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第二百章 阿尔卡季亚文学社
虽然彼得堡天气寒冷,但是相较於伦敦,彼得堡的生活依然有不少优点。
譬如说,亚瑟心心念念的澡堂子。
泡澡这项活动的历史在俄国源远流长,或许是因为俄国以第三罗马自居,所以顺理成章的继承了这项罗马文化中必不可少的社会活动。又或许是如俄国考古学家们考证的那样,由于北国的天气太过寒冷,所以澡堂文化在公元前几世纪的早期斯拉夫文化和芬兰-乌戈尔文化中就已经成了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了。
当然,本着严谨的治学态度,以俄国文化研究者自居的伦敦大学历史系毕业生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桑拿这种古老的洗浴方式便是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与俄国发源,经过德意志地区向欧洲各地传播的。
为了满足桑拿洗浴的需要,俄国澡堂大多是由木材建成,采用木炭或火炉来加热,蒸汽则透过特制的木制通道进入浴室。而到了彼得大帝时期,俄国的传统澡堂也成了西化改革的一部分,木式结构逐渐被砖石结构取代,彼得堡和莫斯科等主要城市的澡堂也从早期的粗放式管理划分为几个主要的功能区:前厅、浴室、休息室和更衣室。
而为了标榜俄国作为罗马继承人的身份,彼得大帝还鼓励俄国贵族和上层社会人士都要定期使用澡堂。
为此,身为沙皇的彼得大帝自然要身先士卒,发挥模范带头作用。
只要稍有闲暇,他就会去澡堂搓顿澡,澡后再来上一顿小烧烤。
有时候,彼得大帝还会邀请亲朋好友和宫廷中的重要人物一同泡澡,在澡堂里与臣子们闲聊放松,甚至在澡堂里听取国务报告。
因此,与沙皇同泡一池子水自然也成了一种相当有面子的荣耀。
也就是从彼得大帝开始,曾经被认为上不得台面的澡堂文化逐渐成了宫廷贵族中的一种风尚。
而随着叶卡捷琳娜大帝开启的全俄城市化改革的进行,俄国的城市数量激增,澡堂文化也随着新城市的设立更加普及并深入到了俄国社会的各个阶层当中。
而在进入19世纪后,不论是在城市还是乡村,不论是农民、工人还是城市居民,每家每户的老人和年轻人都会定期前往澡堂,社群成员常常会一起去洗浴,交流日常琐事,澡堂俨然已经成为俄国家庭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正如那句古话所说,在罗马就要像罗马人一样做事,俄国虽然不是罗马,但它毕竟以第三罗马自居,亚瑟顺理成章的入乡随俗,在彼得堡,他打算像个彼得堡人一样做事。
澡堂内弥漫着热蒸汽与木炭的气息,炉火的跳动与滴水声交织成一首古老的旋律。
蒸汽从炉口缓缓升腾,迷雾般的雾霭将整个浴室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湿润与草木的清香,木头的味道与湿气混合成一种独特的腥甜感。
浴室内,正对着门的长条凳上坐着两个已经蒸的满脸通红的客人,他们的脸庞被蒸汽润泽,皮肤泛红,额头的汗珠在蒸气的滋润下迅速溶解,化为一滴滴的水珠,缓缓滑落,微微喘息的胸膛在温热的空气中不断起伏。
一个身穿灰色麻布浴袍的年轻人推开浴室的木门,手中握着一捆刚刚泡过的桦树枝,他是这里的浴侍。
年轻人看了眼浴室内逐渐稀薄的蒸汽,也不多言语,只是蹲下身,将桦树枝条制成的浴杖浸入炉旁的热水中,轻轻摇晃。
只听见浴杖在水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然后,他用手轻拍水面,将热水溅向浴室的角落,一瞬之间,稀薄的蒸汽顿时浓郁了几倍有余。
“来了,来,放松。”
亚瑟坐在长条凳上,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活像只蒸熟了的龙虾:“这是干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果戈里嘴里念叨着:“英国澡堂没有浴杖吗?”
“我们那里甚至没有澡堂。”
果戈里恍然大悟,随后冲着浴侍招手道:“从我开始吧,我这位朋友没有享受过浴仗按摩,他不一定能接受。”
在亚瑟的注视下,浴侍绕到了果戈里的身后,随后用泡软的浴杖轻轻拍打起了他的背部。
终于看明白了的亚瑟这才开口道:“原来是这个,这东西伦敦也有,但我们那儿使用的浴仗材料和彼得堡有所不同。”
果戈里眯着眼睛一边享受一边问道:“你是说九尾鞭?”
“你怎么知道的?”
“哼……”果戈里睁开眼睛得意道:“我可不是普通的小俄罗斯人,早告诉过你了,我看过很多的英国文学作品,主要是莎士比亚,他是我最喜欢的剧作家。不过除了莎士比亚以外,我还看过不少别的,譬如说九尾鞭就是我从《黑斯廷斯探案集》里看到的。你们这帮英国佬真是一群怪人,你们居然会为了被除了黑色长袜以外什么都不穿的女士抽打而付钱。”
不慎对外输出了错误英国文化的罪魁祸首听到这话,只得厚着脸皮坦诚道:“我记得我在书里明确指出:那只是一小部分人,而不是全部。再说了,您这么看英国,完全是因为您没去过巴黎罢了。您难道不知道巴黎存在许多为观众提供表演并收取适度费用的半裸剧场吗?依我看,鞭子的风气,多半也是法国佬带到伦敦去的。”
“哈,那看来您和法兰西的文化参赞可有的争了。”果戈里笑得前仰后合,转瞬他又顿了一下,扭过头盯着亚瑟问道:“等等,您说《黑斯廷斯探案集》是您写的?”
“怎么?难道非得我带您去伦敦吃顿鞭子您才相信吗?您觉得我的姓氏是什么?我这个文化参赞的头衔又是从哪里来的?”
“亚瑟·黑斯廷斯?《黑斯廷斯探案集》?”果戈里讶然道:“我的上帝啊!难道您真是那位亚瑟·西格玛?”
说到这里,果戈里难免有些妒忌:“我真是羡慕您,您的灵感简直就像喷泉似得,《黑斯廷斯探案集》出了一部又一部,您难道就没有想法卡壳的时候?”
“偶尔也会有。”亚瑟诚实的回答道:“不过那本书不是我一个人的成果,我还有一位话痨似的助手,他是那种无聊至极的家伙,随时随地都有无穷无尽的故事想要讲给你说。我的很多想法,都是他帮忙提供的,比如《探案集》里的最新一部《所罗门王的复活》,就是他的灵感杰作。”
“唉……您看来是真的成名了,不仅凭借稿费过上了富足的生活,请得起助手,而且还凭借才气混上了文化参赞的职务。而我呢,钱虽然赚了一点,但想要弄个副教授的职位都得寻死觅活的。”
亚瑟笑着回道:“您不是认识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吗?您难道就没有请他们俩帮帮忙?他们一个是皇太子的老师,另一个是全俄国都称颂的民族诗人,如果他们肯大开金口,那一切肯定都水到渠成了。”
果戈里满腹牢骚:“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的名气都很大,而且他们俩也都很爱我。我请了他们帮我写推荐信,达什科夫和布卢多夫也为我求了情。但是基辅督学布拉德凯软硬不吃。他说现在并不能给我世界史的教席,因为迄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到我拿出拥有足够说服力的专着。我把我正在写的《小俄罗斯哥萨克史》的一二卷寄给了他,然而这部就连教育大臣乌瓦罗夫和普希金都称赞的著作落在他眼里,却好像无足轻重似得。”
亚瑟闻言,捏着下巴帮他分析道:“依我看,这情况貌似不太乐观啊……”
果戈里连忙追问道:“您有什么见解?”
亚瑟开口道:“正常来说,教育大臣觉得您可以胜任那个职位,又有这么多文化界的名人替您说好话,基辅督学把副教授的位置给了您,那这么多人就全都要记着他的人情。然而,这送上门的好处,他却不要。所以,这大机率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什么可能性?”
亚瑟根据他的经验解释道:“您想要的那个位置,弄不好早就已经被其他人预订了。但是由于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给基辅督学写了信,他又不想直接得罪这群人,所以他只能先吊着您,等什么时候拖到大伙儿都把这件事忘了,您自然而然也就出局了。您光想着您有资格得到这个位置,尽可能的向督学展现您的能力,这属于从最开始就走到岔路上去了。”
说到这儿,亚瑟还不忘教训果戈里道:“您之前说您曾经在俄国的国土衙门里做过事,但这衙门里的门门道道您真是一点儿都没有摸清楚。”
“啊……”
果戈里被亚瑟一点拨,猛地回过神来:“这……唉呀,我虽然确实在国土衙门当过差,但我这人怎么说呢……我这辈子坚持下去的事情很少,在衙门里也就是混一天日子算一天,闲暇时间我都是和同学们研究写作和画画的事情……不过,这不是说我这个人就是一无是处,我只是对于当官没有太大的兴趣,您也知道的,在衙门里赚不到多少钱,如果你想要靠着衙门的工作大富大贵,那少不了得做些丧尽天良的事情。那些事,我实在是干不下去。”
亚瑟闻言只是打趣:“干不下去便能调去女子学院教书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俄国政府倒是比英国政府更有人性。”
果戈里翻了个白眼:“哪有那么容易,您光想着好事了。您不知道,就为了从衙门里离开,我想出了一个主意,我声称自己害上了痔疮,并认定它是上帝才晓得的多么危险的病。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在彼得堡,没有一个人是不害痔疮的。但没过多久,或许是由于上帝想要惩罚我说谎,所以我还真的害上了。
大夫们建议我不要老坐在一个地方不动,虽然害了痔疮很难受,但我打心眼里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使我摆脱这份微不足道的公职。不过,就像您说的那样,这微不足道也只是对我而言,因为别人是不这样看的,天晓得人家会不会把占据我在国土衙门留下的位置视为莫大的幸运呢?
