。
红魔鬼掩着鼻子,力图不让空气中四处弥漫的香水气窜进他的鼻孔里,他抱怨道:“你的电学论文不都已经写完了吗?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与其让我泡在这滩比泰晤士河还刺鼻的人肉香水堆里,还不如把我溺死在巴尔的粪池里!”
亚瑟点燃烟斗,将燃尽的火柴踩在鞋底,他吸了口烟开口道:“得了吧,如果这点气味你都受不了,干脆这周末科德林顿将军的宴会你就别跟着我去了。如果那个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老管家没骗我的话,宴会上应该会有许多贵族女性出没。对于看重脸面的她们来说,她们的香水肯定也同样昂贵。当然,昂贵自然也代表了更浓郁的气味。”
阿加雷斯听到这话,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了。
“所以说,伱今天之所以要专程来一趟皇家学会,是为了找法拉第传授你一些能够在宴会上表演的科学实验?”
亚瑟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不然呢?我总不能再现场给她们表演一次在陶尔哈姆莱茨做过的黑斯廷斯力吧?毕竟那个实验需要一根用来绑住手腕的麻绳,还有一柄燧发手枪,而且实验的准备工作也实在是过于刺激了,那会把夫人小姐们全都吓坏的。”
红魔鬼听到这话,不由嘿嘿的搓着手掌笑道:“喔!我亲爱的亚瑟,你或许低估了那些贵族女士们的耐受力。她们当中相当一部分人远比你想象的更加糟糕,比起她们,或许你这个小恶棍都算是干净的了。”
亚瑟听了只是盯着魔鬼看了一眼,他开口道:“虽然我不确定你要说什么,但我猜你后面要叙述的内容埃尔德或许会很感兴趣。”
“那你呢?”
亚瑟倒也不隐瞒,他点头道:“其实我也差不多,如果你非要讲的话,我当然愿意洗耳恭听。”
阿加雷斯闻言,不由嬉笑着冲他伸出手掌:“这样吧,一条灵魂。如果你同意,那我就先给你从风靡不列颠贵族圈的、那个霍雷肖·纳尔逊的情妇汉密尔顿夫人说起。”
亚瑟闻言微微点头,他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下,旋即开口道:“或许我回家再听比较好。毕竟这可是皇家海军之魂霍雷肖·纳尔逊的情人,我相信埃尔德会愿意为了听这个故事付出灵魂的。”
语罢,亚瑟擡头看了眼面前的格雷山姆学院,从陆续退场的人潮可以得出结论,这里应该刚刚结束了一场科学讲座。
但让亚瑟觉得有些好奇的是,今日的格雷山姆学院门口除了大量美丽的女士们与极尽展示其绅士风度的先生们以外,居然还能看见几个站在门口执勤的军警。
还不等亚瑟走上前去,军警的领头人就已经率先向他打招呼了。
“黑斯廷斯先生,您还记得我吗?”
亚瑟打量了对方一眼,好在他的记忆力不错,这才没有让气氛尴尬下去。
“我好像见过你,你是第10皇家步兵团的约翰下士吧?我记得你,那次盗尸案你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对方听见这话,不免哈哈大笑道:“怪不得报纸上都说任何罪犯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呢,您真是好记性。”
亚瑟打趣道:“能出动第10皇家步兵团的警备连进行守卫工作,今天是有什么大人物造访皇家学会吗?”
约翰下士笑着回道:“您还真是一猜一个准,不愧是苏格兰场的神探,没错,今天财政大臣亨利·古尔本阁下专程到访。皮尔爵士提议为皇家学会的科学家们设定年金,古尔本阁下今日过来就是为了了解他们的生活水平,以便制订一个合适的发放标准。”
亚瑟听到这里,一方面是感到高兴,因为他早就感觉目前工作于皇家学会的科学家们收入实在是过低了。
法拉第那身演讲时才穿的黑色正装洗的发白,袖子边缘甚至都磨出了几道小裂口,相对低下的生活水平和其对物理化学领域的贡献完全不成正比。
就连法拉第这样名声在外且长于应用领域的科学家都这样了,就更别提那些专攻理论领域的科学家们了。
换句话说,哪怕强如艾萨克·牛顿,当年也主要是靠着他皇家铸币局局长的公职收入生活,科学研究带给他的收益几乎全是荣誉上的,而非物质上的。
而另一方面,这也足以见得威灵顿内阁目前病急乱投医的焦虑心态。从颁布《啤酒法案》再到公海上的外交胜利,现在又打算花钱笼络皇家学会的科学家们。
威灵顿公爵或许确实是个不太擅长进攻的军事统帅,但由此看来,法国的诸多元帅们攻不破他的防御也是有原因的。
亚瑟琢磨着财政大臣古尔本突然造访皇家学会的原因,但他刚刚品出一些苗头,便看见学院内涌动的人潮中突然引发了一阵骚动。
伴随着女士们的惊呼声与几句‘抓住他’的叫喊声,亚瑟看见一个穿着整洁西装的青年男人正手忙脚乱的从人潮当中扒开一道缝,跌跌撞撞的往外冲。
亚瑟稍微瞥了一眼,差点把他认成身材相仿的老朋友埃尔德,他本以为这或许是埃尔德又在讲座上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情,所以点燃了绅士们的怒火。
可当那青年男人跑到近处时,亚瑟这才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戴着一副椭圆形的金丝眼镜,面容也长得比埃尔德柔和的多。
难道是小偷?
亚瑟想到这里,作为苏格兰场警官的本能迫使他下意识的伸出了脚。
只听见咚的一声,男人瞬间倒地,紧接着四五个与亚瑟相熟的皇家学会学徒们从后面一拥而上,将那男人按倒在了地上。
青年男人一边奋力挣扎着,一边恐惧的大叫道:“别!求求你们,不要抓我回去,我没有胆量站在皇家学会的讲台上,更没有胆量待在你们给我准备的那个小黑屋里。”
亚瑟望着这个情形,不免发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学徒们擡头看向亚瑟,随后才惊喜的发声:“黑斯廷斯先生?唉呀,今天真是多亏了您,要不然又得让这位先生跑了!他已经放了我们好几次鸽子了,要是这次再让他溜出去,会长和明天来听讲座的先生女士们肯定饶不了我们。”
“逃跑?”亚瑟本以为这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可能是罪犯,可听他们的意思,这家伙非但不是罪犯,而且还是皇家学会请来做演讲的特约嘉宾。
他打量了一眼那个男人,长相文文静静,年纪也在20多岁的样子,这么年轻就有如此之高的成就,为什么听学徒们的语气,好像还对他恨得牙痒痒呢?
