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第三百章 美国来的华盛顿
隆隆的炮火声褪去了利物浦的睡衣,睡眼朦胧的市民们紧皱着眉头从床上爬起。
虽然大伙儿的口中免不了要骂上几句,但是这些天几乎每天都要从海上传来的炮火声终究还是让他们习惯了。
而在炮火声中保持清醒的,自然也不止利物浦的市民,还有一些各怀心思彻夜未眠的人。
利物浦老码头,金狮旅馆对面的街道上旅店林立。
作为一座港口城市,码头附近拥有众多专做游客与水手生意的旅店算不得什么稀奇。
但是由于近来的港口隔离政策,大伙儿的生意普遍都很差劲。
往日人满为患的旅馆里如今随处都是空房间,能够保本不赔就已经属于生意红火了。
不过有赖於伦敦派来的专员们入住了金狮旅馆,所以能够近距离观察专员房间的周边旅店偶尔也能接到几单。
而入住这里的人基本上也都是利物浦当地各个部门、公司派过来盯梢的,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向各自的雇主报告亚瑟一行人每日的行程。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抱着同样的目的。
至少橡树旅馆304房间的客人,就是怀揣着另一种心情。
304房间窗帘低垂,在蓝色的窗帘狭窄缝隙之间,如果不仔细观察,肯定无法发现这地方居然存在着一枚伸展的单筒望远镜。
透过单筒望远镜的镜片,可以望见金狮旅馆的二层房间里,刚刚起床不久的亚瑟同样手持一枚望远镜观察着远处蔚蓝色的洋面。
亚瑟看着冲天的烟尘从海面上升起,嘴里碎碎念道:“看来今天皇家海军的报告里,又要添上一笔新战绩了。”
一旁的大仲马打着哈欠,就着醇厚的黑咖啡咬了口面包圈:“几天的时间就扣了十几条船,虽然都是体型不大的‘快蟹’,但这效率还是让人赞叹不已。如果利物浦先前就保持这种打击走私的效率,伦敦也犯不着把你派到这里了。所以说到底,还不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亚瑟收起望远镜回到桌边端起茶杯:“亚历山大,你这么说可就有失公允了。或许,皇家海军的中高层人物可以和走私贩子挂在一起。但是下面的普通水手们和船上的军官们,却一定是发自心底想要打击走私的。”
“为什么?”大仲马一挑眉毛:“就因为战利品会给他们分账吗?”
“你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这里面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亚瑟开口道:“根据海军部颁布的《战争条例》规定:收到命令而不去执行、遇见有责任攻击的敌舰而不去进攻、有可能发生战斗而不带动下属英勇战斗的:舰队司令、舰长、指挥官,应判处死刑或由军事法庭判处其他徒刑。舰队中所有人,不勇敢作战,存在狡诈行为或懦夫似的投降的,应由军事法庭判处死刑。
虽然现在只是搞霍乱防治,不是在打仗。但是总归也算是海军部下了命令,要严厉惩治走私行为。皇家海军要是碰不见走私船也便罢了,如果碰见了却不去发起进攻,那该舰舰长绝对难辞其咎。虽然不至于判处死刑,但是褫夺舰长职务却绝对是跑不了的。”
大仲马嚼着面包圈琢磨道:“那只要舰长愿意掏钱摆平下面不就行了?只要能收买底下人,那他在船上想怎么下命令不就怎么下命令?”
亚瑟问道:“伱应该知道航海日志这种东西吧?”
“当然知道。难道皇家海军的航海日志和法兰西海军的航海日志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亚瑟开口道:“为了防止你口中的那种情况发生,海军部明文规定,皇家海军的航海日志一共分为三种,一种是船长日志,一种是航海长日志,另一种则是军官日志。而军官日志,并不是只有一份,而是船上的上尉们人手一份。
在每次航行结束后,这些航海日志会被统一封存运往伦敦的海军部大楼进行检查。如果航海日志上出现任何一处描述不一致的地方,那么该船的所有航海日志撰写人都会接受单独审查。一旦被查明存在弄虚作假的行为,那么最轻的处理结果也是开除军籍。
或许航海长这种已经升到顶的普通士官会愿意为了钱去铤而走险,但是大部分上尉们可不会同意就这么草草结束自己的海军生涯。更别说,如实记录舰长的黑账其实对他们的晋升有利。皇家海军的舰长位置可是向来紧俏的很,没有人下来,其他人怎么上去?”
大仲马听到这禁不住啧啧称奇:“看来皇家海军不仅训练有素,这些让人狗咬狗的规定也是一个赛一个的阴险。这下子我可算是明白‘逢敌必战英格兰’是怎么回事了。那可不是逢敌必战,而是不得不战啊!
水兵们想要战利品分成,手下的军官们时时刻刻盯着你屁股底下的舰长位置,也需要战绩去建立功勋。平时漂在海面上几个月也未必能遇到一艘敌舰,好不容易遇到一艘,你如果还想跑,那八成得被底下人绑在帆布上当风筝给放了。
不过这么一想,皇家海军但凡开战必定抢占上风位置的反常行为也能解释的通了。其他国家都喜欢抢下风,因为一旦发现情况不利,随时都可以趁着风势脱战逃走,而处于下风位置船的操纵性也要好得多,不会被风吹得船身倾覆出一定角度。
而皇家海军抢上风,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跑,抢上风虽然不好脱战,但是却利于追击。虽然海浪会把船身打出一个仰角,但是炮弹也会因此得到射程优势。不得不说,这帮利益熏心的家伙真是太自负了。”
亚瑟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念道:“他们确实也有理由自负,皇家海军当年可是保持了连续九年没有船只沉没的记录。而且当年这个记录的终结,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人略感滑稽。”
大仲马问道:“说回来,这记录是被谁终结的?法兰西吗?”
亚瑟瞥了他一眼:“亚历山大,你何必自取其辱呢?”
“不是法兰西还能是谁?”
亚瑟嚼着面包圈,又饮了口红茶:“北美殖民地那帮喝咖啡的。”
“那不是更丢脸?”
亚瑟摇头道:“准确的说,这已经不止是丢脸了,而且还让人怀疑皇家海军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海军本应该是讲究技术的兵种,然而在皇家海军这里,他们简直比英国陆军还更强调勇气。
或许是因为九年不沉没的记录让他们昏了头,所以在1812年皇家海军的勇士号遭遇吨位比自己要大一倍的美利坚宪法号时,第一想法居然不是逃跑,而是冲着宪法号连开数炮。更扯淡的是,勇士号已经在先前的作战航行过程中受到了损伤,他们原本正处于返回基地维修的路上。
结果一见到美国人,自己的航速只剩下三分之二的事情就被他们抛之脑后了,他们甚至于还想冲上去跳美国佬的船,结果还没靠上去便被人家击沉了。要我说啊,法兰西是真不行!”
大仲马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可听到最后这一句,禁不住皱起眉头问道:“你们这帮英国佬和自己的儿子打仗,关法兰西什么事?不论出了什么事,责任都在法方?”
亚瑟喝了口茶:“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因为皇家海军的勇士号是从法兰西手里俘虏来的。埃尔德总是和我说,如果这是一艘地道的英国船,肯定不会送在美国人手里,所以归根到底,还是法兰西不行。”
大仲马听到这话,感觉就像是面包卡在嗓子眼,他瞪着眼睛问道:“再怎么说,皇家海军这回也是丢脸丢大了。纳尔逊在特拉法加赢十次获得的荣誉,也不如勇士号输一次给皇家海军带来的耻辱大。”
亚瑟点头道:“亚历山大,或许你应该去我们的海军部供职。”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两者的想法简直是一模一样。海军部在得知勇士号沉没的讯息后,上到海军大臣、第一海务大臣,下到格林威治的军校生和海军部的看门人,无不将其视为皇家海军建军以来最大耻辱。所以,为了报复美国人,海军部在对付拿破仑的同时,还忙里偷闲的收拾了美国人一顿。”
“他们干什么了?”
亚瑟喝了口茶:“他们派人在加勒比海附近蹲了几个月时间,终于抓住机会打了美国佬一个伏击,还俘虏了美国的‘总统号’。按照皇家海军的传统,总统号被就近编入西印度舰队作为旗舰服役。
而且为了羞辱美国人,他们甚至还没给总统号改名,不止如此,西印度舰队还没事就把总统号拉到美国东海岸搞战略巡航,这种行为持续了接近半年的时间海军部才终于消气。”
大仲马听到这里,笑得连拍大腿道:“这么说,你们的海军部还真是有一手。这睚眦必报的个性,不给总统号改名的行为简直就是不列颠人阴暗小心思的最好体现。不过怎么说呢,这行为还是挺对我胃口的。”
亚瑟淡定喝茶:“这事儿我也就是和你开个玩笑,你最好还是别拿出去乱说,尤其是在你还想和柯尔特先生订一把左轮枪的情况下,我怕他一个没忍住,擡手就把你给毙了。”
大仲马开口道:“柯尔特不是打算在伦敦办厂吗?他难道不顺便来个认祖归宗、荣归故里?”
亚瑟回道:“国籍的事情,他还在犹豫。毕竟说到底,他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虽然说到底从血缘上而言他是个英国人。但是英国人从血缘上来说,还有不少是德意志人呢,我也没见到有多少人哭着喊着要去普鲁士给腓特烈三世尽孝的。”
亚瑟话音刚落,门外便传出了一声阴测测的嗓音:“我好像听见有人想去给腓特烈三世尽孝?恕我直言,在普鲁士,想要给他尽孝的人可有点太多了,你现在过去可排不上号。”
海涅踱着步子走进房间,随手扯出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大仲马擡手和他打招呼:“早上好,海因里希!你看起来精神不错,一大早就开始骂起普鲁士了。这么看来,今天奥地利是被你安排在了下午场?不过老弟,听我一句劝,你虽然讨厌德意志,也不能总是逮着它骂吧?你看我,我虽然也骂法兰西,但是我只骂路易·菲利普,我依旧热爱法兰西的人民。”
海涅听了只是摇头:“不,亚历山大,你是个法兰西人,所以不懂这种感情。我跟你们一样热爱祖国,我恨它的是因为我爱它。正是为了这种爱,我才离开了那里。如果有朝一日,德意志的人民能够像是法兰西的人民那样,哪怕我们的脑袋顶上骑着一个路易·菲利普,我也会为德意志大唱赞歌的。”
大仲马听到这话只是撇嘴道:“海因里希,恕我直言,你的要求恐怕太低了。”
眼见着两位键政小子又要开始了,亚瑟正打算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还未等他走出去,路易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开口道:“刚刚利物浦卫生委员会派人过来说,集中爆发霍乱的疫区附近水泵把手已经被全部拆除。为了补偿这些市民的损失,近段时间内,利物浦市政当局将会对他们发放定额的干净酒水。
出于市政资金的紧张,市政厅通知我们,这种临时性的救济预计只能配合您的计划发放半个月。不过利物浦协会好像愿意为半个月后的啤酒救济慷慨解囊,在老格莱斯顿的带领下,商人们已经开始举行慈善募捐。
除此之外,委员会主席罗森博格先生也答应了您暂时不处理哈德斯卡尔医生的请求,但前提是他必须立刻停止对病人的解剖活动。他还希望在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召开的卫生委员会会议上和您商定本地治疗方案的具体细节。
利物浦邮政局的爱德华局长也遣人来说,您交付的信笺昨天午夜已经协调铁路公司派出专列运往伦敦,现在这个时候,估计已经摆在大法官厅的办公桌上等待布鲁厄姆勋爵审阅了。”
听到好讯息接二连三的传来,亚瑟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透过窗户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太阳正从海面上渐渐升起。
亚瑟开口问道:“趁着时间还早,咱们去疫区转转吧。”
路易听到这话,将档案收回资料夹里,笑着开口道:“去疫区转转当然可以。只不过在那之前,您要不要考虑见一个人?”
“见人?什么人?”
路易开口道:“美利坚合众国驻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公使馆秘书,华盛顿·欧文先生。天知道他为什么会跑来利物浦,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想托你帮他解决什么问题。如果您嫌麻烦的话,我去帮你推掉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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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枪击事件
“很高兴认识你,欧文先生。或许我不应该这么说,因为早在见到你之前,我就已经认识华盛顿·欧文这个名字了,您的《见闻札记》写的非常有趣。”
亚瑟脸上带笑的同欧文打着招呼。
虽然这不是他认识的第一个美国人,但是比起塞缪尔·柯尔特,华盛顿·欧文在不列颠显然有名气多了。
不论是令迪斯雷利恨之入骨的《布莱克伍德》,还是代表着伦敦品味的《绅士杂志》都曾经为这位美国文学的代表人物出过专题文章。
不论是英国历史文学的领头羊沃尔特·司各特爵士,还是湖畔派代表柯勒律治都曾经对华盛顿·欧文的作品大加赞扬。
甚至就连牛津大学也跑来蹭他的热度,为他颁发了象征着牛津最高荣誉的名誉法学博士学位。
当然,欧文之所以这么受欢迎,文章写得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在作品中表现出的浓厚‘怀古’倾向引起了这些人的共鸣。
无论是司各特还是柯勒律治,都是鼎鼎大名的保守主义文人。
而给欧文发了学位的牛津大学,更是不列颠保守主义的大本营。
虽然欧文先生并没有把自己的观点明确表露出来,但是在他字里行间的每个角落都能看出,他始终坚持认为,美国的民主并非真正的文明进步,反而是人类的堕落。
在他看来,美国每向民主制度前进一步,与此同时也是向毁灭的深渊前进一步。
在政客们许诺给选民的民主时代中,不存在充满着奶与蜜的天堂,把守着天堂大门的只有一群蛊惑人心的煽动家、投机客以及暴发户。
欧文惊奇的发现,自从美国摆脱英国走向民主共和以后,美国人民向政府缴纳的税赋不仅没有变少,反而还比当初在国王治下时更多。
为了讽刺这一点,他在《见闻札记》中借人物之口直言:自己和周围的世界就好像中了魔法似的荒诞不经,他从未想象到自己生活在一个是非颠倒、令人啼笑皆非的乱世。所谓的打着平等自由旗号的革命,说到底,不过是为令人作呕的野心家们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舞台。
愚昧而盲从的民众最终只会沦为政客逐利的工具,他们就像是一头头眼前拴着苹果的野驴,食物看起来摆的很近,似乎再往前走两步就能得偿所愿了。但可惜的是,除了鞭子以外,驴子们再没吃到过其他什么东西。
除了瞧美国的政府体制不顺眼以外,欧文还对‘上帝保佑美利坚’‘上帝赐予美国人天然合法拥有美洲土地权利’的论调嗤之以鼻。
他称美国的政党之争为‘史上最可乐的滑稽剧,甚至比纽约剧场里演的还好些’,在《纽约外史》中影射纽约市长和美国总统托马斯·杰斐逊,并引用当年荷兰殖民者屠杀印第安人的史实暗指杰斐逊发起的西进运动压根就不像是他口中说的那么进步,美国人带到西部去的可不是什么文明开化,而是战争、剥削、疾病和屠杀。
不止如此,他还经常阴阳怪气美国的建国原始股——那群被英国流放到北美清教徒。
在欧文的笔下,居住在新英格兰地区的清教徒们通通是一群愤世嫉俗者和迫害狂,早年这帮清教徒致力于杀戮异端、焚烧女巫,而他们的后裔不仅很好的保留了这一破坏传统,而且还靠着人数优势变本加厉的以宗教自由之名在当地继续推行宗教迫害政策。
可以说,美国建国以来的三大敏感问题,独立革命、清教徒和印第安人都让欧文摸了个遍。
如果欧文只是讽刺这些,他显然还不至于被擡到如今的地位。
毕竟不列颠虽然瞧北美殖民地的叛民不舒服,但是辱骂法国人显然比辱骂那帮没文化的乡巴佬更带劲。
1815年,因为屡屡触碰美国人敏感带,所以不得不天天在报纸杂志上和反对者们打嘴仗的欧文先生终于厌倦了这种键政生活,他本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宗旨果断润到了不列颠散心。
而来到英国之后,他的心情明显也平静了许多。
按他自己的话说,与大多数人不同,他的品味向来是‘喜旧厌新’。在伦敦,他终于能够远离美国这个缺乏历史传承的国家,远离纽约粗鄙的污浊空气,投身于对欧洲古老艺术的研究当中。
相较于柯尔特最痛恨的那种两面派美国文人,欧文最大的优点便在于他这个人言行合一。
自从十五年前移居欧洲以来,欧文便进入了作品的高产期,他热衷于描写民间乡村的古老风俗,试图借助这些传统文化窥见昔日的风景。
而歌颂田园牧歌生活、哀悼那些消失在工业化时代的乡村风景自然也引起了抱有同样思想的不列颠诗坛主流以及教士们的共鸣。
有了这些人做后盾,欧文在不列颠乃至于整个欧洲的名气自然也是如同亚瑟手里的股票一般飞速上涨。
更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当那些昔日大骂欧文的美国人发现这家伙居然在老欧洲有了这么大的名气后,居然立马开始自适应阵营,摇身一变成了欧文的坚定支持者。
欧文的身份自然也就从恶意诋毁美国革命的卖国叛徒、篡改事实不怀好意的英国奸细、收了印第安人黑金的贪官污吏,变成了美利坚人民的骄傲、新美国形象的欧洲代言人、北美文学的半壁江山、为美国文学发出振聋发聩的独立宣言者、来自纽约的希罗多德。
而每当其他美国作家妄图提醒美国人民,这位大伙口中的美国文学之父作品集中只有四篇作品是描写美国的时,立马就会被美利坚人民愤怒的口水淹没,并被质问他们这么说是不是眼红欧文的成就、见不得美国文学能得到欧洲的认可。
而美国政府见到欧文居然取得了如此之大的成就后,也上赶着蹭热度般的连忙拉近了与这位反政府分子的距离。
他们先是把欧文塞进了美国驻西班牙使馆工作,没过几年又将他火速升迁,担任驻英使馆秘书。
而欧文在使馆内的工作其实也很简单,他可以继续写他的书,也不用朝九晚五的打卡上班。美国大使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碰到宴会和一些重要场合的时候,欧文能够同意和他一起出席。
毕竟对于大使来说,美国能向外人炫耀的东西确实不多,而欧文恰巧就算一个。
抛开欧文喜欢骂美国不谈,他站在宴会厅里总归算是为美国争光了不是吗?