但我要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比较正直的路,而且我心中有更多的力量迈出坚定的步子去走这条路。我向上面提交了调职申请,还附上了医生给我开的诊断书,证明我已经不适合在国土衙门任职了。正好,女子学院的校长普列特尼约夫很欣赏我,所以他就向皇后申请,希望把我调到他的麾下,去贵族女子学院教书。
不过,您可不要以为这件事有多大意义。所有的好处就在于,我现在小有名气,我讲的课将渐渐地使人们谈论起我来。再有就是更多的自由时间,我再也不用一上午一上午痛苦地在衙门坐着,再不用每周工作四十二个小时,我在女子学院每周只干六个小时的活儿,然而薪水反倒还增加了一点。
我不再从事那份愚蠢的、无用处的、其卑微琐屑总是让我厌恶的工作,如今我的这份工作,是可以让心灵愉快的妙不可言的享受。虽然后来叶卡捷琳娜学院以及另外两个学校并入了女子学院,我的工作时间也变成了每周二十个小时,但是我的薪水也翻了四倍还多。”
亚瑟听到这里,这回换成他羡慕果戈里了:“我的上帝啊!您原先一周只干6小时吗?怪不得您又想去基辅大学谋个职位呢,你这是尝到了教书的甜头了。虽然职位和权力没有国土衙门显赫,但是对您这样想要有时间享受生活的人来说,当个教授明显要比混官场舒服多了。”
“可不是吗?”果戈里显然很满意教书的工作:“况且,女子学院这份工作还能给我带来更大的知名度,我在这里认识了许多彼得堡本地的淑女和名媛,我一开始以为和她们打交道很不容易,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与她们交朋友可比我在国土衙门应付那群刁钻奸猾的恶棍们容易多了。”
说到这里,果戈里又忍不住为黯淡的前途而发愁,女子学院的工作确实很不错,如果这所学校不是在彼得堡的话,他甚至愿意在这里干一辈子。但问题在于,他的痔疮已经不容许他继续在这片严寒之地停留了,他渴望去基辅,回到他的家乡小俄罗斯,在那片春暖花开、物产丰富的土地养病。
他嘴里嘀咕着:“可这该怎么办呢?要是照您这么说,我就算找阿尔卡季亚文学社的朋友帮忙,恐怕作用也不大了。”
“阿尔卡季亚文学社?那是什么?”
亚瑟很快就捕捉到了词句中的重点,文学家向来对于词句用语的变化很敏感,而一位秘密警察则总是对各种结社很感兴趣,并且迫不及待的想要混进去。
果戈里还在纠结于他的前途,这位小俄罗斯人心烦意乱的随口应付着:“没什么,就是一个茹科夫斯基和普希金建立的文学团体,舍维寥夫、恰尔达耶夫、德米特里耶夫、利沃维奇、阿克萨科夫等等,这些人全都是阿尔卡季亚的成员。”
“嗯……”亚瑟的心里琢磨着这些名字:“都是大名鼎鼎啊!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以替我引荐一下吗?您知道的,我是英国的文化参赞,对俄国文化圈子向来感兴趣。当然,我自然不让您白忙活,您给我帮忙,我也给您行方便。虽然基辅督学那边,我同样说不上话,但是如果您能透过教育大臣乌瓦罗夫直接向他施压,您当副教授的事情说不定还有戏。”
果戈里只当亚瑟是在开玩笑:“我要是能让乌瓦罗夫向督学施压,那我也用不着在这里和您逗乐子了。”
亚瑟胸有成竹的向果戈里保证道:“别着急啊,我又没有说我没有办法。下个月的月底,我要参加一场文化交流活动,贵国的教育大臣乌瓦罗夫也会出席那场活动,如果您可以在此之前把那本《小俄罗斯哥萨克史》写出来,我就给您一个在教育大臣面前露脸的机会。”
“什么机会?您打算拿着我的书向教育大臣推荐?”
“可不止是推荐。”亚瑟咳嗽了一声:“我还打算告诉他,您的这本著作写的惊才绝艳,而且马上就要在英国出版发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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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捷报频传
使馆办公室中,亚瑟正翘着二郎腿,一边烤着火一边喝着红茶翻阅着新鲜出炉的《莫斯科电讯报》、《俄罗斯报》等俄国主流报纸。
或许是因为俄国人的脾气天生就要比英国人暴躁不少,因此就连报纸内容都能看出显著的差异性。
其中没有多少《泰晤士报》那样拐弯抹角的阴阳怪气,通篇都是直来直去的大攻击性。
《一个疯子的辩护?一个民族的叛徒!一个西方病态的追随者!》
——近日,俄国文学界迎来了一个好讯息和一个坏讯息。好讯息是,普希金的新作《青铜骑士》一如既往地高水平。坏讯息是,背叛民族的思想寄生虫、狗娘养的文化叛徒、法国佬的忠诚二狗子彼得·雅科夫列维奇·恰达耶夫出版了一本名为《一个疯子的辩护》的诋毁性作品。
——他的言论充斥着对祖国、对民族文化的极端蔑视,完全丧失了一个俄罗斯人应有的尊严与责任。他不仅对我们的伟大历史进行毫无根据的贬低,更试图将西方腐化的理念强加给我们,撕裂俄罗斯与其深厚文化传统之间的联络。恰达耶夫,正是那条潜伏在我们民族血脉中的毒蛇,意图侵蚀我们灵魂,摧毁我们伟大的文化根基。
——此人甚至恬不知耻的在其作品中声称:我比他们(斯拉夫派)中的任何一个都更加热爱自己的国家,希望它获得荣耀,我也懂得如何评价我国人民的崇高品质,如何强调和储存我国的特性。但我还没学会闭着双眼、低着头颅、闭着嘴巴来爱我们的祖国。我认为一个人只有能够清醒的看待自己的国家,他才能对这个国家作出贡献。我认为盲目钟情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把真理带给祖国,我要像彼得大帝教导我的那样热爱祖国。
——诚然,彼得大帝时期曾经进行了西方化改革。然而彼得大帝的改革并不是盲目追随西方,而是根据俄罗斯的实际需要,选择性地吸收了西方的技术和思想。改革并不是西方文明的简单移植,而是为了保证国家生存和强盛的战略选择。在借鉴西方经验的同时,彼得大帝始终保持了俄罗斯文化和传统的根基,而不是完全放弃本国的特色。
——然而恰达耶夫却颠倒黑白、巧言令色,他声称俄罗斯的历史是一条“无望的道路”,并宣扬出一幅沉沦的前景。然而,谁能相信一个真正理智的哲学家会把自己的国家描绘成如此贫弱与衰败?他的思维模式极其病态,充斥着对俄国的极端否定。他否定我们的历史,否定我们的文化,甚至否定我们民族的未来,这种愚昧和绝望,恰恰暴露了他思想上的病态。
——如果说他的这篇文章有什么可取之处,那就是他的标题取对了,《一个疯子的辩护》,这标题用来形容他自己再好不过。恰达耶夫,一个没有家国情怀的跳梁小丑!一个披着俄国皮的英国佬和法国佬,又或者是二者的杂交产物!一个连自己祖国的真正价值都看不清的家伙,竟敢指责我们的伟大帝国!
亚瑟捧着这份报纸看的很认真,时不时还要取出钢笔圈出几处脏话,并把它们抄写到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记完一页后,亚瑟还会停下笔,站起身捧起笔记本在办公室里复诵几遍以便加深记忆。
虽然他在德鲁伊斯克的时候,也从乡下人和驻防军的嘴里学了几句骂人的俚语,但庄稼汉和大头兵的词汇量终究不支援他们像莫斯科和彼得堡的文人那样骂的华丽。
夹着一堆档案的秘书布莱克威尔急冲冲的推开门,结果迎面就对上了正在练习伪装俄国文化流氓的亚瑟。
猛地被上司劈头盖脸一顿骂,换谁来了都得懵。
布莱克威尔赶忙道歉:“抱歉,爵士,我忘了敲门。”
亚瑟掏出手帕抹了抹由于弹舌太多而溅了满嘴的口水,淡定的安抚道:“别紧张,亨利,我这不是冲你,我正在学俄语。”
秘书这才放下心,他将档案放在办公桌上:“学俄语从脏话开始学起?这确实是个好法子。我不常夸人的,但是,爵士,您今天确实骂的挺高阶。”
亚瑟从兜里摸出了一只崭新的鼻烟壶,随手扔给秘书,示意他吸两口。
这是他来了俄国后和别人学到的交际手段。
在俄国,如果遇到了尊贵的客人,为了表示热情,主人通常会与他分享鼻烟壶。
可惜这时候还没有卷烟,不然的话,散烟可比分享鼻烟壶方便和卫生多了。
亚瑟随手抄起一份档案,一边翻开一边询问道:“这是什么?”
布莱克威尔吸了口鼻烟:“外交部的报告,从里斯本使馆转送来的。”
“里斯本?”亚瑟听到这个地点,立刻就想起了曾经与他在利物浦有一面之缘的查尔斯·纳皮尔将军:“葡萄牙人的内战打完了?”
这位与托马斯·科克兰和西德尼·史密斯一样同属皇家海军怪咖的骁将,自从被外交部派往葡萄牙后,可以说是屡建奇功。
在纳皮尔抵达葡萄牙时,支援小女王玛丽亚二世的葡萄牙自由派只剩下亚速尔群岛这一个据点了。
而当纳皮尔刚刚抵达亚速尔,自由派领导人维拉弗洛尔伯爵没有任何犹豫的立刻将剩下的海军舰艇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了纳皮尔。
此时,女王父亲巴西皇帝佩德罗率领的部队正遭到他的兄弟僭位者米格尔王子率领的专制派军队的包围。
艺高人胆大的纳皮尔为了帮他解围,不顾专制派海军的封锁,率领仅存的小型舰队将自由派军队安然无恙的运抵葡萄牙南部的阿尔加维地区,成功开辟第二战场。
而在他率领舰队返回亚速尔群岛的过程中,却被闻讯赶来的专制派海军抓个正着。
当时纳皮尔手下有6艘船,其中3艘护卫舰,1艘轻型护卫舰,1艘用于侦查机动的双桅纵帆船和1艘主要担任支援型角色的小型帆船,共计装备了176门火炮。
而专制派的舰队几乎可以说是精华尽出,4艘战列舰、1艘护卫舰、1艘齐贝克船、3艘轻型护卫舰和1艘双桅帆船,共计372门火炮。
由于双方在数量和火力上完全不成正比,所以纳皮尔只得发挥麾下舰船机动性强的优势,在海上领着专制派舰队兜了两天的风。在经过两天的机动操作后,纳皮尔的舰队在非常有利的条件下成功地布置好阵型。
由于双方火力太过悬殊,纳皮尔知道要想取胜,只能利用自由派舰队水手多为英国退伍水兵的优势,透过近距离肉搏来夺取敌舰。
1833年7月5日,海上风力终于发生变化,纳皮尔立刻下令舰队调头,后队转前队,满帆前进,捅专制派的腚眼儿去!