学徒也看出了亚瑟的疑虑,他们分出几个人将青年男人带回格雷山姆学院,剩下的一个则不好意思的向亚瑟解释着。
“这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惠斯通先生。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是法拉第先生那样熟稔于讲座,在皇家学会做演讲虽然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但与此同时也会给演讲者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况且惠斯通先生的性格简直可以说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为腼腆的一个了,我们之前好几次把他请来做讲座,但是他每次都会在讲座开始前偷偷溜出去。
就为了能让惠斯通先生正常的做一次讲座,苏赛克斯公爵还特意修改了皇家学会的讲座规定,要求演讲者必须提前一天到场,到场后还得被关在皇家学会为他们专门准备的一间小屋子里,等到演讲结束,我们才会正式放他出去。
但是没想到,哪怕我们准备的已经如此周全了,惠斯通先生还是能够找到我们换班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去。我现在甚至都有些怀疑,如果惠斯通先生当初没有选择研究科学,或许他可以继承上世纪的伦敦贼王杰克·谢泼德的衣钵,毕竟谢泼德一辈子也只有五次成功越狱,而惠斯通先生现在已经非常接近于打破这个纪录了。”
亚瑟吸了口烟,擡头望向前方被学徒们拖行着的、表情惊惧、肢体行为接近失控的惠斯通先生,不由有些好奇:“这位先生研究的是什么领域?或许我可以向他请教请教,也可以顺带着缓解一下他的紧张情绪。”
亚瑟乐意帮忙,学徒们当然也乐得轻松:“感谢您的热情帮助,惠斯通先生出身乐器世家,原本是个乐器制造师,所以他的研究领域自然也就落在了光学和声学领域。如果您能安抚他的情绪的话,我相信他肯定会愿意把他掌握的东西对您倾囊相授的。
毕竟,您知道的,腼腆的人总是很容易和他们交朋友。而且惠斯通先生弄出来的那个万声筒,也确实有点意思。”
昨晚吃完饭,想着躺一会儿,结果睡着了。一睁眼已经凌晨四点,这章更完还有一章欠更,上午应该就能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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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法拉第的新发现
皇家学会的实验室里,财政大臣亨利·古尔本拄着手杖,俯身望着那枚指标转动的电流表,自顾自的推了推眼镜。
他皱着眉头缓缓挺直腰板,随后不好意思的冲着一旁的法拉第开口问道:“所以……法拉第先生,这个电磁感应现象,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法拉第望着古尔本,半开玩笑的回应道:“阁下,它当然有意义。它的意义重大到或许过不了多久,您的财政部就可以靠着它征税了。您难道忘了蒸汽机吗?”
“我的上帝!”
古尔本自我嘲讽道:“感谢科学,更感谢蒸汽机,就是因为它,我们前阵子才刚刚痛失了一位杰出的下议院领袖——威廉·赫斯基森先生。不过这个电磁感应现象或许会比蒸汽火车头安全一点吧?
法拉第先生,算我求求您,您可千万不要弄出人造闪电之类的东西。火车头撞死赫斯基森先生就已经让内阁乱成一锅粥了。您要是弄出个人造闪电什么的,回头再把白金汉宫给劈了,那威灵顿公爵就算再打两场滑铁卢,又或者是把拿破仑的脑袋拧下来,都不足以向公众解释这个问题。”
法拉第闻言,不由笑着回应道:“电流固然是一种危险的东西,但我觉得只要小心的应对它,就不会出什么问题。您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亲自向您证明电流的安全性。”
“是吗?”
古尔本伸手捏了捏着面前的电线,只听见啪的一声,他的拇指顿时被电出了一个小白点。
他疼的赶忙咬住了手指,冲着法拉第抱怨道:“法拉第先生,这就是电流的安全性?”
法拉第微笑着摇头道:“先生,您这是太着急了。我说的电流安全性,必须要运用另一种实验才能做呈现和解释处理。”
法拉第刚刚说到这儿,正巧看到亚瑟从实验室外的空地上走了进来。
还不等亚瑟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便被法拉第给抓了壮丁。
“亚瑟,你来得正好,劳烦帮我把实验室角落里的那个球型铁笼子拖过来,顺带着一会儿帮我把它通上电。”
“嗯?”亚瑟看了眼放在墙角里那个用细密铁丝编织成的铁笼子,转口问道:“这是什么新发明吗?”
法拉第笑着摇了摇头:“不,亚瑟,新发明在这边,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圆盘发电机吗?我前不久刚把它制作出来,但目前的初版是手摇式的,一会儿我会钻进那个大铁笼子里,而你就在外面转动圆盘发电机的手柄,借助电线的尖端向我放电。”
亚瑟望着摆在法拉第面前的圆盘发电机,又瞧了眼身旁的球型铁笼子,他眉头一皱,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好像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魔术表演。
他试探性的问了句:“法拉第先生,您该不会是想表演那个吧?绝对领域?掌控雷电?”
法拉第闻言不免惊奇道:“亚瑟,我愈发感觉伱应该投身于科学领域了。或许你在苏格兰场同样可以造福公众,但你在科学研究领域的天分确实鲜有他人可以企及。你大概也发现了那个现象吧?”
亚瑟含含糊糊的回答道:“也不算是发现,就是一次奇妙的经历而已。您知道的,如果一个人被闪电击中后还能生还,如果不能用上帝显灵来解释的话,就只能从别的方面来考虑问题了。”
古尔本听着二人的对话,只觉得越听越迷糊。
他冲着法拉第问道:“法拉第先生,请问这一位年轻的绅士是皇家学会当中的哪一位新锐科学家?”
