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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列颠之影 第八十五章 今天谁来做新郎

作者:趋时

要么服从,要么征服。

——巴尔扎克《高老头》

普罗科普咖啡馆的大门撞开风铃,发出叮铃铃的一阵响动。

亚瑟与路易并肩而行走出咖啡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马车交织在一起,街头艺人的琴声隐约传来。

亚瑟胸前的怀表链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他掏出怀表低头看了一眼。

此时,距离他与保王党人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他瞥了眼道路两旁的景观,虽然他知道法国政府很重视路易,但是每天都派三四辆马车跟着他确实很让人烦心。

如果不甩掉这帮人,见保王党的事自然无从谈起。

他稍微琢磨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领着路易从咖啡馆的后门出去。

来到巴黎的这段时间里,亚瑟隔三差五就会来这家咖啡馆吃饭,而他的饭后消食活动便是绕着这家店来回绕圈。对于一位老警察来说,十几顿饭足够他把咖啡馆前后的道路摸排一遍了。

从咖啡馆的后门出去,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子,它的出口正对着香榭丽舍大街。但是如果不从正路走,而是翻墙的话,便可以岔到两条胡同里,其中一条胡同可以直通协和广场和玛德琳教堂,另一条则可以岔到荣军院。

亚瑟站在门外抽完烟斗里剩余的烟叶,旋即冲路易打了个眼色,配合默契的警务秘书自然明白亚瑟这个表情的含义——行动开始。

两人正打算折返回咖啡馆,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喔,尊敬的波拿巴阁下也在这里?”

他们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材矮小但气质非凡的中年男子正向他们走来,那正是前不久宣布就任法国内务大臣的阿道夫·梯也尔。

梯也尔今天的衣服看起来很特别,他的南京布礼服外套上装饰有金边刺绣,华丽的小牛皮腰带上镶嵌着一颗夺人眼球的银扣子,深色的长裤与长筒靴将他衬托的仿佛有一米六,在白色领巾旁,还挂着他被授予的几枚荣誉勋章。

梯也尔摘下礼帽,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就连说话的语调中都透着一丝愉悦:“真是巧啊,竟在这里遇见你们。”

亚瑟打量了一眼梯也尔的装束,问道:“您这是刚刚开完内阁会议吗?”

梯也尔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笑道:“我这身看起来怎么样?”

“很漂亮。”亚瑟中肯的评价道:“至少比不列颠的内阁制服漂亮,虽然我们的大臣制服传承悠久,但是看起来实在是太古老了,不像您这身那么时髦。”

路易见了,忍不住念叨着:“如果单是列举制服的美观程度,我还是认为帝政时期的制服才是最好看的。双角帽和羽毛,纯白的手套,蓝白配色与修身的马裤,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些更能凸显男子气概了。”

梯也尔对此并不反驳,他笑呵呵的应道:“我私下里也是这么认为的,拿破仑在衣装上的品味很不错,尤其是那身大元帅服,简直就是巴黎时尚的代表。”

梯也尔一边谈论着巴黎的风尚,一边自来熟似的加入了亚瑟与路易的行列。

他也不管亚瑟与路易是否吃过饭了,率先开口将他们按在了餐馆的座位上,随性点单道:“先来一瓶上好的勃艮第红酒,开胃菜要无花果酱配鹅肝、黄油焗田螺。主菜的话……香煎鸭胸、普罗旺斯炖肉、法式焗蜗牛、烤小羊排和烤鲈鱼配沙拉,甜品上莓果巧克力慕斯。”

侍应生在点餐单上一边记下菜品,一边问道:“您要什么汤?”

“你们这里的洋葱汤用的是什么乳酪?”

“用的是格鲁耶尔的乳酪,我们不糊弄的。”

“好,那就要法式经典洋葱汤。”

梯也尔点完了菜,将选单还给了侍应生,回过头来,他蓦地发现路易的表情有些古怪:“阁下,你身体不舒服吗?”

“嗯……”路易开口道:“我只是觉得菜点的太多了。”

“多吗?”梯也尔潇洒的系上餐巾:“对于三位年轻力壮的绅士来说,这些菜可一点都不多。”

亚瑟伸出手拍了拍路易的腿,示意他稍安勿躁,旋即笑着开口道:“虽然菜不多,但是路易今天的胃口不大好,他正遇上了一件烦心事呢。”

“烦心事?”梯也尔端起酒杯品了一口:“是为了迎回棺椁烦心吗?如果是为了那件事,大可不必担心,行程、人员包括流程,我们都会安排好。阁下,您只要跟着一起去就行了。虽然路上海浪颠簸,但是您不用把这趟旅程看成是一项任务,您就当是去海外游山玩水,这样是不是会开心一点?”