经过数小时的激战,最终纳皮尔在付出三位舰长与30多名水手阵亡、60多人受伤的代价后,击毙击伤专制派300余人,并成功俘获了四艘战列舰、一艘护卫舰和一艘轻型护卫舰。余下的专制派舰队看到形势不妙,只得逃往里斯本和马德拉岛。
如此惊人的战果,使得刚刚宣布支援葡萄牙专制派的法国政府气的牙痒痒,并向英国政府提出了严正抗议。
但纳皮尔的胜利却让英国国王威廉四世很不开心,这位水手国王在皇家海军服役期间与纳皮尔结过梁子,所以为了不让法国人找到英国介入葡萄牙内战的口实,同时也为了哄哄国王、照顾一下他的小情绪,海军部干脆直接把纳皮尔从皇家海军的军官名单中除名了。
不过除名归除名,现如今只要你在皇家海军内部一提起纳皮尔的名字,那都是竖大拇指的。
《泰晤士报》等报纸更是演都不演,舰队街的各大报社直接把纳皮尔在葡萄牙的战果当做了皇家海军的荣耀来宣传。
而纳皮尔在葡萄牙自由派中的地位也愈发稳固,在圣文森特角海战胜利后,纳皮尔被授予了葡萄牙海军上将和葡萄牙海军司令的头衔。随后的9月,纳皮尔又指挥自由派陆军成功保卫了里斯本,并获颁葡萄牙最高军事荣誉塔与剑勋章,并受封圣文森特角伯爵。
这简直就像是皇家海军的一种传统,在国内因为怪脾气不受待见的海军军官到国外发挥余热,结果一不小心就当上了其他国家的海军司令。
纳皮尔是葡萄牙海军司令,托马斯·科克兰当过智利、秘鲁和巴西的海军司令,西德尼·史密斯当过瑞典海军司令。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没当上海军司令,但却在外国海军出任舰队司令和舰长的海军军官,比如在拉美独立战争中指挥哥伦比亚和智利等国海军作战的乔治·汤姆逊和亨利·珀维斯等人。
虽然埃尔德一再抱怨海军部不靠谱、黑的没了边儿,但至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皇家海军的军官们身为19世纪的海战卷王,他们在国际劳务市场上的表现还是可以称得上质量上乘、童叟无欺的。
而且这帮人不光能打海战,你要是有需求肯加钱,那陆战也不是不能小打一手。你看纳皮尔,人家不就刚刚保卫了里斯本吗?
亚瑟一边翻看着葡萄牙的详细作战档案,一边听取着秘书的汇报。
“虽然葡萄牙内战还没有完全结束,不过大体上也差不多了。专制派海军自从经历了圣文森特角海战的惨败后一蹶不振,他们的陆军也在节节败退。而且巴西皇帝佩德罗为了支援女儿,还加大了对葡萄牙自由派的援助力度。里斯本使馆报告说:纳皮尔将军这段时间正在伊比利亚半岛大肆招募跑船的皇家海军退伍水兵。根据近段时间自由派军队的动向,里斯本使馆推测自由派近期很可能会对米纽及杜罗河以南地区发动攻势。如果他们在该地区得手,那葡萄牙内战就彻底盖棺定论了。”
“嗯……”亚瑟捏着下巴:“看来纳皮尔将军近来春风得意啊!虽然葡萄牙的伯爵没有不列颠的值钱,但他现在基本可以算是葡萄牙海军的一号人物了,这可比留在海军部受气强多了。”
“谁说不是呢。”布莱克威尔笑着说道:“我要是他,我就不回来了。谁不知道国王陛下不待见他,而巴西的佩德罗皇帝现在简直把他当成了最倚重的臣子使用。小女王又还没有成年,一切都是他父亲在掌控。如果纳皮尔将军继续留在葡萄牙,别说伯爵了,之后弄不好还能在葡萄牙封公拜相呢。”
亚瑟嘴里念叨着:“前提是他千万不要像科克兰将军那样,要不是脾气太臭,科克兰在南美各国的地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他一个人就是智利、秘鲁和巴西三个国家的开国元勋,但偏偏就是为人太过桀骜不驯,智利的圣马丁、秘鲁的玻利瓦尔、巴西的佩德罗都瞧他不顺眼。不过,这臭脾气几乎也算是天才人物的通病了。你就算看不惯他也拿他没辙,毕竟还得靠他打仗呢。可是等仗一打完,随便揪住一个毛病,就让你从哪儿来滚回哪里去。”
布莱克威尔从档案里抽出一份报告:“爵士,您看这个,外交部那边透出来的风声。说是法国人眼看着葡萄牙的专制派撑不下去了,好像准备跳到自由派那边去。塔列朗还向外交部传递了资讯,法国人似乎有意透过葡萄牙内战和咱们达成和解,顺便再把西班牙和葡萄牙也拉进来,签一个同盟条约。”
“同盟条约?”亚瑟琢磨了一下:“针对普鲁士、奥地利和俄国的神圣同盟的?”
布莱克威尔微微点头:“谁都没有明说,但实际上就是这么个情况。俄国人这几年在高加索、中亚和奥斯曼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嚣张,尤其是逼着奥斯曼人签订的那份密约,居然想把博斯普鲁斯海峡置于他们的管控之下。法国人早看这件事不舒服了,毕竟他们在地中海是有传统利益的。咱们这边嘛,当时国内在闹议会改革,后面又碰上了葡萄牙内战,所以把这事忽略了过去,现在帕麦斯顿子爵回过神来,才觉得吃了大亏。而且您知道君士坦丁堡领事戴维·厄克特爵士那件事吗?”
“戴维·厄克特?”亚瑟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应该不认识这家伙。怎么,他对咱们的外交大臣干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吗?”
布莱克威尔将他这段时间打听到的讯息如实告知:“该怎么和您说呢?戴维·厄克特爵士算是个怪人,他从牛津大学毕业后正赶上希腊独立战争,由于受到了拜伦、雪莱等人的鼓舞,所以他前往雅典参加了支援希腊独立的英国志愿军。但是不知道在战争中发生了些什么,或许是希腊人干了什么让他恶心的事情,让戴维爵士对希腊大失所望,他不仅不再支援希腊独立,反倒开始同情起了希腊的宗主奥斯曼土耳其人,继而对奥斯曼人的死敌俄国人也无比憎恶。
在从希腊回来以后,戴维爵士就加入了外交部,而且还主动要求派自己去近东地区执行一系列外交任务。在近东各地干了几年后,他被调到了君士坦丁堡的使馆里做一等秘书,今年又升为了领事。本来俄国与奥斯曼帝国签订的那份密约里,关于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条款属于密约,没有写在明面上。君士坦丁堡使馆也是大费周章才从奥斯曼宫廷里打听出来的,帕麦斯顿子爵知道这件事后,由于觉得这件事太丢脸,所以打算先假装不知道,后面再慢慢找回场子的。
但是戴维爵士在发现帕麦斯顿子爵居然对这条密约什么话都不说后,直接勃然大怒。他在没有告知外交部的情况下,直接把讯息捅给了《泰晤士报》,还指责外交大臣是英国的叛徒,是一个对俄国软弱的懦夫。就因为这个,现在伦敦各大报纸的版面上,全都是对帕麦斯顿子爵收受俄国贿赂的猜测。帕麦斯顿子爵被他搞得焦头烂额,为了澄清讯息,他要求咱们驻俄使馆必须立刻向圣彼得堡提出严正抗议。”
说到这儿,布莱克威尔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爵士,今天下午,大使估计就要来通知您这个讯息了,弄不好您还得跟着达拉莫伯爵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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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沙皇的糖衣炮弹
宽敞且气派的使馆会议室位于使馆主楼的正中央。
踏入室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天花板,饰有精美的浮雕,墙壁上挂着数幅精美的油画,上面描绘了英国历代重要政治人物的肖像画,其中既有关于汉诺威王朝历代国王的画作,也有马尔博罗公爵、威灵顿公爵以及霍雷肖·纳尔逊这样为不列颠立下赫赫战功的军事将领。
室内装饰方面,则采用了典型的俄国风格,明亮的落地窗大而高,窗帘以厚重的紫色天鹅绒做成,窗外的寒冷空气和雪花透过窗玻璃映入室内,点亮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炉火。
胡桃木制成的长型会议桌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桌上陈列的文书和墨水瓶。
桌的两侧有着十几把软座椅,每一把椅子都用上等的皮革包裹,带有精致的金属装饰,造型古典而实用。
一袭华贵礼服的驻俄大使达拉莫伯爵坐于主位,从他的视角向前看去,可以将会议室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在他的左右手边落座的自然是被达拉莫视为左膀右臂的亲近人物。
左手边落座的是一边皱眉阅读报告、一边叼着烟斗抽闷烟的文化参赞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坐在爵士对面的则是正在用手帕擦拭着胸前勋章的驻俄武官查尔斯·斯图尔特上校。
在他们之下,其余参赞、一等秘书等重要人物依次落座,只不过由于路程原因,分布在莫斯科、基辅等俄国重要城市的领事们无法及时赶来参会。
达拉莫伯爵看到人员全部到齐,习惯性的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从伦敦传来的讯息,想必大伙儿都已经知道了。俄国与奥斯曼人签订密约的曝光,引得伦敦舆论界一片哗然,按照外交大臣的指示,我今天下午三点将会前往冬宫向沙皇当面提出严正抗议。”
说到这儿,达拉莫伯爵顿了一下,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当然,法国人在这方面比咱们更积极,法国驻彼得堡代办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冬宫了。”
亚瑟从案前的档案中抽出一份递给达拉莫伯爵:“阁下,这是法国人的抗议内容,他们刚刚派人给咱们也送了一份过来。其中大部分都是废话,最重要的那段我已经用笔圈出来了。”
达拉莫伯爵微微点头,他接过那份档案扫了一眼,当着大伙儿的面将那段圈出的内容念了出来:“法国政府严正宣告:一旦俄罗斯凭借这一条约干涉奥斯曼帝国内部事务,法国将保留根据实际情况采取任何有必要措施的权利……”
亚瑟开口问道:“您觉得,咱们起草的抗议档案措辞是应该比法国人表现的更强硬,还是写的更委婉一些?”
达拉莫伯爵揉了揉太阳穴:“没必要写的那么直白,委婉一点就行了。今天法国代办肯定已经把难听的话替咱们说的差不多,咱们只要让沙皇明白,咱们和法国人一样不满意就行了。”
斯图尔特上校显然对这样软弱的表态很不满意:“奥斯曼和俄国签订的密约简直是岂有此理!什么叫做俄国可以随时要求奥斯曼封锁连线黑海和地中海的海峡?俄国人想要把黑海变成自己的内海可以直说,用不着这样偷偷摸摸的,简直是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如果这条约真的落实下去,俄国人就可以在四天之内从黑海港口塞瓦斯托波尔驶到博斯普鲁斯海峡,占领君士坦丁堡,而我们和法国人的海军根本来不及阻止。奥斯曼苏丹的脑子简直不清醒,这种条约都签的下去!”
外交参赞约翰·利普顿爵士摇头道:“这也不能怪苏丹,我们应该早点介入奥斯曼帝国的内战的。如果我们能在叙利亚被埃及攻占的时候就答应苏丹马哈茂德二世的求援,他也不至于被逼得去找俄国人求援。”
斯图尔特上校耸肩道:“世上没有后悔药,依我看,找俄国人抗议还不如向上帝祈祷。傻子都能看出来,俄国政府正在执行一套向南部扩张的策略,陆地上不断威胁渗透高加索,在海面上则致力于夺取黑海的出口博斯普鲁斯海峡,这一策略从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期就已经开始执行了,而且时至今日一直是俄国对外政策的重要部分。单凭一纸抗议书又有什么用?”
