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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列颠之影 第一百章 主义?生意!

作者:趋时

英国的外交政策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保持英国作为欧洲仲裁者的地位,而后是作为全世界的仲裁者。这样的地位能否继续维持,将由英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决定。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于1831年英国枢密院御前会议

今日的巴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泛着蔚蓝色。

从塞纳河北岸眺望,虽然此时还是早上,但却已经可以看见不少像是蚂蚁一样从船上搬运货物的码头工人和沿着码头街道摆摊售卖食品的小贩。

塞纳河上的几座大桥,不论是皇家桥、卢浮桥抑或是艺术桥,全都挤满了来来往往的运输马车。为了保证圣日耳曼区等中心地带餐馆的食品供应,这些来自巴黎郊区的农产品收购商通常得起一个大早。

因为唯有这样,他们才能堪堪赶在早餐前沿着路易十四大道、蒙马特大街等交通主干道将食材从郊区送到圣日耳曼区这样的中等阶层与上流社会聚集的城市中心区。

此时的亚瑟正靠着新桥上的石头围栏,叼着烟斗打量着从他身边路过的各式各样的马车。

虽然这座桥的名字叫做新桥,但是它实际上却是目前整个巴黎最古老的桥梁。

这座横跨塞纳河左右两岸、长278米、宽20米的桥梁,始建于1578年的亨利四世时期。

它的东段跨越塞纳河的主要河道,通往巴黎市政厅。

而西段则跨越连线西岱岛的小支流,通往那个全巴黎最混乱的区域。

不过,虽然新桥只是一座桥,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巴黎人天生就喜欢在各方面吹毛求疵,即便盖座桥都要和艺术沾上点关系。

这座桥的桥墩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雕刻,其中既有海神波塞冬、酒神狄俄尼索斯这样的神话人物,也有长着翅膀的小精灵、长有尖牙和角的恶魔这样的幻想生物。当然,这里面当然还少不了人类面孔,贵族、商人、农民和士兵一应俱全。

从这些雕刻也能看出,这座桥大抵确实是十六世纪末建的,因为这是典型的法国文艺复兴雕刻风格。

当然,以亚瑟的艺术鉴赏水平,大概是很难区分出义大利文艺复兴风格与法国文艺复兴风格的区别。

即便阿加雷斯一本正经的在那里评头论足,给他讲解其中的差异之处,但是亚瑟的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趁着阿加雷斯废话连篇的工夫,亚瑟终于确定了,这桥上的面具雕刻一共有381个。

作为一名英国的外交官,尤其是还牵涉进了凯道赛公馆刺杀案以及青年义大利的远征行动,按理说亚瑟是不应该有闲工夫来干数雕刻这种蠢事的。

他这么有空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目前事情的发展暂时还不错,所以不需要他横插一脚胡乱帮忙。

在法庭推事杜布里斯先生的帮助下,有不少保王党成员的名字都被混进了青年义大利的花名册当中。而按照法国政府的规定,这群青年义大利的党徒必须在限定期限内离开法兰西,如果他们赖着不走,那政府就会专程派押运车把他们送到法国和瑞士的边境。

至于梯也尔,这位新任内务大臣同样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只要保王党人不继续生事,那法国内务部就不会一点活路也不给他们留。

就在上一周,巴黎警察草草抓了几个罪犯后,便着急忙慌的把他们送上了法庭宣判,随后还抢先宣布凯道赛公馆爆炸案已经侦破,生怕案子拖太久会引来国王震怒,追究他们低下的办案效率。

从这一点上,巴黎警察与伦敦警察倒是没有太大区别。虽然两者的执法方式确实不同,但是对于案件的态度却殊途同归——真相如何没人关心,只要能够正常结案就好。

而在和奥地利的冯·克罗梅尔先生会面后,手头正紧并欠了一屁股债的克罗梅尔先生相当爽快的答应了亚瑟和施耐德的请求。

毕竟按照亚瑟和施耐德所说的那样,克罗梅尔既不用付出金钱,也不用付出经营银行的心力,他只需要向维也纳传送一份情报档案就能坐收数万法郎。

这对他来说,不仅没有任何风险,甚至还有可能对他的仕途大有帮助。

如果青年义大利如果真的对北义大利地区发动了远征行动,而总部设在美因茨的奥地利情报部门MIB又正好重视了他提交的那份报告,那么克罗梅尔先生在这次阻击义大利民族主义分子的行动当中自然要被记上大功。

而如果青年义大利发起了远征,而美因茨情报办公室却忽略了他的情报,那克罗梅尔对此就更喜闻乐见了。因为这绝对算得上是重大情报失误,必须要有人对此负责,最起码负责法兰西方向情报的负责人肯定得引咎辞职。

这样一来,克罗梅尔的仕途弄不好还会走得比第一种情况更好,因为他将会有一个立刻顶缺升职的机会。

在经过与亚瑟等人的促膝长谈后,身为奥地利情报官的克罗梅尔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青年义大利的铁杆支持者。

他现在比谁都渴望让青年义大利发起远征行动,而且他发自心底的替‘青年义大利’的同志们向上帝祈祷,希望上帝保佑:美因茨的那帮老情报官僚千万不要发现巴黎发来的情报档案当中,还夹杂着这么一项重要的情报。

至于亚瑟这头,他与克罗梅尔的想法几乎是一样的。

他不想直截了当的告诉外交部:青年义大利即将发起远征行动。

但是如果亚瑟不写这份报告,表现的对这次远征一无所知,那他之前主动请缨负责青年义大利的行为在外交部同僚的眼中就成了笑话,亚瑟·黑斯廷斯这个名字也将成为无能和失职的代表。

所以,为了防止出现此种情况,亚瑟只能在写外交情报报告的时候多动动脑子了。

他要用一种别出心裁的方式来写外交报告,开头先是一段冗长的介绍,继而是一段东拉西扯与近些天他在巴黎的见闻,直到全文的四分之三部分,亚瑟才终于开始谈起了青年义大利的远征行动。

——最近我的一些个人讯息渠道显示:在未来的几个月当中,可能会出现违反1815年《维也纳和约》最终版第四部分第四十五条、第四十六条及相关补充条款规定的情况。

——然而必须强调的是,已知情报十分有限,相关情况从某种程度上难以确定。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外交部相关情报官员应当采取有效措施进行核实。

——因为初步证据显示,我们或许有必要加深了解,以便决定是否对此类资讯展开进一步调查。

但即便已经写的如此隐晦了,亚瑟还是颇为担心会被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看出端倪。

因为谁都知道那家伙是个工作狂,也许普通人不知道《维也纳和约》的第四部分第四十五条与第四十六条写了什么东西,但是帕麦斯顿子爵这样的人起码了解第四部分的主要内容讲的是义大利各个邦国的领土划分,以及恢复其原有统治的。

如果他闲着无聊,非得叫人把和约内容重新翻出来看一遍,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虽然帕麦斯顿默许了亚瑟的建议,同意对青年义大利进行一定程度的资助。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赞同马志尼等人打算立马掀翻撒丁王国统治的行动。

因此,如果他提前知晓了马志尼等人的行动,那说不定就会立马断掉外交部打给青年义大利的资助款。

没有外交部的这笔资助金,答应交给冯·克罗梅尔先生的‘分红’就没办法兑现。

而惹怒了这位奥地利的驻法情报头目,那亚瑟与施耐德的小算盘便彻底打不响了。

所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即便亚瑟已经将报告写的极为隐晦了,他还是在最后留了一手。

这份外交报告的运送任务,将会首先由罗斯柴尔德的寄递部门承运,而等到了伦敦之后,由于出于安全保密考虑,亚瑟嘱托他们必须换用英国皇家邮政的挂号信。

以皇家邮政的办事效率,说不定马志尼那边起义失败了,他们还没把信笺送到白厅呢。

而为了防止帕麦斯顿子爵不认账,亚瑟还借用‘汉诺威王国宪法改革警务顾问’的职务特殊性,把同样的档案给圣詹姆士宫的国王陛下以及唐宁街十号的首相官邸各送了一份。

而以亚瑟对国王陛下和首相格雷伯爵的了解,虽然他们俩都是不列颠最可敬的绅士,而且都接受了不列颠的传统古典教育,但是外交报告这种东西对他们两位来说,还是过于现代了。

这样一来,就算外交部展开调查,亚瑟也是清白的,而且还有国王陛下和首相给他作担保。

帕麦斯顿子爵到时候总不能说他俩也跟着一起渎职了吧?

外交部‘及时’收到了情报,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与奥古斯特·施耐德的工作卓有成效,保王党蹭了青年义大利的驱逐名单可以正大光明的‘滚出’法国,马志尼和加里波第可以按照他们喜欢的方式继续远征撒丁-皮埃蒙特,冯·克罗梅尔先生借此高升一步,空壳银行的事情在远征发生后法国政府也会碍于外交影响低调处理。

至于空壳银行里面对青年义大利的援助金……

抱歉,为了以防万一,这笔钱断然不能交到青年义大利的手里。

这不是因为什么一己之私,更不是什么见钱眼开。

而是从宏观的角度出发,万一事后有人追查起来,发现这家银行拥有法国的经营许可,钱款则是从英国打来的,那到时候不止法国政府洗不清,就连英国政府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为了防止引起外交纠纷,进而引起战争等极端事件。唯有从大局的角度考虑,将这笔价值约1万英镑(20万法郎)的援助款放进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等人的口袋里才是最安全的。

亚瑟靠在围栏边,深深的嘬了一口烟,发自内心的叹了口气:“闹革命是比写书挣钱啊!”

一旁的红魔鬼见状,不由得揶揄了一句:“为了欧洲的和平与稳定,为了维也纳体系,为了义大利的统一,这回你只能牺牲自己。亚瑟,自从来了巴黎,你进步的幅度简直一日千里。难道是由于巴黎的艺术气息太浓郁,所以才侵染了你吗?”

亚瑟瞥了一眼红魔鬼,重新盖上了他的高礼帽,将自己的眼睛藏进了帽檐下的阴影:“阿加雷斯,戴高帽子这种事,向来用不着你,我自己就可以。”

亚瑟话音刚落,便看见一个满面红光的家伙从桥头走了过来。

那正是为了即将到账的款项激动不已的施耐德先生。

不过这也怪不得施耐德会如此得意忘形,因为这单生意一旦做成,他的个人账户至少也会进账两千镑,他在外交部干到现在的工资加在一起都没有与亚瑟在一起干一个月挣得多。

在亚瑟刚刚进入外交部的时候,施耐德还不太把这个苏格兰场来的小泥腿子当回事,甚至一度还以前辈的姿态想要指点他。

但是事到如今,施耐德只感觉亚瑟·黑斯廷斯这个小伙子能在苏格兰场干得那么出色绝对是有充分道理的。

苏格兰场,那不过是个年度财政预算30万镑的小机构,亚瑟都能在那里混的如鱼得水。

现如今进了外交部,第一次亮相便硬生生从青年义大利的脑袋上攥出了一万镑。

这小子,绝对的前途无量!

施耐德拄着手杖来到亚瑟身前,摘下帽子笑嘻嘻的用拉丁语致敬道:“共和主义万岁,义大利统一万岁!”

亚瑟打趣道:“你这话最好别让奥地利人听见,如果在维也纳,光是这两句口号就够你蹲两天的了。”

“那又怎么样?”施耐德笑呵呵的回道:“你是没瞧见冯·克罗梅尔,他这个地道的维也纳人现如今可比我喊得更加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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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陛下钦定了,你即刻前往哥廷根大学教书

亚瑟唏嘘道:“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冯·克罗梅尔先生身为一个奥地利人居然会为了义大利的民族独立高唱赞歌。看来在支票的面前,大部分外交官的职业操守确实很靠不住。”

施耐德闻言轻声笑道:“不,亚瑟,我与你的相反,这反而说明了冯·克罗梅尔先生是个志趣单纯的人,这样的人可比理想主义者好打交道多了。所谓理想主义者,其实与苏格兰驴子并无太大差异,许多人以为这是个好词儿,但是在外交领域,这个形容简直糟透了。

说的直白一点,那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压根不考虑实际情况,更不考虑他所处一方的利益究竟有没有受到损失。凡事由着性子来,对任何事物的看法都是先入为主。因此,这群家伙里很难找出几个聪明的。如果把外交这么精细的活儿交给理想主义者,要不了多久,欧洲就得再次爆发全面战争。”

亚瑟下意识的想要替自己认识的几位理想主义者说句话,但是他转念一想,貌似施耐德说的话也不算错。

不论是大仲马还是加里波第、马志尼等人,那可都是搞起义的一把好手,哪里政局动荡哪里就有他们。在这方面,马志尼和加里波第甚至还要更胜一筹,因为大仲马由于能力不足,在大部分情况下只是参与起义,而马志尼和加里波第通常是发动起义的那一拨。

至于海涅,这位德意志民族主义犹太诗人虽然也自称理想主义者,但是由于他的书没有大仲马那么畅销,所以许多时候他还是得先捏着鼻子为五斗米折腰。等到有钱之后,再写文章骂两句控诉政府对他这样进步主义诗人的压迫。

以此推论,理想主义者好像确实不适合来干外交官的活,反倒很适合被外交官忽悠。

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建立外交关系的目的不是为了表示友谊,而是为了得到方便。外交官的本质则是一群被派去外国专职说谎以服务于自己国家的人。

而外交场合的大忌便是乱发脾气,任何拍案而起都要经过事先周密的设计,并且这永远是最后选项。

对于外交部来说,最完美的外交处理,便是让别人心甘情愿的去做你想让他做的事,并且还要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但是,虽然这个职业以坑人为生,可又不能坑的太狠。

因为今天倒霉的人,也许明天就会很走运,所以一个精明的外交官必须得给未来留下余地,不能做绝户生意。

这不仅仅是亚瑟的行动基础,也是施耐德和冯·克罗梅尔的行动基础。

对于他们三人来说,自己的利益与政府并不完全一致。

甚至于,冯·克罗梅尔这个‘青年义大利’的直接对手,比亚瑟和施耐德更希望义大利人能够继续闹腾下去。

在不列颠,鉴于舆论的影响,所以诸如设立情报机构这样的事情只能私下里偷偷地做。

但是在德意志邦联,梅特涅却可以大张旗鼓的以邦联决议的方式,公开设立两个情报机构——美因茨中央调查委员会和法兰克福中央调查局。

而在这两个明面上的机构外,梅特涅还在暗地里设立了一个独立于德意志邦联议会的秘密情报机构——美因茨情报办公室(MIB)。

柏林、威斯巴登、达尔姆施塔特以及维也纳等德意志邦国的宫廷,都围绕着这些情报部门,在政治、警察和间谍事务上展开了合作,其行动范围不仅遍及所有德意志邦国,甚至也包括了欧洲其他的重点城市,比如巴黎和苏黎世等等。

这些情报机构将无数的涉及可疑人员、社团集会活动和旅行等方面的资讯资料汇总在一起,打包发往奥地利首相府。因此,即便梅特涅蹲在维也纳不出门,他也能成为对欧洲政治运动、舆论风向、激进文学界最为了解的欧洲政治家。