路易接过话茬,顺着亚瑟先前的话头接了下去:“作为波拿巴家族的成员,为了让叔叔魂归故里,我还不至于受不了这点小颠簸。我烦心的还是我母亲那边给我安排的婚事。”

“婚事?”

梯也尔情不自禁地放下了酒杯,他的眼神飘向了窗外:“喔,看来我应该恭喜您了?没想到我居然有幸能与您在同一年结婚。能被奥当丝夫人看中的姑娘,肯定是个很了不得的女子。她是社交圈的红人,抑或是有一大笔财产和土地要继承,又或者是有别的什么优点吗?”

路易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就这么告诉你吧,梯也尔先生。我母亲挑选的那些女人,不论是贵族也罢,布林乔亚也罢,反正都没有灵魂,永远是个自私自利的典型。”

梯也尔听到这话,飘出窗外的眼神又收了回来,他忍俊不禁道:“何出此言呢?奥当丝夫人难道没有看人的眼光吗?”

“不,恰恰是由于我母亲太会看人了,但是她看人的标准与我不一样。”

路易说到这儿,往外大倒苦水:“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母亲为我挑选的正是有着一大笔财产,与此同时也在社交圈走红的女人,可是,我就讨厌这等女人。让我把理由说给你听。”

梯也尔皱眉道:“是吗?可一般这样的女人在巴黎都很抢手呢。”

亚瑟闻言摇了摇手指道:“梯也尔先生,看来您与我们见解不同。”

“喔?您也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亚瑟微微点头道:“这和喜欢不喜欢无关,重要的是你想要追求什么。在我看来,路易订上这么一门婚事其实未必是坏事,因为我在替我的朋友考虑时,出发点并非爱情。”

梯也尔兴趣浓厚:“是吗?看来您对女人很有见解?”

“见解谈不上,但确实有一些称不上多高超的观察。”

亚瑟忽然想起了面前这位貌似从前与克拉拉有一腿,于是他便借着酒力将克拉拉告诉他的那些‘梯也尔名言’总结了一番。

“依照我的见解,一个心胸高尚、趣味纯洁、性情柔和、感情丰富、生活朴素的女子,在社会上是绝对没有走红机会的。我就敢下这样的论断:一个当红的女人和一个当权的男人都属于同型别,他们之间只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使一个男人爬得比别人高的那些长处,能够造成他的伟大,造成他的光荣。而一个众星捧月的女子把这种本领运用在社交上却是可怕的恶习,她为了遮掩本性,只能变得凶狠阴险。为了在交际场中勾心斗角,必须在娇弱的外表之下锻炼出铜筋铁骨般的身体。

这样的时髦太太毫无感情,只知道如醉若狂的寻欢作乐,只有社交圈这种人多的地方才能替她凉薄的天性找点儿暖意,她需要刺激,需要享乐。因为她主意多于感情,所以把朋友和真正的爱情一齐为了自己的当红给牺牲了。

这就如同一个将军为了要打胜仗,不惜把最忠诚的心腹送上火线。走红的女人不能算女人,既不当不了母亲,也不是妻子,更不是爱人。在她用得着你的时候,她可以像是猫儿一样与您亲热。但是当她用不着伱的时候,您连一张字条都别想从她那里得到。

所以,与这样的女人相处,最好收起爱情的思维,而是用政治圈的规则办事。一个干政治工作的人的太太,必须是一架干政治的机器,要懂得恭维奉承、鞠躬行礼。在她的身上,妻子的属性很弱,更重要的是成为工具,野心家最忠心的工具。

代你火中取栗而不会连累你,甚至不会连累到你的朋友,随便否认她也没关系。一位政治家的夫人,要足智多谋像是费加罗。路易喜欢的那种多情、朴素的妻子帮不了他一点儿忙,而一位当红的太太却能让他要什么有什么。