语罢,斯图尔特上校站起身向达拉莫伯爵询问道:“阁下,外交部难道就没有做点实在的吗?”
达拉莫伯爵安抚道:“抗议只是表达态度,实在的方面自然不能明着告诉俄国人。只有让他们自己打听出来,才能让他们相信。放心吧,查尔斯,刚刚被调回国内的庞森比勋爵已经重返君士坦丁堡任职,而且帕麦斯顿子爵还授权庞森比勋爵便宜行事:只要庞森比勋爵认为君士坦丁堡将遭受俄国威胁,可以无需上报内阁及外交部,并立即召集地中海和黎凡特地区的皇家海军海军舰队进行防卫。这个讯息,很快就会透过俄国驻君士坦丁堡使馆转呈沙皇案前,到时候,他自然就会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
斯图尔特追问道:“那俄国人在瓦拉几亚和摩尔达维亚两公国的驻军呢?俄国人嘴上说着这些军队进入多瑙河地区是为了帮助奥斯曼调停战争,但现在奥斯曼和埃及的战争已经结束了,然而却看不到任何俄国军队想要撤走的意思。”
达拉莫伯爵转头吩咐道:“亚瑟,把这件事记下来,今天我会在冬宫和沙皇陛下好好地谈一谈这件事。”
亚瑟随手记下要求,转而又擡起手开始修改使馆秘书们刚刚草拟好的抗议申明:“我们认为,任何国家对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封锁或对其航行自由的限制,都是对自由贸易原则的严重违反。这一条款的实施将引发地区不安,影响到奥斯曼帝国的独立性,加剧该地区动荡的紧张局势,并引发一系列外交与军事冲突……您觉得这么写如何?”
达拉莫伯爵推敲着这份宣告:“就这么写吧,具体怎么引发外交与军事冲突,我相信俄国人会自己派人去调查的。”
达拉莫伯爵话音刚落,便听见会议室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随员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先是摘下帽子行礼,旋即着急忙慌的开口道:“阁下,冬宫刚刚派了人过来。”
达拉莫伯爵站起身戴上帽子,整理了一下衣装:“入宫觐见的时间到了吗?”
“不是觐见的事。”小随员显然也被刚刚得知的讯息弄得晕头转向:“沙皇陛下询问您今天觐见后还有没有空余时间,他想留您吃个饭,再给您颁个勋章。一枚崭新的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金质勋章,配有深蓝色丝带的那款。”
“授勋?”达拉莫伯爵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哑然失笑道:“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这大概是什么级别的勋章?”
‘俄国通’亚瑟在旁边给恩师解答道:“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是13世纪的俄罗斯大公,以击败入侵的蒙古和德意志骑士团而闻名。这枚勋章在俄国是仅次于圣安德鲁勋章的荣誉勋章,其地位相当于我国巴斯勋章的大十字勋位,通常授予高阶军事指挥官或高阶外交官。”
达拉莫伯爵面色古怪的挑了挑眉毛:“看来沙皇陛下是打算用勋章堵我的嘴啊!”
话音刚落,便听见小随员又开口道:“不止是您,冬宫那边说:今天一同觐见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约翰·利普顿爵士和查尔斯·斯图尔特上校等人也会被授予三等圣弗拉基米尔勋章。”
这下不止达拉莫伯爵换了脸色,就连刚刚还在对俄国人口诛笔伐的使馆成员们也各个面面相觑。
要知道,俄国的中低阶军官和文官如果想要获得三等圣弗拉基米尔勋章,至少得为俄国政府兢兢业业的服务二十年以上。而他们却只是待在使馆里什么都没做,天上便开始往下掉勋章了。
要说得了这枚勋章有什么好处?对于英国人来说,除了荣誉以外确实没什么大用。
但是,如果他们加入了俄国国籍,那单凭这枚勋章,便可以立刻取得世袭贵族身份。
亚瑟正儿八经在使馆工作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喜提沙皇传送的大礼包,这不由得让他感叹——怪不得大家伙都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要到外交部工作。
驻外津贴,饮食和租房补助,外交豁免权,在当地的超然地位,天天参加沙龙宴会依然被视为勤奋工作,还要经受的住驻地国针对你‘软肋’的各种考验,包括但不限于美人计、金钱贿赂和勋章轰炸。
如果遇上某些立场不坚定的家伙,比如俾斯麦这样矢志不渝打算到外交界考验自己‘软肋’的有志青年,真的很难保证他们不被这样的诚意感动。
但遗憾的是,大部分外交官的立场其实并不比普通人坚定多少。
或许正因如此,所以各国总喜欢任用那些身世背景显赫的家伙出任外交官,但至少这群人吃过、见过,想要收买他们要付出的代价也比收买普通家庭出身的人昂贵许多。
比如达拉莫伯爵这样的,作为纽西兰公司的董事长和创始人之一,常年位列英国富豪榜的人物,达拉莫伯爵一年的进项都奔着10万镑去了,想要单靠钱来打动他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问题在于,如今的俄国使馆里混进了一个血统不纯的叛徒!
一头在泥坑里打滚的肮脏约克夏猪!
一只从塔列朗处接受了外交启蒙的王八犊子!
而且在入境过程中还因为俄国小偷蒙受了巨大经济损失,从而差点重返贫下中农的朴素小伙儿!
这沙皇,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一天天净整这些虚的,你说你发点钱多好?
银卢布最好,纸卢布爵士也勉强能接受。
“好啦!”达拉莫伯爵一摊手道:“人人都有份,这下谁也没办法当着他的面说难听话了。”
使馆成员们此时也一个个不说话了,虽然他们未必有多喜欢沙皇,但是人人都喜欢勋章。
如果今天不小心说错了话,沙皇一生气,不给他们授勋了该怎么办呢?
抗议嘛,也不急这一天。
等今天授勋仪式结束,过两天再说呗。
当然,这些只是他们的心里话,谁都没有把那点小心思摆到台面上说。
毕竟抗议是外交部那边下的令,而且这命令下的也确实有道理,他们同样不想开罪正被舰队街媒体口诛笔伐、陷入通俄门漩涡无法自拔的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
俗话说得好,烈火炼真金,患难见真情。
对于亚瑟这种泥腿子来说,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不是三等弗拉基米尔勋章不好,但是用勋章换来的前途才能帮他更好的进步嘛。
对于约克老农民来说,多一枚勋章也不能摆脱身上没有高贵蓝血的事实。
这帮鼠目寸光的东西光知道盯着这点小恩小惠了。
殊不知,将来要是能当上大使,那从沙皇手里接到的可就不是弗拉基米尔勋章,而是达拉莫伯爵那样的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了!
亚瑟从座位上站起,放下手中的笔,清了清喉咙,目光扫过会议室内的众人。
他可以感受到气氛中微妙的变化——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发言,而每个人的目光中,都透露出一丝‘有救了’的释怀。
“阁下,若是可以的话,我愿意在授勋前向沙皇提出一些我国关于俄国战略走向的看法。如果沙皇愿意倾听,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暗示他不宜过于激进,尤其是在涉及黑海通道时,必须考虑到欧洲国家的反应。”
达拉莫伯爵盯着亚瑟,他对这位得意门生在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颇为感激:“你果然是个有远见的年轻人,亚瑟。除此之外,你在关键时刻也一如既往的靠得住。好!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当面给沙皇陛下呈上我们的想法。但注意语气尽量委婉,一切都必须要小心行事。我们不能让俄国认为我们是在公然对抗,虽然是抗议,但也得注意必须保持外交上的审慎和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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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冬宫的偶遇
“各位阁下请在此处稍作等候,喝些茶水用些点心,沙皇陛下正在接见法国代办,等一切结束之后,会有人来通知诸位的。”
宫廷侍从一只手按在胸前冲着达拉莫伯爵等人微微鞠躬,旋即转过身扶着剑昂首阔步的走出了冬宫休息厅。
亚瑟擡头打量着这处宽敞的大厅,大厅的天花板极高,雕刻精美的金色装饰映衬着深蓝色的桌布,天花板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洒落下来,仿佛将整个空间点缀成了一个金色的梦境。
从墙壁上悬挂着的壁画,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出沙皇的审美取向,除了司空见惯的人物肖像以外,这里最多的就是战争场面了。
其中既有彼得大帝击败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从而彻底改变了北欧力量平衡的波尔塔瓦战役。
也有叶卡捷琳娜大帝时期,‘外多瑙河胜利者’鲁缅采夫元帅彻底击溃奥斯曼帝国,从而将克里米亚汗国置于俄国掌控之下,并奠定了俄国在黑海地区军事存在的卡古尔河战役。
再到‘神圣王’亚历山大一世抵御拿破仑入侵的1812卫国战争,双方投入总兵力三十余万,仅一天战斗便令俄法两军损失6万6千多人的博罗季诺战役。
亚瑟揹着手顺着墙壁一幅一幅的看过去,透过放置在墙角的金框装饰大镜子,可以看到他的身后,其余几名使团成员站在一旁正在低声交谈着。
或许是为了防备隔墙有耳,达拉莫伯爵等人特意使用了各自熟悉的口音浓厚的地方英语进行交流。
格拉斯哥口音和利物浦口音亚瑟还能听个七七八八,但斯图尔特上校的爱尔兰口音就连亚瑟都无法识别,他只能艰难的挑拣出几个疑似熟悉的单词结合其他人的话语艰难的进行分析。
总而言之,达拉莫伯爵他们好像是在谈论俄国外交部中的希腊势力。
在过去几个世纪,由于希腊长期受到异教徒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统治,所以希腊人不断向欧洲其他地区进行移民。而俄国由于与希腊同属东正教国家,再加上历代沙皇不断引进外国军官和工程师的政策,所以俄国向来是希腊移民的主要目的地。
由于这群希腊裔移民拥有较高的文化水平,再加上人数众多,而且没有母国,所以沙皇用起来了也很放心。因此,很快希腊裔便成了俄国宫廷中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他们当中既有在俄国当上将军的,也有人曾经出任过大臣级别的高官。
而希腊裔在俄国宫廷的大本营,便是外交部。
希腊共和国的首任总统,前几年不幸遇刺的卡波季斯特里亚斯先生,便曾经出任过俄国的外交大臣。
而俄国之所以是支援希腊独立最坚定的国家,除了宗教信仰相同以及俄国与奥斯曼的宿敌关系以外,这帮俄国的希腊移民在背后同样是出了大力的。
达拉莫伯爵等人聊着聊着,忽然亚瑟又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和一连串的八卦情节。
多萝西亚·利文,那位第三厅厅长本肯多夫伯爵的妹妹。
利文夫人的丈夫在前年被沙皇下令调回国内,可利文夫人由于已经在英国生活了22年时间,享受惯了发达西欧的便利生活与气候,所以迟迟不愿返回寒冷的彼得堡,而是一直滞留在巴黎参加各种社交活动。
利文夫妻二人因为此事,已经异地分居了两年之久。
听达拉莫伯爵的意思,沙皇貌似对利文夫人的做派十分恼怒,不过由于她的丈夫利文公爵和她哥哥本肯多夫伯爵都是深受沙皇器重的臣子,所以沙皇在斥责了利文夫人一顿之后,并要求她的丈夫和哥哥与她断绝往来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达拉莫伯爵不知道是从哪儿打听到了小道讯息,也许是他在巴黎游历期间听某个大嘴巴说的,在精神上备受打击的利文夫人找到了一个足以安慰她灵魂的人物。
当然,这个人并不是矮子梯也尔,虽然他同样很擅长哄女人开心,但他这次没有对利文夫人下手。
得到利文夫人青睐的是梯也尔的内阁同事,同样颇具才华的历史学家、前索邦大学教授、法兰西七月王朝的现任教育大臣弗朗索瓦·基佐。
听达拉莫伯爵那幸灾乐祸的口气,他好像正在调侃帕麦斯顿子爵在情场上的失策。
不过以亚瑟在奥尔马克俱乐部的见闻,以及他对那位爱尔兰来的丘位元的了解,帕麦斯顿子爵其实未必会对这件事有多伤心。
因为这位不列颠老Baby的情场业务向来繁忙,即便他深谙时间管理的技巧,但总有力有未逮的时候。
某种意义上说,利文夫人移情别恋反倒是帮他减负了。
如果说一定要在这件事里挑出个小丑,那亚瑟觉得奥地利首相梅特涅理应高票当选。
毕竟亚瑟在当年伦敦会议期间,可是曾经派人窃取到了早年梅特涅写给利文夫人的情书。
虽然这位在欧洲纵横捭阖的外交家、与塔列朗一时瑜亮的国务活动家这些年来对利文夫人始终锲而不舍,然而即便利文夫人从帕麦斯顿子爵身边离开,也没有奔向维也纳,而是在巴黎投入了基佐的怀抱。
呵!