哪怕是英国的帕麦斯顿、法国的塔列朗、俄国的本肯多夫伯爵,都不敢说他们的讯息比梅特涅更灵通。

但讯息灵通也并不全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奥地利皇帝和梅特涅也得到了更多的有关绞死诸侯、刺杀他们,或者将其赶出本国的威胁警告。

而作为一位经历了19世纪一二十年代的政治家,梅特涅当然不会觉得这些威胁仅仅只是一句空话。

至于奥地利的情报人员们,他们维系生命的养料便是维也纳宫廷的恐惧,皇帝和首相越是担心,他们的工作就越受到重视,拿到的经费也就越多。

尤其是前不久,在德意志邦联议会所在地法兰克福,还差点发生了将邦联议员一锅端的情况。

4月3日夜间,大约50名学生和激进分子趁着夜色袭击了法兰克福的警卫所,打算夺取枪支弹药发动武装起义。然而,由于他们的计划被提前泄露,法兰克福当局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所以在激烈交火后,起义者始终没能突破政府军的防御占领目标地点。

在这样的前提下,冯·克罗梅尔就更有理由相信,青年义大利的活动可以为他带来维也纳宫廷的关注了。

而这起学生起义事件也不仅仅影响了冯·克罗梅尔的前途,更涉及了亚瑟的工作调动。

亚瑟昨天刚刚收到伦敦方面的命令,国王陛下敦促他应当立刻启程前往汉诺威王国。

而这不仅仅是为了尽快帮助汉诺威透过新宪法,更是为了配合德意志邦联的最新决议行动。

虽然汉诺威王国与英国组成了共主邦联,但它同样也是德意志邦联的加盟国,所以需要服从邦联议会的集体决定。

而在法兰克福学生武装起义事件爆发后,德意志邦联透过了《卡尔斯巴德决议》的修正案,进一步加强了对大学教授和学生运动的监控力度。

所有的德意志大学,都需要执行《大学法》的有关规定,大学生和教授将受到监视,存在民主与自由倾向的教师职务将被解除,全德意志大学生协会暂时停止活动,学校里不允许悬挂黑红金三色旗。

所有印刷品都必须经过当局检查,定期发行的报刊杂志,必须在出版前提交检查。

如果违反此项规定,那么出版商的印刷许可将被允许在没有任何理由情况下被吊销,报纸或期刊会被完全禁止和查封,报刊的主编则会被判处5年之内不得从事出版业。

为了加强政府对大学的管理,每所大学还必须设立一个‘国家特别代表’的职务,这位代表可以从当时的大学学监中选拔,也可以是政府所认可的其他人员。

国家特别代表的职能在于确保大学严格落实德意志邦联的有关法令政策,监督师生们的精神风貌,对学生们良好的公德行为作出指导。而对于超越教学职责并‘毒害’青年学生心灵的教师,代表有责任与义务督促各邦国政府将其解职。

至于学生社团和学生组织方面,则只有得到代表特殊许可的才能继续存在。

说了这么多,相信大伙儿都能猜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新身份。

虽然他从来不曾到过德意志,也没有从事过教育工作,但是不论是国王陛下、英国政府还是汉诺威王国政府,都高度认可他在苏格兰场任职期间展示出的警务素养。

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亚瑟还没上任汉诺威,便稀里糊涂的被外交部火速免职。

随后他又以自然哲学研究者的身份,被汉诺威王国高等教育的明珠‘哥廷根大学’选为全校有史以来的第一位电磁学教授。

之后,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以教授身份高票当选为哥廷根大学学术委员会成员,并在缺席选举的情况下,获得了学术委员会委员们的一致拥戴,被全票推举为了哥廷根大学学监。

再之后,国王威廉四世传令汉诺威总督、剑桥公爵阿道夫·弗雷德里克亲王照会汉诺威王国议会,并委托他以国王身份代为签署国玺诏书,任命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为新一任汉诺威王国驻哥廷根大学国家特别代表,同时以学者身份兼任汉诺威王国制宪改革顾问。

饶是以亚瑟的性子,当他刚刚得知这个讯息时,也不由得被这一连串操作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得不说,虽然是同一个国王治下的国家,但德意志人的民主效率却比不列颠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他在苏格兰场晋升助理警察总监的时候,足足等了四五个月才最终确定。

但汉诺威王国那边,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他便走完了一个普通自然哲学研究者要用一辈子才能走完的路。

从获得大学教职到晋升教授,从教授当选学术委员会成员,又从学术委员会到大学学监,甚至于他还多了个国家特别代表的职务。

最难以置信的是,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居然还是完全合理合法的。

因为不管怎么说,他确实能算作电磁学领域的自然研究者,在这个新领域当中,除了法拉第这个开辟者以外,能够和他在名气上相匹敌的确实没有几个。

因此,给他一个电磁学教授的职位,貌似也不是很难理解。

而电磁学部作为一个新学部,正儿八经的教授就他一个,学生更是一个都没有,所以由他代表电磁学部进入大学的学术委员会也是理所应当的。

至于被学术委员会选举为学监,全程更是十分民主,连一个投反对票的没有。

而身为全哥廷根大学最受国王陛下器重的教授,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出任国家特别代表更是理所当然的,这不仅是着重提拔青年人才,更是不搞学术政治化的体现,学者治校当然属于开明统治了。

这一番操作下来,亚瑟未至其地先闻其声。事到如今,他貌似终于开始理解海涅为什么会对他的母校哥廷根大学抱怨连篇了。

施耐德笑着恭喜亚瑟道:“亚瑟,有时候人的运气来了是挡不住的。我本以为你到汉诺威是去蛰伏了,但是没想到法兰克福学生们攻击军火库的枪声,却直接把你从大使馆里逼出来了。哥廷根大学的学监,这个身份可比外交部的二等秘书体面多了。”

但亚瑟却不像是施耐德想象的那么开心,相反的,在见识了法兰西科学院的阵仗之后,他一直都在考虑尽可能远离教育机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愿望总是事与愿违,他不止没能远离教育机构,反倒还成了教授。

也许哥廷根大学里的大拿不像是法兰西科学院里那么多,但是在自然哲学方面拿捏他应该是足够了。

最糟糕的是,当亚瑟当选为哥廷根大学教授的讯息传出后,他在法兰西科学院认识的几位朋友纷纷上门祝贺,并且还兴高采烈的告诉这位新任学监,法兰西科学院下半年可能派出代表团访问哥廷根的事情。

亚瑟嘬了口烟,两只手搭在石头围栏上,望着波光粼粼的塞纳河问道:“奥古斯特,你知道哥廷根附近有哪些温泉胜地吗?我打算下半年抽时间去休个假。”

“温泉胜地?那可有不少。”

施耐德用手背敲了敲亚瑟的胸脯:“不过咱们也不急这一会儿,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你上午去和朋友道个别,下午你和我一辆车,国王陛下催的急,咱们今天之内就要走。”

亚瑟正等着施耐德主动提这个事呢。

虽然之前保王党已经把不少人员的名单掺进了青年义大利的花名册当中,但是由于青年义大利的成员全都是男性,所以保王党方面的女性成员没能列入其中。

但是好在这部分人不算多,只有寥寥几个而已,所以亚瑟打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干脆借着这次前往汉诺威,用施耐德的外交官身份打掩护,把她们一起带出法兰西的国境。

亚瑟掏出怀表低头看了一眼:“既然如此,下午三点,咱们老地方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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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哥廷根

从巴黎到哥廷根大约有400英里的距离,也许在21世纪,乘火车只需要一天便能抵达,但是在19世纪,400英里的陆路旅行便代表了一种令人身心俱疲的折磨。

虽然在国王的催促下,亚瑟一行已经是卯足了劲向汉诺威王国挺进了,但是全巴黎最快的马配上最娴熟的马伕也只能日行40英里,所以这也就意味着亚瑟他们花了足足十天的时间才进入汉诺威王国境内。

而且为了赶时间,马伕一路上抄了不少近道小路,这些道路的路况远没有大路那么好,因此在一路颠簸了好几天之后,亚瑟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拿破仑会得痔疮了。

甚至于,他现在私下里还猜测,常年行军的威灵顿公爵或许也有这方面的毛病。

坐马车都已经这么难熬了,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在马背上一骑就是十来个钟头的。

刚出巴黎的时候情况还算不错,远离了城市的繁华与喧嚣,偶尔看一看秀美的乡村风光,看看那些整齐规划的葡萄园、田间地头的金黄的麦浪,这些生机勃勃的景象总是会让人的心情变好。

但是再美的风景一连看上三天,最终都会让人厌倦的,更别提这时候亚瑟的屁股还被颠的隐隐作痛了。

不过令亚瑟没想到的是,从旅程中段开始,就连好风景也没有了。

在透过德意志西部的莱茵兰地区以后,沿途的风景简直换了一幅模样,那种欣欣向荣的和谐田园风光完全消失不见,就连乡村道路上牵着牛羊、扛着农具的农民也几乎看不到了。

狭窄的道路两旁没有显眼的地标,虽然偶尔也能看到河流,但这些河流却远不像是莱茵河和多瑙河那样恣意奔流、波澜壮阔。在亚瑟的目光所及之处,小河都是懒洋洋地蜿蜒流淌,就好像苏格兰场警察薪水刚刚发完后第一天上班时的情况。

虽然土地平摊,但是大部分地面都被林木覆盖,而且树木的品种也少的乏味,白桦和冷杉两个单词就能概括它们的全部。

看到这种情况,亚瑟终于理解为什么德意志诗人的作品经常提到‘沙地’和‘沼泽’这样的未开垦地区了。

不列颠诗人如果经常提到这些地方,那他多半是个反对工业化和城市化,向往中世纪田园牧歌生活的湖畔派诗人。

但德意志诗人提到这些,则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倾向,也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些自然风光,他多半只是实话实说,看到什么说什么罢了。

这一路上的旅程相当乏味,不过施耐德的小笑话还是起到了不小的调剂作用。

虽然施耐德本人并不认为他在讲什么笑话,但是亚瑟却总觉得这家伙偶然冒出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喜剧效果。

还记得前几天的时候,行驶平稳的马车忽然猛地颠簸了一阵子。

亚瑟正要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帽子,却听到施耐德先生阴测测的冒出了一句:“喔,看来咱们进入德意志了。”

原本亚瑟以为这句话只是施耐德日常黑德意志的一个小段子,谁知他刚刚戴上帽子,车窗外忽然闪过一个路标,上面赫然写着——欢迎来到普鲁士!

此时,已经坐实预言家身份的施耐德先生不屑的正了正自己的领巾,随后又转过头冲亚瑟显摆起了他历史学家的身份。

“你得庆幸现在是和平时期,要不然依照普鲁士人的个性,像你这么高大的外国小伙子已经被拖下车抓了壮丁。你知道腓特烈·威廉一世吗?他对女人不感兴趣,但是却对你这样的小伙子情难自已,看见一个就要抓一个去当兵。”

虽然亚瑟不像施耐德那样对德意志知根知底,但是他好歹也在大学读了几年历史。

或许是因为同根同源,身上都流淌着日耳曼血统,所以普鲁士和大不列颠政府都很热衷于抓壮丁,而且双方还都不论国籍。

皇家海军的征兵官们不仅在国内干出过从酒馆里拖酒鬼上船,把流放犯扣下‘中饱私囊’,带领征兵队夜袭新婚现场、绑架新郎的混账事情。

甚至于,在拿破仑战争时期,他们还强征过美国水手入伍的事情。

虽然那帮美国佬一再表示他们已经独立了,不可能替邪恶的国王效力。但是皇家海军的征兵官们却不管那么多。

对于那些老实一点的美国水手,他们就连蒙带骗。

而对于那些不老实的,就掏出皇家海军不传之秘‘九尾鞭’,强行注入‘纳尔逊精神’,身体力行的向他们传授:什么叫做‘逢敌必战,英格兰’。

如果皇家海军只是在国内港口这么干也便罢了,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强征美国水手的地点还包括了大西洋和中国广州。

美国政府和驻华代表对这种行为表示强烈抗议,他们高呼这是对美国主权和公民权利的侵犯。

但皇家海军当然不会搭理什么外交抗议,而当美国佬发现英国外交部对抗议已读不回后,还气的跑到了衙门告状,希望两广总督能够出面主持公道。

一笔写不出两个日耳曼,皇家海军的征兵手段不光彩,普鲁士陆军的征兵方法同样摆不到台面上。

只不过由于普鲁士人的势力范围太小,所以他们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埋伏在边境绑架外国青壮。

施耐德提到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当年还搞了一个巨人卫队,这支普鲁士最精锐的部队全部由身高六英尺以上的青年兵组成。

在社交宴会上,德意志其他王公贵族都在炫耀自己拥有多少财富土地、拥有多少漂亮姑娘,而腓特烈·威廉一世则会显摆他有2500个身高一米八三以上的小伙子。只要有了这些小伙子,财富土地完全不在话下,漂亮的姑娘们也会跟着跑到普鲁士来的。

为了得到这些小伙子,他不用尽了威逼利诱的种种手段,在必要的情况下他甚至会透过外交渠道对附近邦国施压,要求他们给普鲁士上供国内最出挑的小伙儿。

如果有必要的话,腓特烈·威廉一世为了抢人,甚至不介意发动一场18世纪的特洛伊战争。

希腊人的特洛伊战争是为了抢回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而普鲁士人的特洛伊战争则是为了抢回世界上最高最强壮的男人。

不过,虽然亚瑟对普鲁士已经事先有了一些了解了。

施耐德也早就给他打了预防针:“千万不要对德意志的容克地主抱有任何期待,更不要指望他们有任何绅士涵养,他们和来自伦敦、巴黎的贵族简直不能算是同一种生物。亚瑟,我这话可没有夸张,如果你见过我父亲、我爷爷和我外公,那你就知道我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亚瑟也是从施耐德口中才了解到,其实‘容克’这个词只代表了普鲁士等北方邦国的土地贵族,甚至,他们都不应该被称呼为贵族,因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只是名字里有‘冯’,但却连个正式的贵族头衔都没有。

这些人与德意志西部和南部的富裕贵族不同,他们生活在沿途风景一般的贫瘠的环境里,过着不算很富裕也不算特别贫穷的生活。如果是在不列颠,这群人会被称为乡绅阶层。

他们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面貌,与德意志西部和南部的富裕城市里的贵族市民相去甚远。与伦敦巴黎相比,那简直就像不是一个世界的。

而且,因为经济条件较差,所以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也不想接受太好的教育,因为有没有文化都不影响他们当兵。

因此,如果没仗打的话,容克们就既没有机会也没有兴趣见识外面广阔的精彩世界。

所以,在德意志,容克地主常常和没文化、见识短联络在一起。

按照施耐德的话来说,那就是:“他们一般没有受过教育,文不成句,词不达意,甚至说话也不连贯,就像是有口吃。他们只会把名词和名词化的词连在一起乱说出来,最后再加上一个惊叹号作为结尾。”

亚瑟起初以为这不过是施耐德的刻板印象,但自从在路边的小旅馆吃了几次饭以后,他才发现这全是真的。

那种一张口便知道没上过几年学的气质,还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隐藏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容克们的没文化,所以普鲁士才会狠下心来大力推行教育改革,强迫这帮人无论如何也得去读几年书。

负责主持教育改革的普鲁士大臣施泰因男爵就曾经对这种现象发出过尖锐批评。

“容克贵族是普鲁士的累赘,因为他们人数太多、大多贫穷,对官职、薪俸、特权和形形色色的优待贪得无厌。他们贫穷,所以不能接受良好教育,只能上水平很差的军校。因为没有受过教育,所以他们没有办法胜任高阶职务。一旦他们当上高阶指挥官,那对于军队的伤害简直是灾难性。

我甚至可以说,拿破仑战争当中普鲁士军队蒙受的重大挫败,就是因为我们的指挥官书读少了!然而,这一大群只受过较差教育的人,还要不知廉耻、神气活现的索取高阶职务。既是贵族又想做官僚,他们对同胞来说简直就是一大祸害!”