在很多时候,以男人的身份是很难攻克某些难题的,这个时候太太们的社交圈便是打破所有玻璃的金刚钻,能替丈夫把所有的窗都开启。安分守己的德行适合普通的小市民,但是要做政治家,要在这个圈子混下去,自然免不了做些罪恶的事情。但遗憾的是,我的朋友,路易听不进我的建议。”

梯也尔一手托着酒杯,一手的指甲在桌面上画着圈,他脸上的笑容轻松写意,但亚瑟却能从中读出些苦涩的含义。

“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听不进什么建议。我那个时候也幻想着纯真的爱情,要做最正派的人,要靠着自己的努力出人头地。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刚上大学,我父亲和母亲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母亲和妹妹省吃俭用,熬出了我每年一千二百法郎的生活费。

所以说,我努力的读书,其实不是因为我天生就喜欢读书,而是因为家境贫寒因而不得不用功。我从很小就懂得打点自己的前程,四处考察社会未来的动向,再选择自己学习的方向,以便在机会出现的时候捷足先登。

在上大学之前,在来到巴黎之前,我对社会充满了憧憬。但是来到这里以后,我才发现,来到了巴黎并不意味着你就真的进入了巴黎。学业出色、有能力并不是巴黎评判你的唯一标准,甚至他们都极少拿这些事务来评价你。

就像是你说的那样,你得会混圈子,只有你到了圈子里,你才有机会向巴黎展示自己的能力。那个时候,我真的非常希望自己能有一位当红的妻子去帮我进入那个很少接纳外人的领域。但遗憾的是,我没有奥当丝夫人那样的母亲,因此没有人会为我安排相亲,我必须得靠自己。

而想要凭借自己混进这个圈子,要么你得有钱,要么你得有名气。但是如果你混不进圈子,你就很难有钱,也很难有什么名气,这就像是个死回圈,完全是个无解的问题。”

生在凡尔赛宫的路易估计很难理解梯也尔的心情,但是作为比梯也尔起点更低的人,亚瑟却很懂梯也尔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就像是他的发迹,表面上他是由于法庭演讲感动了伦敦市民,从而被皮尔爵士提拔为警督,但实际上,他完全是走了狗屎运,正好撞上了《天主教解放法案》要树立典型。

而之后他打入伦敦社交圈的经历,则是由于他在侦办海上贩奴案的时候,扯出了弗雷德绑架法兰西通缉犯大仲马的外交事件。正因如此,这个小案子才会惊动了内务部和外交部,最终派出了海峡舰队给予弗雷德团伙致命一击。

而海峡舰队司令科德林顿将军又正巧是皇家学会的成员,并且科德林顿夫人所在的蓝袜社俱乐部对于电磁学最新进展也非常感兴趣,因而亚瑟才得以凭借电磁学研究者的身份来到宴会上为这些小市民们完全没机会见到的上流夫人们讲课。

亚瑟这一路歪打正着,再加上背后还有魔鬼的帮助,这才能一步步走到这里。

而梯也尔的出身虽然比亚瑟好一点,但他却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混成了内阁成员,撇开其中运用到的见不得光的手段,如果仅仅看他这段经历,同样是一桩令人啧啧称奇的不可思议壮举。

亚瑟问道:“那您最后是怎么解决这个死回圈问题的?”

梯也尔并未言明,他只是俏皮的冲着亚瑟眨了眨眼睛:“爵士,您对女人分析的如此透彻,难道还需要我说明怎么解决问题吗?这里面牵扯到了许许多多美丽的人,最初的是心思单纯愿意为了爱情赴汤蹈火的。而到了后来,就是需要我的,而且也更能帮上我忙的那些了。”

亚瑟笑了笑:“您就不能说的更明白一点吗?”

梯也尔抿了口酒,他盯着手中绯红澄澈的酒液开口道:“如果您非要问我,好吧,我给您的最终回答便是:您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我便是同样如何走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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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如何爬到这个位置的,您又是如何爬到这个位置的?”

亚瑟端起红酒杯与梯也尔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您也像我一样,将灵魂卖给了魔鬼吗?”