这种好事,或许应该写封信给海涅说一声。
不过转念想想,亚瑟又担心写信可能会刺激到海涅,因为海涅这家伙与他两个表妹的情场故事可比梅特涅还要小丑多了。或许这就是德意志人的种族天赋,梅特涅不行,海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话又说回来,利文夫人不愧是欧洲社交圈中名列前茅的人物,瞧瞧她的情人和追求者目录,威灵顿公爵、帕麦斯顿子爵、梅特涅、基佐还有她的丈夫利文公爵、哥哥本肯多夫伯爵……
英法俄奥,每个国家都能找到代表人物。
或许她不是欧洲最有权势的女人,也没有办法挑起一场战争。
但如果大家想要平息一场战争,多半要透过她来传递讯息,就像是当初拿破仑战争结束后的维也纳会议里曾经发生的事情一样。
亚瑟听了一连串的八卦,老特务的手指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起来。
从上学时期开始,他就养成了一个好习惯。
一旦发现什么新知识点,必须要立刻动笔记下来,课后还要多次复习以便加深印象。
亚瑟下意识的抽出了上衣口袋的笔记本,刚准备下笔便瞥见了达拉莫伯爵等人飘来的目光,他相当淡定的笑着开口道:“我想去抽会儿烟,有没有一起的?”
达拉莫伯爵等人正聊的兴起,他们纷纷婉拒了亚瑟的邀请。
亚瑟看到目的达到,于是便走到那扇三米高的大门前向侍卫询问道:“劳驾,吸烟室在哪里?”
“前方第一个路口左拐便是。”
亚瑟点头谢过,哼着《喀秋莎》迈着步子便朝吸烟室走去,他刚刚推开吸烟室的大门,便看见这里的深红色天鹅绒沙发上正坐着一位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两人简单的礼貌点头,便算是互相行了礼。
亚瑟划开火柴点燃烟斗,透过喷出的白色烟气,他忍不住多打量了那位吸烟客几眼。
从他身上的装束来看,他应当是冬宫里的工作人员,或许是沙皇的侍从,又或者是沙皇办公厅里的办事员。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个,亚瑟或许还不会这么关注他,但这位吸烟客的外貌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普通的俄国人,也不像是不列颠人、德意志人或者法兰西人。
他的卷发,再加上他亮黑色的肌肤。
不知为何,这让亚瑟情不自禁的想起了他的一位法国胖子朋友。
好奇心就像是一把野火,勾动着亚瑟的特务之魂,一日不打听出来,他就要多受一日的折磨。
亚瑟嘬着烟斗,抽了一口又一口,直到第三口烟圈喷出,老特务终于憋不住了:“您看起来不像是传统的斯拉夫人,您祖上是移民吧?”
那位吸烟客并不避讳自己的身世,相反的,他还挺愿意与别人谈起这一茬的:“我的身世可比奥尔洛夫那群叶卡捷琳娜大帝和亚历山大二世时期攀上来的新贵们传统多了,我的先祖们早在彼得大帝时期就崭露头角了。您难道觉得一个已经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成为俄国贵族的家族是移民吗?”
说到这儿,吸烟客顿了一下:“不过您如果非要说我的身上有一部分移民的血脉,这一点我也不反驳。因为我的外曾祖父确实是在东非出生的,他是阿比西尼亚的王子,七岁的时候被奥斯曼人掳去了君士坦丁堡,然后又被俄国大使带回了莫斯科献给了彼得大帝。先是从沙皇的侍卫和秘书干起,然后又被派去法国学习军事工程,回国后便被委以重任,领导修筑了喀琅施塔得和罗格尔维克的要塞以及拉多加湖运河。在伊丽莎白一世和彼得二世时期,我的外曾祖父都是朝中重臣,他最后是以上将军衔退休的,您应该知道这个职衔的分量。”
亚瑟闻言,不由惊叹道:“您的外曾祖父听起来真是位传奇人物,而且您的身世真是越看越觉得与我的一位朋友相像,您简直就是俄国的亚历山大·仲马。”
“仲马?”吸烟客本来只是随口闲聊,但是当他听到亚瑟提起仲马的名字,立马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象征性的询问道:“您难道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原来真的是您!”
吸烟客笑着伸出手道:“我从一位小俄罗斯人那里听说的,您应该知道他是谁,那家伙最近被痔疮折磨得要死要活。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您说对了,我确实与仲马有几分相似,比如说我们名字当中都有一部分是亚历山大。”
“普希金?”
亚瑟只觉得与普希金的偶遇实在荒唐,他原本还处心积虑的想要透过果戈里的引荐与普希金建立联络,谁能想到仅仅是抽个烟的工夫,普希金便自己送上门了。
如此看来,吸烟虽然有害健康,但却对工作颇有帮助。
亚瑟压低嗓音道:“我先前从果戈里那里听说,您被沙皇特赦回了彼得堡,还以为您多半是生活在哪个被第三局严格监控的寓所里。没成想,您原来就大大方方的在冬宫里上班吗?”
普希金无奈的笑了笑:“监控嘛,我倒确实是被监控的。但是除了出城需要向沙皇和第三局申请报备以外,至少我在彼得堡里的出行还是自由的。”
“那出国呢?”
普希金耸了耸肩,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对这事很不满:“我被禁止出国。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是我之前申请去西欧考察,被拒绝了好几次。前几年,我听一位外交部的翻译提起了他在驻BJ东正教传教士使团的经历,于是又想要去中国当特使,但是他们也不同意。”
“翻译?传教士使团?”亚瑟一下子来了兴趣:“传教士们不会说汉语吗?还得配个翻译?”
“不,是您理解错了。那个外交部的翻译原本就是传教士,但是怎么说呢,这事儿说起来挺有趣。”
普希金哈哈大笑道:“那个翻译原本就是传教士,但他身为一个神甫,却是个无神论者,对传教工作非常的不上心。因此,他的行为直接把沙皇激怒了,这才把他召回国流放西伯利亚。他在西伯利亚待了三四年,要不是宫里缺少懂汉语的人,他也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被赦免回彼得堡。”
无神论的神甫?
亚瑟听到这个单词,也禁不住哑然失笑。
他没想到这种超前的产物在英国都没出现呢,居然在俄国已经诞生了。
他从前还以为这东西应该只有法国才有,比如‘人民主教’塔列朗先生。
亚瑟问道:“既然他是个无神论,何必和自己过不去,非要做神甫呢?”
普希金笑着眨了眨眼睛:“这您还不明白吗?神甫是他家传的呗,这又不是他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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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大名鼎鼎的黑斯廷斯
他(尼古拉一世)是一个自我陶醉的庸人,他的眼界永远超不过一个连级军官的眼界,他错误地把残酷当做毅力的表现,把任性执拗当做力量的表示……沙皇政府在全世介面前给俄国丢了丑。同时也在俄国面前给自己丢了丑,前所未有过的觉醒时期开始了。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论俄国的社会问题》
亚瑟捏着下巴饶有兴致的向普希金打听起了那位外交部的‘中国通’翻译:“您说的是真的吗?您大抵是在骗我,一个神甫就算对他的事业不上心,也不至于连表面功夫都不装点,甚至弄得自己被流放去蛮荒之地。”
普希金哈哈大笑道:“您不是第一位向我提出这种质疑的人,但是世界上确实有这种人存在。上帝创造了各种各样的人种,又赋予了他们千奇百怪的性格,亚金夫·比楚林就是其中之一。依我看,触怒沙皇的根本原因,还是由于他的身份,他是那支前往BJ的东正教传教士团的团长,结果这位团长却是整个传教士团中最不虔诚的,他非但不传教,反倒对中国的文化萌生了极大兴趣,成天躲在BJ的居所里研究《三字经》,若非不着调到了如此程度,沙皇也不至于盛怒之下把他流放去了瓦拉阿姆岛。”
说到这里,普希金还给亚瑟介绍道:“您知道《三字经》吗?伏尔泰都未必读过这本书,比楚林应该是欧洲第一位翻译这本著作的学者了,我家里还有一本他送给我的《三字经》俄文译作。”
亚瑟开口背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什么?”这回换普希金挠头了:“您说的是英语?”
“不,汉语。”亚瑟别有用心的开口道:“我也是一个汉学研究爱好者,我在伦敦请了一位在东印度公司广州委员会工作过的家庭教师,这些都是他教给我的。”
普希金听到这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听起来您和比楚林肯定有许多共同话题,您加入了彼得堡的英国俱乐部没有?”