如果哪天欧文要是生病了,那大使心里还真是空落落的,不管在伦敦走到哪儿都感觉比别人要矮一头。
亚瑟望着面前这张美国人民的脸面,第一眼看上去给他的观感还不错,算是个白净的中年帅哥。
虽然键政的属性比较招人烦,但是鉴于他身边已经存在三个分别来自德意志和法兰西的反政府分子了,秘密警察头子倒也不介意把自己的管辖范围拓宽到大西洋的另一头。
欧文也在上下打量着亚瑟,不过让亚瑟没想到的是,对方称呼他的方式有些特别:“亚瑟·黑斯廷斯,与此同时,也是《黑斯廷斯探案集》的作者——亚瑟·西格玛先生。”
亚瑟一挑眉毛,笑着问道:“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欧文摘下帽子放在桌上:“《英国佬》最近在伦敦挺火的,所以我想着要不要把新书《阿尔罕伯拉》的英国发行权交给你们。为此,我前几天专程去了一趟伱们设在舰队街的编辑部,和你们的编辑丁尼生先生简单的聊了聊。
他告诉我,《英国佬》肯定愿意发行这部作品,但是他一个人没法拍板,必须得等几个股东从外地回来才能正式确定。于是,我就从他那里问到了您的去向和真实身份。不过说实话,西格玛就是黑斯廷斯这件事我一点也不吃惊。
如果不是亲自查过案子,谁能把侦探写的那么真实?不瞒您说,前阵子我还接到了一位小朋友的来信,他应该是不知道在哪里淘来了一份二手的《英国佬》,所以就展开了对您的拙劣模仿。但是恕我直言,他写的糟透了。”
刚刚起床的红魔鬼戴着睡帽满意的伸了个懒腰:“亚瑟,不错啊!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居然都开始模仿起咱们的写作风格了?”
亚瑟闻言只是笑着问道:“是吗?我原本以为您今天给我带来一部作品就够让人惊喜的了。没想到还有其他收获,那位小朋友的来信您还保留着吗?”
欧文微微摇头道:“留着虽然留着,但是我放在伦敦呢。而且您估计不会想看那东西的,就是一个普通美国小伙儿的一时兴起。虽然他小时候在伦敦生活过几年、读过几年书,但是后来又搬回弗吉尼亚居住了。他在伦敦的时候,苏格兰场都还没成立呢,他连警官穿什么制服都是从您的作品里了解的,更别提去写侦探查案了。”
亚瑟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问了句:“怎么听起来您好像和他还挺熟的?你们很早就认识吗?”
欧文说的有些口渴,正准备喝点东西润润喉咙,可低头一看面前的桌子上居然摆着咖啡,他皱着眉头将咖啡推到一边,从茶盘里取出一个空杯子自顾自的倒了点茶水。
“算是吧,我和他认识也有些年头了。他是1815年先到的苏格兰,而我则是1815年到的利物浦。之后,我和那小子就在伦敦碰上了。那小子从前喜欢写诗,看了几句拜伦的情诗,就想要模仿他的手笔。我说他没这个天分,但是他不愿意相信,那脾气硬的简直就像是一头犟驴。
后来嘛,或许是写诗碰壁太多,他才稍稍清醒。但是在给我写信的时候,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输,说着什么:‘我早就不再把拜伦当作楷模,现在流行的是侦探。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劳烦您帮我将这份《邦德街谋杀案》的手稿转交《英国佬》编辑部,顺便转告亚瑟·西格玛先生,这份作品的创作者是他的粉丝埃德加·爱伦·坡’。”
亚瑟的指尖敲打着桌面:“是吗?埃德加·爱伦·坡?鼎鼎大名啊!这下我可不得不看看他的稿子了。”
欧文喝了口茶连连摆手:“黑斯廷斯先生,虽然我也觉得那小子有些狂妄了,但是您这么讽刺他可就太过分了。”
亚瑟一本正经的摇头道:“不,欧文先生,我可没和您开玩笑。我说的这些都是真话,我真的对我的这位粉丝的作品很感兴趣。《英国佬》可不像是《布莱克伍德》,我们向来致力于发掘青年作者。您作为美国文学之父,总不能把美国文学的希望扼杀在摇篮里吧?”
欧文放下茶杯评价道:“果然是亚瑟·西格玛,说起话来和你的行文一样,处处都是夹枪带棒的。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布莱克伍德》对《英国佬》恨之入骨了,你们隔三差五针对《布莱克伍德》发表的文学批评也是这个味道。不过你们说《布莱克伍德》的文学水平不高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讽刺他们的编辑华莱士先生是三毛呢?”
亚瑟遗憾道:“欧文先生,这就是您的误解了。文学批评大部分都是迪斯雷利先生干的。当然,仲马先生偶尔兴起也会写两篇看看。这些都与我无关,毕竟我可没被《布莱克伍德》揭发过黑账,更没有被华莱士先生拒过稿。”
“好吧。那文学上的事情先到这儿了。”
欧文开口道:“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不光是商讨出版的事情,我主要是想问问利物浦目前有没有出港去美国的商船,如果有的话,我想预订一张票。”
亚瑟问道:“买船票?这种事应该犯不着专程跑来利物浦吧?伦敦的航线那么多,去美国的船应该不少啊!我去年还买过一张去波士顿的呢。只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未能成行就是了。”
“去波士顿?去年?”欧文开口道:“那您的小粉丝还真是不幸,他差点就能和自己的偶像见面了。去年的时候,他才刚刚从波士顿的港口部队退伍,今年已经去上西点军校了。”
亚瑟笑着说道:“军校生?看来他会有个不错的前途。虽然我不知道美国军官的地位如何,但是在不列颠,军官可是贵族子弟建功立业的主流选择。从政虽然也不错,但是想要从一众优秀人才中脱颖而出还是太困难了。”
欧文闻言耸肩道:“遗憾的是,在美国只有个性最卑劣的人才会从事政治工作,正经人是不应该以敲诈、欺骗和吹牛为生的。至于军人,他们为这帮野心家冲锋陷阵,所以显然更蠢。不过您的小粉丝运气不错,今年年初他因为写诗讽刺教官和故意缺课接受了军事法庭的审判,最终被开除军籍了。”
亚瑟问道:“所以您这是急着回美国安慰他吗?”
“那倒不是,只是……一些工作上的调动。”
欧文开口道:“他们觉得我在大使馆里干得不错,所以打算把我调到外交部任职。用英国人的话来说,我这是在滑竿上又往前杵了一节,没错,我升职了。美国外交部希望我能在1832年2月前回国述职,但是由于霍乱的关系,伦敦的船只现在都处于隔离期,管制的非常严格。所以,当我知道您正在利物浦当差之后,就想着能不能在这里碰碰运气。如果在这儿还走不通,那我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那您的运气不错。”亚瑟开口道:“据我所知,施怀雅父子公司有一艘船马上就要完成隔离可以出港了。美中不足之处在于,他们是专门跑西印度航线的,所以您可能要在加勒比海上的某个岛屿进行一次中转才能回到美国。”
欧文琢磨了一下:“听起来还不错,总比没有强多了。不过我能冒昧的问您一句,那艘船具体什么时候出港您能确定吗?”
“应该就在最近。”亚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这个点儿,港务局应该也上班了。您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去趟港务局。隔离的事一直都是他们在管的。”
欧文起身戴上帽子致谢道:“万分感谢,黑斯廷斯先生。”
说到这里,他还不忘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放在了桌面上。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这是?”
“我在伦敦租屋的钥匙,地址我已经告诉丁尼生先生了。如果时间来不及,您可以直接去那里取稿子,进门之后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小粉丝的信我也放在那里。房租我交到了今年4月,您在那之前把东西取走就行了。”
亚瑟听到这话,也起身戴上了帽子,他笑了笑:“看得出来,您确实挺着急的。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耽搁时间了。马车就在楼下,我们现在过去吧。”
亚瑟陪着欧文噔噔噔的走下了楼,刚刚出了旅馆的大厅,门前便停着一辆市政厅派来的马车。
正在马车附近聊着天的路易等人见他来了,也纷纷掐灭了烟斗,扯着嗓子道:“休息时间结束,该干活了!”
亚瑟拉开车门正想上车,余光一瞥却发现街角还停着几辆马车。
他冲着靠在车厢上的查尔斯·菲尔德警长眨了眨眼,对方立刻心领神会的回复道:“那几辆车都是盯着咱们的,具体是受谁指使暂时还弄不清楚。不过估计也就是那几个地方,利物浦协会、市政委员会、海关署什么的。如果您不喜欢的话,待会儿我去找他们谈谈。”
亚瑟望了那几辆车一眼,摇了摇头道:“算了,喜欢跟就跟吧,我也没什么好瞒着他们的。”
马靴踩在车厢的踏板上,亚瑟扶着门把手正要上去,忽然,他的耳边传来一声枪响。
紧接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耳边滑过,只听见砰的一声,立在他身边的木质灯柱上瞬间被钻出了一个小孔,木屑迸溅、火星四射。
紧接着,便是尖叫着四散逃跑的人群与此起彼伏的怒吼声。
“有人开枪!保护黑斯廷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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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恩将仇报?
砰砰砰。
黑火药的烟尘伴随着连续几声枪响。
利物浦老码头的清晨,本就云集着不少前来碰运气的码头力夫。初时,嘈杂的人声很快便将枪声给掩盖了过去。
但是当大仲马与路易等人也开始拔出配枪还击时,道路上的行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很快,恐慌情绪便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大伙儿四散奔逃,现场很快便乱成一团。
亚瑟一行人紧贴车厢作为掩体,左轮枪口喷吐着火舌。
亚瑟望着纷乱熙攘的人群四处观望了半天也找不到敌人在哪里,他连忙发问道:“你们看清楚是谁开的枪了吗?”
大仲马咬着牙探出半个脑袋:“有一个是戴着咖啡色大檐帽、身上披着红夹克、穿直筒裤的家伙。他旁边还站着几个人,两手都攥着枪呢!”
亚瑟顺着大仲马指认的方向望去,很快便发现了藏在逃亡人群中的几个犯罪者。
亚瑟心中默数着他们的开枪次数,忽的大吼一声:“六枪!他们的子弹应该打完了,冲上去干掉他们!”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准备一拥而上制服这帮歹人,然而路易刚一冒头,一发子弹便将他的高礼帽射了个对穿。
与子弹的近距离接触惊的皇帝陛下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大喊道:“该死!他们手里拿的也是转轮枪,不止一颗子弹!”
就在路易发怒之际,大仲马瞅准了人群疏散的时机,一颗子弹就撂倒了站在最前方的袭击者。
而那些利物浦各部门派来跟踪亚瑟的人员也赶忙拔出手枪上前支援。
他们一边开枪一边大喊着发问道:“黑斯廷斯先生,你没事吧?”
哔哔哔!
在一片叫喊的混乱环境中,警哨声也随之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纷乱的马蹄声。
利物浦当地治安官显然注意到了码头区域发生的异常状况,正带着他手下的骑警队赶来。
袭击者们原本以为只要对付亚瑟和他附近的随行人员就行了,但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利物浦当局居然对黑斯廷斯专员如此上心,为了保护他甚至不惜在旅馆附近安排了大量‘便衣’。
眼见着刺杀行动就要泡汤,亚瑟等人也逐渐朝他们逼近,领头的袭击者索性一咬牙,从兜里掏出火柴朝着旁边的马匹食槽丢了进去。
“黑斯廷斯!你这个替政府卖命的杂种,下地狱吧!”
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爆炸的火焰瞬时升起。
木头做的食槽被炸的稀巴烂,藏在食槽中的弹丸四处飞溅,瞬间击穿了附近旅馆的墙壁与窗户玻璃。
而几个躲避不及的行人也因此遭到了牵连,他们捂着身体上的中弹部位哀嚎着摔倒在地,就连袭击者本人也圆睁着眼睛哆嗦了两下了之后,像是破风筝一般摔倒在地。
亚瑟等人站的位置虽然比较远,但依然有几颗流弹散射到了这一边。
马车的车厢门上被开了几个窟窿,大仲马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在地,路易和海涅虽然受到的影响较轻,但依然被糊了一脸的泥。
而亚瑟则算是其中最倒霉的那个,虽然子弹没有击中他,但是爆炸掀飞的一颗小石子却在他的眼角开了道口子,往外渗血的伤口只让他感觉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不过比起自己的眼角,亚瑟还是更关心身边的美国使馆秘书华盛顿·欧文。如果他也受了伤,那这次袭击的定性可就不仅仅是国内问题,更是一起外交事件了。
本来要在大法官厅、海关总署、中央卫生委员会和利物浦当局之间周旋就已经够麻烦的了,他可不想再把外交部给扯进来。
尤其是在外交大臣还是帕麦斯顿子爵的情况下,这个爱尔兰贵族中的花花公子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欧文先生,伱没受伤吧?”
“真是令人震惊!”欧文望着前方血泊中的伤者与尸体,圆睁着眼睛回道:“黑斯廷斯先生,比起担心我,您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您的伤势怎么样?”
亚瑟对于受伤表现得倒是很冷静,因为他早就对这种情况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袭击者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当街发动突袭。
他掏出手帕捂住侧脸,甚至还有心情开几句玩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擦破点皮而已。虽然袭击者的阵势看起来挺吓人的,但是实际效果还不如伦敦地痞。最起码我刚加入苏格兰场的时候,东区的流氓确确实实的让我在床上躺了几天。”
欧文看见亚瑟这副淡定到甚至还有闲心掏烟的模样,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来了:“还是那句话,亚瑟·西格玛就是黑斯廷斯我一点也不吃惊。除了你以外,谁还能写《黑斯廷斯探案集》呢?”
阿加雷斯搭着亚瑟的肩膀,擡起指头沾了点手帕上的血,红魔鬼撇嘴摇头道:“我早告诉你了,亚瑟,你就是不长记性。虽然不是必须得要你的命,但是就算真送你上路了,那帮人倒也不是特别介意。”
“黑斯廷斯先生!”
红魔鬼话音刚落,看见歹徒已经死亡的利物浦各部门职员们赶忙围了上来。
可是他们刚刚走近,便发现了亚瑟侧脸的血迹。一时之间,谁也不敢率先搭茬,生怕责任会被归到自己的身上。
而在现场一片沉默之际,利物浦的治安队终于姗姗来迟。
治安官翻身下马赶忙探问道:“黑斯廷斯先生,您……”
不等他把话说完,大仲马便出言讽刺道:“先生,就像您看到的那样,刺杀已经结束了,比起嘘寒问暖,您和您手下的治安队还是尽快把这块沾了血的街道洗洗吧。”
已经从刺杀中回过神的欧文也对此表达了不满:“我现在终于明白斯宾塞·珀西瓦尔当年是怎么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大厅里被刺杀身亡的了。首相尚且如此,更别提利物浦的特派缉私监察专员了。”
治安官被他俩怼的脸红脖子粗,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亚瑟见状,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出声安慰道:“其实也没那么糟,我的情况比首相要好。至少从今天的场面来看,刺杀我的家伙都没什么脑子。他们在三十码外就朝我开枪了,如果他们能够聪明点,像是当年约翰·贝林罕做的那样,直到贴近我再冲着我的胸口开枪,那我今天下午应该就可以躺着回伦敦了。”
治安官闻言满脸是汗:“黑斯廷斯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但是您也知道的,我们的治安团队人手就这么多,利物浦太大了,总是难免会出疏忽的。”
亚瑟点了点头:“没错,这也是罗伯特·皮尔爵士力主成立苏格兰场的初衷。他当时就是认为把伦敦治安的责任全盘压在地方治安官和弓街骑警队的肩膀上实在是太重了。您的意见我记下了,出于对您的感谢,这里发生的情况我一定会如实报告的。”
说到这里,亚瑟又将目光转向了一众噤若寒蝉的跟踪者们:“先生们,都还傻站着干什么?回去向派你们来这里的人报告,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我就不去他们那儿了,至于他们来不来我这儿,那就看他们心情吧。”
……
金狮旅馆二楼,亚瑟的房间里。
亚瑟望着摆在桌子上的六把手枪,四把燧发手枪,两把左轮手枪。
燧发手枪经过枪械专家大仲马的专业鉴定,一柄为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军械局出品的双管豪达燧发手枪,一柄由威尼斯中世纪老牌军火商皮埃特罗·贝雷塔公司出品的螺旋枪管燧发手枪,还有两柄疑似出自某个不知名枪械作坊的雷汞式击发枪。
至于剩下那两把左轮手枪,亚瑟虽然对枪械没有大仲马那么了解,但是这也并不影响他认出这两把枪一定是出自塞缪尔·柯尔特之手。
作为一种16世纪就出现的玩意儿,转轮手枪虽然不能算是一种新鲜玩意儿,但是从前的转轮枪要么是火绳枪,要么是燧发枪。
而配备了底火撞击式枪机和螺旋线膛枪管,而且还使用锥形弹头壳弹的,除了柯尔特左轮以外,全世界暂时还真找不出第二家。
大仲马坐在桌角随手抄起一把左轮枪把玩着:“呵!这活儿干得确实挺糙,刺杀也就算了,还用左轮来刺杀。这是生怕我们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买的枪吗?柯尔特左轮的生产线还没有建立,所以现在几乎每一把左轮几乎都是柯尔特先生带着几个工匠手工打造。只要让人查一查最近谁下过订单,刺杀者的身份不就清楚了?”