不过,如果一味地批评这些容克贵族,在亚瑟看来,也算不得什么公平公正的举措。

因为就他在旅店里观察到的现象而言,这帮容克不过是在效仿他们的国王。

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的想要扮演好:性格严峻、执行严格纪律但待下慈爱的一家之主角色。

而且容克们不仅对自己的妻儿和直系后辈这么做,在面对仆人和手下的农民时,他们也想要充当父亲式的人物,就好像普鲁士国王对他们做的那样。

对于一个容克来说,如果你形容他是个威严但友爱的权威和管理者,每时每刻都在为一大家子的生计而忙碌,那他一定会非常高兴和热情的要请你喝上一杯。

这群人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算是正常人的一份子。

虽然德意志报纸上一提到容克们便是清一色的批评,把所有的问题全都扣在了容克的脑袋上。

但是如果公道的评价,这不过是在欺负容克们文化低,这帮人连一句完整华丽的话都说不出,更别提发文章给自己辩护了。

如果他们觉得容克们挡了路,那么首要任务应当是裁军,因为只要把军队数量控制住,就可以把大部分容克的上升渠道锁住,他们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的。

但是,众所周知的是,普鲁士是不可能裁军的。

亚瑟还在想着关于德意志的种种,而他对面坐着的两位女士则还没有从几天前峰回路转的人生经历中回过神来。

克拉拉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酒馆里抱怨自己欠了一屁股外债的大学生,居然真的是一个英国外交官。

喔,或许现在已经不是了,但是他却发展的更好了,摇身一变成了备受尊敬的大学教授。

她恍惚之间又想起了那天酒馆里对亚瑟发过的牢骚。

这个小伙子的身上确实有梯也尔的影子,谎话连篇,但是每次撒谎却早就准备好了后手,所以大伙儿也都不怪罪他。

而且那帮人不止不怪罪,反倒还都对他感恩戴德的。

保王党人对他千恩万谢,克拉拉只要提出一句对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怀疑,便会立刻遭到反驳。

因为在那帮没见过巴黎险恶的乡下农民看来,一位英国爵士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将他们带出法国,这便已经说明了他的高尚品格。

但是,在克拉拉看来,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这个小伙子真的是梯也尔第二的话,今天他没有出卖保王党人,绝不是因为他有道德,而是因为他觉得目前的价格还不够高。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克拉拉满心疑惑。

然而,她却并没有疑惑太久,随着马车的颠簸幅度变小,她从窗外看见了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座小城的全貌。

“那就是哥廷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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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我的奋斗

对于欧洲人来说,英制度量衡可以说是一种极度反人类的换算制度了。

但是如果说欧洲还有什么东西是比英制度量衡更过分的东西,那一定是德意志邦国的货币体系了。

如果一个商人从瑞士出发去柏林做生意,那么他将路过十个德意志邦国,兑换十种不同的货币并缴纳十次关税。

虽然在北德意志关税同盟成立之后,交关税的次数已经大为减少,但是货币兑换方面却始终没有统一。

在这个年代,你如果兜里不揣上二三十种货币,那你都不好意思告诉别人你是在德意志做生意的。

但值得注意一点的是,即便目前德意志地区依然流行着几十种货币,但是这已经是拿破仑不懈努力后的成果了。在拿破仑彻底将神圣罗马帝国打解体之前,德意志地区的货币种类在巅峰时期大概有六千多种。

不过对于亚瑟这样的游客来说,收集不同的德意志货币也算是旅行途中的不错消遣。

他在沿途的小旅馆吃饭时,就经常与当地的容克贵族以及农民们交换货币。

短短十天的时间,他的兜里就装满了各个邦国、各个历史时期制造的金币和银币。

比如说,为了纪念国王去世,雕刻了国王羽化飞向太阳的1735勃兰登堡二分之一塔勒银币。

法兰克福自由市1744年发行的,雕刻了城市风光和罗马鹰旗的1克鲁兹金币。1792年发行的,纪念末代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朗茨登基的四分之一的达科特银币。

汉堡自由市发行的,纪念神圣罗马帝国灭亡的6克鲁兹大银币。

当然,亚瑟最喜爱的一枚钱币,当属奥地利帝国1826年发行的,印着弗朗茨一世头像的1杜卡特金币。

作为与弗罗林齐名的金币,杜卡特金币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各种历史记录以及里。

两种金币的含金量都在3.5克左右,因此基本可以等价兑换。

而在17世纪的时候,一门十二磅隼炮需要190杜卡特金币,而一门三磅小鹰炮则需要97杜卡特。

如果直接看数字,根本想象不出大炮究竟是贵还是便宜。不过,当把当时骑士的标准行头和它们摆在一起时,就能一较高低了。

亚瑟清楚地记得,同时期一套骑士全甲的价格只要35弗罗林,而一匹战马售价30弗罗林。

也就是说,你只需要227.5克黄金,就能买齐一名骑兵的基本装备。但是,配备一名炮兵的最低价格却高达654.5克黄金,因为除了炮以外,你还需要三匹马来拉着炮前进。

不过这些收集货币的乐趣只局限于旅途中无聊之余的调剂,当亚瑟脚踏实地的站在德意志的土地上时,他才终于感觉到货币混乱究竟有多麻烦。

虽然汉诺威王国与大不列颠共享国王,但是两国却没有亲密到共享货币的程度。

因此亚瑟一行刚刚下车便直奔哥廷根当地的银行去兑换货币。

按照汉诺威王国的币制,120芬尼=60格罗申=10盾=5塔勒=1杜卡特。

而由于1杜卡特金币含金量为3.5克,所以大致相当于半英镑。

但是不要以为货币单位有5个就只有五种货币,因为单是塔勒银币就包括了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和六分之一塔勒在内的至少三个种类。

虽然英国佬在这方面的麻烦程度也不遑多让,但是汉诺威兄弟依然让亚瑟明白了一把什么叫做小巫见大巫。

不过亚瑟眼中的烦恼在别人看来,却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当你看见左右手各提着一小布袋的金银币从银行里走出来,就连走路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时,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家伙实质上是在炫富。

而克拉拉的心里此时就是这个感受,她坐在马车上看着亚瑟从银行中走出,只感觉这暴发户一般的气息简直要将这年轻人身上原有的英伦绅士气质全给掩盖住了。

亚瑟登上马车轻轻关上车门,刚刚上车便听见了克拉拉的喃喃自语:“我的上帝啊!难不成你真是一位英国贵族吗?”

“嗯?”

亚瑟回头望向克拉拉,客气的摘下帽子笑了笑:“虽然不是贵族,但确实是一位骑士,很抱歉之前欺骗了你,克拉拉小姐。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亚瑟·黑斯廷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下级勋位爵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爵士或者亚瑟,如果你介意的话,继续喊我大学生也可以,毕竟这也不能算错,因为我确实上过大学,只不过毕业已经有好几年了。”

语罢,亚瑟还将手中两个袋子里的一个放在了克拉拉的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压的这姑娘简直无法起身。

“你这是做什么?”克拉拉讶异道。

亚瑟开口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和保王党牵扯在一起的,但是既然咱们重新见面,那就是一种缘分。我大老远把你从巴黎的花花世界带到哥廷根这种乡下小镇,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的。再说了,出门在外总得用钱,这里面装了一百枚塔勒和三十枚杜卡特,最底下还压了一张罗斯柴尔德银行的一百镑本票。如果你不想继续呆在这儿,可以拿着这笔钱找个地方定居重新开始生活。或者,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我想雇佣您帮我处理一些家务上的杂活,这笔钱就当是签约金了。”

三十枚杜卡特和一百枚塔勒,再加上一百镑,如果换算一下,这便相当于2500法郎,不管是放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这都不是一笔小钱。即便是在巴黎这种地方,这笔钱也足够一个姑娘体面的生活三四年。

然而,这小伙子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与他那天在酒馆的表演简直是判若两人。

一个人到底是有钱到什么程度,才能像是他这样挥霍?

或者说,他只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因为这样的家伙克拉拉在巴黎见过太多。

但是克拉拉自忖自己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这小伙子即便是一位英国爵爷,也不可能是富裕的那种,因为那天他在酒馆里的表演实在是太自然了,完全不像是没有经历过的人能够表现出来的。

克拉拉开口讽刺,语气有些刻薄的说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钱?你的一万法郎外债还清了?”

亚瑟听到这话,知道这姑娘有可能是在委婉的指责他那天的谎言。

他打趣道:“当然,小姐。我去和别人合伙做了一笔生意。”

“做生意?”克拉拉明知故问道:“一个一无是处的大学生能做什么生意?”

“喔,小姐,我和大学里的那些不一样。我出来混了好几年,所以我有经验,而我的合伙物件则很有钱。”

“然后呢?”

“然后。”亚瑟笑着拍了拍手里的钱袋子:“然后,我现在很有钱,而他则有了经验。”

克拉拉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一张好不容易才板起来的脸也严肃不起来了。

她伸腿踹了亚瑟一脚道:“你果真是个骗子。”

“那当然了,你那天对我的教导我可全都记在心上呢。非常有用的人生哲理,可以让人受用一辈子。”亚瑟转而接道:“这么重要的人生哲理,我觉得是值得我为之付费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克拉拉毫不客气的收了下那袋子钱:“你以为我会把钱还给你?年轻人,巴黎的姑娘可不像伦敦的女人那么扭捏。我们就是物质欲望的化身,精致腕表、漂亮的裙子和绸缎女帽,我们一直追求这些,而且从来不打算改换自己的目标。”

亚瑟笑呵呵的回道:“这样最好,能用钱付清的东西,向来是最经济实惠的。”

克拉拉开启钱袋一边确认里面的钱币,一边回复道:“看来你确实不是一般的大学生,最起码比巴黎的大部分蠢货强得多,比我强得多。实不相瞒,我之前是拿你当弟弟看的,因为你先前装的实在是太可怜了。”

“其实我也不全是装的,我还是说了一部分实话的。”

“喔?”

克拉拉捏起一块杜卡特金币,将它对准了车窗外的太阳眯着眼细细欣赏,她喜欢金币的味道和光泽,这种金灿灿的小东西对她的吸引力足以超过孚日广场边的所有奢侈品店之和。

她一边欣赏着,一边问道:“你说的实话是从哪里开始的。”

“从‘我是个大学生’开始。”

“那又是在哪里结束的呢?”

“也是在那里结束的。”

克拉拉闻言,用她那蓝灰色的眼睛瞪了亚瑟一眼:“你果真是个混蛋,与梯也尔并没有什么差距。”

亚瑟耸了耸肩:“我觉得实际上还是有些差距的,我们之间的差距足有三十多公分呢。”

“呵……”克拉拉眯着眼:“出了法兰西就开始得意忘形了?也是,法兰西的内务大臣确实没办法在哥廷根逮捕你。”

亚瑟正要说话,可他在车窗里看到施耐德也已经换完了钱从银行出来了,于是便提议道:“既然你不打算留下,那临行之前,咱们再一起吃顿饭吧。我听我的同事说过,德意志的餐点虽然比不上法国菜,但总归是比伦敦的要好上一些。”

“那是当然了。”克拉拉吐槽道:“法兰西人和德意志人肚子里都长了胃,我们肚子里装的又不是个煤炭炉什么的。”

亚瑟托着克拉拉的手,牵她下车道:“你不往自己的肚子里塞点煤炭,又怎么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潜力呢。在我住到英格兰以前,我也以为我是咽不下那些玩意儿的。”

“住到英格兰以前?”克拉拉嘲笑道:“在你来到巴黎以前,你不是一直待在那种外省地方吗?”

亚瑟听了也不恼怒,只是一本正经的回道:“女士,虽然除了巴黎以外,都算是外省地方,但也不是所有地方的菜品都像是英格兰那么糟糕的。”

施耐德看到他们俩下了车,一边走一边冲他们脱帽招手道:“亚瑟,克拉拉小姐,这鬼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要不要先去酒馆来一杯?”

“当然了,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在施耐德的带领下,亚瑟一行人循着哥廷根并不算太宽敞的街道,很快就在路边找到了一家啤酒馆。

此时正是夏日炎炎,大街上人烟稀少,但是啤酒馆内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其中有一多半都是青年人,一看便知道是哥廷根大学的学生。因为只有学生们才有心情和闲工夫在中午这种时候来到啤酒馆里肆无忌惮的开怀畅饮,青年人的旺盛精力在他们身上展示的淋漓尽致。

亚瑟还未推开啤酒馆的栅栏门,便听见里面传出一片活跃的欢呼声,紧接着便是激情澎湃的德语演讲。

“在德意志邦联透过《卡尔斯巴德决议》修正案之后,梅特涅的大手正在越来越紧的扼住我们的喉咙!全德意志大学生协会被取缔,在法兰克福,我们的同胞们,与我们一样的青年人们,那些法兰克福的大学生遭到了处决和逮捕!

德意志的这片土地上,有多长时间不曾散发出自由的气息了?我们一再退让,幻想着德意志邦联,幻想着奥地利、普鲁士会看到我们的努力并最终让步。我曾经一度号召大家要和平的斗争,以合理的方式表达我们的诉求。

但是我们得来的是什么?德意志的土地上剩下的唯有屈辱,反动分子、梅特涅的警察,在嘲笑我们的软弱行动,肆无忌惮的践踏我们引以为豪的学术自由与思想自由。起来吧,同学们,全德意志的大学都在注视着我们,注视着哥廷根。

在这个危机的时刻,只有我们,历史悠久永不屈服的哥廷根才能肩负起领导全德意志大学生的重任。海因里希·海涅,我们哥廷根大学的英雄,被迫害的流亡到了异国,住在巴黎最肮脏、最贫贱的居所,吃着难以下咽的黑面包,但这一切厄运却并不能让他屈服!

人生就像这样一杯啤酒,你得明白自己要什么,别整天活在虚幻缥缈的梦里!人生就像是这样一杯啤酒,不同的只在于你往里倒的什么,不同的只在于你想要留下的到底是什么!你可以不喝酒,但是你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为之奋斗的到底是什么!

在几十年之后,如果你的孩子们问起你,你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我希望我们躺在病榻之上自豪的说:我年轻的时候是一个海因里希·海涅那样的英雄,在警察的面前,在军警的面前,在梅特涅的面前,你的爷爷依然在为了争取全德意志人民的幸福而奋斗!”