“不,比那更糟。”梯也尔侃侃而谈道:“我将灵魂卖给了许多人,一开始是拉法耶特,再然后是塔列朗阁下,当然,我的灵魂现在属于国王陛下。而您,亚瑟,如果你只是将灵魂卖给了魔鬼,在我看来,你远比我要更幸运。”

阿加雷斯笑嘻嘻的端起酒杯也与梯也尔碰了一下,红魔鬼乐呵呵的应道:“说的没错,你小子远比亚瑟那小混蛋上道。如果不是我讨厌矮子,哪怕就因为你的这句恭维,我也愿意和你签订契约。”

亚瑟瞥了眼‘戴高乐’的魔鬼,笑着将话题又引向了梯也尔:“您方才说您善于观察事实,根据社会的风向而动,现在看来,您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先是拉法耶特,然后是塔列朗,最后是国王。您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这就像是《红与黑》里的于连。一个人的才能如果超过了他所在环境的要求,那么他就注定会遭受不幸。一开始,您让拉法耶特以为他能控制你,再然后,塔列朗阁下也觉得能控制你,到现在,国王也同样以为您是个可控的忠诚人物。”

亚瑟的话并不算中听,在旁观者看来,这句话甚至还有些刺耳。

但是对于梯也尔这种白手起家的人来说,他将这句话视为对他的最高褒奖,即便他嘴上不能承认亚瑟是对的,但是他心里却明白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位同道中人。

亚瑟·黑斯廷斯就是不列颠的阿道夫·梯也尔。

阿道夫·梯也尔则是法兰西的亚瑟·黑斯廷斯。

两个人称不上朋友,但是相同的经历却能让他们找到共同话语。

梯也尔嘴上否认道:“亚瑟,你把我想的过于阴沉了。不论是拉法耶特侯爵、塔列朗亲王阁下,抑或是国王陛下,我们都有一个志同道合的目标,那就是让法兰西变得更好,我们是为所有法兰西公民出力的。至于现在我和一些曾经的伙伴走的远了,只是因为我们在实现目标应该运用的手段上出现了分歧。”

年轻气盛的路易听到梯也尔这番伟光正的发言,只觉得自己好像吃了苍蝇,他同样认为自己为了法兰西的未来尽心尽力,但是他并不愿意将自己列入梯也尔、塔列朗以及路易·菲利普的行列。

他直白的嘲讽了一句:“您是在说,您没有个人的野心吗?”

“野心?”梯也尔放下刀叉张开双臂:“阁下,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野心,如果您一定要说我有野心,那我的野心就是整个法兰西民族的崛起,我将用尽一生和我的所有能力让法兰西母亲回到1815年以前她在欧洲的地位。”

亚瑟看到他们俩起了争论,不知道是为了平息争端还是真的有感而发,他反问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野心是个贬义词呢?在我看来,虽然野心没有被写入骑士精神,也不曾列名于七美德,但是它却是所有美德中最伟大的。”

“这是为什么呢?”路易很好奇。

“这是由于一个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但是野心却能决定他最终是怎么死的,它掌握了命运的力量,支配了一个人的所有行为,决定了它生活的目的,以及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会使用的手段。”

“命运,命运……”梯也尔念叨着这个词语,蓦的笑道:“您看起来很喜欢读《红与黑》,以致于都被这本书中包含的思想影响了。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本好书,它被查禁不是因为写的太差,反倒是由于写的太好了。只不过,它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由不合适的人创作,所以才沦入了被查禁的命运。但是,我还是得礼貌的提醒您,当一个人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时,这通常预示着他将遭遇到很多不好的事情。”

亚瑟话锋一转:“我喜欢《红与黑》并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内容好,更是因为它为我们赚了不少钱。司汤达先生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伟大的作家可以收获很多叫好声,但是却很少能卖座。但我们欣慰的发现,司汤达先生是个异类,这让我们非常高兴。”

梯也尔的酒杯停顿了一下:“您……还做出版业的工作?”

“一点小生意。”亚瑟专心致志的分割着餐盘中的炖肉:“我在伦敦的一家杂志社有些股份,所以为了让我的股份更值钱,我经常帮他们发掘潜力作者,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只要是有才华的,我就照单全收。”

亚瑟将炖肉送进嘴中:“话说回来,梯也尔先生,伱有没有兴趣在伦敦发行你的历史学著作?”