对于彼得堡和莫斯科的英国俱乐部,亚瑟早有耳闻。
虽然这些俱乐部被冠以‘英国’的字首,但是,实际上这类俱乐部实际上与英国没有半点关系。之所以被称为英国俱乐部,主要是由于此类俱乐部经常模仿英国的绅士文化,馆内大量装饰有英国风格的家具、艺术品,甚至提供英式茶饮,并设有私人图书馆,收藏各类来自英国的书籍、报纸和期刊。
除此之外,俄国的英国俱乐部一贯以高门槛和严格的会员资格著称,通常只有社会上层人士才能加入,尤其是那些在贵族阶级或高官阶层中有一定地位的人。
如此有利于老特务大展拳脚的地方,亚瑟自然早就垂涎三尺了。
但是,他对于加入英国俱乐部的态度却显得非常克制。
众所周知,自从十二月党人起义发生后,新沙皇尼古拉一世对一切具有集会性质的活动都持警惕态度。
尽管英国俱乐部的核心是非政治性的社交和娱乐,但沙皇政府依然担心任何形式的聚会都可能成为讨论反对政策、传播自由思想或组织行动的场所。
尤其是英国俱乐部的成员还都是在俄国颇具影响力的人物,其中既有政府文官,也有近卫军官,还有成功富商以及资深学者。如果这些人一拍即合,随时都有可能对沙皇政权造成严重威胁。
因此,每次英国俱乐部举办集会,都会受到第三局和内务部警察的严密监控。
而为了避免麻烦,俱乐部自然需要对政府保持公开的忠诚态度,否则可能遭受严厉打击。
虽然俱乐部明面上不说,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英国俱乐部的新成员候选名单会在第一时间交到沙皇本人的手中,如果某个拟入会的成员曾参与过被政府视为危险的活动,例如支援自由主义、民族主义或其他反专制运动,政府理所当然的会透过秘密警察或其他半公开渠道向俱乐部施压,阻止此人入会。
而且根据亚瑟从第三局的英国大尉理查德·休特处了解到的资讯,这些英国俱乐部还会在沙皇的授意下主动接纳某些对政府忠诚的官员,以便这些人能够监控俱乐部内的活动。
在英国俱乐部中从事情报工作,不仅是高收益行为,也是高风险行为。
亚瑟委婉的向普希金表达了自己的难处:“我确实很希望加入英国俱乐部,毕竟在彼得堡,可能再没有比英国俱乐部更能享受到英国式生活的地方了。但是,我听说英国俱乐部的候选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我的申请被拒绝,那我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普希金冲亚瑟眨了眨眼:“规矩?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如此,但是您不必担心这个规定。”
“为什么?”
普希金无奈的耸了耸肩:“因为陆军大臣切尔内绍夫伯爵和警察总监格拉德科夫,这两个人同样在第一次选举时落选,但最终因政府支援而重新当选。我从果戈里那里听说了,您是英国的文化参赞,而且又是《黑斯廷斯探案集》的作者,前一种身份使得俱乐部当中不正派的人不敢反对您,而后一种身份则会使得俱乐部中的正派人集体支援您。就算有些昏脑壳在第一次选举中给您投了反对票,我相信我们的政府一定也会酌情考虑支援您第二次参选的。”
亚瑟听到这话,讳莫如深的摆手道:“普希金先生,您不知道,我担心的就是来自政府的影响。因为我今天可能会当着沙皇陛下的面,提起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您……”普希金按捺不住好奇心,追问道:“原谅我的失礼,您是说您打算激怒沙皇陛下吗?”
“不,我从来不会主动去激怒任何一个人,不管那人是沙皇,还是路边拄着拐杖捧着破碗四处讨生活的可怜人。您要知道,我是个热心肠的老实人,不论什么时候都不愿意和别人红脸的。”
说到这里,亚瑟话锋一转:“不过,您也应当明白,有的事情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上头的工作压在脑袋上,您不做也得做,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以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独自对抗我们的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的。”
普希金听到这话,禁不住同情亚瑟道:“看来您碰上了一件烂差事。而且,您应当不了解我国的君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亚瑟问道:“他的脾气很差吗?”
普希金摇了摇头:“与其说是脾气很差,倒不如说他是一个缺乏想象力但又过分热情的君主,他时常为突然的仇恨和冲动所左右,他的想法能够非常突然地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而且您难道没有发现吗?在别的国家,比如说您的祖国,国王通常是不与其他国家的代表直接打交道的。而我国的沙皇呢,则截然相反,他自发的充当起了俄国的外交大臣,在外交问题上事事亲力亲为,并自信能够透过个人影响力和人格魅力来解决最复杂的国际问题。我很难说,他的这种选择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但根据我的观察,今天早上来拜见他的法国代办已经被他的人格魅力完完全全的激怒了。”
亚瑟提醒道:“您最好学学英语,虽然我很感激您对我的警告,但是您最好也为自己的安危着想,您知道您刚才的这段话里穿插了多少俄语违禁词吗?”
普希金笑眯眯的望着亚瑟:“有您刚才这段话,我觉得您加入英国俱乐部应该不成问题,至少您懂得小心谨慎的原理。不过,我的个人安危什么的,您大可不必担心,沙皇陛下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我的用语已经足够小心了,尤其是那些落在纸面上的。”
亚瑟微微点了点头,套上了他的白手套:“今天和您聊的很开心,改天我应该拜访您一下,顺便聊聊《三字经》。如果不麻烦您的话,最好叫上比丘林先生还有那个小俄罗斯人。对了,您住哪里?”
“涅瓦大街32号。”普希金站起身为亚瑟送行:“您可以后天过来,其实本来是可以明天来的。但是明天我必须要去参加一场舞会,为了让皇上满意。”
“嗯?沙皇陛下连您上哪儿跳舞都要管束吗?”
“其实大部分时候他是不管的,但是前几天特鲁别兹基公爵家举办舞会,皇上忽然驾临,并在那里停留半小时。皇上四处都没看见我,年迈的鲍勃林斯卡娅伯爵夫人替我解释说,我没来是因为我的制服上没有缀扣子。但是皇上显然被这个解释激怒了,他质问我的妻子说:‘您丈夫没参加最近一次舞会,究竟是因为靴子不合脚,还是因为燕尾服上的纽扣掉了!’”
普希金叹了口气道:“请原谅我的失礼,但是抱歉,我最近确实得注意一点。因为上个月别佐布拉佐夫刚刚因为类似的原因被流放高加索,他的妻子为此也不得不移居莫斯科。如果我是一个人,我确实可以不在乎那么多,但是我现在已经有了家庭。”
亚瑟听到这话,这回换他同情普希金了。他得罪了沙皇,无非就是不能加入英国俱乐部,没办法正常在俄国开展外交工作罢了。但普希金这边,如果惹得沙皇动了真火,那可真是会要命的。
他拍了拍普希金的肩膀:“朋友,不必在乎这么多,您就算下个月才有时间见我也是一样的。况且,就算您一点时间都没有,咱们不是还可以透过书信交流吗?”
普希金闻言连忙劝阻道:“您可以给我写信,但是其中的措辞用语一定要注意,因为不论是彼得堡的邮局、第三局还是内务部,都是随时有可能私拆我的信笺的。尤其是您的身份还是英国的文化参赞,我敢说他们一定对您的信笺非常感兴趣。”
亚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身为一名资深苏格兰场高阶警官,尤其是他曾经多次受益于罗斯柴尔德的私人寄递业务,亚瑟深谙重要资讯必须以口头形式转述的要点。
但信笺被拆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因为有的时候,亚瑟写信本就是为了给第三局宪兵和内务部警察看的。
不过,亚瑟依然感谢了普希金的忠告。
你瞧,同样是有部分黑人血统,同样是黑人祖先曾经当过将军,同样是享誉欧洲的大文豪。
但很明显,普希金的头脑可比大仲马的头脑灵光多了。
至于究竟是什么因素造成了这一差异呢?
排除黑人基因这一变数,亚瑟倾向于认为,这主要是由于身上的法国基因污染了那个死胖子的大脑。
写作、女人、共和主义,除此之外,大仲马的小脑瓜里简直容不下第四件事了。
亚瑟刚刚推开吸烟室的大门,便看见斯图尔特上校正与一位俄国近卫军官朝着这里走来。
“亚瑟,觐见时间到了。达拉莫伯爵已经先走一步,你和我跟着丹特斯男爵走。”
那位俄国近卫军官来到亚瑟面前站定,忽然摘下白手套向亚瑟伸出了手,用法语询问道:“您就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您便是丹特斯男爵吧?”亚瑟握住了他的手:“很高兴认识您。”
丹特斯用力的捏住了亚瑟的手,意味深长的说了句:“我对您倒是久仰了,在我还没来俄国之前,便已经听说过您的名字。”
亚瑟以为对方又要提他在伦敦塔下的‘光辉事迹’,于是连忙转换话题:“咱们还是赶快去觐见沙皇陛下吧。”
岂料丹特斯却在他的身后叫住了亚瑟:“您这几天有时间吗?比纳侯爵也很想结识您。”
“比纳侯爵?”亚瑟摸不准对方的脉:“我有这么大的名气?”