海涅也附和道:“是啊!我原以为刺杀是一种高阶的生意,必须要设计一个严密详实的计划,配合著枪法神准的杀手,再埋藏一个不可告人的神秘目的,这才能够完成一桩堪称艺术的刺杀行动。然而今天我看到的是什么,开了那么多枪,然而却没有一颗能够落到实处的,真正对亚瑟造成杀伤的只有他倒霉的运气罢了。天知道他是怎么被石子儿砸中的?”
几个人正说着话呢,路易推门进来道:“亚瑟,据菲尔德警长确认,三个袭击者两死一伤,但受伤的那个情况也不太乐观,他被亚历山大一枪射穿了右胸,虽然暂时死不了,但是应该也快了。”
亚瑟用手帕捂着侧脸问道:“他愿意招供吗?”
路易摇了摇头:“雇主应该给了他们不少钱,又或者给了什么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承诺,所以他什么也不愿意说。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继续调查,我们从他的身上搜出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你看看这个。”
语罢,路易便将一块怀表冲着亚瑟扔了过来。
亚瑟指尖一定挑开表盖,一张柔美的金发女性画像顿时浮现在他的眼前,而在画像的下方还用隽美的文字勾勒出了她的名字——Agnieszka。
“嗯……这个名字在英国可不常见。”亚瑟念道:“阿格涅什卡,应该是这么发音的吧?”
“没错。”路易微微点头道:“一个非常常见的波兰名字,而且那三个杀手的长相也都挺东欧的。”
“波兰?”大仲马惊呼道:“你是说,刺杀亚瑟的是一帮波兰人?波兰人有什么理由和他过不去的?你哪怕说这是法兰西人干得,我都觉得可信点。”
路易对此也很无奈:“如果你是指波兰这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国家,那我觉得他们确实没什么必要干这件事。而且他们不止没有必要刺杀亚瑟,还应该对他感恩戴德。毕竟亚瑟前不久还刚刚替他们储存了波兰的国宝级钢琴家——弗雷德里克·肖邦。但是咱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波兰,而是波兰杀手。杀手嘛,给钱就干活,现在不列颠的波兰难民那么多,有几个想靠捞偏门发财的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海涅问道:“可那几个杀手分明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一言不合就引爆身边的炸药,哪儿有这样赚钱的?”
路易点头道:“也许他们赚钱不是为了自己呢?也许他们在不列颠还有家人?用一条命换得家人的好生活,这种买卖有的是人做。”
“啊……”大仲马听到这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么说……怪不得他们把刺杀行动搞得这么业余呢。波兰人确实对亚瑟没什么仇恨,但是接了单子又不得不动手。所以,他们才搞了这么一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海涅质疑道:“可是不把亚瑟杀了,雇主能心甘情愿的把钱付了吗?”
大仲马摇了摇手指道:“不能这么说,他们敢接这种单子,不管刺杀成功与否,都是不可能活着回去的。所以一定会在动手之前就把钱要足,否则他们死了以后,难道要让家里的孤儿寡母找雇主要账吗?”
海涅哼了一声:“要是这么说的话,雇他们杀人的雇主也是没脑子。钱给了事没办成,这算是什么?”
当大伙儿都在为了这桩扑朔迷离的悬案争论时,受害者亚瑟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并不像是大仲马他们那么关心杀手的心理活动,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到底是谁动的手。
从明面上看,利物浦的老家伙儿们在有可能斩获二十万市政建设专案的前提下,完全没必要干出这么没脑子的事。
而且亚瑟记得,阿加雷斯之前就警告过他,伦敦好像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在伦敦的仇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可是能够花钱请杀手的,他知道的只有2个。
一个是前议员伯尼·哈里森先生,另一个则是法官乔治·诺顿。
但是哈里森先生虽然没了议员资格,可是公司却开的好好地,亚瑟后续也没有展露出要追究他的意思,这种情况下,他有必要狗急跳墙吗?
至于诺顿法官,他最近正在就婚外情官司和墨尔本子爵打得火热,难道还有闲心抽空雇三个杀手来利物浦给他找事?他的CPU如果真的这么好使,能够满足多执行绪操作,那也不应该干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得靠老婆才能混个治安法官的位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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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商业竞争?
利物浦,默西塞德,莱姆街。
利物浦作为英国的运输核心城市,乃至于全欧洲海运的重要枢纽,全欧洲40%以上的跨大西洋贸易都要从利物浦进行中转。
而作为有着利物浦的国王十字街之称的莱姆街,向来在利物浦的市政规划和交通规划中始终占据着极其特殊的位置。
从这里向西一公里,便是利物浦繁忙的码头区域。
站在高楼上向西俯瞰。
自北向南一字排开的是:主营非洲和爱尔兰贸易的老码头,主要面向进行谷物和木材贸易的索尔特豪斯码头,主要面向西印度群岛贸易的圣乔治码头、停满了美洲和波罗的海沿岸贸易船只的国王码头,以及主要应用于格陵兰岛渔业捕捞业务的女王码头。
而在五大码头的边角处,则是建筑工人们的天下,由海关总署出资建设的布伦瑞克码头预计将于明年完工,在那之后,这个利物浦码头家族中的年轻后生将会承担起不列颠与加拿大殖民地之间木材贸易的重任,负责为皇家海军持续不断的输入可供建造大型战舰的百年橡木。
而在莱姆街仅仅一街之隔处,便是利物浦著名的航海工场区,无数专门生产船只配套装置的作坊在此云集,上到航海缆绳、风帆和包裹船只底部的铜皮铆钉等,下到一个简单的铁构件,又或者是储存淡水的木桶和船员们最爱的啤酒杯,凡是在船上能用得着的东西,你都可以在这里买到。
如此重要的地区,自然也引来了各大进出口贸易公司和房地产开发商的注目。
自从17世纪利物浦的港口属性得到确认以来,这里的土地价格便一直稳步上涨。虽然在本世纪初,利物浦的贸易因为拿破仑战争曾经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但是在拿破仑这个利物浦房价的最大唱空者兵败滑铁卢以后,莱姆街的土地价格便和利物浦的进出口吞吐量一样开启了迅猛的报复性增长。
现如今,能够在莱姆街拿下一块土地的,要么是当地的老牌贵族,要么是暴发户中的佼佼者,又或者是那些历史悠久的传统组织。
而要说到利物浦历史悠久的传统组织,就像是利物浦市民常常开的玩笑那样,如果上帝是老大的话,那么利物浦协会就是老二。
利物浦协会成员们常常聚集的俱乐部大厅里,十几位满头银发的正安安静静的窝在沙发里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喝着茶。
对于这帮老家伙来说,在去公司之前来俱乐部里坐坐几乎已经成为一个习惯了。
在这种商人聚集的场所,你总会听到许多可靠的小道讯息。而这些讯息,往往能在不经意间让你大发横财又或者是挽救伱兜里叮当作响的家当。
“约翰,昨晚的宴会我虽然没去,但是我听说伦敦来的小子好像给你提了一嘴新的市政建设计划?总价值二十万镑?”
老格莱斯顿左右腿换了一下,继续翘着二郎腿,脸埋在报纸里头也不擡的回道:“就是一点风声,给咱们画个饼。依我看啊!最后未必能成,黑斯廷斯先生估计也是不想和咱们闹得太僵,所以在训斥了海关署的工作后,又想拿出点甜头把大伙儿吊着。”
老怀表罗斯维尔也附和道:“没错。财政部的那帮强盗都是属狗的,看见了钱就咬死了不松口。想从他们的烂牙缝里抠出几条碎肉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一个苏格兰场的警司,连伦敦的罪犯他都未必能够全部缉拿归案,他凭什么有信心能和财政部掰手腕?”
银发老绅士瞅了他俩一眼,挑着眉毛狐疑道:“哟!这是上帝开眼,伦敦出太阳了?你们两个老东西什么时候都能聊到一块儿了?”
罗斯维尔端着茶杯细细的品味着茶水:“洛维,你这话说的可太难听了。我和约翰这不是在向着你说话吗?”
老绅士洛维眯眼道:“是吗?向着我,我是一点都没听出来,但是怀表走字儿的声音可在我脑袋里嗡嗡的响呢。我亲爱的罗斯维尔先生,原来你的新厂没开在伦敦,反倒是开在我的脑门儿上了!你们俩该不会打算把这二十万镑瞒着大伙儿一起吃了吧?胃口可真够大的啊!”
罗斯维尔对于阴阳怪气完全不放在心上,同是利物浦协会的成员,该怎么拿捏友商,老怀表可是研究了二三十年了。
他开口道:“洛维,和你说实话你怎么就不相信呢?市政建设工程暂时只是预想,你知道什么是预想吗?预想就是没谱的事,只要铲子没落在地上,那就是做不得数的。而且你之前不还打算派人去给那个不知好歹的伦敦小子一点厉害瞧瞧吗?说什么:老子当年在非洲跑船,一船奴隶也就八千镑,还有可能感染疟疾什么的。这回大伙儿不让你参与也是考虑到你身体不好,疟疾你都扛不住,要是染了霍乱岂不更糟?”
洛维先生听到这话,气的提起手杖连连敲打地板:“罗斯维尔,你个老钟表匠懂市政建设吗?你难道还打算拿怀表在国王街铺一条路出来?你他妈连教堂塔楼挂的时钟都给做的走不动道,你也不怕上帝降下神罚,把你个老不死的给收了!”
罗斯维尔反唇相讥道:“是啊!你懂市政建设,自从不跑船以后,你就天天研究街道。研究了十来年,到头来铺的那个路,下雨天一踩能蹿我一裤腿的泥巴,这就是你手下建筑公司的施工质量。”
洛维闻言气的涨红了脸强调道:“那还不是因为市政委员会拨的工程款不对数?如果那帮婊子养的能像海关总署督造的布伦瑞克码头那样交付至少七成的工程款项,我保证利物浦的街道能铺的比威斯敏斯特宫的大厅还好!”
其他人眼见老伙计急眼了,赶忙出声安抚道。
“洛维,你是专业做这个的。如果这计划真成功了,多半还是你们公司中标。我们这些没经验的,就算最后把工程给我们,让我们临时去找规划师和建筑工人,我们也凑不齐人啊!”
“罗斯维尔,你也差不多得了。你一个做怀表生意的,跟着掺和工程建设的事干什么?”
罗斯维尔揪了揪领结鄙夷道:“本来我是不想开口的。但是洛维对黑斯廷斯先生不尊重的态度,实在是让我有些看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粗鲁的人,才能在体面绅士的聚会上大发厥词,向大伙儿提议要干掉不列颠最具才华的年轻音乐家与电磁学领域研究者。”
“音乐家?研究者?”
“那个小年轻什么时候又套了这么两层身份了?”
罗斯维尔见大家都一头雾水,不由有些得意,他装作惊讶的开口道:“你们居然还不知道吗?喔,抱歉,我差点忘了,虽然在座的都是高雅有格调的利物浦绅士,但不是每一位绅士都热衷于科学事业与音乐艺术的。不过我建议各位还是最好适当关注一下这些方面,以免变得像洛维那样,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子暴发户的味道。”
罗斯维尔还没得意多久呢,那一头,一直沉默不语静静看戏的老格莱斯顿忽然开口挤兑道:“罗伯特,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黑斯廷斯先生的其他身份的?该不会是凯瑟琳告诉你的吧?”
罗斯维尔倒也不在乎真相被老格莱斯顿点破,不止不在乎,老怀表甚至还借机拉擡起了女儿的身价。
“没错,就是我姑娘告诉我的。她一直都很喜欢科学、音乐,伦敦但凡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她都想要弄回来钻研钻研。就比如说那个留声机,那东西刚出来她就求着我给她买。虽然这东西挺贵,而且还要买配套的唱片,但是为了培养她的高雅品味,老父亲花点钱又算什么呢?虽然凯瑟琳不是出生在贵族家庭,但是我提供给她的气质薰陶绝对是贵族级别的。”
老格莱斯顿本来就是单纯的想要阴阳几句这个看不顺眼的老家伙儿,可他一听到罗斯维尔居然敢和他攀比对于子女的教育,一生要强的老格莱斯顿顿时起了竞争心理。
他故意不去看罗斯维尔,只是不动声色的品着茶:“喔?是吗?凯瑟琳读的是哈罗公学还是伊顿公学,大学授业是在英格兰的剑桥还是牛津?又或者是苏格兰的爱丁堡或者格拉斯哥?喔,实在不行,像黑斯廷斯先生那样念个伦敦大学也可以。有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撑着,总归也算稍微有了些底蕴。”
罗斯维尔听到这话,登时被气的弹簧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老格莱斯顿明知道不论是哈罗公学、伊顿公学还是他提到的剑桥、牛津等大学,都不接受女性入学。甚至于目前全不列颠最开明的伦敦大学最多也只是容许女性偶尔旁听。
他提这样的问题,分明就是想要找事。
但罗斯维尔也明白这老东西到底为什么处处挤兑他,无非就是想搅黄他儿子和自家女儿处于萌芽期的爱情。
深知对方痛点在哪儿的罗斯维尔精准下刀道:“是呀。凯瑟琳作为姑娘家,在学问和见识上当然不能和威廉这样的青年才俊相比。但是正因为她存在这方面的不足,所以才更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丈夫带着她一起前进。不过万幸的是,虽然凯瑟琳学问不多,但是在音乐的品味上却和威廉很相近。约翰,请替你代我转达对威廉的谢意,我非常感激他愿意答应小女的无礼请求,去替她向黑斯廷斯先生讨要一份有肖邦先生签名的《致黑斯廷斯》曲谱。”
老格莱斯顿话听到一半,还以为老怀表终于死心了,可当他听到后面,峰回路转的剧情却令他心脏一颤,差点把喝到嘴里的茶水给喷到罗斯维尔的脸上去。
“你说什么?这简直就是胡闹!威廉这小子,怎么能干出这种愚蠢的事情!他难道不知道黑斯廷斯先生日理万机吗?他哪里有心思去关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说到这里,老格莱斯顿赶忙站起身和众位老伙计道别:“早餐吃的差不多了,我得去公司好好翻翻账目了,看看还有没有哪些遗漏的关税没有报上去。顺便,我也真诚的向各位建议,最好也趁着今天还早,好好把近几个月的账目清查一遍。市政委员会的赫伯特先生昨天已经和我通了气,他们是尽全力支援黑斯廷斯先生的,而且关税署、海关署和港务局看样子也是要动真格的了。这种节骨眼儿上,各位可不能给咱们利物浦协会的脸上抹黑。”
岂料他还没走多远,洛维便上前一把拦住了他:“约翰,市政建设工程的事?”
“那个啊?那个……”老格莱斯顿笑眯眯的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挪开了一点:“那个延后再议吧。”
语罢,老格莱斯顿便像是一只跳下悬崖的老鹰,翅膀一扑腾便打算飞出大厅。
正在这时,一辆疾驰的马车带着漫天的烟尘,一个甩尾便靠在利物浦协会俱乐部的门前。
还未等车停稳,车上便窜下来两个人。
他们满头大汗的一边跑一边喊道:“先生们,大事不好了!黑斯廷斯警司,他……他在金狮旅馆门前遇刺了!”
“啊?!”老格莱斯顿的笑容为之一僵,就连蹬出去的左腿也停留在了原地:“谁干的?”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埋头看报的老绅士们就像是约好了似的一齐放下报纸,齐刷刷的望向了老格莱斯顿身后的洛维。
罗斯维尔也拧紧发条一巴掌拍在了脑门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洛维?你他妈傻逼啊?他要是死了,你等着给近卫骑兵团铺路吧!”
洛维也被吓得老脸一白,他瞪着眼睛怒斥道:“罗斯维尔!你以为我是你,我他妈有脑子!我要是正打算干掉他,你们交份子钱的时候,我跟着掺和个屁啊!”
罗斯维尔眼珠子一转,老怀表捏着下巴分析道:“也许你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说不定呢?”
洛维这时候只恨不得回到过去给当初的自己一个耳光,自己没事乱说什么话啊!
他指天发誓道:“我向上帝起誓,这事儿真要是我干的,就让我陪着黑斯廷斯先生一起下地狱。”
来报信的信使闻言,赶忙澄清道:“洛维先生,您先别急着下去,黑斯廷斯先生还在上面呢。”
“没错,他受了点小伤。但整体上依然活蹦乱跳的,甚至还有心思发脾气呢。”
老格莱斯顿听到这话,顿时长舒一口气:“医生派过去了吗?”
“已经联络医生去给他缝针了,卫生委员会的凯斯勒先生亲自操刀,利物浦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外科医生了。”
听到这儿,老格莱斯顿才终于放下了心。
他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回过头来盯着洛维看了半天,这才开口问道:“洛维,你和我说实话,真不是你干的?”
洛维勃然大怒道:“你们都怀疑我干什么?”
罗斯维尔皱眉道:“之前刺杀首相珀西瓦尔的也是商人,那个刺客贝林罕也是做的进出口代理业务,再加上你之前还出言不逊。洛维,我们真的很难不怀疑你。”
洛维眼见着众人都把关注的焦点放在他身上,急的连脑子都变得好使了。
他辩解道:“我和那个贝林罕能一样吗?贝林罕是因为在俄国被扣押导致破产,想要赔偿却又被外交部和财政部来回踢皮球,这才走投无路揣了把枪跑去下院蹲人。而且他一直辩解自己当时是想要刺杀驻俄大使,但是认错了人,这才把首相给毙了。黑斯廷斯先生一没让我破产,二我也认识他长什么模样。我有什么理由放着一年四五千镑的生意不干,偏要去和绞刑架掰手腕呢?”
罗斯维尔满脸的疑虑:“贝林罕的辩词你信吗?杀错了人,正好就杀到首相了,这巧合可真够惊人的。洛维,你是不是和东印度公司的人勾结了,打算坑我们一手?”
“东印度公司?”