法拉第笑着为他解释道:“阁下,这位是亚瑟·黑斯廷斯先生。他确实是一位大不列颠的新锐电磁学研究者,但可惜的是,他目前并没有为皇家学会效力,而是皮尔爵士麾下一名正直无私的苏格兰场警官。”
古尔本听到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他思索了一阵子,忽然恍然大悟道:“亚瑟·黑斯廷斯,苏格兰场,原来是你。”
古尔本亲暱的向亚瑟伸出手:“小伙子,罗伯特和我提过你。只不过我原以为你只是位擅长破案的警界才俊,但没想到你在科学研究方面的造诣居然还能得到法拉第先生的肯定。要知道,在戴维爵士逝世后,法拉第先生几乎可以算作是目前不列颠科学界最闪耀的明星了。小伙子,我得坦诚的说,或许之前是我有些低估你了。”
古尔本作出如此高的评价,亚瑟自然也要谦虚回应。
他握住了对方的手,婉转恭维道:“或许您曾经低估过我,但我却从未低估过您。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说了您在1812年不列颠与美国的战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1814年两国和谈签订的《根特条约》更是由您亲自起草的。
当年我在伦敦大学历史系学习时,还阅读到了您在谈判时留下的文字纪录——直到我来到这里,我才认识到每个美国人心中根深蒂固的决心是要消灭印第安人,并占据他们的领地。
虽然您阻止美国人侵犯印第安领地的决心最终没能落实在条约上,但是在历史资料中,我们依旧能够看见您曾经做过的努力。”
古尔本听到亚瑟居然对他的过往经历如数家珍,在高兴之余,也不免有些惊奇。
他称赞道:“看来议会里部分议员对於伦敦大学的成见确实是存在问题的。黑斯廷斯先生,从你的言谈举止当中,我深刻的感受到了伦敦大学里存在的厚重学风与良好教育。不瞒您说,其实我也非常喜欢杰里米·边沁先生的思想,他的论述对我的人生观念和政治观点的形成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力。”
说到这里,亚瑟笑了笑,旁敲侧击的问道:“或许您应该考虑劝说议员们,看在边沁先生的份上,至少把我们学校的教学特许状给发下来吧?”
古尔本也是老狐狸成了精,他同样笑着回应:“如果内阁可以撑到贵校明年的开学季,我一定仔细的考虑您的这个提议。”
语罢,古尔本自然地把话题岔开,他看向那个被亚瑟搬到身边的圆形铁笼,弯下腰仔细的打量着:“所以说,法拉第先生,您今天到底打算给我演示一个什么东西?”
法拉第也不言语,他只是笑着冲着亚瑟点头示意,随后自己开启铁笼的门,自己钻了进去。
亚瑟见状,大致的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个魔术影片,于是便有样学样的一手握住了圆盘发电机的手柄,另一手则拿起了带有尖端放电杆。
随后,他礼貌的冲着古尔本点了点头,开口道。
“阁下,麻烦您躲开一段距离,这个实验或许具有一定的危险性。”
“危险性?”古尔本愣道:“法拉第先生不是说这个实验很安全吗?”
亚瑟抿嘴一笑:“没错,对于笼子里的法拉第先生来说,这个实验很安全。但是如果您坚持要站在放电杆和法拉第先生中间,那么您就会变得很危险了。我该怎么形容这件事呢?
嗯……打个比方吧,您现在就好比是站在铁轨上的前国务大臣威廉·赫斯基森先生。如果您不想被撞飞几米的话,最好还是听从专业人士的建议。
当然,我这么说或许有些危言耸听了。毕竟我还不知道法拉第先生制作的圆盘发电机到底有多大的功率。
不过呢,让您离开那个位置也是为了我自己考虑,毕竟我们苏格兰场刚有个警司因为一位杰出政治家的死而被免职。”
“喔!我的上帝啊!”古尔本听到这话,赶忙让出了七八步的距离,他扶了扶歪倒的帽子,开口道:“皇家学会里总会出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亚瑟见他躲好了位置,这才深吸一口气。
他一边转动着圆盘发电机的手柄,一边将放电杆凑到了铁笼前。
只看见二者还未彻底接触,放电杆尖端与铁笼表面之间便已经产生了细长、蜿蜒的明亮闪电。
空气中炸响的滋滋电流声听得古尔本眼皮乱跳,然而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便又看见法拉第已经微笑着将戴著白手套的双手贴在了铁笼的内表面。
“法拉第先生,危险!”古尔本大喊一声,然而预料之中法拉第遭到电击的现象却并未出现。
“这?”古尔本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又看了眼刚刚被电了个白点的手指,他朝着亚瑟问道:“难不成你们的这个发电机发的是假电?”
亚瑟瞥了一眼身后的实验台,开口道:“是不是假电,我们说了不算。所以,我建议您完全可以拿起实验台旁边的拖把戳一下铁笼的外表面。”
头发花白的古尔本闻言,内心似乎有些挣扎,但犹豫了没多久,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
堂堂大不列颠的内阁财政大臣,居然像是个八九岁的顽童一样举起拖把对准了铁笼子:“我真的要戳了?”
亚瑟呼了口气,他的手臂已经有些酸了:“您最好快一点,这个圆盘发电机摇起来还是挺累的。或许下次财政部打算给皇家学会拨款的时候,可以考虑送几只松鼠过来,那些小家伙天生就适合跑圈。”
亚瑟刚说完,古尔本便咬紧牙关用力将拖把往铁笼上一顶。
只听见砰的一声,拖把的布头上炸出一团汹涌的火球,惊得古尔本先生赶忙把棍子一扔,瘫坐在了地上。
过了好一阵子,奔六的古尔本才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扶着实验台重新起身。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咽了口吐沫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亚瑟微笑着耸了耸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叫做‘法拉第笼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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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又一项新发明?
古尔本一边听法拉第和亚瑟为他陈述着‘法拉第笼’的工作原理,一边用上衣口袋里抽出的手帕擦拭着额前的汗水。
古尔本将信将疑的问道:“带电导体上的过剩电荷只存在于其表面上,并且不会对封闭在其内部的任何物体产生影响?也就是说,法拉第先生之所以没有遭到电击,是因为多余电荷全都分布在铁笼的外表面?”
法拉第微微点头:“您这么理解没有问题。”
古尔本好不容易稳定了心情,他问道:“那这个原理在应用领域有什么用处吗?”