亚瑟听到这话,忍不住一把推开了啤酒馆的大门,摘下帽子问了一句:“抱歉,谁要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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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啤酒馆暴动

天上的星星之所以显得美丽和纯洁,只是因为它们离我们如此遥远,而我们又一点不了解它们的私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海因里希·海涅

“抱歉,谁要奋斗?”

亚瑟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小,但是在一帮热血上头的青年人当中,他的声音还是很快被一片欢呼声给压制了下去。

小酒馆里到处都是学生们为海涅这个老学长的悲惨遭遇鸣不平的声音。

虽然这些这帮学生们脑补出海涅在巴黎穷困潦倒的生活经历,甚至于有的人还加上了诸多细节描写。

但是据亚瑟所知,至少海涅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不止没吃过黑面包,还基本把巴黎的高档餐厅都给尝了一遍。

而当亚瑟告诉海涅,他即将离开巴黎去德意志上任时,海涅还热心的给他推荐了柏林的雅哥餐馆。据海涅所说,那里烹调之精美与巴黎不相上下。

烤天鹅满天飞,喙子里还叼着个酱油碟子,要是把它撕来吃了,它就得意非凡。鲜美松软的奶油蛋糕恰似向日葵迎风疯长,鲜肉汁和香槟酒汇成的小溪四处流淌,飘着餐巾的树环。

在雅哥餐馆吃饭,即使擦嘴用的也是白面包,亚瑟甚至都不确定那里有没有掌握制作黑面包的工艺。

而对于把海涅奉为英雄的哥廷根,这家伙对自己待了好几年的地方描述的却相当简洁,三言两语便把他眼中的哥廷根给概括了。

以香肠和大学闻名的哥廷根城属于汉诺威国王,有九百九十九个火炉、各式各样的教堂、一所助产院、一座观星台、一间大学生禁闭室、一所图书馆和一家市政厅地窖酒店,那里的啤酒很好。

城边流过的一条小河叫莱纳河,人们夏天在那里洗澡。河水很冷,有几处是那样宽,倘若我同届体育最好的学生威廉·吕德尔想跳过去,也得助跑很长的一段距离。

更夫、校役、博士论文、跳舞茶会、洗衣妇、教学大纲、烤鸽子、居尔芬勋章、博士马车、烟斗、枢密顾问、法律顾问、处罚学生委员会委员、教授及其他蠢货,应有尽有。

有人甚至认为,此城是民族大迁徙时代建造起来的,德意志民族的每个分支那时都在此留下了一份它的成员放荡不羁的标本,并从中繁衍出汪达尔人、佛里斯兰人、施瓦本人、条顿人、萨克森人、图林根人等等。

在今天的格廷根,他们仍然成帮结伙,以小帽和烟管穗子的不同颜色相互区分,在魏因德大街闲逛,在草场磨坊、决斗酒馆、波韦登的血腥战场上格斗不休。

他们的风俗习惯还停留在民族大迁徙时代,部分被称为领头公鸡的领袖们,部分被他们古老的法典——在“野蛮人法律”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大学生社团法规管理着。

关于这一点,海涅的描述还是准确的,只不过亚瑟还没有见识到哥廷根的跳舞茶会等美好事物,便已经率先与在“野蛮人法律”学生社团法规管理下的大学生们打了照面。

更不幸的是,他目前的身份还是哥廷根大学教授,并且很有可能会以学监身份出任处罚学生委员会主席。要知道,在海涅列举哥廷根存在的事物时,这两个身份可是与蠢货放在同一行列的。

但是在场的人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是亚瑟那么纠结。

譬如说,施耐德对于今天的遭遇就见怪不怪的。

在这位纯正的不列颠绅士看来,这便是他的老家德意志,如果没有啤酒馆的喧嚣,吵闹的、给街坊邻里带来无数麻烦的大学生们,那反倒少了点味道。

不过,更令施耐德开心的是,他并不负责监督这些精力过剩、除了学习以外什么都想试试的大学生,因为这是由电磁学大师、反动学术权威亚瑟·黑斯廷斯教授负责的。

他带着克拉拉和亚瑟来到啤酒馆一处角落坐下,然而屁股还没把凳子焐热呢,就看见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学生从身边的箱子里掏出一面黑红金三色旗。

其中黑色与金色是旧时神圣罗马帝国的代表色,现在则代表了德意志的民族主义,而红色则象征了自由与革命。

但眼下这个时刻,这个旗子代表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目前这面旗帜被禁止出现在校园场所。

但是学生们生来就拥有反叛精神,越是不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越是要做什么。

对于亚瑟这样的资深警察来说,将这样一帮青年人限制在大学当中绝对是一种相当高明的举措。因为这可以将他们的破坏天性约束在校园这样的小区域当中,而不是像是伦敦那样,在伦敦东区的大街小巷中四处乱窜、为非作歹。

义务教育的目的不仅仅在于让他们认识字母、学习基础的知识,以便在不远的将来让他们成为一个合格的技术工人。也在于有个地方能够发泄他们过剩的精力,从而降低社会的整体犯罪率。

甚至于,在多数情况下,后者的作用要比前者更加明显。

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就亚瑟这些天在德意志境内旅行的见闻,他又得出了一个相当反常识的结论。

在德意志,尤其是从1797年就施行了强制义务教育的普鲁士,其境内学校的覆盖密度,不论是大学、中学还是小学,再加上民众的识字率要远高于不列颠。

但是与高识字率相对应的,却是普鲁士远不如不列颠繁荣的经济水平。

甚至连许多容克地主都过着相当一般的穷日子,更不要说替这帮地主干活的普鲁士农民了。

而且在教育方面,不列颠的投入不仅比不上普鲁士,也比不上海峡对岸的法兰西。

今年法兰西在基佐的主导下刚刚透过了《教育改革法案》,而不列颠在这方面的努力则无限趋近于0。

虽然在民间层面,不少有识之士都在积极创办伦敦大学这样的教育机构,但是相较于德意志和法兰西这种政府主导的教育革命,不列颠政府似乎并没有大力普及基础教育的意愿。

在英国的传统观念当中,教育这个单词等同于古典教育,而古典教育则是贵族的自留地,是一种高尚的事业。

也正因如此,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这样的传统大学才会极其敌视与他们教育理念不同的伦敦大学。

然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不仅仅是贵族的看法,也是不列颠民众的看法。

大部分英国人都认为,有没有接受教育都不影响他们在工厂干活,也不影响他们在田地里扛锄头。而且就事实而言,好像也确实是这样的。

而不列颠对普及教育的不重视也就导致了一个相当离奇吊诡的现象。

在欧洲大陆上,不论是法兰西还是德意志,学生都是自由改革的急先锋,每次大规模的抗议和起义当中,都能见到这群年轻人的身影。

而在不列颠,好像农民、工人、市民组织的运动屡见不鲜,但是唯独没听说过有什么学生主导的运动。因为在伦敦大学创立之前,不列颠只存在古典教会大学,而且即便是古典教会大学的数目也极其稀少,因此学生压根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所以,即便是在革命运动层出不穷的19世纪,亚瑟也是直到今天才近距离观察到学生们是如何在这些运动中发挥作用的。

但,还不等他细细琢磨这些学生们的心理活动与基本诉求。

忽然,只听见砰的一声,酒馆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

刚刚还喧闹嘈杂的酒馆立刻陷入寂静之中。

紧接着,是硬质马靴踩在地板上的脆响,紧接着,便看见一位脚踏硬质高帮马靴,披着长至膝盖的深黑色双排扣大衣,下着深色直筒裤,头顶德意志地区标志性军帽‘Pickelhaube’的男人揹着手、慢慢踱步走进了酒馆。

《德意志钢盔军帽Pickelhaube》

他的帽子上还镶嵌着一枚金属徽章,对于英国人来说,那枚徽章并不陌生。

那是一枚两头站立的金黄狮子簇拥着鲜红王冠的盾徽,这是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与汉诺威王国的共同统治者汉诺威家族的纹章。

而徽章下方的飘带上写着的汉诺威王国的格言——Gott mit uns(上帝与我们同在),以及他胸前闪闪发光的徽章则说明了这位先生的身份。

他是一名汉诺威王国的警察,并且还是一位警察局长。

只见他右臂高举,随著白手套的轻轻转动,一群手持警棍的哥廷根警察立马像是闻见血腥的鲨鱼那样鱼贯而入,将酒馆里的学生们围的严严实实的。

局长先生也不说话,他只是在酒馆的木地板上轻轻踱步,快要凝固的空气中只能听见马靴踩在地板上的咯哒咯哒的响动。

他那双如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扫视全场,每一个与他视线相碰的学生在巨大的压力下,都情不自禁地低下了脑袋,浑然没有了刚才慷慨激昂的态度。

局长见状,嘴角浮现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待这帮胆大包天的青年人,必须从一开始在气势上压倒他们,否则之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局长向着酒馆中央的小舞台漫步走去,周遭的酒客们情不自禁地分成两半,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他一步一步的走上三级台阶,随后俯下身子仔细的打量了一眼那面被学生领袖捏在手里的黑红金三色旗。

随后,他用手背轻轻拍了拍那面旗帜,转过身冲着台下问道:“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东西吗?”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垂着脑袋灰心丧气,还有的则假装没听见自顾自的喝着杯中的啤酒。

“没人知道?”警察局长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我就把它当做垃圾处理了。哈勒中士!”

“到!”

“这面旗帜交给你,把它拿到外面烧了!”

“是,长官!”

语罢,警察局长还掏出纸笔,转过身冲着那位手拿旗帜的学生领袖问道:“你的学院,姓名,年级,以及指导教授。”

学生领袖恶狠狠地盯着警察局长,咬牙切齿的反问道:“你是打算让惩处学生委员会把我关到禁闭室去吗?”

“禁闭室?”警察局长微微擡起自己的帽檐,低声道:“先生,恐怕结果比那更糟。你在拿出三色旗的时候就应该做好这种觉悟了,你的学籍要被开除。”

“滚你妈的!你这个专制主义走狗!”

那学生挥出一拳砸在警察局长的脸上,势大力沉的一拳将他瞬间击倒,顺着阶梯滚了下来。

而他的突然暴起也引燃了现场学生的情绪,刚刚还不敢说话的学生们只感觉一股热血在从胸腔里往脑子里狂涌。

一个学生趁着挡在他身前的警察不注意,一脚踹在他的裆部。

还有的则奋力的抢夺着警察手中的警棍,机灵点的则直接抄起啤酒杯狠狠地砸在了警察的脑袋上。

“同学们!快跑啊!”

也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都一边打斗着一边向酒馆大门狂涌。

亚瑟的啤酒和香肠才刚刚端上桌,他原本打算好好地享用这来之不易的一餐,但是即便他不想走,这位可与花剑拿破仑相匹敌的菲奥雷流剑术高手,还是敌不过像是潮水一般将他冲向酒馆外的大学生们。

直到这个时候,亚瑟才终于领悟到了埃尔德在大海上到底有多辛苦,他可是日日夜夜都要和这样的海浪战斗。

虽然亚瑟已经竭尽全力的不让杯中的啤酒洒出来,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可不是个容易的活儿。

他一边被学生们推着倒着向外走,隔三差五找到机会就猛灌一口。

只听见咕咚咕咚两声,利物浦教士们钦点的‘不列颠皇家酒桶’便将杯中的啤酒喝的一滴不剩了。

他随手将啤酒杯往天上一扔,没成想正好砸中刚刚爬起身的警察局长。

恼羞成怒的局长发了疯似的抄出警棍朝着亚瑟狂奔而去,亚瑟见势不妙,于是又从左手端着的餐盘中抽出那根受到了施耐德和海涅一致好评的哥廷根香肠,冲着局长甩了出去。

亚瑟的行为顿时引来了学生们的一片欢呼,也招来了哥廷根警察们的狂怒。

当亚瑟被人流推出酒馆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帮学生高兴地未免太早了。

在酒馆外,早就围满了哥廷根警察局的人马,军警们一拥而上,有的用鞭子有的用棍子,很快他们便将学生们揍得哭爹喊娘,就连那些最死硬的抵抗派也被几个警察合伙按倒在了地上。

路过的哥廷根市民们见状,不论是买牛奶的农家姑娘,还是赶着灰色牲口的赶驴人都禁不住停下脚步,惊呼:“我的上帝啊!学生们这是又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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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是第一个被抓的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是第一个被抓的,当时他刚刚在哥廷根下车,同行的奥古斯特·施耐德爵士提议去喝一杯啤酒,两人兴冲冲的走进啤酒馆,正好撞见了哥廷根大学生正在这里进行自由主义集会。

亚瑟感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头,但也没在意。当他点完香肠和啤酒,专门监控大学生活动的哥廷根警察鱼贯而入。

当哥廷根警察部队在酒馆外把他扭住的时候,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吓了一跳,他一边大声说‘我是来喝啤酒的,你们要干什么?’一边拳打脚踢,拼命进行反抗。

他大吼一声,挣脱了警察的扭缚,向五六步远地方的警察局长猛扑过去。

亚瑟从前当过警察,练过武,是一位菲奥雷流的剑术高手,曾经在海上凭借一己之力干掉了十几个巴巴里海盗,是与花剑拿破仑弗朗索瓦·伯特兰一时瑜亮的人物。一旦扑过去,打伤了警察局长这还了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五六个警察反应迅速,猛冲上去把他扑倒,死死地把他摁住,给他上手铐。在抓捕啤酒馆暴动大学生的过程中,亚瑟是唯一一个被戴上手铐的人。被捕后,对他的监管也是最严格的。

——埃尔德·卡特《亚瑟·黑斯廷斯与汉诺威王国的自由制宪改革》

警察局的审讯室当中,顶着熊猫眼的警察局长一脸严肃的坐在审讯桌的一侧,满脸不悦的望着坐在他对面的亚瑟。

啤酒馆行动当中,哥廷根警察局损失惨重,不少警察身上都挂了彩,而其中有相当大的比例都是拜眼前这家伙所赐。

更令人气愤的是,这家伙一边负隅顽抗,还一边高喊着诸如‘快放开我,你们这是要和国王陛下的国玺诏书作对吗?’‘真是岂有此理,我看这汉诺威王国的警务改革是势在必行了!’之类的叫嚣语句。

警察局长越看这小子越感觉来火,原本学生骚动这种事件,顶格处理不过是蹲几天班房、开除学籍就能了事。但是鉴于这家伙顽固到了如此程度,不论如何都得给他上上强度,不定他个密谋掀起起义暴动的罪名,哥廷根警察局的脸面以后往哪里放?

原本国王陛下对汉诺威王国的警务工作就已经心存不满了,还专门派了个警务顾问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来到汉诺威主持警务改革。

如果哥廷根警局办事不力的讯息落在了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耳朵里,按照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惯例,那他头上的Pickelhaube钢盔可就不保了。

一想到这儿,警察局长立马加紧了对亚瑟的审讯工作。

他猛地一拍桌子,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面的年轻人。

“说!你这乱臣贼子是谁的同党,受到了什么人的指使,在哥廷根带领学生闹事!”