在场的商人们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皱起了鼻头。
有人甚至直接冲着老格莱斯顿开口道:“虽然洛维不一定参与了这事儿,但东印度公司还真有动机这么干。自从咱们联合伦敦那帮人撺掇议会把他们的印度地区专营权拔了以后,他们对咱们可一直是恨之入骨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约翰,你也挺危险的。大伙儿都知道,利物浦第一艘驶往印度的商船‘金斯米尔号’就是你的产业。如果这次的事情闹大了,到时候议会转而去扶持布里斯托尔取代利物浦,那咱们可全都得抓瞎。”
老格莱斯顿听到这话,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东印度公司吗?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说起来,我记得黑斯廷斯先生身边就有东印度公司的人。如果真是他们干的,那他们这一手准备做的还真足啊!不过……他们就不怕被查出来吗?上次特许状续期,他们丢了印度专营权。如果这次的事情也被坐实,那等到下次续期的时候,他们估计就连中国的茶叶专营权也保不住了……”
罗斯维尔闻言,拉着老格莱斯顿往外走道:“有什么不可能的,狗急跳墙罢了。走吧,咱们先去金狮旅馆看看,总归得先把咱们自己摘出去,然后才能考虑怎么给东印度那帮婊子养的一点颜色瞧瞧。他们要是敢诬陷,咱们就反坐回去,让他们什么都不剩下!东印度公司?呵呵!咱们利物浦协会也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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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菲尔德的分析
不论何种坏事,欲抓那作恶之人,先得去找出能从那件坏事中得利之人。你不在了,能对谁有利呢?
——《基督山伯爵》
大仲马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夹着其中一页朝着亚瑟轻轻挥了挥。
亚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没办法让他用简单的利害去衡量刺杀事件纠集的利益方。
如果从私人恩怨层面上来说,嫌疑最大的显然是前议员伯尼·哈里森与治安法官乔治·诺顿。
但偏偏现在他身上还挂着个极为特殊的身份。
如果从利物浦特派缉私监察专员的角度来考虑,想要弄死他的人包括不满港口管制的进出口贸易公司,这些公司并不专指利物浦协会里的那些,更包括拥有世界各地皇家专营权的巨型公司,例如不列颠非洲公司、不列颠西印度公司、不列颠莫斯科公司等等。
这些掌握大量垄断专营权力的贸易公司虽然无法与19世纪末期才出现的卡特尔、辛迪加、托拉斯、康采恩等大型垄断商业联合体相比拟,在法律和实际层面上,哪怕是他们当中的领头羊东印度公司依然得向议会低头。
但是谁要是因为这些公司在议会面前低头,便把他们当成慈眉善目的良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以总部设在伦敦利德贺街的东印度公司举例,这家成立于1600年的公司在从伊丽莎白一世手中取得了东印度地区21年专营权利,也收到了替王室开辟前往东印度群岛、马来半岛、明朝海岸和日本列岛贸易航线的任务。
而在东印度公司成立之初,他们开辟航线的任务其实并不顺利。探险船队屡屡遇险,东亚的海盗也远比他们想象中还难对付。就连公司的骨干成员,不列颠知名探险家约翰·戴维斯也战死在了一次和日本海盗的火并之中。
而到时间来到第八年,甚至于国王都已经不再对开辟东方航线抱有希望时,东印度公司却突然传来喜讯。经过一轮轮的血拼与不懈努力,公司船队正式在印度的苏拉特登陆,并在孟加拉湾附近的一座小城建立了第一座工厂。
收到这个讯息的国王詹姆士一世大喜过望,为了褒奖东印度公司,他向对方颁发了一份无限期特许状,并宣布该许可状只会在公司连续三年没有盈利的情况下才会被取消。
而为了保护东印度公司来之不易的成功,詹姆士一世甚至派出外交官造访印度霸主莫卧儿帝国,并以定期提供欧洲珍宝为条件,成功与莫卧儿皇帝贾汗吉尔达成外交协议,确认了东印度公司可以在莫卧儿帝国境内定居和建立工厂的权利。
有了这些合法档案的保护,商业版图迅速扩张的东印度公司没过多久就以猛虎下山之势将经营印度许久的葡萄牙商人打得满地找牙。
而在东印度公司春风得意之时,英国国内却爆发了光荣革命。由于他们的主要资产都集中在印度地区,所以竟然毫发无损的渡过了这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纷争。
不止如此,为了争夺东印度公司这只能下金蛋母鸡的支援,不论是护国公克伦威尔还是想要复辟的英国王室,都向他们抛来了橄榄枝。
克伦威尔提升了他们在议会中的地位,而复辟的查理二世则更胜一筹。
他直接针对东印度公司颁布五条法令,授予东印度公司自主占领土地、铸造钱币、指令要塞和军队、结盟与宣战、签订和平条约以及在被占据地区就民事和刑事诉讼进行审判的权利。
而授予东印度公司这些权力,几乎无异于宣布东印度公司公司即国家。
虽然东印度公司一直对外宣称它不是政府,但实际上它此时就是一个独立于英国政府的政府。
而本着有权不用王八蛋的心理,东印度公司很快就组建了属于公司的独立武装力量,并在厉兵秣马几年后悍然发动了被称为英国-莫卧儿战争,但实质上却是东印度公司VS莫卧儿的战争。
不过,刚刚成军的东印度公司武装力量显然在高估自己作战能力的同时,又低估了莫卧儿帝国的实力,以及那些在印度吃了他们暗亏的法国商人与葡萄牙商人对同行的怨恨程度。
在鏖战4年,挨了一堆法国和葡萄牙军火,且英国国内政局也因为光荣革命动荡不安无力援助他们,牙都咬碎了的公司董事会终于死了心。
在125位主要股东的压力下,公司在召开紧急董事会后,宣布将会及时止损,与莫卧儿帝国握手言和,而言和的代价则是赔偿对方15万金卢比。
这一仗打的东印度公司元气大伤,而从光荣革命中回过神的王室和议会也终于发现,咱们是不是对这家民营企业太过纵容了一点?
但是东印度公司的无限期特许状毕竟是经过合法程式颁发的,而且他们也一直保持着盈利,直接收了他们的专营权无论从道德上还是法律上都是说不通的。
但这点小困难显然是难不倒各位都想去印度发财的‘英雄豪杰’们的。
本着‘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的精神,大伙儿很快就想出了一条另辟蹊径的阴招。
虽然没办法吊销东印度公司的特许状,但是议会可以放开其他公司进入印度贸易的权利嘛,这不也等于实质上废除了东印度公司对印度地区的专营权吗?
不止如此,议会为了防止进入印度的公司会被东印度公司的体量打垮,还亲自下场立法成立了一家名叫‘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新公司来和老东印度公司打擂台。
而感到危机的东印度公司股东们则着急忙慌的赶忙凑了几十万英镑吃进了这家空壳新公司的股份,不止如此,他们为了向政府表忠心,董事会连夜头脑风暴,最后终于推出了历史上第一条公司格言——Auspico Regis et Senatus Angliae(奉英格兰/盎格利亚王者与议会之命)
不过虽然东印度公司再三要求公司员工认真领会格言意涵、认真贯彻格言精神,并再三强调‘国王和议会指挥公司’是东印度公司建立的根本原则,但这终究是挽回不了国王和议会的心。
当国王和议会发现新公司在印度的发展不如预期,更无法影响到老公司的垄断地位时,小心思便又活泛起来了。
而察觉到事情不妙的东印度公司这一次则抢先一步,提出了新公司与老公司合并的方案,并邀请殖民事务部、财政部与贸易委员会深度参与公司改组,议会则负责监督。
最终,在东印度公司不情不愿的吃下政府硬塞过来的320万镑贷款,新老公司的合并方案顺利透过议会稽核。
而作为回报,议会则‘慷慨’的把印度的垄断专营权还给了它。
虽然按照老许可状的规定,这权利本来也是应该属于它的。
不过抱怨归抱怨,在解决了分赃不均的问题后,英国政府很快便在外交和军事上再次给予了东印度公司全力支援。
在外交阵线上,东印度公司从莫卧儿帝国的手中取得了在孟加拉地区的关税免除权力。
在军事上,大批正规皇家海军与陆军军官被派往东印度公司部队任职,而这些在印度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预备役军官们,也不乏大名鼎鼎的人物。
例如以3000兵力击败7万莫卧儿军队,并征服了孟加拉地区的罗伯特·克莱武。又或者是以7000兵力强袭4万迈索尔王国法械军队,并取得胜利的威灵顿公爵。
正是有赖于政府的这些帮助,东印度公司才得以成长到今天的体量。
但是东印度公司与政府之间的平衡却一直非常微妙,每当英国与欧洲其他国家爆发冲突,为了获得稳定收入,政府都会松一松它脖子上的缰绳。
而一旦到了和平时期,议会和内阁几乎天天都在琢磨着该怎么才能把缰绳往回扥一扥。
在1784、1786、1813年的三份法案透过后,这位昔日的商业巨无霸的机构设定虽然比起从前变得更加庞大臃肿,但是回过头来,它却悲伤地发现,自己的脑袋上不止多了一个印度管理委员会,甚至还被设定了一个印度总督。
不止如此,他的商业职能还在被议会不断地剥夺压缩。这只金蛋母鸡的贸易额虽然一直在稳步上涨,但是利润上涨的速度却远远跟不上开支的增幅。
而开支大幅度增长的最大原因便是,为了响应上级管理部门的号召,它们在印度增设了许多对公司自身毫无收益的地方管理机构。
亚瑟从前和莱昂内尔这个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少爷聊天时,就曾经说起过东印度公司的事情。
从犹太少爷的口中,亚瑟得知,目前的东印度公司身上总计揹负了接近1000万镑的债务。虽然他们的贸易额依然很大,但是利润已经被精于算计的议会压缩到了一个极其微薄的程度。
偶尔碰到贸易行情不好的年份,东印度公司的年度财务报表里,利润呈现负增长甚至出现赔钱的状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以说,在1813年彻底失去印度地区的垄断专营权力后,如今的东印度公司就如同一只惊弓之鸟,稍微来点动静就能把它们给吓到。
为了捍卫自己的商业利益,他们并不介意玩点小伎俩,比如说,发动一场战争什么的。
或者说,经过两个多世纪的各种风波,东印度公司如今都已经被议会整出条件反射了。
他们的行为准则就是:对待议会,我唯唯诺诺。对待印度佬,我重拳出击!法国佬和葡萄牙的商人要是敢掺和,我就连他们也一起捶了!
东印度公司敢于在印度掀起一场战争,但是刺杀一位苏格兰场警司,而且还是伦敦的特派专员。说实话,他们还真未必有这个胆子。
毕竟1813年颁发给他们的20年特许状马上就要面临续期了。
议会平时正找不到借口捶他们呢,他们如果自己撞枪口上,那简直就是瞌睡了就来枕头,不论是辉格党还是托利党,两边都求之不得。
东印度公司这个大哥都这样了,就更别提非洲公司和西印度公司等小弟了。这些公司的共识就是平时别瞎折腾,否则议会那边一个管理委员会再外加一个总督的大帽子盖下来,谁他妈都扛不住。
想到这里,亚瑟忽然眉头一皱。
本来被他排除在怀疑范围内的利物浦协会又被他列入了可疑名单。
利物浦协会因为港口隔离不满刺杀他,是第一层。
东印度公司刺杀专员,借此诬陷利物浦协会,是第二层。
又或者是,利物浦协会故意把刺杀做的这么粗糙,以便让我和伦敦起疑心,最终误以为这起案子是东印度公司想要诬陷利物浦协会,从而在东印度公司许可状续期使绊子,这是第三层。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
后面还有几层?
大仲马看见亚瑟越皱越紧的眉头,止不住发问道:“亚瑟,你想什么呢?脸都皱的和千层饼似的。”
亚瑟闻言,向后一靠,长叹一口气:“亚历山大,我被夹住了。不瞒你说,我现在看谁都像幕后凶手。实话告诉我吧,这几个波兰人是不是伱雇的?”
“我想杀你还需要雇人吗?”大仲马拔出手枪耍了个枪花:“我要是出手,你都到不了利物浦。”
海涅也捏着下巴猜疑道:“说回来,今天这事儿也是怪了。今天咱们这一行人里,有拿破仑家族的成员,有美国鼎鼎大名的文豪兼公使馆秘书,还有我这个不能为普鲁士所容的伟大智者。凭什么杀手就专奔着你来呢?你的身价难道还能比我们三个人绑一起还高?”
路易闻言,只是拍了拍海涅叮当作响的口袋:“就目前来看,暂时是的。海因里希,你还是先把这一兜子金币花完再批评吧。揣着别人弄来的钱,说这话不硬气。”
亚瑟倒没有在意他们的话,他们还有心思拌嘴,最起码说明大家伙的情绪状态都挺稳定。
不过说回来,站在这里的,基本都有比较强的心理素质。
大仲马在巴黎发动过‘恐怖袭击’。
路易参加了义大利的烧炭党起义,而且他本人还是从奥地利镇压军队的炮火声中死里逃生的。
哪怕是最次的海涅,在老家杜塞尔多夫的时候,出门遛弯屁股后面都得跟几个普鲁士秘密警察。
有了这种经历,遭遇一次刺杀对他们来说好像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的视线一转,目光忽然对上了刚刚完成对犯罪现场调查的菲尔德警长。
这位由亚瑟一手提拔上来的刑事犯罪侦查部门得力干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亚瑟见状,开口问道:“查尔斯,你发现什么了吗?”
菲尔德见亚瑟主动问起,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长官,如果用我们处理刑事案件的经验来看,这场暗杀不符合正常凶杀案的逻辑。”
亚瑟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你有何见解?”
菲尔德开口道:“通常来说,如果犯人真的是处心积虑想杀掉一个人。那么他一定会选择尽可能隐秘、不易察觉的杀人方式。只有那种一时兴起的街头口角,才会诞生出如此骇人听闻的激情杀人方式。
按照您教我的案件调查方式,一桩凶杀案通常都是由于私人恩怨或是金钱等利益引起的。从私人恩怨方面来说,您和那几个杀手素未谋面,而且这不是一场谋杀而是刺杀,这种当街杀人的方式,通常是地位不占优势的人孤注一掷时才会使用的,就像是那位刺杀了首相珀西瓦尔的那个破产商人贝林罕。所以他们肯定是受人所托前来刺杀,这一点我不反对。
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雇主,才会要求他们使用大庭广众之下当街行刺这种方式?而且还不给自己的杀手提供任何帮助,以致于他们要孤注一掷干走出选择这种愚蠢的刺杀方式?最重要的是,这几个波兰人还在动手之前大喊您的名字,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杀的是您一样。
如果换位思考,我是那个想要杀掉您的雇主,我肯定会要求这些杀手最起码得趁着天黑的时候动手。比如说晚上在旅馆楼下放一把火,又或者是埋下炸药什么的。
如果做的更精细一点,我可能还会考虑先调查是哪些餐馆负责提供金狮旅馆的餐食,然后再伺机在您的餐点里面下毒。现在利物浦正值霍乱爆发期间,如果杀手使用一些不好化验的毒药,大伙儿肯定会以为您是死于霍乱。这样设计暗杀计划的话,不止高效安全而且还不容易暴露。但是目前的情况是,这帮杀手完全是反着来的。
这说明,杀手背后的雇主有可能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要了您的命。他要的就是有人拿着枪来到利物浦随便开两枪,嘴里再吼上一句‘我要杀了黑斯廷斯’。虽然我不能肯定我的推断就是正确的,但是目前我们眼前呈现的所有资讯都在告诉我,他们要的好像真的就是这个。”
亚瑟听到这话,眼睛也不由慢慢睁大,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了。
“这……你倒是给我提供了一条新思路。这还真应了那句话,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如果那帮人想要的是这个新闻效应,那或许我们应该再等等,他们应该会自己送上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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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都在笑,谁在哭?