亚瑟微笑着回应道:“知道了这个,就再也不用担心来自上帝的雷击了。我向您打包票,如果您在下雨天出门顶着这样一个铁笼子,那么不管是北欧的雷神托尔还是希腊的宙斯,他们谁都奈何不了您。”
古尔本左思右想,终于还是缓缓点头:“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道理,而且这个原理也确实证明了电流的安全性……好吧,法拉第先生,您的这项新成果赢得了财政部的肯定,我们后续将会为您在电磁学领域的研究额外追加一笔3000镑左右的科研经费。”
亚瑟听到这里,本想质疑这笔钱是不是有些少了。
但他转念一想,撞死赫斯基森的‘火箭号’蒸汽火车头造价也不过才789镑,这么对比的话,貌似3000镑又好像相当丰厚了。
果不其然,亚瑟留意到法拉第的表情也因为这3000镑科研资金的注入而开朗了不少。
法拉第微微躬身:“阁下,我保证财政部在将来是不会为了这笔投资而后悔的。等到电磁学技术成熟后,整个不列颠都会因它而受益,财政部收回成本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亚瑟听到这话,又擡头看到了亨利·古尔本那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笑的表情。
亚瑟当然明白,古尔本的财政部要的可不是什么赢在未来,而是为了赢在当下。如果皇家学会的科学家们可以表态支援托利党的话,相信肯定会对威灵顿内阁的维系起到一定帮助的。
亚瑟见古尔本不好开口,于是便在法拉第身边旁敲侧击道:“比起投资电磁学,我更觉得财政部是在投资您。这笔钱是交在您的专案上,这可能比什么都重要。”
古尔本听到这话,笑着附和道:“没错,法拉第先生,比起专案,财政部更信任的是您良好的科研声誉。当然了,这其中也包括了对在您之后大不列颠最优秀的电磁学专家黑斯廷斯先生的肯定。投资您的电磁学专案,可比投资巴贝奇先生的差分机让人放心……”
古尔本刚说到这里,赶忙住了嘴,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刚刚还有心情聊天的财政大臣忽然开口向法拉第开口请辞:“那个,法拉第先生,我今天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了,祝您有个美好的下午时光。”
语罢,古尔本便拄着手杖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实验室,看他走路的模样,似乎刚刚那一跤摔得不轻。
亚瑟目送着他走远后,这才冲着法拉第问道:“巴贝奇的差分机是什么东西?”
作为皇家学会实验室负责人的法拉第听到这话,居然也像是古尔本一样露出了头疼的表情。
“就是一种蒸汽动力驱动的计算机。我看过巴贝奇先生的设计方案,不得不说,那东西的结构要远比火车头复杂。如果真的让他做出来了,估计会是个用好几个房间才能装得下的庞然大物。
所以,亚瑟,你明白的,越是这种东西就越是烧钱。威灵顿公爵曾经非常看好这东西,他认为差分机如果被制造出来,将会大大提升战场参谋们的运算能力。所以财政部先前已经特批了一笔高达一万镑的科研经费用于制作差分机了。
但是,从巴贝奇先生的反应来看,这一万镑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他告诉我,他要做的差分机上下要使用的零件可能会超过两万个。一万镑的资金,或许连他订制零件的钱都覆盖不了。
所以这阵子巴贝奇先生一有机会就去财政部要求追加投资,你看古尔本阁下的表情也看得出来,对于这种看上去就是无底洞的投资,除非威灵顿公爵亲自下令,否则财政部应该是不会再多给哪怕一便士的钱了。”
亚瑟听完这话,心中略感有意思。
计算机他知道,这肯定是个划时代的发明,没有任何异议。但蒸汽驱动的计算机……
亚瑟想象了一下,如果真让巴贝奇先生弄出了这种东西,难不成未来打游戏都得脖子上搭一条毛巾、赤裸着上半身、跑去锅炉房里?
什么桑拿主题网咖?
蒸汽朋克与赛博朋克的结合体?
亚瑟刚刚想到这里,法拉第忽然开口问道:“亚瑟,你今天来找我是遇上什么难题了吗?”
“啊……那倒没有。只不过我今天是想问问您这里有没有一些简单易懂的小实验,最好是能在宴会上做科普的那种。”
“宴会?”法拉第听到这个词,立马明白了过来:“蓝袜社邀请伱了?”
亚瑟点了点头,将科德林顿邀请他的前因后果都叙述了一遍。
法拉第听了之后,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其实我对于蓝袜社并没有什么偏见。如果它能够贯彻成立时的初衷,我当然愿意去为那里的夫人小姐们讲解一番科学原理。
毕竟蓝袜社也算是最早拥抱我们这些贫寒科学家们的上流群体之一。
说起它的这个名字,你可能还不知道,它之所以叫‘蓝袜社’,就是因为当初它邀请过去做讲演的第一位学者本杰明·斯蒂林弗林特生活贫寒,买不起上流社会在宴会上常穿的黑白丝袜,只能穿着一双蓝袜子赴会。
但是那些女士们不在乎这些,而现在……嗯……亚瑟,请恕我直言,现在的蓝袜社几乎已经快与一般的社交团体没有区别了。
不过这也很正常,就像是化学品一样,任何东西只要暴露在空气中,多半是要风干氧化的。
所以,与其在它们身上浪费精力,你不如多办几个案子,又或者是来和我一起研究研究电磁学领域的东西。”
亚瑟听到这里,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怪不得科德林顿将军一提到法拉第的名字就发憷,看来肯定是他之前替夫人邀请过法拉第,但宴会中发生的事情却让这位不列颠的科学明星大失所望了。
法拉第不愿意多谈,亚瑟也不想勉强。
他转而将话题转移到了之前在学院门口见到的查尔斯·惠斯通的身上。
“对了,法拉第先生,您能安排我和惠斯通先生见一面吗?我对他的那个万声筒有点兴趣。”
法拉第闻言不免诧异道:“你最近又开始研究声学方面的东西了吗?就连惠斯通自己也在往电磁学方向转,你怎么会选择从电磁学跳出去呢?”
亚瑟笑眯眯的回道:“这也不算是跳出去,只是一点个人兴趣。不过听您这么描述,我爱好声学,惠斯通先生则想要转向电磁学,或许我们二者之间会产生许多共同语言也说不定呢?”
法拉第笑着摇了摇头:“罢了,见见就见见吧。我记得他上次和我说过,他也想见见你。不过见归见,你可得小心点,千万别让他跑了。要不然我们都没法向苏塞克斯公爵交代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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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科学在跃进
皇家学会的演讲准备室里,查尔斯·惠斯通满头冒汗、嘴唇发白,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一想到自己明天就得站在讲台上面对数百上千名听众,他的双腿就忍不住发抖。
惠斯通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但又感觉不安心,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但没过一会儿,又觉得小腿肚子发虚。
明明今天早上的时候,他还觉得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但现在,他感觉自己简直离死不远了。
惠斯通喃喃道:“或许我应该找个机会逃离伦敦,直到皇家学会把我忘了再回来?”
正当惠斯通自言自语时,只听见咔哒一声,反锁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惠斯通心里一惊,他向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身后的落地镜。
他惊声问道:“不是还没到我吗?我明天上台才对。”
他打眼一看,站在门口的是个体型打扮看起来稍有几分面熟的青年。
青年叼着烟斗,稍微擡手向上支起盖在额前的大檐帽,冲着惠斯通打招呼道:“先生,您好,我专程来给您道歉了。”
“是你?!”