亚瑟此时也憋了一肚子的火,他怎么都没想到,上任哥廷根的第一天就过得这么窝囊。

他只是在啤酒馆吃了一顿饭,便稀里糊涂的卷入了骚乱,而且还莫名其妙的被人铐到了局子里。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德语说的不标准,无论他怎么解释,这帮汉诺威警察都听不进去,非要说他是组织暴动的学生领袖。

亚瑟望着警察局长,只觉得胃里直泛恶心。

要知道,从前在伦敦的时候,他才是坐在审讯桌对面的那个人。

亚瑟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语气平和的回道:“局长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些误会?”

“误会?”警察局长听到亚瑟放了软话,态度变得更强硬了,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在啤酒馆暴动还能怎么误会?你如果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我或许还能考虑从轻发落。但如果你的态度还像之前那么冥顽不灵,不交代出你的同党和幕后主使,我保证明天这个时候,你已经被拖去打靶了!”

亚瑟听到这话,忍不住一脚踹在审讯桌上,破口大骂道。

“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更不是谁的同党!我是威廉四世三年的骑士,是边沁先生、布鲁厄姆勋爵和达拉莫伯爵的门生,要说恩师,不列颠的法学权威、皇家大法官和驻俄大使就是我的恩师!四年前,我在皇家大伦敦警察厅任巡警探员,之后升格林威治警督,升伦敦大都会两区执行警司,升主管刑事调查部和警务情报局的助理警监,一直到半月前调任哥廷根大学学监,每一步都是国王陛下的拔擢,要说靠山,国王陛下才是我的靠山。要说同党,我也只是国王陛下的同党!”

但警察局长显然把亚瑟的这段话当做了虚张声势。

当过警察的都知道,许多犯人在接受审问时都会因为心理防线的崩溃发怒。不过他们的这种愤怒只是在掩饰自己的恐惧罢了,只要审讯人员保持镇定,犯人的愤怒很快就会消退,并且将会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们的秘密和盘托出。

“国王陛下就是你的靠山?”警察局长两只脚搭在审讯桌上,头也不擡的写着报告:“你的意思是说,国王陛下就是暴动的主使?呵,看来还应该给你加上一条侮辱王室的罪名。不得不说,你小子的运气不错,如果是我是法官,光是凭这一条罪名就足够判你终身劳役了……”

警察局长的话还没说完,审讯室内便响起了敲门声。

“进。”

一个看起来与亚瑟年纪相仿的小警察推开审讯室的大门,火急火燎的跑到警察局长的身边敬礼道:“长官,有个外交官拿着英国外交部的徽章在警局外面要求见您。”

警察局长听到这话,赶忙站起身捋了捋衣领:“看来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到了,昨天内务部派人来说,爵士是由英国外交部的奥古斯特·施耐德先生陪同前往哥廷根上任的。”

说到这里,他还追问小警员道:“那个外交官旁边还有其他人吗?”

“旁边还有一个高个子的。”

“那就对了,那就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我听人说,爵士的个子很高,体格就像是龙骑兵那样健壮,他大概是个留着海豹胡,腰间插着佩剑,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吧?”

“不是啊!长官,施耐德先生旁边的高个子是哥廷根大学哲学院的院长约翰·赫尔巴特教授。”

“那爵士人在哪儿呢?”

小警官听到这话,也不敢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的用眼神示意警察局长。

警察局长还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他低着脑袋将褶皱的白手套捋直了,一边将手套慢条斯理的挨个戴上,一边开口道:“一会儿在局里挑几个最高最壮的,跟我去爵士下榻的旅馆拜访,我要当面向他汇报,在哥廷根警局强而有力的行动下,我们刚刚挫败了一起法兰西境外势力资助煽动的学生暴动。”

小警官满头是汗,他绞尽脑汁的想要帮局长往回找补道:“长官,这样不好吧?我们不是还没审出来这场行动到底是谁组织的吗?怎么就和法兰西政府挂上关系了?”

“不是法兰西政府还能是谁?从很久之前,他们就和不列颠以及咱们汉诺威王国不对付。王国内阁的诸位阁下们会满意这个答案的,爵士肯定也会高度认可咱们的工作。”

“可……”小警官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人攥住了似的:“长官,这终归是不好的吧……咱们暂时还没有证据呢。”

局长听到这话,微微皱起眉头,他瞥了眼小警官:“放聪明一点。做警察不光要会用棍子,也要会用脑子。你难道忘了啤酒馆里的大学生是怎么演讲的了吗?他们把海因里希·海涅视为英雄,而海涅前段时间刚刚拿到了法兰西政府的官方资助,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起暴动就是由海涅背后的法兰西政府主导的。”

说到这儿,局长脑中灵光一现,他扭头看向亚瑟:“你是不是从海涅的手里拿了援助。”

亚瑟憋着火回道:“我从海涅手里拿援助?是他从我的手里拿援助才对!”

“喔……”局长闻言颇为赞赏的冲亚瑟点了点头:“你早这么配合,不就没有那么多事了吗?”

语罢,警察局长冲着小警官说道:“你瞧,人家承认了,这起暴动就是海涅鼓动的。一会儿你去草拟一份调查报告,下班之前送到我的办公桌上,我晚上拿去交给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过目。”

小警官听到这话,忍不住绝望的抱着脑袋喊道:“局长!您怎么就听不懂呢?”

“听懂什么?”警察局长挠了挠头。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亚瑟用手铐敲打审讯桌的响动:“报告写好以后,就不劳您送到旅馆了,不麻烦的话,可以直接拿到这里交给我过目。”

警察局长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旋即他看了眼几乎快要晕过去的小警官,又扭头瞧了一眼身后正襟危坐的‘学生领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从腹中油然而生,即便审讯室里晒不到阳光,但依然不影响他的脑袋瓜子被晒得嗡嗡的。

警察局长忍不住惊呼道:“怪不得我感觉今天的天气这么热呢,原来有一位阿波罗坐在这儿呢!”

……

半个小时之后。

不大的哥廷根警察局外,哥廷根警察局的骨干力量悉数到场。

警官们分成两个伫列,按照身高依次排列开来。

被释放的大学生们从警察局中走了出来,看到这个阵仗不由得吓了一跳,他们还以为这帮警察临时反悔了,又想把他们抓回去坐牢。

他们犹豫了片刻,最后,学生当中胆大的几个率先走下了台阶,直到确认了警察们并不打算重新逮捕他们以后,这才放心的招呼同学回学校。

但他们还没有高兴多久,忽然,只听见一声号令从警察局传出:“敬礼!”

列队的警官按照次序,像是机械般挺起手中的燧发枪。

紧接着,学生们便看见那位在酒馆暴动中大发神威的、不知道是来自哪个学院的先生在警察局长的陪同下从警察局中走出。

而站在警察局门口的施耐德和哥廷根大学哲学院院长约翰·赫尔巴特教授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们私下里嘀咕道:“还好来得及时,没惹出大乱子。”

亚瑟一边走路,一边套上他的白手套,警察局长则在他的身边殷勤的带着路。

“爵士,这边走。您今晚有空吗?我想邀请您来我家里做客,哥廷根的名流们几天前就事先知道了您即将抵达这里莅临指导的讯息,还说什么希望由我牵头给您办个接风的跳舞茶会,不知道您能不能赏光?”

亚瑟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一边走一边说道:“施密特局长,您放心。我这个人处事向来公道,作为王国的制宪改革顾问,哥廷根大学的学监,最重要的就是处事公道,要本着一颗不夹杂半点私欲的心,认真的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当然,当然。”

警察局长施密特恭维道:“大伙儿都知道,您是威廉四世三年的骑士,是在圣乔治旗下立过誓,要以骑士精神做事的。国王陛下慧眼如炬,如果您不是拥有骑士般的品格,又怎么会得到他的重用呢?但是,正是因为您是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所以大伙儿才都想和您结交。只不过哥廷根的绅士们大多没有这个勇气提这个请求,所以就由我来厚着脸皮来邀请您参加茶会了。”

亚瑟被他搞得不厌其烦,他心里也清楚,如果他不去茶会,估计施密特这段时间睡觉都睡不踏实。虽然这家伙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他抓起来,这事情办得实在愚蠢,但是在他于哥廷根任职的这段时间内,免不了需要这家伙帮忙。

现在透过逮捕事件,亚瑟拿了他的把柄,以后有事需要他帮忙,施密特估计也不敢推三阻四的。

就像是刚刚亚瑟要求释放学生,施密特二话不说立马照办,便是一个明证。

亚瑟想到这儿,琢磨了一下,终于还是压着心里的不满应承道:“好吧,施密特,时间你来定,只要不影响接下来的工作,我会到场的。”

施密特闻言松了口气,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敬礼道:“当然,爵士,我肯定挑您方便的时间。”

亚瑟交代完了施密特,便一个人独自往前走,他看见警察局外聚集的学生们,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虽然被警察抓进局子里不太体面,但是转念一想,这好像也是个拉近与学生距离的好机会。

就像是从前维多克办案时,经常装作犯罪分子的同党一起被逮捕,并透过入狱的经历建立起犯罪组织对他的信任一样。亚瑟貌似也可以借用这个机会,将自己打造成学生们眼中的进步斗士。

一想到这儿,亚瑟的嘴角忍不住浮现笑意。

他在走出警察局大厅前先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随后又解开外套的扣子,试图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更狼狈一些。

直到确定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才跛着脚走出了警察局的大厅,站在台阶上故作苦笑的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我本想着能够有个更体面些的见面会,但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同学们都在这里,我干脆就在这里向你们介绍自己吧。各位同学们,我,亚瑟·黑斯廷斯,哥廷根大学的新任学监,在此向你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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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在哥廷根街上随便找个年轻学生,都可能帮助爱因斯坦解决四维几何的问题。

——大卫·希尔伯特

傍晚时分,在那个被岁月温柔抚摸过的时空里,哥廷根大学静静地坐落在一片宁静之中。

这所由乔治二世于1737年创立的悠久学府,孕育了无数德意志青年的梦想,也见证了无数学者的辉煌。微风吹拂而过,扇动了树梢青葱的树叶,金黄的夕阳铺满了校园的小径,在图书馆与教学楼的阴影之下,仿佛能够看见那些曾经在此处漫步的哥廷根学子们。

其中既包括了被哥廷根学子们唾骂的老学长奥地利帝国首相克莱门斯·梅特涅,也包括了那个被奉为全德意志自由领袖的天才诗人海因里希·海涅。

虽然他们俩素来不对付,甚至不惜掏出痔疮、小便失禁和移动公厕这样的词语互相侮辱,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俩本是一个大学毕业的校友。

除此之外,德意志历史法学派的先驱者弗里德里希·冯·萨维尼,黑格尔的头号反对者亚瑟·叔本华,柏林大学的创办人威廉·冯·洪堡,在普鲁士施行全国教育改革的施泰因男爵,以及亚瑟的老朋友、全欧洲最富有的青年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也位列其中。

而在不久的将来,海森堡、狄拉克、薛定锷、费米、斯特恩、泡利、奥本海默、费米、普朗克和闵可夫斯基等人同样会加入到这个行列之中。

正是因为拥有这样一所杰出的大学,所以哥廷根市政厅的外墙上才能够以十足的底气写上那句城市座右铭——哥廷根之外没有生活。

而哥廷根大学身为德意志五大名校之一,正处于全盛时期的哥廷根也完全有资格居高临下的对柏林大学、慕尼黑大学、海德堡大学和耶拿大学说‘哥廷根之外没有学术’。

哥廷根大学的优良传统是每一位在此任职的教授与在此学习的学生们的骄傲,但是对于刚刚履新的哥廷根大学首任国家特别代表兼学监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来说,哥廷根大学的名气与实力便意味着一种压力。

哥廷根大学之于汉诺威,正如牛津与剑桥之于不列颠。

当初皮尔爵士因为帮助威灵顿公爵推动《天主教法案》,从而得罪了母校牛津大学,结果惨遭牛津大学除名,就此丢掉了被视为整个大不列颠含金量最高的牛津大学议席,而且之后还被牛津大学的教士们连着声讨了好几年。

他们发起了的‘反罗伯特·皮尔运动’不止打击了皮尔爵士的政治声望,而且那些同样毕业于牛津大学的托利党极端派也因此于皮尔爵士撕破了脸,直到现在双方的关系都没有修复。

而如果亚瑟搞砸了哥廷根大学,那么引发的连锁反应绝对比皮尔爵士激怒了牛津大学还要严重。毕竟在不列颠,还有剑桥大学去分散牛津大学的影响力,而在汉诺威,哥廷根大学便是教育界的唯一。

或者,哪怕退一万步说,亚瑟如果没有做好维稳工作,那么国王陛下和白厅街的诸位阁下肯定要追究他的责任。

而如果他把维稳工作做得好过头了,那要不了多久,在海涅的笔下亚瑟·黑斯廷斯就要生出和梅特涅一样的德意志痔疮并罹患小便失禁了。

一想到这里,饶是走了一辈子钢丝、和了半辈子稀泥的端水大师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也忍不住感叹道:“从苏格兰场到哥廷根大学,托利党与辉格党,保守派与自由派,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陪同亚瑟游览校园的是哲学院的院长约翰·赫尔巴特教授,这位教授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个看起来比一般学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学监此时正在魂游天外,他还在本着一位哲学家的严谨和身为教授好为人师的天性向亚瑟介绍着哥廷根大学的历史。

“在哥廷根大学刚刚建立的18世纪,那时候大学与大学之间的差异不是按其在学术上的声誉来区分的,而是看它们学生整体生活的气氛情调如何。

例如耶拿和维滕贝格的大学以学生喝掉多少啤酒和打破多少脑袋而著名,马尔堡大学则看学生发生过多少次决斗,莱比锡大学因为学生们的生活放荡程度而广受欢迎。

至于蒂宾根,在18世纪时,那里与其说是教学场所,不如说是罗马的斗兽场。南部的农民和犹太区的居民受到学生的恶作剧的纠缠,不堪其扰。

而且学生们采取的恶作剧方式也非常恶劣,比如扰乱民间节日活动,闯入正在举行婚礼的场所,袭击犹太人的店铺以及诸如此类的暴行等等。

那个时候,大学生大多来自说法语的上流社会,贵族垄断了大学,但是他们却没有珍惜这样一个传授知识的场所,反而专注于纸醉金迷、阿谀和讲究的礼仪。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得感谢拿破仑的铁骑扫荡了欧洲,使得德意志在世纪初就遭遇到战败的阴影。虽然他带来了战火,但是也打醒了德意志邦国,面对这样一种破败的状况,所有人都意识到,国家要改革,教育也要改革。”

赫尔巴特教授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在学校时也甚少表露出自身的政治观点,比起充当政治领袖,他更希望被看做一个纯粹的学者。这不仅仅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他奉行的教育信条。

如果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评价德意志人的政治生活能做出什么样的改善,能改善多少,这不是我的事情。我只能说大学精神不能模仿政治生活,因为大学的本质在科学当中。

作为一名学者,在这个时代拥有自由主义倾向很正常,受业于费希特,并且还是席勒好友的赫尔巴特当然也不例外。

但如果不是他今天亲眼看见新学监和学生们一起卷入了暴动,他几乎不可能如此直白的表露心迹。

作为一名不苟言笑的学者,他说出这话,便是在委婉的表达他对于亚瑟的支援,但是身为一名教授,他还是忍不住向面前这位还不如许多博士生年长的新学监叮嘱几句。

“爵士,您今天表现的非常有勇气,但是对于学生们来说,这不是一种好的示范作用。我不认为学生过度参与政治活动是什么好苗头,大学是治学的场所,而政治则是议会的事务。但我也知道,热血上头是年轻人的天性,不能过度苛责他们,所以我们才制订了各式各样的校规去约束他们的行为。但是如果您身为学监,也像是学生们一样瞎胡闹,那对维持教学的正常运转绝对是起了坏作用。”