《新一届议会成员在威斯敏斯特集体宣誓就职》
《首相格雷伯爵要求下院加速讨论议会改革法案》
《辉格党试图以最快速度在下院透过改革法案三读》
《霍乱疫情与粮荒导致英格兰南部乡村地区的斯温暴动发展加剧,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在内阁会议中建议首相向暴动地区派出军队维持秩序》
帕麦斯顿子爵:“想要解决暴动分子,出动一定程度的武力是必须的。”
《托利党党魁、前内务大臣罗伯特·皮尔爵士在下院猛烈抨击帕麦斯顿子爵的不当言论,并重申托利党立场:我们反对调集军队镇压骚乱》
皮尔爵士:“彼得卢事件后发生的卡图街密谋告诉我们,一味地借助武力不止无法解决问题,还会不断激化矛盾。用最低的暴力程度解决问题才是政府应当做的,而这也是我多年来致力于废除血腥法案和建立苏格兰场的原因。”
《沉默寡言的内务大臣墨尔本子爵在与皮尔爵士经过一个下午的讨论后,决定支援托利党在斯文暴动问题上的立场》
墨尔本子爵:“各地反馈报告显示,目前暴动形势还在掌控之中。因此,内务部暂时不考虑将任何军队调往骚乱地区进行武装镇压。”
《墨尔本子爵的婚外情官司还在燃烧,乔治·诺顿法官痛斥内务大臣的假道学》
诺顿法官:“众所周知,子爵阁下连自己家在哪儿都不认识,所以才会经常迷路到我妻子的床上。因此,我认为他不是不想调集军队镇压骚乱,而是由于方向感向来欠佳,生怕把陆军给送进英吉利海峡。”
《墨尔本子爵前往唐宁街10号,成功说服首相格雷伯爵接受针对斯温暴动的托利方案》
《内务部颁布针对斯温暴动的全新条例,墨尔本子爵向暴动分子承诺轻判,并呼吁他们主动投案》
根据临时条例规定,所有抓获骚乱者的治安官将获现金奖励与荣誉表彰。
在内务部与大法官厅协商后,皇家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同意针对所有暴动分子发起的诉讼不适用国内普通法。被抓获的暴动分子也不会被移交法庭,而是由内务部临时成立的特别委员会负责审判。
为保审判公平、公正、公开,特别委员会将会增设一个来自市民群体的大陪审团。
至于针对暴动分子的起诉工作,则会交由筹建中的伦敦地区检察署负责。
据讯息人士透露,为了获取公众信任,内务部很有可能将起诉工作交给伦敦市民最信赖的警官——即将兼任伦敦地区检察署检察副长职务的苏格兰场高阶警司亚瑟·黑斯廷斯先生。
《惊爆!伦敦特派专员于利物浦码头遇袭,内务部重新审视地方治安管理问题》
援引《利物浦老实人报》讯息:前日下午,内务部、大法官厅、海关总署及中央卫生委员会四部门特派缉私监察专员亚瑟·黑斯廷斯,在利物浦老码头金狮旅馆遭3名波兰裔暴徒持枪袭击。
双方枪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三名暴徒在发现不敌后,主动引爆了事先埋藏于马匹食槽中的炸药,三名不幸路过的利物浦市民受伤,两名枪手当场死亡,最后一名枪手则在被送往医院抢救途中伤重不治。
所幸炸药引爆时,黑斯廷斯先生距离较远,因此只是被一颗石子儿豁开眼角。根据本报记者实地观察后,已经可以确认黑斯廷斯先生在缝了六针之后,除了有些吊眼以外,并没有什么异样。
利物浦市政当局在黑斯廷斯先生遇袭后,立刻加强了金狮旅馆附近的安全保卫力量。利物浦协会成员也在秘书长约翰·格莱斯顿先生的带领下,前往金狮旅馆向黑斯廷斯先生及随行人员表达了慰问。
而在当天下午临时召开的市政会议上,市长卡拉克先生严厉训斥了本市治安官,并督促他尽快辞职。
目前,伦敦已经对本案表示高度关注,白厅街已经开始弥漫起一阵不满利物浦的空气。据信,唐宁街10号已经就黑斯廷斯先生遇刺事件向利物浦市政当局发函质询。
内务部则已经对利物浦糟糕透顶的治安力量丧失信心,为了保证不再继续发生此类事件,墨尔本子爵命令苏格兰场选调精英干员前往利物浦负责专员团队的安全保卫工作。
据某讯息人士透露,目前内务部正在考虑将1829《大伦敦警察法》的成功经验推广至全国各地。一份还未定稿的法案已经处于草拟阶段,如果法案透过,它将会授权地方法官建立警察部队,并在全国范围内的56个郡中建立以苏格兰场为标准的正规警察队伍。
《高远之见!治安混乱和糟糕的市政管理正是东印度公司将海运中心设在伦敦而非利物浦的重要原因》
《东印度公司董事:我爷爷的爷爷早看出利物浦没有发展潜力》
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成员莱纳斯·耶鲁:“公司其实早在上个世纪便存在架构除伦敦外第二个本土转运中心的想法。与伦敦相比,利物浦距离大西洋更近,也拥有不错的水域、陆域条件,背靠着兰开夏郡和约克郡这样的国内工农业中心。
如果抛开人的因素,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但遗憾的是,糟糕的市政管理和治安状况成了让董事们望而却步的重要原因。正因如此,近一个世纪来,公司对利物浦的投资一直都是非常谨慎的。
而遗憾的是,哪怕过去一百年了,时至今日,利物浦当局依然没有好好反思自己,更没有改善当地的营商环境。说实话,黑斯廷斯警司在利物浦遇刺我一点都不意外。
如果不是利物浦当局和商人们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傲慢无礼、桀骜不驯,也许当年我的祖先伊利胡·耶鲁赞助的大学就不会是北美康涅狄格的耶鲁大学,而是利物浦的耶鲁大学了。
你们知道吗?利物浦这样的大城市,直到今天,都没有一所大学。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他们根本不关心教育!一个城市全是文盲,而且他们还自以为自己挺有见解的。
利物浦协会里听不到什么高雅音乐与富有韵律的诗篇,你只能听见千奇百怪的利物浦口音。他们甚至连英语都说不利索,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也能谅解他们的粗鄙。”
《伦敦商人协会建议:议会或应考虑加强对地方政府的管理,尤其是利物浦这种地方》
《利物浦协会反击:先管好你们自己吧!伦敦有没有严格执行港口隔离?》
《波兰杀手行刺特派专员,伦敦对外国人的开放式管理政策终将酿成恶果》
《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召见俄国大使利文伯爵,并就行刺事件的管辖问题展开深入讨论》
利文伯爵向帕麦斯顿子爵当面确认,目前波兰王国总督由沙皇尼古拉一世亲自兼任。因此,在波兰公民管辖问题上,俄国的意见便是波兰的意见。
利文伯爵对行刺事件的发生表示遗憾,并对这些波兰反政府流亡者的不负责任行径表示严厉谴责,对不幸遇袭的黑斯廷斯警司表示慰问。
利文伯爵强调:“圣彼得堡当局绝对尊重英国政府处理属地案件的权力,俄国和目前的波兰合法政府无意侵犯友邦主权。对于这些波兰不法分子的审判理应从重从严。如果不列颠最终将这些反政府分子驱逐出境,那么波兰的合法政府愿意接收这些叛国者。”
《由于行刺黑斯廷斯案的影响,国王陛下决定暂缓任命弗雷德里克·肖邦为皇家首席钢琴师的决议》
《帕麦斯顿子爵责成外交部向下院提交波兰流亡者管理法案,以期尽快还黑斯廷斯警司一个公道》
帕麦斯顿子爵在下院高呼:“不论是从朋友的立场上,还是从国王忠诚臣子与不列颠人民公仆的立场上,我都绝不容许那些不法的波兰人将他们的利益凌驾于英国人民的生命之上!那些为波兰人请愿的威斯敏斯特联合会绅士们,伱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一出活生生的农夫与蛇的故事!如果黑斯廷斯警司这样杰出的年轻人有朝一日不在了,那他便是死于你们对波兰人的纵容!”
《在行刺案发生后,威斯敏斯特联合会对待波兰问题的立场出现动摇》
威斯敏斯特联合会代表,下院议员汉特先生:“我建议由下院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专门负责审理那桩发生在利物浦的案子。或许,我们目前对于外国难民的管理确实存在问题,但是如果因此就粗暴的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也不符合不列颠的自由传统。”
《黑斯廷斯警司遇刺,港口隔离政策或是诱因》
《四十天是不可承受之重!各地商会向国王联合请愿,请求放宽隔离期限》
伦敦码头工人协会代表发表演讲:“我们这群最普通的工人不像是那群高高在上的银行家和贵族,我们一天没工作就一天没有收入。在这一点上,我们甚至不如那帮在闹暴动的农民,他们最多只是吃不饱。但是对于工人来说,一两周没工作就会饿死,这样的结果要远比霍乱可怕得多!”
《由于国内局势动荡,唐宁街10号决定暂缓议会改革议题,转而将霍乱防治与解决斯文暴动作为首要考虑》
《首相格雷伯爵致信皇家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要求大法官厅联合海关总署、内务部与中央卫生委员会召开会议,研究更改防治方案,缩短隔离期限,保障港口航班正常执行》
亚瑟靠在椅子上一份接一份的翻阅着这几天的报纸,五花八门的纷乱资讯几乎将他的脑子都给撑爆了。
就像是菲尔德警长之前猜测的那样,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在意黑斯廷斯死没死,反倒是所有人都像是厕所里的苍蝇那样看中了这件事引发的新闻效应。
东印度公司趁机诋毁利物浦的混乱管理,以期获得更多来自议会的利好政策。
内务部则在考虑借助这次事件进一步扩大自身权力,在全国范围内的治安力量都统合都自己的手掌心。
外交部则抓住了杀手的身份问题,帕麦斯顿子爵更是在波兰问题上一转攻势,开始抢占道德高地指责那些同情波兰人的家伙是在无视国家主权问题。
而俄国人对此自然也是乐见其成,如果那些波兰流亡者被遣送回去,那么他们受到的审判多半会比参加斯文暴动的农民严酷的多。
至于那些不满隔离政策的商人,内阁愿意考虑缩短隔离时限自然也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毕竟不管内阁再怎么健忘,他们都不可能忘记火药阴谋、威斯敏斯特枪击、卡图街密谋等等一系列趣闻轶事。
不列颠人虽然不像是法兰西人有攻占巴黎、一杀一大片的传统,但在这个小岛上,隔三差五也会蹦出些行刺首相、爆破议会和端掉内阁的奇思妙想。
今天能杀伦敦的专员,隔天就能提刀上洛、美式居合。
因此,一向灵活多变的不列颠政客自然也明白该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一方面,必须得严惩凶手。
另一方面,该让步的时候也绝不死撑着。
毕竟陆军的马刀再多,皇家海军的射速再快,当刺客的枪管顶在自己的胸口时,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黑斯廷斯的脑袋掉得,难道我的脑袋就掉不得了吗?
都几千年了,能复活的说到底也就耶稣一个。
亚瑟放下报纸,只是搓了搓自己的脸。
但是他显然忘记了自己缝针的眼角,一个不小心差点搓了自己一手的血。
正当他咧着嘴嘶嘶的吸气缓解疼痛时,却听见身边传来了大仲马放荡不羁的豪迈笑声。
“哈哈哈!”
亚瑟微微撇嘴喝了口茶:“亚历山大,看我受苦你就这么开心吗?”
大仲马叼着雪茄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谁……谁他妈笑你了?我这不是在笑咱们的迪斯雷利先生吗?亚……亚瑟,你快看看这个。要说不列颠的体制确实独特啊!我至今都不明白,本杰明这小子到底是怎么选上议员的。”
亚瑟从大仲马的手中接过报纸看了一眼,仅仅只是一个标题便看的他眉头紧蹙。
《本世纪以来最烂的下院处女演说,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篇演讲娱乐性十足》
《先生们女士们!请允许本报为您介绍:出生於伦敦国王街的皇家小丑——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
《下院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可怕宁静,议员们纷纷肃然起敬》
《迪斯雷利先生或许觉得他不是一个来自乡下选区的议员,而是已经成为整个不列颠的统治者了》
《外交部应该在考虑驱逐波兰人的同时,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理这帮犹太佬了》
据本报议会常驻记者报道,在新一届议会开幕之际,初次当选的议员们也按照惯例发表了自己的首场演说。
来自肯特郡梅德斯通选区的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由于其犹太血统,在登场时便收到了不少倒彩声。
作为还击,迪斯雷利站上讲台后先是保持沉默,随后轻轻哼了一声道:“我是个犹太人,但那又怎么了?我如今是以不列颠的议员身份站在这里。哪怕各位想要指摘我的血统,我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耻辱的事情。因为在我的祖先已经贵为耶路撒冷所罗门圣殿里手持节仗的犹太拉比时,各位的祖先还待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呢。”
一旁的阿加雷斯看到这话,只是一拍大腿大笑道:“好小子!现在我开始相信他以后能当首相了!这样的胆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亚瑟见了只是轻轻摇头:“本杰明……我只能说,幸好他生在了英国。”
海涅也微微点头道:“如果是在普鲁士,他估计早被人打死了。喝倒彩,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已经是文明的表现了。虽然……文明的程度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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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三份档案
“长官,关于枪支的来源调查已经有结果了。”
菲尔德警长将一份档案摆在亚瑟面前的桌面上。
“喔?这么快?”亚瑟抄起档案靠在椅子上阅读着:“这调查效率可不常有啊!哪怕是在伦敦,咱们自己的地面上,要搞清六把枪的来源也不是三两天的事情。”
菲尔德汇报道:“能这么快在枪支问题上取得突破,主要还是由于我们在三名枪手居住的旅馆中查获了他们购置枪支的票据。根据票据证明,其中两把转轮手枪确是出自塞缪尔·柯尔特先生之手无疑。至于东印度公司与贝雷塔公司的那两把燧发枪,则是从伦敦的莫克森枪械店淘换来的。
我们派往伦敦调查的探员分别拜访这两个枪支来源地,他们的账簿也证实了票据上写的全是真实资讯。行凶者皆为居住於伦敦东北部波兰难民聚集区的流亡者,三人全都持有波兰国籍。
在得知他们的身份资讯后,我们的探员又前往难民区寻找线索,并成功找到了他们的住所。根据行凶者的邻居供述,这三人分别是陆续在今年8月到10月以不同批次搬入该地区居住的。
鉴于您的遇刺事件极有可能是由于特派专员这个特殊身份引起的。因此,我个人认为枪手团伙不可能从八月份就开始布局,并建议您可以考虑初步排除伪造身份行刺的可能性。
另外,关于附近居民对他们的描述,我已经全部写在了档案附录当中,由于时间紧迫再加上案情较为复杂,所以我没有对资讯进行精简提炼,您可能需要花点时间阅读这些卷宗。”
“做的不错,菲尔德。苏格兰场需要的就是你这样负责任而又有请清晰头脑的警官。”
亚瑟略微夸奖了一句,随后视线很快下移到了档案上。
很快,三人的资讯很快便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档案编号1831-12-A1】
姓名:切斯拉夫·科瓦尔奇克
年龄:30-35岁
信仰:天主教
婚姻状况:已婚
【资讯综述】
根据当地教区牧师供述:
科瓦尔奇克一家是1831年8月搬入该地区居住,家中共有4名成员,除犯人外,还有两个8岁左右的男童,以及犯人的配偶——名叫阿格涅什卡的20多岁年轻女性波兰流亡者。
根据牧师的观察,科瓦尔奇克一家应当出自波兰中等阶级家庭,两个孩子的举止都非常得体。并且科瓦尔奇克夫人并不熟稔于家务,从她细嫩的手指和时不时引经据典的谈吐中能够看出,在嫁人之前她应当是一位不通世故的富家小姐。
值得注意的是,与通常的波兰难民不同,他们租住的房子虽然不算豪华,但也是当地条件不错的一间公寓。这说明他们在来到不列颠时,应当随身携带了一定积蓄。
据附近邻居供述:
科瓦尔奇克先生是一个较为阴沉、压抑的人,平时与教区其他居民交流不多。由于英语不流利,他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找不到工作。后来经热心邻居介绍,才在码头找到了一份短期搬运工的工作,等到英语熟练一些后,也曾经帮一家当地杂货店做过跑腿的业务。
不过这两份工作持续的时间都不长,科瓦尔奇克先生由于不擅长与人相处,很快便被雇主辞退了。在那之后,科瓦尔奇克先生把自己关在家里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家门中也时常在半夜爆发争吵。
据当地听不懂波兰语却热衷推理的居民推测,夫妻之间吵架多半还是为了收入的问题。而事实也印证了这一点。没过多久,人们便发现,科瓦尔奇克夫人为了生计开始从事洗衣妇的工作,身上的衣服也从上好的天鹅绒裙子换成了朴素耐穿的威尔士法兰绒围裙。
而到了大概十一月的时候,教区居民发现科瓦尔奇克夫人的装束又变回了从前的贵妇风,脸上的妆容也越来越精致了。与之相应的,是科瓦尔奇克家中传来的更剧烈的争吵以及孩子们连夜的哭闹。
虽然八卦的教区居民没有任何证据,但是他们全都向我们的探员拍着胸脯打包票,他们说科瓦尔奇克夫人,那个名叫阿格涅什卡的女人,她之所以能够如此快的富裕起来是因为从事了某项不道德的工作。
而在又一次的剧烈争吵后,每晚都听着波兰夫妇争吵声助眠的教区居民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玻璃看见科瓦尔奇克先生在一个雨夜摔门而出。从那以后,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他。
而等到他再次出现在教区街头时,他的气质变得比从前更可怕了。他叩开了自家房门,将一个小袋子递给了待在家里的两个孩子,还亲吻了他们的额头,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而在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他了。
亚瑟看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是这种故事。或许是见得太多,我看的都有些麻木了。”
菲尔德点燃烟斗在亚瑟身边坐下:“长官,说实话,我也一样。不得不承认,您从前说:‘在苏格兰场干得久了,心是会变硬的’。这一点,您说对了。”
亚瑟合上第一份档案开口道:“抛开科瓦尔奇克夫妇的不幸遭遇,我们还是来谈谈案情吧。如果真如教区居民所说,科瓦尔奇克夫人是透过某些特殊渠道才维持了较高标准的生活,那或许我们也得动用一些特殊渠道的手段了。”
菲尔德问道:“您说的是……伊凡小姐?”
“没错。”亚瑟从菲尔德那里接了个火:“派人去伦敦,告诉我们的地下女王,该挪挪她的懒屁股干活了。老子叫人开了眼,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菲尔德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录着:“我们需要伊凡小姐查查在10月底之后新入行的流莺里有没有一位叫做阿格涅什卡的波兰夫人。除此之外,最好还能查出她现在的下落?”
亚瑟闻言问道:“查出下落?这意思是说,这位夫人丢了吗?”
菲尔德点头道:“没错,科瓦尔奇克失踪之后没多久,这位夫人也跟着消失了。”
亚瑟皱眉道:“那剩下的两个孩子呢?”
菲尔德将笔插回兜里:“标准结局,正在济贫院呢。”
亚瑟的指尖敲打着桌面:“派人确认过了吗?或者说,这只是探员从教区牧师口中打听出来的?”