“我的书发英文版?”梯也尔怎么也没想到亚瑟忽然会提这一茬:“这……”

亚瑟并不想给他多做思考的机会,对于梯也尔这样一位享誉欧洲的历史学家,哪怕是按照一般标准,他每本书的代理发行权在伦敦出版业都能轻轻松松卖出八千到一万法郎左右的高价。

因此,一万法郎的基础价格完全可以由《英国佬》杂志社承担,至于基础价格上的溢价,亚瑟打算自掏腰包。

他刚刚从巴黎出版业捞到了一笔一万两千零一法郎的进项,而向来慷慨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准备把这笔钱全都砸在梯也尔身上,甚至他还打算再补贴几枚牛排的价格。

“虽然您的学术声誉良好,但是由于不列颠读者之中只有一小部分懂法语的读过您的著作,所以我们在出版发行上同样打算循序渐进。您的第一本英文书,我认为十卷本的《法国大革命史》就非常合适。不过,因为杂志社并不是我独自的,所以,以我的许可权,暂时只能给到您每卷3000法郎的价格,我们可以先签下前五卷的合同,如果销量良好,后五卷我们就调高价格。当然,如果您不想这么麻烦的话,我也可以用单卷2500法郎的价格直接签下十卷的合同。”

这份报价刚刚摆到台面上,就着实把梯也尔震惊了一小会儿。

这份合同并不小,相反的,对于一位并非通俗文学出身的作家来说,亚瑟给出的价格非常之高。

五卷一万五千法郎或者全套两万五千法郎,这是只有那些欧洲最畅销通俗作家才能拿到的价钱。

更直白的一点说,亚瑟就是在给梯也尔送钱。

但是与那些附庸风雅送名画古董的商人不同的是,亚瑟送钱的理由相当正当。

而梯也尔与那些蠢蛋官员也存在明显的差异之处,因为他的书写的确实有水平,并且绝对能卖出高价,但也肯定卖不到亚瑟给出的这个价格罢了。

而且听亚瑟的意思,这只是‘第一次合作’,毕竟梯也尔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已经出版了两部大部头的专着了。

一本是亚瑟提到的十卷本《法国大革命史》,而另一本则是超级加倍的、讲述拿破仑帝政时期历史的二十卷本《执政府和帝国史》。

听亚瑟话语中的意思,《法国大革命史》只不过是先在‘伦敦出版市场’上试试水,如果销量好的话,不,销量是肯定很好的,所以后续的出版合同,他肯定会继续提价。

一想到这儿,梯也尔的态度都亲暱了不少,之前他对亚瑟客气,是因为要给塔列朗面子,而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位二等秘书有多么重要。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便是他阿道夫·梯也尔的亲朋挚友,而且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塔列朗能和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玩到一起去了。

梯也尔笑呵呵的扶着亚瑟的肩膀,向他祝酒:“一般来说,作为一名治学严谨的历史学者,对待出版专着这种事都是慎之又慎的……”

亚瑟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当然,阿道夫,我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在伦敦,好多人说我们的《英国佬》杂志既无涵养也无深度。我们的主编心急如焚,他急于改变杂志在读者群体当中的口碑,所以当他在信中和我提起这件事,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法兰西学术院的新科院士,你的著作如果没有涵养、没有深度,你怎么能成为‘不朽者’呢?如果学术院仅仅只是要评选畅销作者,那入选的岂不是亚历山大·仲马和奥诺雷·巴尔扎克这样的货色了?”

路易闻言,面色古怪的瞥了眼亚瑟:“我看未必,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能入选的?”

“喔?是吗?”亚瑟冲着路易挑起眉毛:“那法兰西可就得毁在他们俩的手中了。”

梯也尔乐呵呵的开口道:“波拿巴阁下说的没错,我同样很认可巴尔扎克和仲马先生的才华。假以时日,他们会进去的。”

“不过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阿道夫。”亚瑟开口道:“你才是真正的学术院院士,一位不朽者,我们能够有幸得到你的加盟吗?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你帮忙联络一下基佐先生,我们对他的书也很感兴趣。”

“喔,基佐!”梯也尔满口答应道:“弗朗索瓦是比我更杰出的历史学者,但遗憾的是,他那本《英格兰和英国革命史》已经在不列颠出版了,而且卖的相当不错。不过,我可以帮你们问问他的那本《法国文明史》,这本新作他还没写完呢。”

亚瑟感激的握住了梯也尔的手:“真是感激不尽,在与您接触之前,我还以为您很不近人情呢。但是与您接触后,我才知道,即便您已经贵为内务大臣了,但是依旧没有放弃了解市民生活。”