惠斯通当然认识这个前不久在学院门口绊倒自己的家伙,要不是这小子,他这会儿说不定已经逃离这个‘地狱’了。
他本想和亚瑟比划比划,但当他发现二人之间的体格差距后,惠斯通还是很明智的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打不过对方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爱好和平。
惠斯通叹了口气:“所以,您到底是谁?”
亚瑟摘下烟斗,友好的冲着惠斯通伸出了手:“亚瑟·黑斯廷斯,我听法拉第先生说,您似乎想要和我聊聊?”
“黑……黑斯廷斯?您就是黑斯廷斯先生?”
惠斯通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我的上帝啊!怎么会是您呢?!我……抱歉,我实在是没办法把您和一个伸腿绊人的暴徒形象联络在一起……”
亚瑟闻言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喔?是吗?法拉第先生难道没告诉过您,我除了是个电磁学研究者以外,还是个苏格兰场的警察吗?苏格兰场的警察和暴徒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二者唯一的区别可能就在于我们使用暴力是合法行径。”
惠斯通闻言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回道:“您是苏格兰场的警察,这……这我倒是听说过。但是法拉第先生还告诉我,您非常的温和有礼,和一般的警察不一样。所以在我的想象中,您本应该是脸色苍白、眉眼之间带着点乏力,举手投足间一股子贵族气息才对……”
亚瑟闻言耸肩道:“请恕我直言,惠斯通先生,脸色苍白身体乏力一准是得了结核病,那可不是什么贵族气息。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毕竟现在的社会潮流就是这样,里描写贵族也总是这么写。
如果想要表达他们出身高贵、容貌俊美,就总会写什么‘她细腻的脖颈就像是天鹅的长颈,白皙的皮肤宛如午夜月光般苍白无力’,又或者是‘纤长优美的双手与胳膊是恰到好处的四等分,像是纹章学对她们的天然标识’。
这种病态描写简直都成模板了。所以说,这确实是个奇怪的社会,那些真正得了病的人希望自己没病,而没病的人却希望自己有病。”
惠斯通讪笑了两声:“对不起,先生,这是我的错。我……我不像是您这么善于言辞。您或许不知道,我虽然被他们称为科学家,但我人生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的乐器工坊做工,我和小提琴交流的时间都比和人交流要多。”
亚瑟微笑着开口:“我和您一样,我也没有那么擅长言辞。您或许不知道,我虽然是个大家公认的天主教徒,但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行走在地狱里,我和魔鬼做交易的比例要远远超过祈祷上帝。”
“您……您要干什么……”
惠斯通品出了亚瑟话头中的不对劲,他一步步向后退去,眼角的余光也情不自禁的飘到了亚瑟身后的大门上。
亚瑟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他轻描淡写的从怀里掏出燧发手枪拍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亚瑟开口道:“惠斯通先生,您是研究声学的,那么您一定知道,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是每秒343米。而我则是研究子弹的,因此我也可以确定的告诉您,子弹的速度要比声音还快。如果您不相信,我们现在就可以做个实验,毕竟实践才能检验真理。”
惠斯通喉结耸动,沉重的咽了口吐沫:“我……您……我们现在是在讨论科学原理吗?”
亚瑟拉开椅子坐下,他吸了口烟,悠悠吐出一阵白雾:“目前是,但如果您不老实的话,那很快就不是了。虽然我在科学方面未必胜过您,但我对于暴力的研究,十个您都未必能够与我相比拟。”
惠斯通吸了一口气,微微擡起双手:“好……好吧,我听您的……您……”
话音未落,惠斯通突然一个健步冲向门边,但还未等他跃过门槛,便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阵开启手枪保险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惠斯通猛地抱头蹲地大吼道:“别开枪!别开枪!您说得对!子弹快过声音!该死!为什么你们就非得让我上台演讲不行呢?除了这件事外,明明我做什么都行!黑斯廷斯先生,不如我帮您做个小提琴,咱们俩之间就算扯平了。”
惠斯通这话刚说完,一旁的魔鬼禁不住吹了声口哨:“喔!一把小提琴!”
亚瑟瞥了眼心动的红魔鬼,开口道:“抱歉!惠斯通先生。根据苏格兰场的内部条例,我们不能向良好市民索取任何东西。除非……”
“除非什么?”惠斯通慢悠悠的蹲在地上转过身子。
亚瑟将手枪转了个圈,重新放回了桌面上:“除非这份礼物是出于友谊。如果我们之间确实存在友谊的话,我或许还可以考虑向苏赛克斯公爵提出一个小请求,比如推迟伱的演讲时间什么的,毕竟他还欠我一个人情。”
“一把小提琴就能推迟我的演讲时间?”
惠斯通眼前一亮,他像是见到了救世主一般冲上前去握住了亚瑟的手,激动地表情洋溢在他的脸上:“喔!黑斯……不对,我亲爱的亚瑟!你不愧是值得大众信任的正直警官,在市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会出现在他们身边。法拉第先生说的真是一点没错,你除了拥有科学天分以外,还拥有这金子般的个人品行!”
亚瑟闻言一边抽烟一边摇头:“惠斯通先生,你别误会。就算我帮你,也不是因为小提琴,而是因为友谊。”
“对,友谊!”惠斯通傻笑道:“当然是因为友谊,怎么可能是因为小提琴呢?亚瑟,你愿意接受我的友谊吗?”
亚瑟嘴角一提,鱼儿都已经自己跳进了他的鱼篓里,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当然,我的朋友。我当然愿意接受你的友谊。出于朋友之间的考虑,我打算邀请你和我一起出席本周日晚间在伦敦西区举行的一场宴会,想必你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宴会?”惠斯通笑容猛地一僵:“友谊不是小提琴吗?”
亚瑟可不打算和他在这方面继续拉扯,他俯下身子将自己的帽子扣在了惠斯通的头顶。
“惠斯通先生,接受你的小提琴,是我接受你的友谊。而接受我的宴会邀请,则是你接受我的友谊。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人与人之间的交际规矩,我可不能欠你的。我说的,你同意吗?”
惠斯通瞧了眼亚瑟泛着红光的眼睛,又察觉到了他嘴角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把枪压在你的脑袋顶,真的很难让人做出其他反应。
惠斯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点了点头道:“您的友谊,真的很难让人不同意。”
亚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会慢慢了解我的。惠斯通先生,你要知道,我向来擅长交际。那么,作为回报,你的科学讲座延迟到下个月,在这个期间内,我会对你进行演讲方面的培训,帮助你克服恐惧心理。”
惠斯通欲哭无泪的眨巴了两下眼睛:“培训的时候也需要拿枪指着我吗?”