丹特斯走到亚瑟身边,状若无事的一边引路,一边开口道:“或许您在欧洲籍籍无名,但是在我们这群法国的朱安党人里,已然大名鼎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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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沙俄宫廷最高‘礼节’
冬宫的盛大辉煌不仅仅在于其外部装饰,亦在于内部的精美布置。
亚瑟的马靴踩在如同镜面的大理石地面上,色彩饱满、金色勾勒的花纹在阳光下闪耀出如宝石般的光芒,低下头可以看见高悬于穹顶的金色枝形吊灯闪烁出的光辉,擡起头看见的则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铺着华丽天鹅绒地毯的冬宫长廊,戍卫在长廊两侧的是一身笔挺礼仪军装的宫廷近卫。
精心熨烫的深绿色礼服,衣领和袖口以金线镶边,胸前的帝国徽章闪闪发亮,从他们身上的军装款式可以看出,所有的宫廷近卫全部来自令俄国引以为傲的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团。
这支于1683年由彼得大帝创立的近卫部队,最初由彼得大帝儿时在普列奥布拉任斯科耶村的玩伴组成,当他决议掀起改革后,该团也顺理成章的发展为彼得大帝进行军事改革的试验场,并就此成为沙皇直属近卫部队。
彼得大帝的改革很快就收到成效,这帮彼得大帝的儿时伙伴在俄国与瑞典间爆发的北方战争期间屡建奇功,在波尔塔瓦战役中凭借坚固的防御工事和顽强的战斗意志成功遏制了兵力两倍于己的瑞军主力进攻,并为俄国的最终胜利奠定了决定性的基础。
除此之外,作为彼得大帝最信任的部队,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团的身上也肩负着为他扫除异己、打击政敌的任务。
而这样的传统在彼得大帝去世后也得到了保留,1762年,该团指挥官格里戈里·奥尔洛夫与士兵们便向叶卡捷琳娜大帝宣誓效忠,一路护送她进入圣彼得堡,并迅速控制了首都的关键地点,推翻了她的丈夫彼得三世。
在18世纪的数次宫廷政变中,处处都能见到这支部队的身影,而在俄国政坛的风云变幻中常年屹立不倒也使得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团在俄军内部的地位变得愈发关键。
但老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1825年,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团的部分军官掺和进了十二月党人起义之中。而在起义失败后,虽然尼古拉一世碍于该团的历史和重要地位,并没有直接解散该团,但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团身上肩负着的多重职能却被沙皇以改革的名义分离。
负责为沙皇监视、惩处异见分子的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衙门被并入新成立的第三局,原先权倾朝野的‘皇帝亲军’‘俄国的耶尼切里’如今只剩下了军事和礼仪职能。
不过,亚瑟觉得,他们对此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他们的命运比起真正的、奥斯曼帝国的苏丹亲军‘耶尼切里’可是好上不少。
要知道,八年前为了反对改革发动叛乱的耶尼切里们,可是被苏丹马哈茂德二世杀的精光,就连部队番号都被永久取消了。
当然了,沙皇比苏丹仁慈,或许也是因为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团的履历没有耶尼切里那么‘辉煌’。
毕竟耶尼切里在奥斯曼帝国的历史上,光是大大小小的叛乱就参与了25次,其中七次废黜苏丹,有据可查的死在他们手里的苏丹也有三个之多。
虽然马哈茂德二世透过精心策划,制造‘可喜事件’,以钓鱼执法的方式引诱耶尼切里公开叛乱,这处事作风确实不厚道。
但是,苏丹一撒饵料,耶尼切里就纷纷咬钩。这也足以说明:这帮曾经为奥斯曼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苏丹亲军,现如今到底是有多么的无法无天了。
亚瑟的马靴落在地毯上,清脆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随着使团成员临近,两名卫兵迅速走到大门两侧,动作精准地转身面对来客。他们的动作如同经过精密计算,流畅而无一丝拖沓。
卫兵手中的礼仪刀高高举起,随后齐齐放下,划出一道耀眼的金属光弧。
一扇扇金光璀璨的银白镶金双开大门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缓缓开启。
金色的装饰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得愈加夺目,每扇门的后面都有两名卫兵负责守卫。
他们昂首站立在门框两侧,目光直视前方,但当达拉莫伯爵与亚瑟步入门槛时,他们的头部微微转动,下颌也如同机械一般微微擡升,直到与红毯呈现出120度的夹角,身体前倾,擡手敬礼,目光也跟随使团的步伐一齐如同时钟指标般移动。
每当亚瑟走过一扇大门,这个步骤便会重复一遍,卫兵们整齐划一的动作无不在烘托隆重庄严的氛围。
每隔数步,便能看见一根高大的科林斯式大理石柱矗立着,柱身镶嵌绿色孔雀石和珍贵的红色碧玉,华美的装饰展现了俄国帝国的财富与权威。
似乎像是事先掐算好了一般,冬宫外还适时响起了礼炮的轰鸣声。
礼炮19响,根据外交礼仪,这便是特命全权大使应有的分量。
只不过,这通常是大使刚到任的时候,才能享受到的欢迎。
但沙皇非要选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再次以这样隆重的礼节欢迎达拉莫伯爵,这究竟是友谊的成分更多,还是威慑的成分更多,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晓了。
只不过,使团的大部分成员此时并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么多。
像是驻俄武官斯图尔特上校和参赞约翰·利普顿爵士这样吃过见过的倒还淡定些,至于那位刚刚被提拔为一等秘书没多久的年轻人,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他的心里有什么波动,但是如果你去看他那双湿了一大片的手套,便能知道这小子心里究竟有多么激动和紧张了。
礼炮轰鸣,照亮了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侧脸,点亮了他扶着国王赐剑的白手套,也点亮了缠绕在他手臂上的红白蓝三色米字绶带,胸前的王室徽章熠熠生辉,爵士的黑色高筒靴与炮火天也十分搭配。
穿过一道道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近卫步兵的视线,沐浴在全俄国最引人瞩目的焦点——冬宫的阳光下,耳边寂静又清脆的脚步声,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融进了亚瑟的血。
什么是权力的滋味儿?
这……
便是权力的滋味儿。
唯一遗憾的是……
窗外的礼炮,
并不是为他而鸣的。
为他而响的从来都只有伦敦塔下的枪声,
只有舰队街里的骂声,
为他而鸣的,
也只有教堂的丧钟。
亚瑟禁不住想起了从前,想起了站在法庭的那个上午,想起了那首名为《丧钟为谁而鸣》的布道词。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轮回。
引路的侍从在最后一扇门前站定,随后退到一旁。
紧接着,一位身穿宫廷礼服的内廷官员恭敬地走上前来,用流利的法语说道:“尊敬的达拉莫伯爵阁下,您的到来是我们的荣幸。请随我进入谒见厅,陛下已在等待。”
他说完后,轻轻挥手示意,身后的卫兵齐步后退数步,以精准的步伐让出一条通向谒见厅的道路。
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大帝、‘恐怖安娜’安娜一世、‘神圣王’亚历山大一世,黑色背景的历代罗曼诺夫王朝沙皇巨幅画像一字排开,将谒见厅的墙壁挤得满满当当。
不过,位于正中心的自然是如今俄罗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而在那幅巨型肖像画下安坐的,便是这幅画像的原型人物:
承上帝洪恩,俄罗斯皇帝和独裁者,莫斯科、基辅、弗拉基米尔、诺夫哥罗德的统治者,喀山沙皇、阿斯特拉罕沙皇、波兰沙皇、西伯利亚沙皇、克里米亚赫尔松涅斯沙皇,普斯科夫大公,斯摩棱斯克、立陶宛、沃伦、波多里亚和芬兰大公,爱沙尼亚、利沃尼亚、库尔兰和瑟米加利亚、萨莫吉希亚、比亚韦斯托克、卡累利阿、特维尔、尤格拉、彼尔姆、维亚特卡、保加利亚等地公爵,下诺夫哥罗德、切尔尼戈夫、罗斯托夫、雅罗斯拉夫大公,全北境的统治者,伊梅列季亚、卡尔特利、乔治亚与亚美尼亚领主,塞尔加西各邦及其他山地区城世袭邦君之君主,以及其他领土之世袭君主与拥有者,铁皇帝‘尼古拉一世’。
达拉莫伯爵站直身躯,向沙皇微微躬身,用优雅的法语说道:“陛下,蒙贵国政府仁慈恩准,我等受命前来拜谒,以代表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国王陛下,谨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同时,根据我政府的嘱托,我须将一封由我国外交大臣亲自撰写的重要国书呈递于您。”
语罢,他转身微微点头示意身旁的亚瑟。
亚瑟心领神会立刻向前一步,双手捧起那份有着深红色封套装饰,外以蓝色丝带和火漆密封装点的抗议国书。
达拉莫伯爵接过国书,向前迈出两步,双手举至胸前,将国书递向站在沙皇座下的侍从长。
侍从长接过国书,稍微低头表示敬意,然后转身,拾阶而上,将国书放置在沙皇面前的金色托盘上。
尼古拉一世擡起目光:“贵国的信件,我会仔细阅读,并予以答复。然而,大使阁下……”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利刃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调不急不缓道:“我希望此信的内容,能符合我对贵国一贯友好关系的期望。”
达拉莫伯爵微微鞠躬:“陛下,我国始终珍视与贵国的友好关系。然而,我国政府认为,某些当前发生的事件,确有必要引起陛下的注意与慎重考虑。关于这一点,信件中详述了我方的立场。”
沙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他锐利的目光逼得人不敢与他对视,达拉莫伯爵虽然不惧他的目光,但是勋章荣誉在前,因此他也只得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尽可能的维持着体面与恭敬。
国书中具体写了什么,其实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一般像是这种表达抗议的场合,为了避免尴尬,并引起一些不符合礼仪的难题,大多数君主都会选择不出场,把问题交给外交大臣处理。
但今天俄国的外交大臣内塞尔罗德却只是立侍在沙皇身边,一言不发。
很显然,就像普希金说的那样,在外交领域,他只不过是个配角。
达拉莫伯爵取巧式的回答并没有令沙皇满意,他今天就是要从达拉莫伯爵的口中问出个所以然,他想要看看英国人的态度到底是不是真的像是他们自以为的那么坚决。
他明知故问的丢掷了一个达拉莫伯爵不想直接回复的问题:“国书里的内容,大概是说什么的?”
“事关奥斯曼帝国境内发生的一些争议问题。”
“具体的呢?是关于那个不安分的埃及帕夏穆罕默德·阿里,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陛下,具体而言,国书中提及了贵国与奥斯曼帝国之间的某些新近协议。我们的政府,出于对欧洲和平与均势的深切关切,认为有必要对此提出某些意见。”
沙皇的目光更加锐利,他用缓慢的语调说道:“均势?我倒很想听听贵国对这个词的定义。是奥斯曼帝国的独立,还是说,某些国家的舰队在黑海的自由通行?”
这句话宛如利箭,直刺达拉莫伯爵的核心。他深知,如果正面回应,很可能会激怒沙皇,使谈话更加难以维持在礼貌的范围内。然而,沉默也绝非选项,因为那等于直接向俄国让步。如果讯息传回国内,势必又得让伦敦舰队街的报社记者们听风就是雨。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亚瑟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沙皇的注意。
他谦卑地微微低头,随后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道:“陛下,我国政府深知,贵国与奥斯曼帝国的协议涉及贵国的核心利益。我们无意干涉,但仅希望在某些具体的行动上,双方能保持沟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本作品由
尼古拉一世微微眯起眼睛,就像是在审视亚瑟的每一个字:“沟通?您想必就是那位刚刚到任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吧?看来贵国派了一位善于表达的文化参赞来让我理解你们的关切。”
亚瑟微微一笑:“陛下,我的职责的确包括文化上的交流,但文化与外交息息相关。英国与俄国一向在和平与合作的框架下解决分歧,这种传统我们希望能继续延续。”
沙皇用指节轻轻敲击扶手,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接见厅中。
他看向达拉莫伯爵,目光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很好,不愧是文化参赞,大使阁下,看起来您的年轻同僚比您更懂得如何措辞。”
尼古拉一世站起身来,身后的近卫军随即挺直了身体。
他走下台阶,目光再度扫视英国使团:“既然国书已交,我会考虑其中的内容。但我必须提醒你们——俄国的利益,尤其是黑海的安全,决不容许任何威胁!”
如此强硬的措辞,瞬间引得使团成员各个瞪大了眼睛,出于外交素养,没有人当场发作,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达拉莫伯爵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不等他开口,身旁便又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亚瑟开口道:“我充分理解您的主张,但是,目前彼得堡造船厂船台上正在建造的那几艘一级、二级战列舰,如果只是用在黑海未免有些大材小用。如果您愿意澄清事实,我相信不论是我还是达拉莫伯爵,都会很愿意替您向我国的国王陛下和外交部说明,您为何要建造这么多军舰。”
尼古拉一世的脚后跟落在地面上,盯着亚瑟看了好一会:“你问我为什么要建造这么多军舰?”