“一句话的事。”梯也尔俏皮的开了个玩笑:“改天我请您吃饭,就在我家里,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小规模的私人宴会,邀请的人不多,都是值得信赖的朋友,我听说您同样是学历史的,我想我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的。”

“那我就恭候您的讯息了。”亚瑟风趣的从衣兜里取出名片,但转瞬又塞了回去:“您知道我住在哪里的,用不著名片,毕竟您是内务大臣嘛。”

梯也尔冲着亚瑟眨了眨眼睛:“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巴黎的警察与伦敦的不一样,有时候他们私底下瞒着我干的事情,除了国王谁也不知道。当然了,有时候甚至连国王也未见得知道。毕竟大巴黎警察厅原来是由富歇主管的,您也知道富歇是怎样的人物,拿破仑都没办法完全掌控他,而巴黎警察也从富歇这位老长官身上继承了许多恶习,至今都没有改正的迹象。”

亚瑟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向梯也尔请辞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和路易之后还有约,就先走了。”

梯也尔一边品着酒,一边看着亚瑟与路易站起身,他琢磨了一下,忽然开口道:“是与几位大不列颠的朋友有约吗?”

亚瑟的身子一僵,随后玩味的眼神对上了梯也尔。

果然,这家伙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亚瑟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知道到了这种程度。

他试探性的回了一句:“不列颠就是几座小岛,而且也称不上多伟大,我们的规模其实挺小的。”

“嗯,小不列颠。但是我一般不喜欢这么说,因为或多或少有些侮辱友邦了。”

梯也尔头也不擡的用刀叉切着小羊排:“不过,不列颠人在巴黎最好不要太活跃,因为即便是友邦,我们容忍的范围也是有限度的。还请您谅解,虽然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是身为内务大臣,这是我的职责。”

“看来您为了我们的事没少费心。”

“费心谈不上,但是如果被我发现了,我就必须要管理。”梯也尔说到这儿,话锋一转道:“不过,如果我没发现,也就和我无关。你知道的,亚瑟,有时候,失明也是一种艺术。但是,这种艺术形式的前提是,你不要故意来扒我的眼皮。”

亚瑟嘴角微微上翘,有了梯也尔这位法兰西最高内政长官的保证,他的心里终于有了底。

“那么,阿道夫,最近有人来扒你的眼皮吗?”

“这倒没有。”梯也尔坐在椅子上打趣道:“他们之前做的事,都归在了前任内务大臣的头上,和我没关系。所以,我甚至还隐隐有些感谢你们的活动呢。”

“你们?”亚瑟摇了摇手指道:“阿道夫,没有什么你们,这是个人行为。”

“个人行为?”梯也尔看起来颇有些诧异,他也有没算到的地方:“和你们的外交部没关系?”

“怎么可能有关系?那晚我们的人不也在那里吗?”

亚瑟打趣道:“而且,即便真的有关系,外交部也不会承认的。”

“这倒确实。”梯也尔站起身为亚瑟送行:“我的朋友,保重身体,我知道,你一路走到这里不容易,因此,你要小心,要加倍小心,别因为一点小事便把自己前程给毁了。”

“感谢你的提醒,阿道夫。”亚瑟的目光飘向窗外,扬起脑袋对准了那几辆跟踪路易的马车:“那……你觉得这些人?”

梯也尔看了眼窗外:“这不是我负责的,不过如果你给我保证,不再有个人行为来扒拉我的眼睛,那我就在这里慢条斯理的把饭吃完,顺便等你们回来,然后咱们再一起回去。虽然我对出书很在意,但是你也要理解,我现在的位置来的同样不容易,你如果可以帮我把这一段揭过去,以后你们在巴黎发行《红与黑》,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路易看了眼梯也尔,又扭头看了眼亚瑟。

他虽然就站在两人身旁,但是却只听了个模糊的大概。

根据目前的形势判断,他们俩好像达成了某种交易,而且还和凯道赛公馆爆炸案有关。

虽然生在凡尔赛的路易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到底是怎么突然达成共识的,但貌似情况发展还不错?

亚瑟对于梯也尔开出的条件十分满意,而且他也不打算违逆对方的请求,因为他原本也不想让那群布列塔尼农民白白送了命,继续搞恐怖袭击对谁都没好处。更重要的是,他想把这群农民留给身边的路易·波拿巴先生。

亚瑟笑着握住了梯也尔伸出的手:“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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