亚瑟听到这话,慢慢回过神来,他望着一脸严肃的赫尔巴特教授,虽然两人刚刚认识没多久,但是仅凭这几个小时的接触,亚瑟便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面前的这位教授是一位学院派的正派老学究。

从某种角度说,同这样的人打交道要远比和警察局长施密特打交道要容易得多。

他和善的笑着将今天啤酒馆暴动的前因后果如实讲述了一遍,果不其然,赫尔巴特教授听完了故事,绷紧的脸立刻松弛了下来。

但没过多久,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摘下帽子致歉道:“这么看来,是我误会您了。真没想到您刚刚上任,就替那帮混蛋小子解决了这么一桩麻烦事。如果您没让警察把他们释放,等到施密特局长将这事报到内务部去,我们就算想要给学生们打掩护都不行了。

内务部和教育部的命令一旦压下来,这帮混小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开除学籍。不过,虽然他们今天运气好撞上了您,但是如果不给他们下点处分,他们肯定是不会长记性的。尤其是今天他们看到了您也在他们的行列当中,没点惩罚的话,这帮小子多半以为自己是做对了。”

语罢,赫尔巴特教授琢磨了一下,建议道:“我觉得应该把今天参与暴动的学生名单提交惩处学生委员会,按照校规给他们挨个下处分。情节轻的在禁闭室里蹲一周,情节严重的则应该停学至少一个月。”

亚瑟闻言,也不由得为赫尔巴特教授的高效行动犯了难:“赫尔巴特先生,我理解您的出发点。但是如果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惩处学生,这总归有些不像样。不过论起办教育,您才是专家,如果您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我一定全力支援您。”

亚瑟的坦诚立刻就赢得了赫尔巴特的好感,这位教授虽然作风老派,但这不代表他是个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二愣子。

他相当坦然的回道:“校规上已经明确规定了关于违规行为的处罚,您现在只是学监,并没有在惩处学生委员会里挂职务,所以您只要履行自己的职责,监督委员会的决议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式就好。至于下什么处罚,对哪些学生下处罚,这都是我们这些委员的决定,您无权干预。”

赫尔巴特此话一出口,亚瑟不由得肃然起敬:“您不愧是在柯尼斯堡大学担任了24年康德哲学教席的大师,我虽然与您交流不多,但是我还是要说,您是我见过的康德研究者当中最得其神髓的。即便学生们不理解,但是我私下里以为,您绝对当得上一身正气的赞誉。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得到旁听您讲座的荣幸吗?”

赫尔巴特因为其古板脾气,平时在学生群体中远没有那些持激进立场的教授受欢迎,甚至还有学生将他视作学校的保守派头目。赫尔巴特此时冷不丁的被亚瑟夸赞,还真有点不适应。

不过,作为一名康德的研究者与追随者,再也没有什么称赞比‘最得康德神髓’更能让人开心的了。

赫尔巴特老脸微微一红,他咳嗽了一声道:“您真是谬赞了,我听说您是边沁先生的门生,虽然您在电磁学领域更具名气,但是我猜您在康德哲学方面的造诣肯定也不低。不过您如果愿意来到我的课堂上,与我交流几句,那我当然是欢迎的。但我始终认为,论起康德哲学,或许达尔曼教授比我更加出色,只可惜他前几天去首都开制宪会议了,不然您今天就能和他见上一面。”

“达尔曼教授?”亚瑟回忆起了前几天送到他手上的哥廷根大学名册:“弗里德里希·达尔曼?”

赫尔巴特微微点头道:“正是他,德意志历史法学派的新领头羊,与他一起去首都开会的还有法学的阿尔布雷奇特教授和历史学的格尔维努斯教授。不过虽然今天没能见到他们有些遗憾,但是我们哥廷根天文台的台长高斯教授和物理学的韦伯教授早就想要和您见上一面了。

实不相瞒,他们前不久刚刚捣鼓出了一台电磁电报机,目前正在架设从物理实验室通往天文台的1.5公里电报线。他们听说您在伦敦的时候,全程参与了帮助惠斯通先生架设电报线的工作。据说苏格兰场目前正在使用的几条电报线,都是在您的指导下搭建的?”

亚瑟听到那两个名字,眉毛都忍不住跳了三跳。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都已经一路从巴黎躲到了哥廷根这个乡下小城,怎么还是被这些科学家追着跑?

高斯和韦伯,这两个人可不比法兰西科学院的泊松和安培好糊弄。

亚瑟正想着该拿什么借口搪塞呢,忽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阵狗的吠叫。

随着狗叫声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的石板路上,一个留着八字胡腰上佩剑的年轻学生正牵着三条大狼狗大摇大摆的向两人走来。

他发现了亚瑟和赫尔巴特注视的目光,然而却既不脱帽问好,也没有主动让道的意思,反而鼻头轻轻耸动,轻蔑的哼了一声。

一旁的赫尔巴特教授见状,刚刚温文尔雅的气质顿时被气得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手攥紧,另一只手猛地擡起,指着那个学生大吼了一句:“俾斯麦,你给我站住!”

俾斯麦被赫尔巴特叫到名字,然而却就像是没听到似的,对于师长的呵斥半点反应都没有。

赫尔巴特看到这情况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五十多岁的老教授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就要夺过俾斯麦手里的狗绳。岂料他还没有接近,三条狗便纷纷停下脚步一起吵他吠叫,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惊的赫尔巴特情不自禁地退后了几步。

俾斯麦见状,脸上顿时多了一丝笑容,他俯下身子摸了摸自己的宝贝狼狗,一边摸还一边夸赞道:“好狗!好狗!”

赫尔巴特气得七窍生烟,他质问道:“俾斯麦!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我可还没老糊涂,你上次去耶拿大学打架的处罚还没执行完呢!你的禁闭期下周才结束,你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另外,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手里的那三条狗又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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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俾斯麦,你很能打吗?

记者:近日英国政府已经明确表态,如果普鲁士对丹麦宣战,他们将站在丹麦那一边。首相阁下,普鲁士的民众现在都很关心,如果英国陆军在波罗的海登陆,我们将作何应对呢?

俾斯麦(轻蔑一笑):如何应对?如果英国陆军真的来了,我就派警察把他们全抓起来。

记者(哈哈大笑):这个回答很幽默,但是阁下,在这种问题上,还是请您不要再开玩笑了。

俾斯麦(正了正衣领):开玩笑?我可没有开玩笑,在我看来,苏格兰场警察可比英国陆军带给我的压力大多了。

——《北德总汇报》记者1864年于普丹战争爆发前专访普鲁士王国首相兼外交大臣奥托·冯·俾斯麦

作为我国国家教育的通常结果,我于1832年复活节从中学毕业,在进入哥廷根大学深造时,成了一个泛神论者。我虽然没有成为一个共和主义者,但是已经深信共和国是最为合乎理性的国家形式,同时我还在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千百万人长期地服从于一个人。

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让我困扰太久,因为在我进入哥廷根大学的第三个学期时,一个人的到来为我揭晓了答案。我引以为傲的决斗二十五连胜,在那一天被终结了。不过,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最可气的是,他在击败我之后,并没有傲慢的羞辱我,而是一脸微笑的扶我起身,他问我……”

——奥托·冯·俾斯麦《思考与回忆:俾斯麦回忆录》

面对赫尔巴特教授的质问,俾斯麦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他非但不服软,反而还昂起头,仿佛他的眼睛长在鼻孔上一样:“教授,我不认为校规里规定了学生不允许养狗。别说养狗了,我就算养头熊,您也管不着。”

赫尔巴特教授火冒三丈道:“那你擅自逃出禁闭室的事又怎么算呢?俾斯麦,你进入哥廷根不过短短三年,然而却和同学进行了25次决斗。这还不算,你前段时间还跑去耶拿大学和人斗殴,你这是嫌自己还不够给学校丢脸的吗!”

俾斯麦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教授,我是个贵族,而击剑决斗是大学生当中传统的贵族活动,虽然这项运动在哥廷根的大部分大学生社团中被取消了,但是我加入的普鲁士同乡会依然保留了这个专案,所以我不认为我和人决斗是犯了什么错,也不觉得我违反了什么规定,您如果因为这个惩罚我,那么您就永远别想得到我的尊重。”

赫尔巴特被俾斯麦的答复气的七窍生烟,虽然他早知道这家伙是哥廷根大学当中数一数二难搞的学生,但这依然不影响他准备堵住这个哥廷根大学不正之风源头的想法。

“即便如此,决斗和养狗不能算是明确的过错,但是你今天参加啤酒馆暴动的行为依然要受到处罚!明天早上八点来惩处委员会的办公室门口报道,委员们会在听完你参与暴动的详细经过后,给你一个合适的处罚结果。”

“暴动?”俾斯麦一听到这个词儿,朝天的鼻孔都压了下来,他一脸疑惑的问道:“什么暴动?”

赫尔巴特只当俾斯麦是想透过装傻逃脱处罚,他冷着脸回道:“就是今天中午那场声援法兰克福卫戍事件的暴动,俾斯麦,你该不会想要告诉我,你没参加这个活动吧?”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或许会考虑,但不一定会去……不过……”

俾斯麦咬着嘴唇琢磨了一下,小声嘀咕道:“该死,德意志大学生联合会那帮傻逼居然没有叫我,肯定是因为我之前把他们揍得太狠了。”

俾斯麦一方面抱怨着他被同学们排挤了,但另一方面,他又挺庆幸自己没有卷入那场暴动。不为别的,只是单纯因为他至少不用因此去蹲禁闭室了。

在俾斯麦看来,禁闭室简直不是人待得的地方。本来哥廷根这座乡下小城就足够无聊的了,如果再把他关进禁闭室,那简直和被判了火刑似的。

俾斯麦满脸轻松的耸肩道:“教授,您应该知道的,我在哥廷根从不喝啤酒。当初我母亲不同意我去海德堡大学,而是帮我选了哥廷根,就是因为她害怕我在海德堡养成喝啤酒的习惯,那正是她所深恶痛绝的。所以,为了不让她失望,我来到哥廷根以后还从未去过啤酒馆,因为我爱上了葡萄酒和度数更高的烧酒。”

赫尔巴特教授听到俾斯麦的话,满脸都写满了不信任。

他可不相信这个哥廷根有名的麻烦制造者没去啤酒馆凑热闹,赫尔巴特教授当即拿出夹在腋下的那份哥廷根警局关押名单。

但是无论他在名单上怎么找,来回审视了多少次,都没有在名单上发现俾斯麦的名字。

赫尔巴特教授收起名单,盯着俾斯麦深吸了一口气:“你还真没参与?”

“可不是吗?”

俾斯麦讥讽道:“我才不屑于参加那些小市民组织的团体,我曾经在那里混过一段时间,但是没多久就退出了。因为我发现,他们的观点不止非常过激,而且也不了解当前和过去的生活状况,并因此缺乏理论体系。总而言之,我认为他们的思想是空想与缺乏教育的结合体。

至于啤酒馆暴动和法兰克福卫戍事件,这种用动乱干涉国家秩序的行为与我受到的普鲁士式教育相违背。就像是对待击剑决斗那样,这群小市民对那些已有的、历史性的生活状态毫无尊敬态度,我才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赫尔巴特虽然不认同俾斯麦的观点,但是在得知俾斯麦确实没有参与暴动事件后,他还是微微冲着俾斯麦点头道:“难得你能做一件好事,如果你能把决斗的劲头放在学习上,那就更令人满意了。”

俾斯麦看到赫尔巴特打算放他一马,灿烂的笑容瞬间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勒着狗绳问道:“顺带问您一句,学校什么时候能允许我搬回来住呢?”

赫尔巴特稳住脾气回道:“如果你能保证在三个月内不违反校规,那我就向惩处委员会提议,允许你从校外搬回来住。”

“三个月不违反校规?”俾斯麦听到这话,就像是吃了苍蝇似的,恶心的直撇嘴:“那就见他的鬼吧!我宁愿在城墙根下的小石头房子里住一辈子,也不可能答应三个月不违反校规!”

俾斯麦说完这话,也不和赫尔巴特教授道别,而是牵着他的大狼狗直接朝着校外走去。

谁知,他还没出校门呢,一个身影便踱着步子挡在了他的前进路线上。

俾斯麦见状,一点绕道的想法都没有,他以恫吓的语气冲狼狗下令,试图让那个碍事的挡路小子知难而退:“给我扑上去撕烂他!”

但令俾斯麦没想到的是,平时忠心耿耿、性情凶猛的三条狼狗只是看了那男人一眼,便一个个夹着尾巴低眉下眼的主动避让开了。而且看它们爬行的姿势,就连身体都比平日里伏的更低,简直都快肚皮贴地了。

可即便狼狗选择绕道,但那男人就好像故意要同俾斯麦过不去似的,踱着步子重新挡在了他的身前。

如此反复三四回,三条狼狗见前方无法透过,居然主动领着主人调转方向朝着教学楼走去。

俾斯麦见得此情此景,不由得大动肝火。

他猛地勒紧缰绳,冲着那个拦路的小子吼道:“你是想挑衅我吗?博士生!”

亚瑟听到博士生这个称呼,禁不住哑然失笑。

闹了半天,俾斯麦是把他当成了赫尔巴特教授新招的学生。

不过这倒也不能怪俾斯麦识人不明,因为按照亚瑟的年纪,24岁读博还属于正当年呢。

赫尔巴特教授看见俾斯麦这个混不吝的小子居然敢顶撞新学监,忍不住大声呵斥道:“俾斯麦,你这个混蛋……”

可赫尔巴特教授还没骂完,亚瑟便举起手掌示意他打住,旋即他还冲着赫尔巴特微笑道:“没关系,赫尔巴特先生,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关于这种情况,你应当信任我的专业水平。”

赫尔巴特欲言又止,但最终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一方面,俾斯麦这小子确实太不像话了,是应该好好地管教一下。

另一方面,他也有些好奇,新学监到底会用什么样手段来治理这样的问题学生呢?

从啤酒馆事件来看,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貌似是个温和派的教育者。

但问题在于,如果温和的方式能对俾斯麦这种油盐不进的学生起作用,那简直就是教育学上的奇迹了。

不得不说的是,赫尔巴特教授能够在教育学上被尊为学术泰斗,绝对是有原因的。

因为亚瑟正如他猜测的一样,并没有运用什么温和的方式,甚至于他连一句话都没有对俾斯麦说。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只是轻轻摘下白手套,随手丢在了俾斯麦面前的石板路上。

对于所有熟悉欧洲中世纪骑士礼仪的人来说,这个动作的含义并不难懂,俾斯麦自然也不例外。

丢手套象征着一个人对他人名誉的质疑,表示一种公开的对抗与挑衅。

而捡起手套则意味着接受透过决斗的方式来恢复或维护名誉。

俾斯麦的眼睛先是向下瞥了眼地上的手套,随后又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与他个头相仿的博士生,随后扭着头轻蔑的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

亚瑟脱下燕尾服外套扔在了草坪上,他一边松手腕一边应道:“奥托·冯·俾斯麦,全哥廷根最能打的学生,你迄今为止在决斗中输过吗?”