“这……”菲尔德也意识到了不对:“我待会儿就派人去伦敦确认。”
亚瑟微微点头,随后又翻出了下一份档案。
【档案编号1831-12-A2】
姓名:尼古拉·达博斯基
年龄:20-30岁
信仰:天主教
婚姻状况:未婚
【资讯综述】
根据教区牧师供述:
达博斯基是今年9月底搬入该地区居住的,他与另一名枪手合租于一间采光条件欠佳的一居室公寓。
他自称是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华沙大学生,也是去年华沙起义的亲身参与者,并作为一名普通起义军士兵参与了在维斯瓦河附近对沙俄军队的阻击行动。
而在所有经历中,达博斯基最喜欢向人吹嘘的是他曾经亲自手刃了两名沙俄步兵。但是鉴于他的酗酒历史和说大话的习惯,教区牧师对于他这些故事的真伪保持高度怀疑。
不止如此,教区牧师还将他视为当地的麻烦制造者。虽然搬入当地教区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但是达博斯基便已经因为酒后斗殴有了一次短暂的入狱经历。
根据当地居民供述:
当地居民对于达博斯基的印象呈现严重的两极分化。
有人认为这个只掌握了简单英语词汇的波兰人是个热心助人、不在乎金钱的良好居民,他们声称达博斯基虽然自己手头紧,但却经常在酒馆里请大伙儿痛饮一杯,而且还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其他更需要的人。
而另一部分则极力控诉达博斯基醉酒后高发的不文明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严重的暴露癖、醉酒后的暴力行为以及惹人脸红的下流口癖。女士们在这方面的反应尤为强烈,她们控诉达博斯基为数不多的英语词汇库里,有九成都是不能在公开场合大声言语的。
如果排除当地居民的矛盾看法,达博斯基在当地混的显然要比另一位犯人强多了。他来到当地没多久便被新朋友们介绍到了码头工作,工作的时候也非常的卖力,吃苦耐劳的程度简直堪比对最低贱的爱尔兰移民。
他结实的身板很对码头工人们的胃口,但是火爆的脾气和口无遮拦的习惯却让他招惹上了游荡于西印度码头的短匕帮。一次日常散工后,达博斯基被短匕帮的人找上了,他当着几十人的面用铁钉戳瞎了一名短匕帮精英成员的右眼,随后便消失在了大众的视线。
而在案发后,短匕帮的一众人前往苏格兰场报案,刑事犯罪侦查部随即对达博斯基释出了通缉令……
亚瑟看到这里,右手夹着烟斗缓缓吐出烟圈:“这帮流氓还挺懂法啊!还知道报案呢。”
菲尔德叼着烟斗回道:“短匕帮的废物就这样,如果弗雷德还在,他们这样的完蛋帮派早被轰出东区了。现在就是因为弗雷德没了,再加上琼斯警督和之前的克莱恩警督一直压着陶尔哈姆莱茨的各方势力,让他们不要干得太过分,短匕帮这群刀都不敢动的小杂碎才能在西印度码头的边缘地带糊口饭吃。然而,就是这口稀饭他们都吃不好,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户扎瞎一只眼,他们怎么不去跳泰晤士河自尽?”
亚瑟摇了摇头,他的视线继续下移。
达博斯基失踪后,再次出现在伦敦街头已经是两周之后的事情了。
根据一名与达博斯基关系不错的当地居民史密斯先生口述,他下工回家的时候,发现达博斯基从一家合法妓院走了出来。此时的达博斯基已经换了一身阔气的行头,两只手左拥右抱,脸上还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而当达博斯基发现自己的老朋友史密斯时,随手便送了他一畿尼金币。受限于达博斯基贫乏的词汇库,他无法准确的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所以,达博斯基使用了肢体语言,他捏了捏一名妓女的屁股,还冲着老朋友一阵挤眉弄眼。
受到了惊吓的史密斯先生则赶忙推脱,他告诉达博斯基自己是一个有家有室的正派绅士,不能做对不起家人的事情,并严肃的告诫达博斯基应当谨记上帝的教导,戒掉那些不正派的生活习惯。语罢,史密斯先生便拿着达博斯基给他的金币请他喝了一顿酒,两人相谈到了深夜。
亚瑟看到这里,禁不住眼睛一眯:“前面还说达博斯基的英语很糟,后面又是相谈到深夜。史密斯先生的供词很值得回味啊!”
菲尔德抽了口烟:“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史密斯先生总不能说自己拿着达博斯基给的金币大玩特玩了一顿吧?我们之后也询问了史密斯夫人,这位夫人告诉我们,他的丈夫确实有一天半夜带着一笔意外之财回家,但不是一畿尼,而是十先令。只要他在关键部位没有隐瞒就行,至于破坏他人家庭和谐,我们没必要去做这个事。”
亚瑟笑了笑,靠在椅子上开口道:“查尔斯,在苏格兰场干了这么久,你的心不止没有变硬,反而变得柔软了。就是柔软的部分不太对劲?”
菲尔德敬了个礼打趣道:“都是您指导有方,长官。我也是刚刚从仲马先生那里听说了您的苏格兰场换算方法,我只不过是在此基础上略微改进,一畿尼等于十先令我觉得还算合情合理。”
亚瑟合上第二份档案,开口道:“你的那份我放伱床头柜子里,真相就埋藏在第二个抽屉。另外我也得说一句,这只是第一层的真相,由于我的整容手术太过成功,所以我估计很快就会有人给咱们揭晓第二层资讯。”
菲尔德听到这儿,笑容简直是止不住的往外溢:“长官,大伙儿都说跟您干一年的收获顶得上自己单打独斗十年的,我果然还是得向您多学习。”
“这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亚瑟指着自己眼角的针线道:“虽然我不介意为大伙儿牺牲一下,但是不能总放我的血吧?”
菲尔德正声道:“当然,长官!我一准把那群王八蛋绞死在绞刑架上,最不济也得给您拉几个喽啰祭旗。”
亚瑟微微点头,他正准备审阅第三份档案,岂料第三份档案上除了一个名字以外什么都没填。
“这是怎么回事?”
菲尔德赶忙解释道:“第三个犯人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他搬到伦敦的时间不长,而且一直都是深居简出的,平时也不和附近的居民打交道,通常都是和其他波兰流亡者混在一起。所以我们从教区了解到关于他的资讯非常稀少,附近的居民除了觉得他是个怪人之外,对他普遍也没什么印象。”
亚瑟问道:“那探员难道没有去找波兰人打探他的讯息吗?”
菲尔德开口道:“去了,但是您应该知道外交部提出的那份《波兰难民临时管制法案》吧?”
“怎么?外交部不允许苏格兰场和波兰人接触?他们也没有这个权力吧?”
菲尔德抿了抿嘴道:“外交部当然没这个权力,但是伦敦现在不是闹霍乱吗?波兰人的聚集区前阵子爆发了一波疫情,所以被中央卫生委员会划成了管制区,现在当地的进出都是由军警严格把控的。如果没有那份《波兰难民临时管制法案》,我们只需要找大法官厅批个档案,大概两三天时间就能进入了。但是现在又得从外交部那里走个申请,正因如此一来一回时间上就耽误了,估计得等上一周左右,我们才能正式派人进去。”
“是这样吗?”
亚瑟盯着档案上的名字‘维克托·诺瓦克’念道:“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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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皇家海军的辱美达人
金狮旅馆二楼,一间较大的卧房被清理干净充当起了临时会议室。
当年莱克星顿一声枪响,为北美殖民地吹响了独立的号角。
但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利物浦的一声枪响,却为当地送来了上百位苏格兰场的得力干员。
坐在会议室的窗边,只需要静静抽着烟,便能听见楼下传来的一阵阵警官刀鞘摩擦白色马裤的声音。
从街头放眼望去,金狮旅馆前并不算特别宽广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三五成群抽着烟的苏格兰场警官。
路过的利物浦市民颇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群从天而降的伦敦佬,抛去每个人各有特点的长相不谈,至少他们从头到脚看不见半点褶皱的制服绝对要比利物浦当地的治安团队帅多了。
在一众警官当中,职级最高的便是如今已经贵为陶尔哈姆莱茨警区负责人的布莱登·琼斯警督。
而在他身旁站着的,则是亚瑟的左膀右臂,分管刑事犯罪侦查部搜查科的托尼·艾克哈特警长,以及分管刑事犯罪侦查部档案科的汤姆·弗兰德斯警长。
虽然琼斯的职级要比汤姆和托尼高,但是他却不敢在这两位的面前充大头。
尤其是汤姆,琼斯至今还感念着这位老实忠厚的警官曾在亚瑟面前替他说了几句好话,若非如此,这会儿说不定他的尸体早就已经顺着泰晤士河飘向英吉利海峡了。
琼斯从兜里摸出两个精致的小瓷瓶冲着他俩扔了过去:“试试这个,比抽烟斗舒服多了。”
托尼接过瓶子瞧了一眼:“鼻烟壶?你什么时候玩上这个了?”
琼斯笑着回道:“我哪儿有闲钱弄这个,都是别人送的。反正是白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嘛。”
托尼揭开瓶盖猛地吸了一口,顿感神清气爽:“你还真别说,这味道还挺上头的,是比烟斗强多了。你不去给亚瑟也弄一个?”
汤姆闻言,举着琼斯送他的那个鼻烟壶开口道:“伱干脆把这个给他吧,我不怎么抽烟,鼻烟壶我也用不上。”
琼斯听了这话,只是把汤姆的手按了回去:“放心吧,黑斯廷斯警司的那份我早就预备着了。对了,你们比我先到,应该提前见过他了吧?黑斯廷斯警司他……伤的重吗?”
汤姆听了,只是无奈道:“长官,你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亚瑟发脾气的次数屈指可数,你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上去找他就行了。话说回来,你抛下陶尔哈姆莱茨不管,直接向罗万厅长主动请缨来利物浦做安全保卫工作,警区那边的工作应付得来吗?”
琼斯闻言摇头道:“汤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都在他手里捏着呢。而且我在陶尔哈姆莱茨那边也没你们想的那么重要,我们缺的是一线巡警,不是主管领导。罗万厅长隔三差五就请假找人代班,苏格兰场不是照样运作着吗?况且我的助理莱德利还在那儿呢,上面下了命令,他依样执行就是了。”
“莱德利?”托尼放下鼻烟壶问道:“莱德利·金?白教堂的那个小子?”
“对,就是他。”琼斯笑道:“那小子虽然贪财好色,但干起活来也是一把好手。或者咱们换种说法,想在陶尔哈姆莱茨干好活儿,就得是像他这样贪财好色的小子。”
托尼闻言啧啧称奇道:“一年时间升警长,还没半年时间又变成警督助理了,莱德利这小子爬的够快的啊!都快赶上亚瑟的一半了。”
汤姆问道:“托尼,你怎么认识他的?”
托尼瞟了他一眼:“你成天在档案室待着,当然不认识几个人了。像是我这样天天带人跑外勤的,对於伦敦各个警区的进步青年简直是了如指掌。而莱德利·金这小子,就是其中最为进步的一个。
脸上带着笑,背后藏着刀,用他不谙世事的外表,来隐藏早就设计好的圈套。这小子,就是典型的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他是一套一套又一套。
看在他还比较懂事的份上,我代他向上帝祈祷,他干的那些破事最好别被上头抓到。还有你,琼斯,如果将来东窗事发了,你也跑不掉。”
汤姆越听越是好奇:“那小子到底干什么了?”
琼斯掏出手帕擦了擦下颌的汗珠:“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太想进步了。撇开一些个人作风上的小事,就是给一些不好定罪的帮派分子地盘上塞违禁品,或者执法风格较为粗暴之类的了。
总而言之,你只要敢给莱德利下指标,他就敢给你干出百分之二百的超额业务量。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把他从白教堂调到身边来的,如果贸贸然把他派出去执行任务,这小子还真说不准能给你惹出什么事来。
上次厅里下了指令,说是伦敦最近的车祸数量有点多,需要整顿一些各警区拥堵的交通状况。我没把这事儿放心上,随手就交给莱德利这小子去干了。
结果后来才发现,这混蛋他妈居然把警区的路给封了一小半,有车过来就骗他们说前方正在施工,让他们绕道。这下子,陶尔哈姆莱茨确实是不堵了,可周边地区的车祸发生率比之以往却是稳中有升。
厅里不知道具体情况,还以为我们干得挺好,所以不止没有提出批评,反而还对我们的工作进行了表彰。我只能说,莱德利这小子幸亏在我手底下,要放到其他地方去,怎么着也能为祸一方。”
说到这里,三人禁不住唏嘘了起来。
托尼打趣道:“琼斯,你这是耽误人家莱德利进步了。”
琼斯吸了口鼻烟:“我要是不耽误他,他就要开始耽误我了。都要进步,也得分个先后吧。话说回来,黑斯廷斯警司的那个事儿,好像有些眉目了,你们知道了吧?”
托尼问道:“你是说伦敦地区检察署的事?那不是一早就定下来了吗?”
“不止这些。”
琼斯擡起白手套遮在嘴边小声道:“我听说伦敦地区检察署应该是要设立一个地区检察总长,四个地区检察副长。检察总长是由皇家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主导的上院司法委员会提名,国王陛下进行委任。
根据小道讯息,最有可能得到这个位置的是伦敦大学的法学院院长、御前大律师约翰·奥斯汀教授。他和黑斯廷斯警司一样,都是布鲁厄姆勋爵极为看中的人物。
至于四个检察副长,大法官厅提名一个、内务部提名一个、不列颠律师协会提名一个,至于最后一个则是专门留给警方,也就是苏格兰场的。罗万厅长也不是傻子,所以警方的这个检察副长百分百会是黑斯廷斯警司的。”
汤姆问道:“这不是大伙儿都知道的事情吗?”
琼斯摆手道:“重点在后面。如果黑斯廷斯警司出任检察副长,那苏格兰场这边可就……警司的级别虽然不低,但是作为苏格兰场在伦敦地检署的代表,怎么也应该挂个助理警监的警衔吧?”
汤姆闻言深吸一口气,捏着下巴琢磨道:“可是……前几个月厅里不是刚刚颁布了那个什么‘反黑斯廷斯条例’吗?现在想要晋升助理警监,至少也得服役八年。白纸黑字写在那里,这怎么都糊弄不过去吧?除非,厅里最近打算再修改一下管理条例?”
琼斯嘬了口烟:“本来这事儿确实不好办,毕竟前脚刚释出的新条例后脚就改了,这怎么也说不过去。但是现在黑斯廷斯警司不是被枪击了吗?报纸你们看了吧?内务部那边现在正打算在全国各地建立警察组织,弄不好还要搞个对1829年《大伦敦警察法》的全面修订,苏格兰场的管辖范围和职责权力应该也要重新划分。如果厅里打算趁机把刑事犯罪侦查部门整体升格,那黑斯廷斯警司升任助理警监也是顺理成章的。更别提,他还刚刚为内务部挡了一枪子儿。”
说到这儿,琼斯还笑眯眯的冲着汤姆和托尼祝贺道:“也许再过几个月,你们就和我一样,肩膀上扛着三颗巴斯星了。毕竟刑事犯罪侦查部一旦升格,必定是整体的,你们也得跟着上去。”
汤姆和托尼听到这话,禁不住感觉脑袋阵阵晕眩。
“我的上帝啊!”
“明明什么都没干,这就又升职了?”
琼斯见状只是又羡慕又嫉妒的感叹道:“人生就是这样,尤其是在苏格兰场这种地方干活,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可惜,我当初跟的是克莱门斯警司,如果我一早就发现在格林威治警署的犄角旮旯里还藏着这么一位来自约克的‘蓝血贵族’,我明年说不定就能升警司了。
唉呀,警督,三颗巴斯星,肩膀上的徽章和陆军上尉是一样的,而陆军上尉的官方售价是一千镑起步的。至于警司,一颗圣爱德华徽章,相当于陆军少校,这是两千镑以上。而助理警监,则在圣爱德华徽章之外还要搭上一枚巴斯星,陆军中校,这种职位可就不光要靠钱,更要运气好能碰上职缺了……”
琼斯正感叹着呢,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他扭头望去,几位警官正领着两个衣着得体的绅士朝着旅馆门前走来。
领头中年绅士嘴里叼着烟斗,擡起手杖轻轻的碰了下帽子:“年轻人,很喜欢闪亮亮的肩章?不得不承认,你确实很有眼光,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但是在我看来,虽然大伙儿的肩章同样闪亮,可是皇家海军的军官制服还是比陆军的帅气不少。当然,如果只是以警察制服的角度来评判,你们苏格兰场的这身也不差。”
琼斯闻言微微皱眉冲着几位小警官问道:“这位是?”
紧随中年绅士身后的秘书闻言从怀里摸出一份档案,指着上面的红色印戳开口道:“我们是外交部的人,有紧急事务需要同黑斯廷斯先生商量。”
“外交部?”
琼斯一听到这名字头就大了,汤姆和托尼也收敛了面容。
“我们没听说今天会有外交部的人过来啊。而且这种特殊函件我无权拆封,各位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档案吗?”
秘书见琼斯不相信,也不多废话,只是从内兜里摸出了一枚雕刻着独角兽、狮子与皇冠图案的外交部徽章。
对于白厅各部门的标志,琼斯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他只是拿过去扫了一眼便知道这东西是真货。
但是出于安全考虑,他还是委婉的请求道:“看来二位的确是来自外交部。不过目前利物浦的局势比较敏感,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事件和确保二位的安全,二位能脱下外套接受检查吗?我们必须要确保你们的身上没有携带枪支弹药。”
中年绅士听到这话,忍不住皱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我只是不过是请黑斯廷斯先生办一件小事儿,而且还是有外交部特别授权的小事,至于这么麻烦吗?”
琼斯见势不妙,赶忙解释道:“抱歉,先生,但是这是规定,我无权违反内务部等上级管理部门的决议。”
“呵……搬出内务部来吓我吗?好!”
中年绅士花白的眉头一挑,他直接搂着琼斯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塞进了自己的大衣里。
中年绅士嘬了口烟问道:“看清楚了吗?我外套下面,肩膀上挂着的是什么?”
琼斯强装镇定,朗声汇报道:“报告!是金边肩章!上面还镶嵌着一颗圣爱德华徽章,一枚交叉的指挥仗与军刀,以及两颗太阳星。”
中年绅士问道:“这肩章代表着什么意思?”
“报告!这肩章代表着您是一位现役皇家海军少将!”
中年绅士闻言哈哈大笑,他松开琼斯的脑袋开口道:“年轻人,看来你的知识水平还有待提高。”
琼斯满头是汗:“请您指教!”