“不不不。”
亚瑟摇了摇手指:“培训免费,而且这段时间里,如果您能在声学领域取得一些突破性进展,说不定还能替您一劳永逸的解决畏惧演讲的问题。您的那个万声筒的发明,我已经听法拉第先生说过了,如果能够结合八音盒的发声原理,说不定您能搞出个不得了的玩意儿也说不定呢。”
惠斯通听得一愣,亚瑟的话让他脑内灵光一闪,他好像就要触及到什么东西了。
“您……您是说?”
亚瑟微笑着问道:“惠斯通先生,既然您的万声筒能够呈现不同振动模式下产生的声音曲线特征,那为什么不把它逆转过来呢?这样的话,不就可以不需要您站在讲台上,光摆一台机器就能完成讲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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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伦统局一号令
伦敦,贝斯沃特区,兰开斯特门36号。
夜幕降临,星斗满天。
微风拂过海德公园的上空,引得枫树与桦树的枝叶一齐颤动。
一楼的餐厅内,象牙白的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
大仲马指着面前的盖着铁质餐盖的食盘,一脸自豪的为手持餐叉与餐刀的众人介绍起了今天的晚餐。
“先生们,以及存在于我幻想中的女士们,请允许我隆重的为你们介绍,今天的主菜!”
达尔文迫不及待的催促着,他这几天已经彻底被大仲马的高超厨艺折服了。
“亚历山大,你就别卖关子了,今天晚上到底吃什么?”
埃尔德嘿嘿一笑,他一挑眉毛开口道:“咱们今晚吃的可是好东西。我和胖子去西区看完戏之后,本来打算拿着猎枪去郊外碰碰运气,结果没成想还真被我们俩逮到个好玩意儿!”
大仲马闻言,忍不住瞪了埃尔德一眼:“本来我应该狠狠地骂你一顿,不过看在伱今天奋不顾身扑到河里抓猎物的份上,这事儿就揭过去了。”
埃尔德咬着勺子,开口道:“得了吧,胖子,你快点的。我从回家开始就盼着吃这顿,你赶紧揭盖子,要不然肉都凉了。”
大仲马闻言,倒也不拖沓了,他揭开盖子,只见白色蒸汽隆隆升起,漂浮着金黄油花的汤盆顿时呈现在众人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这道隆重的大餐——乌克塞勒斯酱配黑天鹅炖白萝卜!”
原本正在端着茶杯看报纸的亚瑟听到这话,惊得浑身一颤,差点把红茶洒了一裤兜。
“黑天鹅炖白萝卜?”亚瑟放下报纸伸头望向汤盆:“你们从哪儿弄得天鹅?”
达尔文也被这名字吓了一跳,他打了个冷颤,脸也变了色:“埃尔德!亚历山大不知道规矩,你难道也不知道吗?你为什么不劝着他一点?你不知道整个大不列颠的天鹅都归皇室所有吗?”
大仲马闻言愣道:“你们英国佬怎么总有这种古怪规矩?”
埃尔德也变了脸色,他一边冲着大仲马使眼色,一边开口搅和道:“什么黑天鹅?!亚历山大,你能不能不要说胡话!这明明就是一只鸭子!咱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语罢,他还提起汤勺从汤盆里捞出一块肉,指着它信口开河道:“再说了,你们问问它,它是天鹅吗?这一眼瞧上去就是只野鸭子!查尔斯,你连鸭子和天鹅都分不清楚,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博物学家?如果鸭子和天鹅都是一回事了,那你和猴子是不是也是同一个物种?”
达尔文被埃尔德说的脸色涨红,他一把夺过汤勺,拾起那块肉扔进了嘴里,刚嚼了没两口,他便瞪大了眼睛怒骂道:“埃尔德,你小子当我没吃过鸭子是怎么着?这东西能不是鹅?”
埃尔德见状,灵机一动的指着达尔文向亚瑟揭发道:“呐,亚瑟,你都看见了。查尔斯吃了国王陛下的天鹅。”
亚瑟见状也只得放下了报纸,为难的冲着达尔文开口道:“查尔斯,我知道这或许有点难办。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改口的话,我只能临时加个班,把你送进苏格兰场的牢房里了。不过你放心,这周的牢饭选单我看过了,都是黑面包配马铃薯,虽然比不上白萝卜炖黑天鹅,但也不至于挨饿。”
达尔文听到这话,升起的怒气不得不强行压了下去,他挠了挠自己那植被愈发稀疏的‘智慧高地’,咂巴了两下嘴,心虚的探问道。
“难道我吃的真是鸭子。”
亚瑟颇为同情的点头道:“查尔斯,你还年轻,我们允许你犯错。别说认错鸭子和天鹅了,你哪怕说埃尔德是猴子变得,我也愿意给予你充分的谅解。”
达尔文听到这里,只得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昧着良心说道:“这确实是鸭子,不是天鹅。”
大仲马不自在的一撇嘴:“你们这帮英国佬就是麻烦。全国的天鹅都是皇室的,这种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身处中世纪呢。在法国,我们都把这东西当狗养,这又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
亚瑟松了松脖子,开口道:“你还真说对了,这确实是一条中世纪流传下来的法律。只不过议会一直懒得修改,也没人想去触国王陛下的霉头。毕竟英国的国王现在已经快成吉祥物了,为了这种小事去触怒皇室因为权力萎缩而敏感的神经,对于一个成熟的政客来说,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大仲马自顾自的给自己盛了碗汤:“你们干嘛不像拿破仑那样重新修订一部《民法典》呢?简单明了,轻松可查。恕我直言,一个现代国家,居然还用着中世纪的法律,这怎么听怎么像是笑话。
我现在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你们的法官那么看重过往判例了,或许他仅仅只是不想从一堆破烂里翻出几个世纪前的法律。也许他们翻着翻着,还能从里面找出耶稣的裹尸布也说不定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汤勺从碗里捞肉,忽的,大仲马眉头一皱:“怎么感觉份量不对呢?亚瑟,家里是不是进老鼠了?”
亚瑟瞥了眼靠在窗台上心安理得打着饱嗝的红魔鬼,以及被他捧在手里画着渡鸦封面的书壳,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提起餐叉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天鹅肉送进嘴里,一边品味着它的味道,一边皱眉道:“这尝起来不就是普通的大鹅吗?”
说到这里,亚瑟又忍不住转口问道:“亚历山大,话说回来,你的稿件写好了没有?”
大仲马不紧不慢的回道:“我今天不是和埃尔德出去玩了吗?”
“那昨天呢?”