俾斯麦装作无奈的笑着摇头:“很遗憾,迄今为止还没有。”

“没关系,你很快就不会有遗憾了。”亚瑟笑着回道:“哥廷根大学可不是个给人留遗憾的地方。”

明明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外表,但是嘴里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欠揍。俾斯麦越看这个估计是刚入学的博士生,越觉得这家伙可能是太想吃剑条了。

不过,看在这家伙这么嚣张的份上,俾斯麦打算在把他打的落花流水之前,还得再好好羞辱他一番。

他故意吊着亚瑟,用上位者的姿态问道:“博士生,你可不要搞错了,现在是你向我发起挑战。接受不接受你的挑战是我的自由,你有什么我必须收拾你的理由吗?”

“理由?”亚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这倒是我疏忽了。这样吧……”

亚瑟拔出腰间的御赐佩剑,钢铁的光泽、精美的镌刻、银质剑柄上点缀的红绿宝石,一切的一切都恍的俾斯麦意识模糊。

亚瑟用那把剑在空中舞了一个利索的剑花收剑入鞘:“如果你能击败我,这把剑就归你了。国王陛下御赐的佩剑,应该值得你为之付出一些努力吧?”

“国王陛下御赐?”俾斯麦愣了半天:“哪位国王陛下?”

“当然是汉诺威国王威廉四世了。”

亚瑟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勾起了青年人内心中潜藏的虚荣心:“而且这把剑还是法拉第先生的好友詹姆斯·纳斯密斯先生打造的,纳斯密斯先生不仅是一名知名工程师,更是一名技艺超群的刀剑工匠。而法拉第先生出自铁匠世家,所以他和纳斯密斯先生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汉诺威国王御赐……

法拉第的朋友亲手锻造?

听到这些,俾斯麦只感觉到自己的小心脏砰砰乱跳。

虽然他出自贵族家庭,并且他的外祖父还在腓特烈大帝和腓特烈二世时期担任过普鲁士的内务大臣,但是即便如此,他的家中也没有一把国王的御赐刀剑。

如果他能得到这把剑,哪怕不论这把剑的价格,单是挂着这把剑在大街上散步,都是一种极大的荣耀。

俾斯麦一想到这儿,生怕亚瑟反悔,于是赶忙弯下腰捡起白手套插进了上衣兜中。

他望着亚瑟,明明内心无比激动,却仍然要装出一副冷酷的模样:“博士生,你的运气很好,我今天的心情不错,所以就陪你玩玩吧。”

亚瑟闻言摇头道:“这可不行,我拿了佩剑做赌注,你又打算和我赌什么呢?”

俾斯麦强压着兴奋之情,冷冷的问道:“难道哥廷根最能打学生的名头还没有足够的诱惑力吗?”

“我对那个名头不感兴趣,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等你打赢了再说吧!”

俾斯麦趁着亚瑟说话的间隙,一个弓步猛地向前刺出一剑,直击亚瑟的左肋。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如此老江湖的一剑却被亚瑟轻松写意的侧身躲了过去,他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得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他的脚面像是被一颗巨大的铁钉镶进了石板路,丝毫动弹不得。握剑的手腕也好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紧接着便被瞬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呛朗一声,俾斯麦的佩剑落地。

他整个人也被按倒在地,亚瑟的胳膊肘牢牢地锁住了他的喉咙,他用尽全力想要起身,然而却连掰开这个怪力博士生的胳膊都做不到。

随着时间的流逝,俾斯麦的脸色越来越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和年轻人一贯的自大虚荣和骄傲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但仍旧无法逃脱拍地求饶的命运:“我认输,认输!”

俾斯麦刚刚举了白旗,脖子上的束缚立马就宽松了,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依稀间还听到了一句那个怪物博士生的自言自语——我还以为被警察抓住是我不行了,弄了半天,我的水平并没有退步。

俾斯麦捂着脖子,坐在草坪上一边喘着气,一边恶狠狠的盯着那个亚瑟。

他知道,今天肯定躲不过一顿羞辱。

抢了先手却被反制,最后落得个锁喉求饶的结局,这样惨痛的失利让俾斯麦涨红了脸,他只能借助愤怒来掩饰心中的屈辱:“好了!你赢了,我承认,你现在是全哥廷根最能打的大学生了!不过我保证,在明天太阳下山之前,这个称号就会回到我的手里!”

亚瑟根本不理会俾斯麦的叫嚣,他只是从俾斯麦的衣兜里抽出自己的手套,随后甩着手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说过,我对那个名头不感兴趣,我也不可能成为全哥廷根最能打的大学生,因为我是全哥廷根最能打的教授。”

“教……教授?”这下换俾斯麦傻眼了:“你是什么教授?”

这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家伙居然是教授?

教授难道不都是赫尔巴特那样的老头子吗?

“什么教授?哥廷根大学的电磁学教授,亚瑟·黑斯廷斯。很抱歉我是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俾斯麦先生。”

“我……”

亚瑟根本不给俾斯麦开口的机会,他话锋一转道:“我之前说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必须得回答我。”

“我……”俾斯麦回过神来,他的脸简直比烙铁还红:“我知道了,我可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家伙!来吧,尽管问吧,不过那种我不知道的问题你最好别问,我在哥廷根是学法学的。如果要问电磁学方面的问题,那个领域你懂的比我多!”

亚瑟轻声笑道:“我可不是那种故意难为人的家伙。放心,这个问题就算是三岁的毛孩子也能回答我。”

“你想问什么?”

亚瑟看着俾斯麦狼狈的模样,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佩剑,一把抓住后,重新将它朝着俾斯麦递了过去:“回答我!俾斯麦同学,你从今天这个事里,学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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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俾斯麦的地狱

加里波第是一个勇敢计程车兵,一头勇猛的狮子,但是他的政治才干不足。他的狂热比他的勇气更令人担忧,他的行为只会带来混乱,而不是秩序。

拿破仑三世是一位非常狡猾的外交家,他的计谋使我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他的不足之处在于,他是一个抱有过多幻想的人,他的政治思想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而不是现实主义。他的结局是个人性格和政策的自然结果,因为他经常无法在需要果断行动时做出正确决策。

至于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他毫无疑问的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但他的性格与偏好冒险、追求短期利益的帕麦斯顿子爵不同,或许是因为他早年当过警察,亚瑟通常更看重政策的长期延续、社会秩序和稳定性。

他很少公开发声,行为低调到好像他在英国无足轻重。但是,如果真有人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所有细心的人都会发现,这位英国的人民心目中的英雄,他们的内阁秘书长,虽然话不多。但是他在政治事务上的每一次开口都将决定最终胜利的天平向何处倾斜。

我与亚瑟是多年的朋友,当然,我与迪斯雷利先生的关系也很好。但是,我与亚瑟的关系相较于纯粹的友谊,显得更为特殊。因为他曾经是我很多年的噩梦,我们之间的这种复杂关系从我的学生时代延续到了现在,从始至终。

——德意志帝国首相奥托·冯·俾斯麦1890年卸任前最后一次访英,参加国葬仪式,并在威斯敏斯特宫向逝者进献悼词为‘善医者无煌煌之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花圈。

哥廷根大学的课堂之上,虽然教授的语气抑扬顿挫,但是却依然无法让俾斯麦集中精神听课。

他望着自己缠满了绷带的双手,只感觉自己正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过去的这一个星期中,他几乎每天都要向亚瑟发起挑战。

最开始他这么做是为了夺回自己哥廷根最强决斗者的称号,而到了后来,这种自杀式的决斗就基本成了一种可悲的维护男人尊严的行为了。

在这些天里,亚瑟击败他使用的武器包括但不限于德意志长剑、英格兰短剑、法兰西小剑、瑞士双手大剑、苏格兰高地阔剑、骑士双刃单手剑、军用马刀等等。

而在这个过程中,亚瑟还如同炫技般的向他展示了华丽轻盈的义大利菲奥雷流迅捷剑、实用主义代表英格兰银流剑术、拜年剑法的祖宗德意志梅耶流长剑术,以及德意志传奇剑圣约翰内斯·李希特纳尔开创的德意志双手剑术。

而作为苏格兰场剑术格斗手册的起草人之一,亚瑟当然还向俾斯麦展示了一下苏格兰场警察的业务剑术。

可以说,这些天,俾斯麦每次挨打都有不同的花样。

诚然,俾斯麦的决斗技术不错,但是他的那点本事放在亚瑟曾经的对手——巴黎剑圣伯特兰的面前,完全可以称作三脚猫武术。

而亚瑟虽然是动用金钱的力量,最终才好不容易‘艰难’的战胜了伯特兰,但是他收拾俾斯麦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手拿把攥。

况且,在大部分情况下,亚瑟甚至都不必运用太多技巧。

哪怕光是博力拼剑,俾斯麦这个在新手村里称王称霸的玩家都会被早就转职的二阶段玩家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压制的还不了手。

俾斯麦双手厚厚的一层绷带便是明证。

自从他和亚瑟杠上了以后,双手的虎口就从来没有愈合过,他现在甚至就连握笔都觉得疼痛。

而在俾斯麦认识到了自己与这位新任电磁学教授悬殊的力量差距后,赢也赢不了,骂也骂不过的俾斯麦只能给亚瑟起了个‘山猪武士’的外号。因为他觉得亚瑟拼剑的时候就像是一头山猪似的,那完全是在到处乱拱。

不过,身体上的疼痛虽然难熬,但是精神上的打击更是让俾斯麦心痛。

“你从今天这个事里学到了什么?”

每次他轻描淡写的击败俾斯麦以后,总会问出这一句灵魂拷问,以致于俾斯麦做梦的时候都能梦到这个,并因此骤然惊醒。

俾斯麦一想到那家伙欠扁的笑脸,就想一拳把他砸烂。

不过,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能力实现不了他的愿望。

作为一名德意志传统武术爱好者,俾斯麦的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悲哀。

德意志作为曾经涌现了无数大剑圣的决斗沃土,那些赫赫有名的剑圣都曾经用他们手中的长剑捍卫了德意志武术的尊严。

然而在19世纪的今天,却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必须得将哥廷根剑圣的名头交给一个英国佬,这是俾斯麦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在俾斯麦看来,亚瑟·黑斯廷斯这家伙不仅仅是在侮辱他,更是在侮辱整个德意志传统武术的荣耀。然而,整个大学的教授却对此无动于衷,而那些持有小市民观点的学生社团虽然对德意志民族主义抱有强烈的支援态度,但是他们却同样对亚瑟·黑斯廷斯的行为视而不见。

那帮农夫、商贩的儿子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是荣誉感,更不关心哥廷根第一的称号是不是被按在了外国人的头上。

每每想到这儿,俾斯麦便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愤怒,在哥廷根只有他继承了德意志的光荣传统。

伟大的德意志的剑圣!李希特纳尔、塔尔霍弗、冯·丹茨、梅耶在这一刻灵魂附体!他俾斯麦一个人代表了德意志武术悠久的历史和传统,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亚瑟·黑斯廷斯无能为力,剑锋从左肋刺进了!

德意志赢了!他没有再给英国佬任何机会!德意志万岁!德意志万岁!伟大的德意志武术,伟大的德意志决斗!他今晚是条顿骑士团的圣骑士,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禁卫军,他表现得无比英勇!俾斯麦站了出来!

呛朗!

那是长剑落地的声音,也是年轻人骄傲的玻璃心彻底破碎的声音。

俾斯麦一阵恍惚的从幻想中回过神来。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催命鬼般的温和嗓音:“那么,你从今天这个事里学到了什么?”

直到这时候,俾斯麦才陡然发现,原来早就下了课,而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了那个英国佬办公室前的草坪上,并且还吞下了面对亚瑟·黑斯廷斯九连败的苦果。

俾斯麦浑身都在颤抖,如果一定要形容他的心情,那么用万念俱灰来形容简直再贴切不过。

亚瑟看到这个年轻人浑身打颤但却不给他答复,于是又问了一遍道:“从今天这个事里,你学到了什么?俾斯麦先生。”

“学到了什么?”俾斯麦牙关紧咬双手攥拳,猛地冲着亚瑟的脸上挥拳:“我学了你奶奶的腿,我讨厌学习,你为什么偏要难为我!”

亚瑟轻松的用手掌接住了俾斯麦的拳头,随即又从衣兜里抽出了俾斯麦的成绩单:“讨厌学习,这当然没有问题,我尊重每个人的喜好,并且认为这是你们的自由。但是,俾斯麦先生,如果你讨厌学习的话,最起码你得在决斗上表现的更出色一些。以你现在的水平,别说加入军队服役了,就算从我的老部门苏格兰场随便拉两个警察来,你都对付不了。”

语罢,亚瑟转而又开口道:“还有,你欠债的问题也很严重。你的许多同学向学校投诉,你欠他们的债务早就到期了,但是你却依然没有偿还的意思。如果说你不擅长学习又无法加入军队,那么你打算做什么工作还债呢?你莫不是想要向你的父母亲求助?”

亚瑟一句话戳破了俾斯麦的心思,这个年轻人指着亚瑟怒道:“让父母帮忙还债,这种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做。”

亚瑟早知道这小子多半会这么说,他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很抱歉,俾斯麦先生,你的母亲前不久给学校来信,信中透露了她对你学业成绩的关心。她还说,如果你的成绩迟迟不见改善,那么她就拒绝替你还债。而且,她还打算把你转学到柏林,让你接受柏林大学更严格的教育。”

“柏林……”

俾斯麦听到这座城市,眼神里就不由得流露出夹杂着恐惧的情绪。

因为他的小学和中学时期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其实,对于俾斯麦家族这样在农村生活的贵族来说,找个家庭教师来教授自己的孩子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对出身于市民阶层书香门第家庭的俾斯麦母亲威廉明妮来说,这却是不可想象的。她认为儿子们必须尽早地接受那些崇尚改革时期新普鲁士价值观学校的福泽。

她为儿子们精挑细选后,最终决定将柏林的普拉曼学校作为目的地。

因为弗里德里希·路德维希·雅恩在那里教课,他是德国国民体操运动的创始人。俾斯麦的哥哥伯恩哈特早他两年住进了普拉曼的学生宿舍,并且每次回家都在向母亲委婉的陈述学校里和她想的不一样。

但是向来严厉的威廉明妮却威胁两个儿子说,不论学校到底怎样,如果他们的成绩不出众,就别回来见父母。

因为害怕这种威胁,俾斯麦拍着胸脯向母亲保证说要竭尽所能。

刚满7岁的俾斯麦从普拉曼学校给他母亲寄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封信,信笺的内容虽然很违心,但却相当的规矩——亲爱的妈妈!我在这儿过得不错,分数已经下来了,我考的很好,希望你能因此感到高兴。

实际上,对于俾斯麦来说,普拉曼学校就像是一所监狱。孩子们大清早就会被练习击剑用的钝头剑捅醒,身上因此到处都是瘀青。他们不仅经常遭到体罚殴打,并且还吃不饱。

但是最让这群就读于普拉曼学校的年轻贵族感到痛苦的是那些来自市民阶层的‘像蛊惑人心的体操运动员一样痛恨贵族阶级’的教师们。

而在这样的生活中,俾斯麦唯一的慰藉就是从窗户向外眺望不远处的农田。每次他看到几头牛正在垄沟上拉着车时,俾斯麦便会因为想念老家克涅普霍弗的乡村生活而痛哭流涕。

俾斯麦盯着亚瑟手里的那封信,但却始终没有接过它。

他咬着牙沉默了半晌,这才终于咬牙切齿的念道:“那个爱好文艺的妈妈在教育孩子方面真叫人不舒服.虽然她早就宣布放弃了这种教育,不过那只是在她的感觉中是这样的。我就是因为她,所以才对小市民们深恶痛绝,并且我永远也不会爱上什么狗屁学习的!”