中年绅士一拍他的肩膀:“你看漏了一点,我不止是皇家海军少将,而且还是皇家海军红旗少将,也代表着我离晋升中将只剩一步之遥了。也就是说,如果我运气不错的话,等我从葡萄牙回来,在大舰队当中,我就可以远离该死的后卫舰队,转而去指挥前卫舰队了。”
琼斯赔着笑道:“我与您的意见不同,在我看来,您或许还有机会担任海军部副官,又或者是第二、第三、第四海务大臣什么的。”
中年绅士听到这话,乐得更开心了:“那就借你吉言了,不过依照海军部历来的用人习惯,像是我和托马斯·科克兰这种能征善战的将军,向来无法像甘比尔这样能和国王拉关系的办公室元帅地位那么稳固。所以,年轻人,你的吉祥话我就当个笑话听了。”
紧跟在中年绅士身边的秘书闻言微微抿了抿嘴唇,他只是催促道:“既然纳皮尔先生不愿接受检查,那就麻烦您去问问黑斯廷斯警司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我们的身上确实担着外交部的密令,这件事耽搁不起。”
琼斯听到这话,也不敢和对方打马虎眼,他赶忙敬礼道:“行,我会把您的话如实转达给黑斯廷斯警司。”
岂料他的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马靴下楼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的是亚瑟略显干涩沙哑的嗓音。
亚瑟的白手套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着国王佩剑:“查理·纳皮尔将军?久仰大名。”
纳皮尔闻言也露出了一抹笑容,他擡了擡帽子打招呼道:“黑斯廷斯先生,青年才俊,我也听科德林顿和科克兰提起过你。皇家海军里的不少人都对你印象不错,希望你能够把这个印象继续保持下去……”
说到这儿,纳皮尔的话语突然顿了一下,他瞧见了亚瑟眼角的针口。
不过与大多数人报以同情的态度不同,纳皮尔瞧见这伤口只觉得还挺亲切的,他自顾自的拉下领口的百褶边指了指脖子上一道手指粗细的狰狞伤疤道。
“这种勋章我也有一个。年轻人,不要因为受伤而感到悲怆,有不少夫人小姐都觉得这挺有魅力的。这说明咱们真的曾经为不列颠出生入死过,是荣誉的证明。”
亚瑟走下楼梯:“您说的没错,但是您的这道荣誉,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展示,因为我怕会引起外交事件。”
纳皮尔嗯了一声,他眼睛微微一转旋即笑问道:“难道有北美的叛徒在这里?”
“您猜对了。”亚瑟微微点头道:“美国公使馆的秘书,华盛顿·欧文先生。”
纳皮尔一听到这话,忍不住大笑道:“欧文我不知道,但是华盛顿我熟悉。我曾经到过那里,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华盛顿吗?明朗的夜空下,炮弹就好像流星,国会大厦和联邦大楼燃起的焰火十分美丽。”
亚瑟听到这话,只是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在这里拦住您是对的。虽然欧文先生也很瞧不惯美国,但是他还不至于像您这样把所有东西都付之一炬。”
纳皮尔开口道:“你可别这么说,我对美国人还是有贡献的。你知道那首美国军歌《星条旗永不落》吗?那首歌其实是在我的船上创作的。”
“嗯?”
纳皮尔脱口而出的冷知识让亚瑟愣了一下:“您还会谱曲呢?”
纳皮尔杵着手杖摇头道:“不不不。我对音乐没有你这样的钢琴家那样懂。那首曲子是一位正巧跑到我船上的美国律师创作的。当时我正在奉命包围巴尔的摩,那个美国律师被派来谈判,请求我释放船上的一个美国犯人。
我们的攻势很猛,所以那个律师以为明天巴尔的摩就会沦陷。可等到第二天黎明时分,他却发现美国佬的星条旗依然飘扬在巴尔的摩的城头,于是他便跪在甲板上流着眼泪写下了这首曲子。
说实话,虽然我不大瞧得上那帮乡巴佬,不过这种朴素的情感同样令我大受感动。所以,我便主动向他请求能为这首歌填词,实在不行,让我帮忙润色一下我也能接受。”
汤姆、托尼等人听到这话,脸色纷纷变得古怪了起来。
亚瑟则是回忆了一下那首歌的歌词,追问了一句:“请问您润色的是歌词当中的哪一部分?”
纳皮尔大大咧咧的哼唱着《星条旗永不落》的曲调:“就是那一部分——火箭闪闪发光,炮弹轰轰作响,它们都是见证,国旗安然无恙。那些火箭和炮弹全是我让人打的。没有我的话,这首歌能押韵成这样?”
纳皮尔一语言毕,在场众人无不哈哈大笑。
也许是笑声太大,以致于都把正在二楼整理档案的路易与大仲马等人都给引了出来。
他们一脸莫名其妙道:“你们笑什么呢?”
亚瑟扭头望了他们一眼,斟酌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道:“你们赶紧安排个人,带着欧文先生到利物浦市内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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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伊比利亚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
金狮旅馆的临时会议室中,两位意外来客与亚瑟等人围绕着一张圆桌坐下。
屁股刚刚坐稳,纳皮尔便打量起了坐在亚瑟身边的路易和大仲马。
这位战功赫赫的皇家海军将领开口问道:“黑斯廷斯先生,你的这两位部下靠得住吗?在我们讨论具体问题之前,您最好可以确认他们俩不是法国佬派来的奸细。”
亚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纳皮尔将军,这一点您不用担心,他们俩不会是法国奸细,因为我身边的这位胖先生持有如假包换的法兰西国籍。一般情况下,他都是明着套情报的,根本用不着卧底。顺带一提,他还是个法兰西炮兵。”
大仲马闻言相当受用的点了点头:“没错,在火炮方面,我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的。”
纳皮尔听到这话乐得哈哈大笑:“你果然是个很懂幽默的年轻人。不过,如果这位胖先生是法国炮兵,那您旁边的这位瘦警官又是什么来历?”
亚瑟一挑眉毛:“您问路易?他更糟。这家伙是皇亲国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目前波拿巴家族的继承顺位中,他是排第二的。”
路易也顺势摘下帽子见礼道:“很高兴认识您,纳皮尔先生。”
纳皮尔见到这阵仗,也忍不住开起了玩笑:“真的假的?黑斯廷斯先生,难不成这幕戏你们以前排练过?台词都对的这么工整,怪不得那些被关进苏格兰场的犯人能被伱唬的一愣一愣的。”
亚瑟见他不相信倒也没想要继续解释,不过那位一同到来的外交部秘书却忍不住开口向纳皮尔澄清道。
“将军,黑斯廷斯先生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
纳皮尔愣了半天,方才冲亚瑟眨了眨眼睛:“小伙子,你玩真的?叛国罪这种罪名可是得被送去上院接受公开审理的。”
亚瑟闻言同样风趣道:“如果和法国人关系不错就是叛国的话,那您或许应该先去担心威灵顿公爵,他和法国大使塔列朗先生的可是维持了十多年的友谊。”
纳皮尔大笑道:“让上院审判威灵顿公爵?亏你小子也想得出来。威灵顿公爵年轻那会儿,还没那么多荣誉的时候,上军事法庭腰杆都不带软一下的。如果上院真敢把他抓起来审判,我估计威灵顿公爵恐怕会直接抄起他的八根元帅杖狠狠地抽在上院议长的屁股上。”
亚瑟听了这话,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纳皮尔将军,虽然我无意指摘,但是当着学生的面讽刺老师总归是不符合社交礼仪的。”
纳皮尔听到这儿才猛地想起,上院的议长正是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
他挠了挠侧脸赶忙往回找补:“开个玩笑嘛,你也别放在心上。我这回好不容易被海军部复起,可不能因为一个玩笑就……你应该知道的,皇家海军嘛,船上开玩笑解闷也是正常行为。”
亚瑟微笑道:“就像您说的那样,皇家海军嘛,我明白的。从前我在贝格尔号上参与追捕的时候,他们已经让我见识过了。”
大仲马听到这话,眉头猛地一皱,这让他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经历。
纳皮尔来回扫量着两个法国人,忽的冲着身边的外交部秘书问道:“这两位在这真的没问题吗?”
秘书同样笑着回话:“这两位先生有没有问题,主要取决于法国现在当政的是谁。就法兰西的情况来看,他们俩的安全程度很可能要高于不少不列颠人,甚至要高于不列颠外交部的平均水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大仲马和路易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可二人一听到这话,顿时嗅出了一丝革命胜利在即的味道。
大仲马追问道:“你们终于对海峡对面那个僭主路易·菲利普的统治看不下去了?”
路易也有些难以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之情,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颤抖:“我就知道塔列朗到伦敦来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他这次出卖七月王朝得到的报酬应该不低吧?”
纳皮尔被这俩法国人的反应弄得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幡然醒悟道。
“哦……闹了半天,原来一个是法兰西的政治犯,另一个则是时刻惦记着在巴黎恢复拿破仑的荣光啊!”
亚瑟品了口茶,不咸不淡的说道:“纳皮尔将军,你怎么能把实话给说了呢?如果有朝一日法国政府发文抨击苏格兰场已经沦为巴黎异见者的大本营,您可是要担一半责任的。”
纳皮尔乐不可支的拍着大腿笑道:“才一半的责任,小伙子,看来你比海军部仗义多了,居然还愿意自己扛下另一半。”
“不,纳皮尔将军,您理解错了。”
亚瑟往红茶杯里兑了点奶:“另一半责任是罗万厅长的,他才是苏格兰场的主管领导。”
“啧啧啧……”
纳皮尔闻言不由高看亚瑟一眼:“小伙子,记住我说的,就凭你刚刚这段话,你以后如果去海军部做事,怎么也能当上海军部常务次长的。”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亚瑟耸了耸肩:“或许海军部的次长这会儿正在南美附近的哪块海域上飘着呢。”
大仲马闻言补了一句:“如果你们是从这个维度上衡量海军部次长的话,卡特先生确实已经达标了。毕竟这年头,能说英语还会水的猴子也不多了。”
亚瑟瞥了眼大仲马:“没错,在这块小岛上,会法语的猴子都已经被当作间谍绞死在沙滩上了。”
大仲马眉头跳了两跳:“不得不说,亚瑟,你记忆力真好,那份案宗你还记着呢?”
亚瑟只是摇头:“没办法,我碰见的关于法兰西的事情,大多比较离奇吊诡,所以印象太深总是忘不掉。”
纳皮尔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于是便干脆将话题转了回来。
“既然这里的人没什么问题,那我就把外交部的命令照直说了吧。我现在需要一艘前往葡萄牙的商船,出发时间越早越好。”
“您也需要一艘船?”
亚瑟一摸额头只觉得这事儿荒唐:“看来伦敦的港口隔离政策执行的真是过于有力了。实话告诉您,您已经不是第一个来利物浦找我买船票的人了。美国公使馆的份量不够重,所以没办法在伦敦安排一艘去美国的船。但是港口管理公司是怎么敢连外交部的命令都违抗的?给您安排一艘从伦敦出发的船就那么难吗?”
外交部秘书摆手道:“黑斯廷斯先生,您不要误会。外交部当然有能力安排船只从伦敦出港,但是眼前的情况比较特殊,外交部不希望纳皮尔将军前往葡萄牙的讯息被太多人知道。而且,海军部为了保密,也没有正式恢复纳皮尔先生的现役身份,只是暂时把他的军服和肩章还给了他罢了。”
“这……”
亚瑟原本还以为纳皮尔是被派来指挥利物浦反走私舰队的,但当他听到这一系列的讯息时,立马意识到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比亚瑟反应更快的,则是两个法兰西的键政小子。
他们敏锐的捕捉到了‘非正式’与‘葡萄牙’两个关键词,再联络到之前纳皮尔对他们法国身份的顾虑以及近几年的欧洲局势变化,纳皮尔要去干什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路易轻声问了句:“外交部想要介入葡萄牙内战?”
外交部秘书闻言轻轻咳嗽了一声。
“波拿巴警官,请注意你的措辞,这与外交部无关,外交部从未正式宣布过要介入米格尔战争,而且我之前也提到了,纳皮尔先生也不具备皇家海军的正式职衔,他现在就是个自由身份的人。
他想要去哪里、从事何种职业、赚哪方面的钱,这都是他的自由。不列颠是一个自由的国度,我们对于个人事务无权过问。当然,外交部同样提倡和鼓励全国公民能够尽其所能、发挥一技之长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并且乐于为他们提供帮助。”
秘书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亚瑟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是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先前在下院针对波兰问题的发言一样:“我们签署了《维也纳条约》,不代表我们就要保证俄国人遵守这个条约。”
如果套用这个准则,外交部不官方宣布介入,不代表外交部就真的不介入。
就像是在希腊独立战争时那样,英国虽然一直迟迟不愿正式向奥斯曼帝国宣战,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派出以‘炸弹船狂人’托马斯·科克兰将军为首的皇家海军军官团帮助希腊训练海军。
正因如此,希腊海军使用的一系列标准几乎是全英式的,而希腊的海军部队也因此成了亲英势力的大本营。
希腊海军总司令安德烈亚斯·沃科斯·米阿奥利斯将军作为当年科克兰将军的副手,更是在总统遇刺后,作为亲英派领袖当选了希腊最高三人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正是有了在希腊的成功经验,所以外交部大机率是起了在葡萄牙故技重施的念头。
英国作为与葡萄牙有着长达四百多年同盟关系的友邦,自从14世纪便一直维持着十分良好的关系。
只不过,由于近些年来‘西班牙的事情总是那么糟糕’,所以英国也不再把这个昔日的海洋霸主看作主要竞争对手。与之相应的,原本被英国政府当作伊比利亚半岛上不沉堡垒的盟邦葡萄牙,也因此受到了忽视。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怪外交部绝情。而是由于葡萄牙这个国家除了位置在西欧以外,不论是人口、经济还是自然条件都不像是个西欧国家。
他们既没有法国那样肥沃的土地,也不像是英国这样良港遍地,更别提工业革命所必须的煤铁资源了。
当然,葡萄牙也不是一无所有,他们在穷山、恶水以及刁民方面的资源还是挺富裕的。
伊比利亚半岛将它最好的阳光留给了西班牙,与此同时,也把最恶劣的自然条件送给了葡萄牙。
不过话虽如此,葡萄牙境内恶劣的山地、高原等地形也不总是发挥负面作用,至少它非常受军事爱好者的欢迎。
这些山地不仅为葡萄牙抵挡了一直惦记着吞并它的西班牙人,也在半岛战争时期,为率领英军在葡萄牙登陆的威灵顿公爵提供了很多帮助。
向来擅打防御战的威灵顿充分利用了这些有利地形,活生生将大半个已经落入拿破仑手中的伊比利亚半岛重新夺了回来。
而且恶劣的自然条件也让逼不得已的葡萄牙人变成了‘第一只下海谋生的螃蟹’,大航海时代正是从这片贫瘠的土地开启的。
不过大航海的辉煌如今已成昔日泡影,如今的葡萄牙不止不太受到欧洲其他国家关注,甚至于他们本国的王室都不太瞧得上这片土地。
1817年时,由于受不了自己的穷本家,葡萄牙的殖民地巴西闹起了独立革命,宣布成立了巴西共和国。
虽然这个共和国只维持了短暂的76天,但是终究还是给本来就勉励维持的葡萄牙带来了沉重打击,也让葡萄牙国内的反对派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1820年,深受法国大革命带来自由主义之风影响的葡萄牙人发动了革命,葡萄牙国王若昂六世因此不得不流亡巴西。
最后在双方扯皮一年后,若昂六世与制宪会议终于达成一致,以废除专制统治、建立君主立宪制政体为前提,结束流亡返回国内,而若昂六世的继承人佩德罗王子则被留在了巴西负责管理当地。
而制宪会议的众位议员们发现这种情况后,立马向国王进奏,嘴里也说着些类似‘王子乃真龙之躯,不宜久居番夷之地’的怪话,要求国王把王子召回国内。
不止如此,这帮打心底里瞧不起巴西的议员们,还透过法案,将本来已经升格为王国的巴西重新降格成了葡萄牙的一个海外省,也就是殖民地。
这样的行为自然激起了巴西人的强烈不满,独立的呼声再次响彻巴西的大街小巷。
而在这个时候,被国王留下来管理巴西的佩德罗王子却毅然决然的选择留在巴西,还主动肩负起了巴西独立派领袖的重任。
这位从拿破仑战争时期便随父亲流亡巴西的王子对这片土地有着相当浓厚的感情,而为了避免巴西重返殖民地地位,佩德罗王子甚至发出了哪怕在他老爹看来都是十分眼前一黑的言论。
佩德罗王子得知讯息的第一时间,便气愤的高呼:“就算要合并,也应该是四流国家、穷国葡萄牙并入一流国家巴西,而不是相反的!”
之后,佩德罗王子还正式对外发布宣告:“为了所有人的利益以及为了整个民族的福祉,我决定对大家说,我将会继续留在巴西。”
随后,他正式宣布拒绝遵守葡萄牙制宪会议的要求。
当制宪会议得知这个讯息后,也是本着一步到位的原则,直接宣布巴西政府非法,并对巴西发出了战争威胁。
而刚刚和骑兵部队结束训练,正在伊皮兰卡河畔饮马休憩的佩德罗王子得知讯息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将这份公务函件用马靴踩进了泥里。
他翻身上马冲着士兵们宣布道:“是时候了!不独立毋宁死!我们和葡萄牙决裂了!”