“昨天?昨天更有意思。”
大仲马乐呵呵的开口道:“昨天我吃完了午饭,就去海德公园的演讲者之角消食,顺带着找找灵感。结果我在那边碰上了个非常有意思的家伙,他的演讲现场汇聚了非常多的听众。甚至于很多街头小贩都忍不住放下手头的工作,站在围墙外面聆听他的演说内容,他们脸上浮现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不是花钱雇的。”
亚瑟听到这话,立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拿起餐布擦了擦嘴:“是吗?他讲的都是些什么内容?”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鼓动工人们要主动争取自己的权利,劝说工厂主们降低工作时长。对了,他还提倡建立学前教育,让适龄儿童进入学校学习什么的。”
亚瑟喝了口茶,开口道:“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那位演讲者,是罗伯特·欧文先生吧?他自从去年返回英国之后,就一直在四处游走进行各种政治活动、领导工人运动。”
大仲马愣道:“你认识他?喔,不过也是,我差点都忘了,你可是苏格兰场的警察。你要是不认识他,那才出奇呢。要是换在法国,欧文先生估计早就被请去巴黎警察厅谈话了。该死!或许我不该和你说这个的。你现在知道他在海德公园做演讲,估计明天就要去赶他走了吧?”
“赶他走?那倒不至于。”亚瑟捧着茶杯道:“虽然我一向认为不列颠是个粪坑,但是粪坑的好处就在于,什么东西都能往里扔。若非如此,您堂堂一个共和主义者,又怎么能生活在君主立宪制的英国呢?
或许欧文先生的想法对于当局来说是有些标新立异了,但是只要不构成足够的危险性,他就能在这里待下去。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国王已经快成吉祥物了,所以从前那种仅凭个人好恶抓人的事情,现在是行不通的。
更别说议会里也有一小部分议员支援欧文先生的部分观点,议员们除了不赞成财产公有的论调外,在降低工时和建立未成年教育方面,都有一部分支持者。”
埃尔德闻言,也反感道:“凭什么财产公有?我的钱可都是在船上一天天的飘出来的!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劳动成果分给那帮无所事事的爱尔兰酒鬼们。”
亚瑟又问道:“那如果是让你和你叔叔的财产公有一下呢?”
“和我叔叔?”埃尔德眼前一亮,他一拍桌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财产公有还能选的吗?”
达尔文闻言,无奈耸肩道:“埃尔德,你那不叫财产公有,你那叫拦路抢劫。而且还是既不想动刀子,又想抢你叔叔的钱。”
“呵!”埃尔德翻了个白眼:“弄了半天,这个罗伯特·欧文还不是想拿我的辛苦钱去养活那群粗鲁的爱尔兰人。”
大仲马听到这里,不由感兴趣的冲着亚瑟问道:“我原以为你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呢,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了解。”
亚瑟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工作需要而已。毕竟如果你连你的潜在工作目标都不了解,那还干什么警司呢?拎着手铐抓人这种事,随便找个人就能干。”
大仲马见他又开始打哈哈,不给他余地的进一步逼问道:“那你对财产公有这事怎么看?”
亚瑟只是笑了笑:“我是个苏格兰场的警察,我没有个人政治观点。”
“是吗?”大仲马颇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和其他警察不一样呢。不过也是,我怎么会产生警察里面有好人这种幻觉呢?”
亚瑟听到这里,品了口茶道:“不过,我倒是可以转述一些其他人的观点,比如约翰·洛克的名言。”
“喔?他怎么说?”
亚瑟笑着放下茶杯:“财产不能公有,权力不能私有。虽然我觉得洛克先生这么说或许有些过于绝对了,但是如果反过来说,如果财产公有,就会造成权力私有,倒也不失为另一种新奇理解。
欧文先生的理想固然美好,但他在美洲搞了几年的公有农场,最后做成什么样子大家也都看到了。或许他口中的美丽新世界有朝一日能够实现,但我悲观的认为,我肯定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比起他宏大的口号,我更愿意看看他实际提出的几个议案,比如降低工时和建立青少年技能学校什么的。如果这些都得以实现,我想至少伦敦地区的未成年犯罪率问题将会得到大大缓解。”
一旁的红魔鬼听到这话,不由笑着搓手上前:“喔!我亲爱的亚瑟,你怎么会看不到那一天呢?只要你想,天堂就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亚瑟闻言,只是抿了口茶:“凡是向人类许诺天堂的,往往都会将地狱带到人间。我不对天堂抱有任何幻想,因为我知道自己活在怎样的世界。”
大仲马闻言若有所思,他开口问道:“你明天有兴趣和我去听听欧文先生的演讲吗?”
亚瑟笑着从身后挂着的包里抽出一封内务部档案。
“其实你不邀请我,我也会去,这可是我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重点。”
大仲马的眉头跳了跳,他隐隐约约在那封档案上看到了‘绝密’这个单词。
“你要监视欧文先生?你们这帮英国佬不是最喜欢谈自由吗?这就是英国的自由?”
亚瑟先是在档案上写了几行字,随后瞥了他一眼。
他笑着将手搭在餐桌上,十指交叉拖住下巴:“你觉得呢?亚历山大?自由可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你想不干什么就可以不干什么。再说了,由我监视欧文先生,总比交给陆军部的军警要好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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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欧文的演说
今日的海德公园,与往日多了些许不同之处。
特意赶了个大早的演讲者们纷纷心怀怨恨的望向了一棵枫树下的区域,那是个由十几个木箱子临时搭建起的演讲台。
但即便满腹牢骚,他们还是不得不把一肚子的抱怨憋在心里。
因为谁都知道,今日到访海德公园的演讲者乃是整个大不列颠最有影响力的社会活动家之一,新拉纳克工厂的所有者,新和谐公社的创办人,未成年教育的倡导者,缩减工时与工作日运动的重要发起人,与此同时,也是一系列英国工人运动领袖与议会改革的坚定支持者——罗伯特·欧文先生。
虽然时间尚早,但今日的演讲者之角已经汇聚了数百人的听众规模。
听众当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来自於伦敦各地的工人群体,他们高举着支援欧文的广告牌,一边在工会领袖的带领下高喊着自己的诉求,一边自发的维护着现场的秩序。
而剩下的听众当中,既包括了工厂主又包括了一些潜在的议员候选人。
工厂主们来听演讲的目的是为了汲取欧文先生的工厂管理经验,毕竟谁都知道,欧文先生的新拉纳克工厂年产值在同行业当中多年来一直位居前列。
在这个平均工时只有10小时的工厂里,工人们的人均产出居然比大部分平均工时为15小时的工厂还要高,这种几乎逆反工厂主生产常识的现象早就在他们的群体当中引起了注意。
而那些有志于竞选议员的年轻人,则打算效仿欧文的演讲技巧。毕竟这年头,随随便便一场演讲便能引发周边交通堵塞的演说家可不常见。
而在海德公园外的各处,苏格兰场的警官们也早早就位,他们与听众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以免激起他们过度的对抗情绪。
大伦敦警察厅对于这种情况向来是严阵以待,罗万厅长更是在早前的例行会议中下达了内务部的最新命令——越是临近大选,越要谨慎对待罗伯特·欧文这样的社会活动家。
当然,内务部之所以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也不完全是出于公共安全考虑,他们当然也存了一些私心。
如果在大选前爆发一次群体事件,那将是行将就木的威灵顿内阁所不能承受之重。
所以比起关心罗伯特·欧文打算说什么,便衣执勤的亚瑟负责的首要任务反而是一定要维持住现场的秩序,让欧文先生和听众们都能平安无事的结束这场演讲。
亚瑟向四周瞥了一眼,微微压低自己的大檐帽,冲着身旁同样便装的汤姆问道:“人都点清楚了吗?”