亚瑟看到俾斯麦这副模样,顿时知道这里面多半藏了什么事情。

他伸出手邀请道:“喔,看起来你的心情不太好,俾斯麦先生。要不咱们去喝杯酒?我请客。”

俾斯麦扫开了亚瑟的手,满脸厌恶道:“你在这里装什么成熟呢?你明明比我也大不了几岁,你就是个读书读过了头的二傻子,因为运气好才混了个教授的职务。”

亚瑟闻言也不恼,他笑着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结论并没有错。但这影响我想请你喝啤酒吗?”

俾斯麦独自生着闷气,他一句话也不说的沉默了不知多久,忽然擡起头问道:“你母亲对你严苛吗?”

“嗯……”亚瑟捏着下巴思考道:“如果我有母亲的话,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你……”这下轮到俾斯麦惊讶了:“那你父亲呢?”

亚瑟笑了笑:“一样的。”

“呃……”俾斯麦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他尴尬摘下帽子的道歉:“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个孤儿。”

语罢,俾斯麦觉得这么说好像诚意不足,于是他又提议道:“你想喝酒?那咱们就去喝酒,不过我不喝啤酒,你喝的惯白兰地和朗姆酒吗?我请客。”

“你请客?”亚瑟夹着信封问道:“你不是还欠了一屁股债吗?”

“债多了不痒,虱子多了不愁。”俾斯麦哼了一声:“只要你不插手,让那些讨债的直接来找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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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香肠战术

虽然哥廷根大学的名气响彻欧洲,但是他所处的哥廷根却算不上什么大城市。

哥廷根虽然以其杰出的学术氛围和相对安静的生活节奏吸引了不少学者、学生和知识分子在此居住,但是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程式方面,它的规模和发展速度相对较慢。

这座城市的人口只有一万人到一万两千人左右,而这样的人口规模自然也撑不起几家像样的酒馆。

这里最古老的酒馆便是海涅先前向亚瑟提到过的市政厅地窖酒馆Ratskeller,其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这里曾是市政府官员和贵宾们的用餐和饮酒的场所,但在十七、十八世纪逐渐向公众开放。标志性的古老拱顶建筑和传统德国宫廷菜肴,便是Ratskeller的骄傲。

至于刚刚发生过啤酒馆暴动的Zum Schwarzen Bren(黑熊酒馆)不仅是学生聚会常去的场所,也是游客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而今天俾斯麦带亚瑟来的酒馆位于哥廷根的市中心,这里是哥廷根附近居民常来小酌两杯的地方——Paulinerkeller,保林会酒窖。

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家由保林会修士或者崇拜者创办的酒馆。

保林会的全称是‘圣保罗隐修会’,是一个成立于13世纪,起源于匈牙利和波兰地区的天主教修道会。

这个修道会以基督教历史上第一位隐修士‘埃及的圣保罗’为名。

保林会的修士们以奉行严格的隐修生活著称,强调祈祷、默想和孤独生活。

虽然保林会不像是本笃会和方济各会那么知名,但是它在中欧和东欧地区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

保林会的修士们通常居住在偏远地区的修道院里,过着简朴的生活。因此,哥廷根这种小地方出现保林会也就不足为奇了。

亚瑟跟着俾斯麦下了台阶,刚刚走进这家地窖酒馆,迎面便看见了保林会标志性的‘黑圣母像’。

圣母玛利亚身穿金边装饰的红色长袍,肩披深蓝色披风,头戴金色皇冠,面容庄重,双眼微闭,表现出深沉的慈悲与母爱,她的怀抱之中是刚刚出生的圣婴耶稣。

只不过,与亚瑟在别处见到的圣母像不同的是,保林会酒窖的圣母像的肤色是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深褐色,看起来像是被蜡烛烟雾或者橡木薰染过。

不过,虽然这里供奉的黑圣母像十分考究,但其余地方的装潢却十分粗犷。

木质的长桌和凳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面因多年使用而显得斑驳,散发着古老的松木香气。

地面是由石板铺成,已经被成百上千的脚步磨得光滑而略显不平。

墙壁上挂着几幅聊胜于无的壁画,壁画要么是描绘着农民的劳作场景,要么就是一些诸如圣母领报、耶稣受洗、圣母升天之类的常见宗教题材。

墙角摆放着几只酒桶,木塞和酒具随意堆放在旁边。

由于地窖的光照条件不好,所以为了取光,酒馆里还开了几扇小而窄的天窗。看它们的大小,估计唯有在白天的时候,才能允许几缕阳光斜射进来。

但除了这些不愉快的地方以外,这里给亚瑟的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因为这里的气氛非常像是约克的乡下,完全不像是伦敦的冷峻和巴黎的浮躁。

空气中弥漫着麦芽和啤酒花的香味,混合著烟草和烤肉的味道,构成了一种特有的氛围。

傍晚时分,酒馆里充满了各种声音:男人们粗犷的笑声、骰子在木桌上滚动的声音、啤酒杯相碰的清脆声,还有老板娘在柜台后忙碌的动作声。狭窄的天窗下吊着一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让整个房间显得既温暖又有些昏暗。

这里的顾客大多是乡镇的农民、工匠和商贩。他们衣着简单,皮肤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脸上带着被太阳晒出的红润和风霜。

男人们通常穿着亚麻或粗布的工作服,头戴宽边毡帽。或许是因为晚上比较冷,所以还能看见有些人披着羊毛斗篷御寒。

他们坐在长桌旁,大口大口地喝着当地酿制的啤酒,讨论着庄稼、牲畜和今年的气候。

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玩着纸牌或骰子,偶尔发出一阵阵欢呼或失望的叹息。

酒馆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子,他留着浓密的胡须,他只是默默的接受顾客的点单,默默的给客人们上菜,闲暇的时候就自顾自的拿一块白布擦干刚刚洗好的啤酒杯。

如果他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一定是酒馆里有新客人推门进来了。

酒馆老板看着两位客人坐下,放下手中的杯子问道:“喝点什么?”

俾斯麦两手放在吧台上,熟练的开口点单:“一瓶莱茵河谷的白葡萄酒,一份烤猪肘配土豆饺子。”

语罢,他扭过头冲亚瑟说道:“这里的啤酒不错,你可以尝尝。”

亚瑟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点啤酒呢?”

俾斯麦熟练的扣出葡萄酒的木塞,满满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母亲害怕我在大学里染上酒精成瘾的恶习,所以禁止我喝啤酒。我可是个乖孩子,她不让我喝我就不喝,反正葡萄酒和烧酒也是一样的。”

亚瑟看了这叛逆小子一眼,摇着头笑了两声,旋即指着老板头顶悬挂的木牌选单道:“一杯深色拉格,一盘热气腾腾的白香肠配酸菜。”

老板听了这话,转身便从身后翻滚的大锅里捞出了香肠和酸菜放到了亚瑟的面前。

亚瑟正要开动,忽然,老板又递了个小盘子上来,里面工工整整的摆着两根墨绿色的酸黄瓜。

然后,他还自作主张的又给亚瑟倒了一小杯浅黄色的苹果酒。

不等亚瑟开口询问,话不多的老板便开口道:“我看您是个生脸,多半是第一次来哥廷根吧?这腌黄瓜算我送的。至于苹果酒,这是我们这儿的特产,你如果不尝尝,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亚瑟听到这话,便知道自己先前的感觉确实没错。这里的确与约克的乡下酒馆差不多,虽然有些土气,虽然看起来有些落后,但是人情味儿却很浓。

在这类乡镇酒馆里,酒不仅是饮品,吃饭也不仅仅是吃饭,它更像是一种邻里之间的社交工具。

人们透过酒杯来庆祝、表达友谊,甚至解决争端。

在这种地方,村里的讯息总是传播得最快,无论是邻居的婚事还是城里的新政策,总会在酒馆里被讨论得热火朝天。

宗教信仰也是这种酒馆不可或缺的一环,墙角的十字架和圣人像,虽然平时也没什么关心它们。但每逢宗教节日,往往都会是酒馆里最热闹的时刻。

亚瑟笑着举起那杯苹果酒冲着老板喊道:“干杯,先生,敬圣母玛利亚,也敬哥廷根。”

坐在亚瑟旁边的几位喝得满脸通红的酒客也大笑着跟着举杯:“说得对!敬圣母玛利亚,也敬哥廷根,祝愿我们今年都能有个好收成!”

老板见状,腼腆的笑了笑,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客人们的祝酒。

俾斯麦看见亚瑟居然这么快就和酒馆里的客人们打成一片,也不由得高看了这位英国爵士一眼。

他开口道:“我听说你是伦敦来的,没想到在乡下地方也混的这么如鱼得水。”

“很奇怪吗?”亚瑟灌了一口啤酒,心满意足的长出一口气:“我得纠正你一点,我不是什么伦敦来的,我是个地道的乡巴佬,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是个美国人。我是个正经的英格兰约克绅士,而不是什么美利坚新约克土老帽。”

“我当然知道。”俾斯麦酸溜溜的回了一句:“如果你不是个英格兰人,你又怎么会在这个年纪当上哥廷根大学的学监呢?像达尔曼那样的德意志小市民教授,他就算混一辈子,也别想当上哥廷根大学的校长。”

“嗯?”

虽然亚瑟已经和俾斯麦深入交流好几天了,但他还是头一次从这家伙嘴里听到真心话。

亚瑟问道:“奥托,我可不同意你的观点。虽然这个观点我暂时还没对外人透露过,但是身为哥廷根大学的国家特别代表,我目前其实就正在考虑推荐弗雷德里希·达尔曼教授出任新一任的哥廷根大学校长。如果他在这个位置上表现出色,就算将来被选入汉诺威王国的内阁,担任内阁大臣,我也是不会感到奇怪的。”

俾斯麦闻言,更是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刺挠:“是吗?那达尔曼的运气不错,不过我还是不觉得他将来能做出什么大成就。德意志的事情,这里的政治,你一个外国人根本不懂。”

“此话怎讲?”

亚瑟望着眼前这个刚刚十八岁的小伙子,只觉得他在这个年纪对政治评头论足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

虽然他是俾斯麦,但他仍然只是十八岁的俾斯麦。迄今为止,他遭遇过的最大危机可能就是欠债和关入禁闭室了。

至于政治,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那些魔幻事件,你永远无法了解这里面的事情究竟有多糟糕。

不过俾斯麦可不关心亚瑟怎么看他,十八岁的青年人也永远不会认为他的政治观点很糟糕。

俾斯麦愤愤的开口道。

“在整个德意志,不论是普鲁士还是汉诺威,外国人都得到了太多的优待了!我们的政府发自内心的认为,外国人的才能就是要比德意志人高。他们觉得,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乡村贵族不具备他们所期望的、从事的政治所需要的才能,而且也没有能力弥补各个部门已有的种种缺陷。

我母亲送我来哥廷根,让我学法律,但是这大学文凭又有什么用呢?在普鲁士,对于一个与内阁大臣和高阶官员没有任何关系的上诉法院陪审员或者政府法官来说,如果他不花费几十年光阴走完单调的官场阶梯,吸引上级的注意并得到提拔,他就几乎没有任何希望参与进普鲁士政治。

但是在外交界,一些候补人因为有钱有势,或者碰巧懂得外国语,特别是法语,就可以将它变为获得优遇的理由。即使他们的外语水平只像餐厅招待员或者领班的水平,但是在我们那儿也可以轻易地取得获准担任外交职务的证件。

我不和您说笑,因为我外公的关系,我曾经认识了不少老一辈的普鲁士使节。他们对政治一无所知,在他们的报告中,谈的也只是他们能够用法语谈得通畅的事情,但仅仅是由于熟悉法语,他们便得到高官,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我们功勋昭著的元帅们,比如布吕歇尔、格奈泽瑙、哥本,都不是祖籍普鲁士人。而文职官员中的施泰因、哈尔登贝格、莫茨和格罗尔曼,他们同样不是。我们的政治家,就好像苗圃中的树苗一样,为了充分发展根系,必须得移植一下才行似的。”

亚瑟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他琢磨道:“所以这就是你在学校惹是生非的理由吗?你觉得在哥廷根学习法律一无是处,对你将来的发展也不会有任何的帮助?”

“可不是吗!”俾斯麦翻了个白眼灌了口酒:“这地方的教授大多有病,这里的学生们也都有病!这里布满了和我母亲身上一模一样的、狭隘的、刻薄的小市民观点,喔,对了,大部分情况下,他们把这叫做自由主义。就像是这里的英雄,海因里希·海涅,他就是个典型的自由主义小市民!”

亚瑟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感觉这小子比当年的他还难搞。

当初在伦敦大学就学时,亚瑟虽然与他的指导教授关系恶劣,但是与同学们的交情也很不错,而且还很喜欢那所当时宛如建筑工地的学校。

但是俾斯麦的厌学物件,则不止涵盖了教授,并且还包括了同学和学校。

对于一位接受了普鲁士义务教育的小伙子来说,即便是被海涅认为专制保守的哥廷根大学,对于俾斯麦来说还是自由过了头。

在到处嚷嚷着支援法兰克福大学生的哥廷根大学里,俾斯麦这家伙确实算是个异类了。

不过,对于亚瑟而言,如果大伙儿都像俾斯麦这么想,那国家特别代表的工作也就没那么难做了。

亚瑟又拿出了那封俾斯麦母亲寄给学校的信,假装严肃的对他说:“奥托,我觉得你或许真的应该认真读一读这封信。我知道你不喜欢学校,但是如果你继续这样对待你的学业,我恐怕你就只能去参军了。”

“参军?”俾斯麦狐疑道:“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让学校转告你,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大学毕业,要么就去参军自己挣点钱花。不过,我也理解你对未来的悲观情绪,你觉得大学文凭没用。从某种程度上,我赞同你的观点,单是一张大学文凭确实没用,但是如果你顺利从法学专业毕业,并且能够做好自己的工作,我可以向普鲁士的司法部门开具一封学校推荐信,向他们介绍哥廷根大学法学专业的杰出毕业生奥托·冯·俾斯麦先生。”

说到这里,亚瑟停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的切割者盘中的香肠,一片又一片的将它们分割:“据我所知,要想进入普鲁士的法院工作,必须要透过两次司法考试,而且这两次司法考试的透过率并不是很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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