制宪会议闻讯立即向巴西派出平叛大军。
就在葡萄牙人到达巴西之前的10月12日,佩德罗一世则在里约热内卢登基,加冕为‘巴西皇帝及永久保护者’。
而在葡萄牙和巴西打打闹闹了几年后,葡萄牙人终究是拿不下被皇家海军开除军籍的‘炸弹船狂人’科克兰将军调教的巴西海军。
而葡萄牙国王若昂六世看到儿子居然这么出息,在心酸自己沦为立宪国王的同时,对儿子都混成巴西皇帝的行为也是颇感欣慰。
所以,最终若昂六世还是让葡萄牙承认了巴西的独立地位。
佩德罗王子敢于和老父亲过招,而他的弟弟也是不遑多让的一位英雄豪杰。
本着半大小子打死老子的原则,在大儿子佩德罗王子带领巴西开展‘给爸爸一个教训’活动的同时,二儿子米格尔王子也混成了葡萄牙专制主义分子的领袖,并趁着老爹手忙脚乱抽不出手的时候果断开启了他的‘灭爸行动’。
1823年,专制主义者在米格尔王子的带领下突然发难,兵锋直指葡萄牙首都里斯本,要求解散议会、废除宪法。
坐拥两大孝子的若昂六世实在不能同时对付两个儿子,于是不得不对叛军做出让步,将葡萄牙全军总司令的头衔封给米格尔王子。
老国王本想着现在儿子总该消停了,可没想到第二年米格尔王子再次发难,但是这一次,早有防备的若昂六世让他好好见识了一下什么是‘你爸爸终究是你爸爸’。
叛军遭到空前失败,米格尔王子遭到逮捕。随后,若昂六世宣布米格尔王子为不受欢迎的人,并下令将他驱逐出境,米格尔因此只能灰溜溜的跑到奥地利去抱梅特涅的大腿。
而到了1826年的时候,若昂六世在吃东西时,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给噎死了。
虽然这个死法听起来就和沙皇中风一样不靠谱,但是务实的葡萄牙人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而国王的意外离世也带来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国王在去世前并没有明确指定继承人。
于是葡萄牙国内围绕着王位继承权的问题再次展开了‘热烈大讨论’,自由主义者支援若昂六世的长子巴西皇帝佩德罗一世继承葡萄牙王位,而专制主义者则支援次子米格尔王子。
在争夺王位的过程中,把持着政府的自由主义者先下手为强,他们抢先宣布佩德罗为葡萄牙王国的合法继承人。
而专制主义者则宣称自由主义者违宪,他们认为佩德罗王子不能在身为巴西皇帝的情况下同时继承葡萄牙王位。
眼见着两派人马就要在里斯本郊外互相比划比划了,急于解决问题的佩德罗连忙在1826年颁布一部大宪章,以取代1822年制订的宪法。
而为了弥合两派矛盾,佩德罗还宣称自己不会继承葡萄牙王位,而是把头衔交给自己年仅七岁的女儿玛利亚,至于他的弟弟专制主义派的领袖米格尔王子则会迎娶这位七岁的侄女。
根据佩德罗的倡议,在玛利亚女王成年之前,由米格尔王子摄政。
而玛利亚成年后,葡萄牙则由夫妇二人共同统治。
我管你叫弟,你管我叫爸,大家原本就是一家人,这下亲上加亲了,凑活着过呗,还能离咋的?
不过佩德罗一世虽然想的十分美好,但是米格尔王子显然和哥哥的观念不太一样。
并不热爱萝莉、也不热爱侄女、更没有降辈分打算、思维十分天主教虔信者的米格尔王子表面上应承了哥哥的建议,可他1828年一回到国内,事情就开始走向了内战的快车道。
米格尔王子掌握大权之后,立刻和亲兄弟翻脸。
他拒绝接受大宪章,宣布君主专制制度复辟,并按照古制召开由教士、贵族和平民参加的三级会议,自封为葡萄牙国王。
不止如此,他还一早就拉到了美国、俄国、西班牙和教廷的承认,准备和大哥好好地过两招。
葡萄牙内战自1829年开始,正式打响。
原本英国政府一直对葡萄牙内战冷眼旁观,因为不列颠对这种没什么油水的家务事向来兴趣不大。
可是当1830年法国发生七月革命,随后比利时独立与波兰起义的问题终于让外交部产生了警觉心理。
虽然不列颠外交部不是居委会大妈,更不是宗教裁判所,但是如果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继续放着不管的话……
葡萄牙的自由主义派赢了闹不好很有可能倒向法国,而专制主义派赢了则很有可能会倒向奥地利或者沙俄。
亚瑟一想到这儿,对于纳皮尔将军的突然造访,总算是有了个清晰认知。
这事儿,看来不给他办是不行了。
亚瑟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找船的事我会尽快让人安排的。不过……外交部现在还有余力关心伊比利亚,看来人们都说帕麦斯顿子爵精力旺盛,此言还真是非虚。”
外交部秘书听到问题得到解决,也松了口气。
他拿手搭在桌子上,开口道:“谁说不是呢?大伙儿都给他折腾得够呛,子爵阁下纯粹是拿我们当驴使呢。不过,黑斯廷斯先生,这么久不见,你过得也不轻松啊!还记得我吗?咱们在外交部见过。”
亚瑟听到这话,重新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一拍脑袋道:“啊!你是那个出身德意志黑森公国的事务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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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东印度公司的大人物
在亚瑟许诺解决问题后,纳皮尔将军便哼着小调自顾自的离开了。
不过外交部的秘书却留下来和亚瑟闲聊起了近段时间里伦敦发生的变化。
除了因为港口隔离政策导致的工人暴动,再有的便是因为强硬隔离病人引发病人家属冲击隔离医院的各种事例。
总而言之,听上去就知道内务大臣墨尔本子爵最近一定很烦心。
在公务方面要处理南部农民的斯温暴动和霍乱引起的医疗卫生乃至于各种治安事件,而在私人关系上,他还要抽空应付乔治·诺顿法官对他的不论关系指控。
虽然内务大臣的位置向来认为是与外交大臣、财政大臣并列的内阁三大宝座之一,但是眼下这个职位俨然成了个烫手山芋。
哪怕是以墨尔本子爵天生慵懒的个性,也被逼的不得不加班加点的出席各种多部门联席会议,研究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把这些事情压下去。
据说他的妹妹考珀夫人曾经私下里劝说墨尔本子爵:“现在各种事情压在身上,不如和乔治·诺顿庭外和解算了,那个无礼之徒不就是想勒索1400镑吗?咱们兰姆家族又不差这点钱。”
但是墨尔本子爵对于妹妹的劝说却显得极为抗拒,他言辞拒绝了妹妹的建议,并要求她不要继续过问这件事。
考珀夫人见哥哥不听劝,于是就去找帕麦斯顿子爵借钱,打算自己偷偷摸摸去帮哥哥与乔治·诺顿达成和解。
结果当墨尔本子爵从帕麦斯顿子爵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后,几十年没和别人红过脸的子爵阁下鲜有的动了怒,他立刻派人把妹妹拦了下来,并向她再三申明自己和诺顿夫人是清白的,而且他也不打算向诺顿这种小人低头,更不会主动玷污自己的名誉。
而被哥哥臭骂一顿的考珀夫人只觉得心里委屈的不行,明明是想替娘家做点事情,结果哥哥还不念自己的情。
考珀夫人为此一连两个星期都没有再出席过任何社交场合的聚会,整个伦敦都找不见她的人影。
听奥尔马克俱乐部的夫人们说,她好像是赌气回了考珀伯爵的领地,可能得等到明年开春社交季再次到来的时候,才会返回伦敦。
而乔治·诺顿见到墨尔本子爵居然如此强硬,也勃然大怒的向法庭正式提起了对墨尔本子爵和自己妻子的通奸诉讼。
但是由于诺顿除了诺顿夫人经常前往内务部以外,而他提供的男女双方的信件里也无法找到决定性证据。
所以,在经过审判后,墨尔本子爵和诺顿夫人被判清白。
不过审判结束不代表这件事就结束了。并不满意审判结果的诺顿法官在败诉后,直接将妻子赶出了家门,并把两人当时年仅2岁、4岁和6岁的三个儿子送去了亲戚家抚养,还严禁母子双方见面。
由于八卦性十足,这样的事件自然也在伦敦引起了轩然大波。
各种伦敦小报开始争先恐后的报道这桩婚外情官司中的各种细节。
反对者认为墨尔本子爵之所以胜诉,是由于他对法庭施加了肮脏的政治影响力。一个女人没事总往内务部跑,除了情人私会难道还能干其他事情吗?
而支持者们则认为,墨尔本子爵的名誉久经考验。当年墨尔本子爵的老婆庞森比女爵搅风搅雨十几二十年,子爵阁下都没有过于苛责妻子与拜伦勋爵。甚至还在妻子处于风口浪尖上时,主动出来为妻子说话,希望平息事态。这样一位忠厚善良的绅士,怎么会做出破坏他人家庭这种不道德的事情呢?
还有一些分析人士则试图从人性的角度解释问题,他们先假定了墨尔本子爵与诺顿夫人有染。
并且认为就是由于墨尔本子爵被拜伦勋爵绿了,再加上他老婆庞森比女爵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女人,甚至于在拜伦勋爵灵柩回国的时候还当着满大街围观群众的面扑到了棺材上撒泼打滚。
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常人所无法承受之重,所以才使得有教养的墨尔本子爵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变态。
而他与诺顿夫人的关系,很可能就是为了找补自己的缺憾。
正所谓,鄙视牛头人,理解牛头人,成为牛头人,超越牛头人。
分析人士倾向于将上面这句话概括为墨尔本子爵的心理发展过程。
而伦敦的淑女们则普遍鄙视所谓的‘牛头人论’,墨尔本子爵与妻子之间的复杂关系是伦敦大街小巷人尽皆知的。
而庞森比女爵临死之前对仆人们吩咐的那句‘请叫威廉过来,这个世界上,唯有他是始终没有辜负过我的’更是狠狠地打在了万千少女的心坎上。
墨尔本子爵威廉·兰姆不论是从知识涵养、身份地位乃至于相貌长相,都是一等一的人物,而且他还在妻子死后至今没有再娶。所以,在有了这么一段凄凉悲伤的婚姻故事后,他又被淑女们打上了痴情的标签。
正因如此,墨尔本子爵的女人缘向来不错,这帮墨尔本子爵的女性支持者自然不能容忍其他人对他的攻击。所以在婚外情官司刚出来的时候,就有不少上层社会的夫人和中等阶层的女性家出来声援他。
一边是要求罢免道德不洁者大臣职务的声浪大潮,一边是指责残暴丈夫羞辱妻子的连珠炮。
与霍乱期间断崖式下跌的港口吞吐量相对应的,是伦敦纸媒如同火箭升空般的爆炸式增长。
亚瑟一听到这里,忽然冲着身边听得津津有味的大仲马开口道:“亚历山大,查尔斯的《匹克威克外传》大结区域性分还没发出去吧?”
大仲马掏了掏耳朵:“没呢,不是你一直压着不让发吗?查尔斯之前还以为稿件压着不发是因为他写的有什么问题,为了这事,他私底下改了几次稿,还专门跑去编辑部找我问这事来着呢。
亚瑟,倒不是我说你,你不能这样对待查尔斯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作家,压稿可是会打击到创作自信心的。而且读者们也非常不满意,《英国佬》编辑部里一多半的投诉信都是来质问《匹克威克外传》为什么突然停更那么久的。”
亚瑟听到这话,只是开口道:“我也不是故意想要压他的稿子,压稿也不是由于他写的不行。与之相反,我认为他写得实在是太好了,而且为了帮助查尔斯写好法庭部分,我还向他开放了一部分法庭卷宗。
正因为这是一篇完美结局,所以我们必须要挑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这个结局放出去,才能不辜负查尔斯的努力。亚历山大,听我的,下一期的《英国佬》,一次性把《匹克威克外传》的大结局高潮部分全部放出去。”
“一次性放出去?”大仲马瞪眼道:“那可是三四期的量,伱是要我们在版面上加印?”
亚瑟不在意的开口道:“多付点印刷费而已,相信我,亚历山大,下期的销量肯定会让你吃惊。”
外交部秘书听到这话,不由好奇的问道:“实不相瞒,我其实也是《英国佬》的忠实粉丝。黑斯廷斯先生,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你能稍微透露一下《匹克威克外传》的大结局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亚瑟揉了揉太阳穴:“这……我还真有些记不清了,毕竟大结局写出来也有一阵子了。不如让我身边的《英国佬》时尚文学总编辑仲马先生为你介绍一下吧。”
大仲马也不明白亚瑟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他虽然同样认为《匹克威克外传》的大结局相当不错,但是要想带动整个杂志的销量上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大仲马开口道:“在之前的连载中,匹克威克先生不是接到了一张法院的传票吗?那张法院的传票,其实是关于一桩毁婚官司的。
官司的起因是有两个贪婪的律师道森和福格替房东巴代尔太太出面,说匹克威克先生曾经答应过和她结婚,但匹克威克先生并没有执行婚约,所以两位律师提出了索赔750镑的要求。
但是匹克威克先生对这种专吃法律饭的讼棍非常厌恶,所以虽然他有能力支付赔偿金,但却不愿意向这子虚乌有的控告屈服,因此最终他不幸地被关进了债务人监狱。
而出乎意料的是,两位律师见匹克威克先生迟迟不肯支付罚金,而巴代尔太太又付不出诉讼费,竟然将她也一起投入了债务人监狱……嗯……”
大仲马介绍到这里,忽然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回味了一下这个剧情,忽然向亚瑟提议道:“我觉得律师向匹克威克先生索赔750镑还是太少了,不如改成1400镑吧,这样不就全对上了吗?”
亚瑟摇了摇头:“亚历山大,你是想影射什么呢?你要记住《英国佬》是一家客观公正的文学杂志,我们不向读者输出任何意见倾向,不管是政治上的,还是舆论上的。”
大仲马两手环抱连连点头:“对对,没错,我们不输出政治,也不输出舆论,我们主要输出政治舆论,比如说我们的副刊《经济学人》。好了,不扯淡了。该死!亚瑟,你是怎么预判到这一步的?你一早就知道诺顿会起诉?”
亚瑟只是耸肩道:“亚历山大,我早告诉过你了,我对《匹克威克外传》了如指掌,不仅仅是剧情上的,更有背景上的,这是一个文学爱好者的基本素养。”
“啊?你还提背景。这背景不是你铺垫的吗?”
外交部秘书望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是笑嘻嘻的说道:“虽然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能铺垫背景在外交部可是个人人羡慕的能力,我们那里就没有这样的人才,所以不列颠的外交政策向来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大仲马听到这话,满脸的不信:“先生,您这话未免也太贬低你们的外交工作了。在我看来,英国的外交工作或许是全欧洲做的最出色的了,你们可是组织了那么多次反法同盟。”
“不不不,仲马先生,组织反法同盟固然是一桩功绩,但是促成这项工作的主要功劳并不在外交部,而是在于法兰西。”
“这话怎么说?”
秘书喝了口茶道:“您要知道,好与坏通常都是衬托出来的,在铺垫背景这方面法国向来做得很好。”
大仲马一听到这话,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可是先生,在法国铺垫背景的时候,您应该还是个德意志黑森公国的公民吧?”
秘书耸肩道:“准确的说,那时候我父亲是一名为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与汉诺威王国共主联邦效力的黑森雇佣兵。如果您非要指摘我的德意志血统,好吧,我确实是有,但那又怎么样呢?我现在早就是个光荣的不列颠绅士了。”
对于这样的人,大仲马也拿他没办法,他咬着牙说道:“或许我应该让海因里希过来听听你这话……喔,不行……那小子弄不好会羡慕你的。”
秘书问道:“嗯?听你这么说,这里有个德意志人?”
亚瑟点头道:“确实是有,不过您放心,那不是个巴伐利亚人。”
“万幸。”秘书长舒一口气:“不过和巴伐利亚人打交道其实也还行,至少不像是同奥地利人打交道那么费劲。在这一点上,我难得的能和帕麦斯顿子爵达成一致。”
亚瑟问道:“嗯?帕麦斯顿子爵很讨厌奥地利吗?这倒是稀奇,他平时不是同俄国人走的很近吗?两者的关系近到让我以为他是个拥护沙皇的专制主义者呢。”
秘书点头道:“不,黑斯廷斯先生,您误会了。子爵阁下的喜好不是以主义为分界线的,而是以个人感情为分水岭。同样是专制主义国家,他喜欢俄国人是由于利文夫人给了他不少帮助,而他讨厌奥地利则是由于梅特涅。
当然,他对法兰西的厌恶也是高居不下的,而这方面除了根深蒂固民族感情以外,还起到重要作用的便是法国大使塔列朗先生了。您也知道的,议员们都是活在新闻和舆论中的生物,所以帕麦斯顿子爵天生厌恶抢他风头的人物。
而在外交领域里,能在英国外交大臣脑袋上得吃得喝、呼风唤雨的,自然是梅特涅和塔列朗这两个欧罗巴外交双子星了。”
亚瑟捏着下巴琢磨道:“从您的口中,总能听到一些有意思的小故事。我听说帕麦斯顿子爵把外交部打造的就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所有敢于向外泄露外交部讯息的人都会受到严厉惩罚。所以,出于维护朋友的考虑,我就不继续往下打听了。”
秘书闻言只是笑了笑:“黑斯廷斯先生,那种传言,你也别太当回事。如果外交部真的发生大规模泄密,泄密的只能是子爵阁下自己。你要知道,政府和皇家海军可不一样,政府这艘船通常是从顶上开始漏水的。所以,去他的吧。我对你这个朋友的看重,远超过对手里的这份工作。一个外交部的助理次官职位而已,反正我又升不上去,你也知道,最顶层的次长职位通常都是给议员们预留的。”
亚瑟听到这话,笑着伸出了手:“朋友,请恕我健忘,您的名字是?”
秘书对于亚瑟的这点小疏忽毫不在意,他握住了亚瑟手,笑着回道:“奥古斯特·施耐德,和你聊天很愉快,亚瑟。虽然我很想继续,但是我得去安排纳皮尔先生接下来的行程了。不过临走之前,我再送你一个小讯息。”
亚瑟问道:“还是外交部的?”
“嗯……不是……”施耐德开口道:“准确的说,是东印度公司主动请缨,内务部和海关总署点头同意的。他们想要加派人手来协助你继续清查利物浦的关税问题。”
“喔?”亚瑟问道:“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施耐德微笑道:“东印度公司海利伯里学院政治经济学首席教授还有他手下的学生团队。对了,这位教授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外号,您想必一定听说过。”
“什么外号?”
施耐德站起身来,拢了拢大衣:“‘人口’马尔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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