汤姆看起来有些紧张,他也知道,如果在这种场合暴露身份,挨一顿毒打都算轻的。
他低声回道:“和我们之前估计的差不多,大部分听众都是工会组织过来的。根据我们之前派在各个工人协会里的线人传回的讯息,伦敦纺织工人协会147人,伦敦码头工人协会112人,伦敦建筑工人总会133人,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协会加在一起差不多300来人的规模。其他的,大部分就是一些临时起意过来凑热闹的,他们应该掀不起什么大浪。”
亚瑟微微点头:“盯紧几个大协会,毕竟谁都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被辉格党收买,特意过来闹事的。不过按照辉格党的脾气,他们多半不会派人到欧文先生的演讲现场。毕竟工厂主大部分都是站他们那头的,而欧文先生的主张就摆在那里,二者肯定是谈不拢的。”
亚瑟刚刚说到这里,便听见周围突然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涨红了脸,简直就像是把手拍断了都不在乎。
“公众朋友们,早上好!”
一个头发灰白的中老年绅士穿着黑色西装大衣站在了讲台上。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热情洋溢的开口道:“很高兴在这里看见工人朋友,也很高兴看见各位为社会提供了无数就业岗位的工厂主朋友们。还是那句话,你们如果想要学习我的工厂管理经验,那就记住下面这句话。
我相信各位都在长期生产经营的过程中体会到了结构坚固、设计精巧、制造完美的机器的好处。如果说,给予无生命的机器以良好的维护,尚且可以提高生产效率。那么,如果你们以同样的精力去关心有生命的、构造远比机器奇妙的工人们,还会有什么事办不成的吗?
缩短工时,建立宽敞的宿舍,绿化工厂环境,建立一些工人的业余俱乐部。另外,切记不要雇佣幼年儿童,而是要给他们合适的技能教育。如果他们得到了良好的教育,你们难道还愁以后没有足够高水平的技术工人雇佣吗?”
欧文的话刚说完,台下便又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欧文振臂高呼道:“今天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满足无聊和无用的虚荣心。我来到大家面前,是为了完成一项庄严而极其重要的任务。我所重视的,不是要博得大家的好感和未来的名望。
支配我的行动的唯一动机,是希望看到伱们和全体同胞到处都能实际享受到大自然所赋予我们享受的极其丰厚的幸福。这是我终身抱定、至死不移的愿望。
大不列颠与爱尔兰联合王国现在所遭受的苦难、贫困和悲惨状况比以往许多世纪曾经实际遭受的都更为严重!
大不列颠与爱尔兰联合王国从来没有过这样多得不可胜数的条件可以使全体人民解除这种苦难、堕落和危险!
从1781年到1830年,我国的纺织业棉花消耗增长了50倍。
在1820年时,我国的生铁产量就已经占到了全世界的40%,煤炭产量则占到了75%,然而迅速腾飞的经济资料是否惠及了我们广大的不列颠公众呢?
我国当政者目前还没有提出任何合理办法,对成千成万在贫困中挣扎的人进行一劳永逸的救济。
这些当政者没有运用好手头的权力和实际的知识来调配国家丰盈有余的条件,使人民摆脱愚昧和邪恶,而这两者又是一切现存祸害的来源。
我常说,一个国家如果供养一大部分劳动阶级过着无所事事的贫困生活或者从事无谓的工作,就永远不能富强。
一个国家,如果酒馆林立、公开赌博的诱惑一应俱全,那么他们就必然会变得低能无用,或是作恶、犯罪和危害他人。
这样一来,就必然要使用强制手段并使用严峻、残酷和不公平的惩罚,接着人民就会对当政者产生不满、怨恨和各种反抗情绪。
政府如果允许和纵容一切恶习、坏事和犯罪行为的诱因存在,而又大谈宗教,大谈改善贫民和劳动阶级的生活状况,大谈提高他们的道德,那就简直是在嘲笑人们没有常识了。
这种行动和言论是欺骗公众的最无聊愚蠢的办法。公众已不再受这些言行欺骗了,而将来这种漏洞百出、毫无意义的废话也骗不了任何人。
如果让这类条件储存下去,而又希望国家进步,那就像是看到天下江河日夜奔向海洋,还在等待海洋干涸一样愚蠢而无远见!
我们是时候进行改变了,选区的腐败政治,议员们的贿选行动,我们已经受够了他们的幕后交易!
如果他们不给予我们禁绝童工与未成年儿童以专业技能教育,我们便自己选出议员去争取!
如果他们不给予我们正常的休息日与十小时的最高工作时间,我们便自己选出议员去争取!
如果他们不给予我们失业工人救济金与合理的工资偿付机制,我们便自己选出议员去争取!”
欧文喊到这里,不知道哪里传出了一声:“打倒威灵顿!掀翻托利党!”
这一声吼叫声瞬间点燃了在场工人的情绪,他们高举着标语,一个个义愤填膺复述着方才的口号。
“打倒威灵顿,掀翻托利党!!!”
不知是谁带的头,热血上涌的听众们一股脑的涌出海德公园,苏格兰场的警官们见状,也被他们吓了一跳。
他们赶忙抽出腰间的文明仗,下意识的想要出手,可当回想起内务部的命令时,他们最终还是把动手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在两位苏格兰场警督的紧急指挥下,警官们三五成群紧跟在人潮的两侧随之而去。
亚瑟擡头望了眼失控人群离开的方向,不由的一巴掌拍在了额前:“该死!他们该不会真打算去找威灵顿公爵的麻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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