亚瑟毫不退让道:“您的理解非常正确。”
沙皇笑了笑:“我为的就是以后不再有人敢问我这样的问题。”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早就从塔列朗那里听说了某些外交场合可能会遇上非常令人难堪的情况。
比如:听说塔列朗准备谋反,于是大老远从战场上赶回来,并对他大发脾气、各种污言秽语的拿破仑。又或者是沙皇这样说话十分欠扁但是又不能明着扁的家伙。
但听说毕竟是听说,真正自己遇上了,还是难免想要攥紧拳头邦邦给他脸上来两拳。
专业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做,拿破仑虽然能打仗,但是却把外交搞得一塌糊涂,估计也是因为他同样喜欢到处大放厥词。这帮家伙,如果不是事后受到教训,他们或许还觉得自己当初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很帅。
国家与国家的关系确实是基于现实利益,但是这不代表里面就全都是现实利益,毕竟你没办法保证每个国家的代表都是理性的,如果碰上举棋不定的情况,那哪边份量重可就全看政治倾向和私人恩怨了。
亚瑟接着问了一句,或许是由于他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尼古拉一世的态度让他连语气都变得生硬了不少:“那您在摩尔达维亚与瓦拉几亚两公国的驻军呢?根据之前的《屈希塔亚和约》,奥斯曼与埃及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您的军队难道打算留在当地过圣诞节吗?”
尼古拉一世听到这话,禁不住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达拉莫伯爵:“到底您和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谁才是更能代表英国的那一个?”
达拉莫伯爵知道,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挑衅,更是尼古拉一世对英国立场和使团内部协调性的直接试探。
他保持着冷静,语调依旧优雅,但却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陛下,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是我们使团中不可或缺的成员,他的见解不仅反映了他个人的智慧,也体现了我方对贵国事务的高度关注。至于谁更能代表英国,这个问题似乎没有探讨的必要——所有的发言,都是在英王陛下政府的授权范围之内。”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调整了语气,继续说道:“不过,陛下,如果您更愿意从一位年轻的文化参赞口中听到具体的意见,我愿意以观察者的身份继续聆听。”
尼古拉一世听罢,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
他缓缓靠回座椅,沉默了一会儿,旋即目光转向亚瑟:“爵士,听起来你的上司对你的表现颇为信任。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刚刚的那些尖锐问题,也出自大英帝国的正式立场?”
亚瑟知道,这已经不再是外交辞令可以掩饰的场合。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稍稍调整自己的站姿,向前一步,目光直视沙皇,但保持了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
“陛下,我刚刚所提的每一个问题,都根植于现实的观察和对欧洲局势的深切关心。它们并非为了冒犯,而是希望更清晰地了解贵国在区域事务中的真实意图。我个人或许只是文化参赞,但我们整个使团的任务,是为了让贵国与大不列颠之间的关系更加透明且稳固。”
尼古拉一世的目光微微眯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习惯性的用手指缓缓敲击扶手,接着站了起来。
他的高大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仿佛整个接见厅的空气都因他的动作而冻结。
“透明和稳固?”他重复了一遍:“年轻人,我欣赏你的坦率。但在俄国,这两个词通常意味着不同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俄国在摩尔达维亚与瓦拉几亚的驻军,是为了保证那片土地的秩序。至于是否会过圣诞节……”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至少语气已经软化了不少:“那取决于那片土地是否还需要俄国的秩序。”
尼古拉一世随即转向达拉莫伯爵:“至于这封国书中所提到的其他问题,我会仔细阅读并做出决定。但请转告贵国外交大臣,俄国并不欢迎任何形式的干涉,尤其是试图插手黑海事务的举动。同样的,俄国也不会随意插手他国事务,如果奥斯曼帝国的局势稳定下来,那么很快,我便会从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撤军。”
语罢,尼古拉一世便站起身,在众人的注目下离开了谒见厅。
他刚刚离开视线,身穿红色礼服、佩戴金色肩章的宫廷侍从长走了过来。
“诸位尊贵的英国使团成员,陛下特意邀请您们参加今晚在冬宫举行的宴会,以表达他对贵国的敬意与友谊。请允许我为您们安排休息与整理的场所,随后会有仆人引领您们前往宴会厅。”
达拉莫伯爵轻轻呼了一口气,他的目光在随行的英国使团成员中扫过,最后停在亚瑟的脸上:“你的坦率有时的确让人感到意外,但也许正是这种坦率,在某些场合能取得出乎意料的效果。不过你得记住,沙皇是一位性情不稳定的人,今天你的一些用语还是欠考虑了。”
斯图尔特上校也冲着亚瑟眨了眨眼,末了还不忘冲他轻轻挥了挥拳,看的出来,这位皇家海军的铁杆鹰派很喜欢刚才亚瑟的直率。
至于同为参赞的约翰·利普顿爵士则微微皱着眉,作为一位透过牛津古典教育培养出来的英伦绅士,他总觉得亚瑟的措辞过于不谨慎与大胆了。
至于其余刚刚回过神来的一等秘书,则大多都站在亚瑟这一边。这倒不是由于他们觉得亚瑟的应对有多杰出,而是纯粹觉得沙皇居高临下的态度太气人。
所有人都喜欢强人,但也都不喜欢强人强迫的物件是他们本人。如果强人必须要在对面,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支援敢于代表他们与强人作对的人。而亚瑟今天无疑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亚瑟对于达拉莫伯爵的夸赞和提醒并未太过兴奋,他只是微微点头,语调平静:“阁下,我的本职是促进文化交流,但既然涉及到国家利益,我愿尽我所能,绝不会因为我个人的一点得失就使得不列颠受损。我在伦敦大学接受的教育,在苏格兰场任职的经历,我的不列颠骑士身份,一切的一切都不允许我做出那样的举动。”
“你呀……虽然这确实是我们创办伦敦大学的初衷……”
达拉莫伯爵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宽慰,却又隐隐透着复杂的情绪:“你的性格确实很像我,但是亚瑟,你要注意,这里不是英国而是俄国。你刚才的发言已经成功吸引了沙皇陛下的注意。如果你一定坚持要这么做,那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希望你在今晚的宴会、今后的交流活动、各种文化沙龙上,你都依然能保持这种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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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沙皇的兴趣:谁是亚瑟·黑斯廷斯?
夜色渐深,冬宫内的御花园依旧亮如白昼。
受限于彼得堡寒冷冬季的影响,御花园并未建设于室外,而是地处冬宫的内部。
镶嵌金箔的吊灯将柔和的光洒在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间,花园内栽种着从俄国南部到欧洲各地运来的奇花异草,偶尔还能瞥见几株热带植物、花卉和灌木,中央的大理石喷泉散发着微微的水雾,朦胧的雾气氤氲四周,让人颇有种置身仙境的感受。
尼古拉一世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
沙皇的靴底踏在铺着彩色马赛克的小径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的身后是近乎静谧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透过薄雾缓缓进入光线之中。
深黑色的军礼服勾勒出此人的挺拔身姿,黑色的短发整齐梳理,金线刺绣在柔和的灯光下隐隐发亮,脚下的黑色长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他的一只手搭在镌刻了帝国双头鹰的剑柄护手上,胸前佩戴的圣安德烈勋章不仅证明了他在战场上的功勋,更代表了沙皇忠诚拥护者的身份。
俄罗斯帝国骑兵上将,沙皇陛下御前办公厅第三局局长兼宪兵总司令,亚历山大·赫里斯托福罗维奇·本肯多夫伯爵。
本肯多夫先是靠近沙皇十步之内,旋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迈出三步。站定后,双脚并拢,身体挺直,深深地低下头,右手握拳轻触胸口,然后稳稳地放下。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听起来仿佛无法动摇。
沙皇没有立刻转过身去,而是用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玩味的语气与这位他最信任的臣子开着玩笑:“本肯多夫,时间把你带来了?”
听到沙皇的话,本肯多夫再度低头,轻声说道:“是的,陛下。您的命令,我不敢延误。”
沙皇尼古拉一世负手而立,凝视着远处喷泉升腾的水雾,忽然微微侧头,开口道:“你的妹妹,最近怎么样?”
本肯多夫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心中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尼古拉一世会提到利文夫人。
去年利文夫人不愿随丈夫返回彼得堡定居的讯息传回冬宫后,尼古拉一世虽然并没有大发雷霆,但是作为沙皇的近臣,他当然能感受到皇帝心中的不满。利文夫人选择留在巴黎,已经被视作是一种“脱离沙皇直接控制”的行为。
因此,即便沙皇没有主动要求,本肯多夫还是私下给妹妹写了一封信,让她不要瞎胡闹了。
但这位欧洲外交界的女主角显然无视了哥哥的警告,在伦敦的常年生活使得利文夫人早就变得不像是个寻常的俄国贵族了,她不仅在情场上出了轨,就连思想也出现了脱离轨道的迹象。
不论是在伦敦还是在巴黎,她的沙龙总会吸引大量的欧洲自由派知识分子和国务活动家,虽然利文夫人经常在信笺中向哥哥表明——她邀请这些人不过是为了文化娱乐和交换外交情报。
但是在本肯多夫看来,这样的沙龙办的多了,妹妹的思想很难会不受到影响。
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在家书中看见利文夫人从启蒙思想出发,向他强调改革和自由的价值了。
而根据俄国间谍从巴黎传回的报告,也不止一次提到,利文夫人在当地的活动可能显得过于自由、不够服从。
沙皇之所以没有对利文夫人下手,一方面是出于对利文夫人在外交界影响力的欣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照顾到本肯多夫家族与利文家族这两个俄国政坛豪族的情绪。
其中,他的哥哥本肯多夫伯爵是第三局的局长和宪兵司令。
而利文夫人的丈夫克里斯托夫·冯·利文伯爵则是公认的俄国最杰出的大使,在卸任驻英公使后,目前正担任着帝国陆军总监的职务,专门负责军事教育和军官培养。
至于利文夫人的大舅哥,正是去年刚刚卸任,被第三局评价为‘思想浅薄’‘愚昧无知’‘没教养’的教育大臣卡尔·安德烈亚斯·冯·利文伯爵。
本肯多夫伯爵在那份评价中央各部工作的《公共民意调查报告》,大义灭亲似得将妹妹的大舅哥贬的一文不值。
虽然作为亲戚,这或许太不留情了。
但,或许这本就是本肯多夫的目的呢?
因为至少这份报告让沙皇看的非常满意,并在事后高度称赞了第三局的工作。
而沙皇的满意也为第三局和它的领导者本肯多夫带来了更大的权力。
虽然所有部门都在暗地里痛骂第三局,并时刻准备抓他们的错处进行反击,但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必须要高度重视第三局提出的问题,并主动向宪兵报告他们所需要的一切资讯。
而当第三局对这些部门提出整改建议后,如果你不想惹麻烦的话,你最好把这帮宪兵的建议认认真真的听进去。
第二厅的法典编纂工作、财政大臣康克林建立的关税保护制度、1828年的教育制度改革、国民教育大臣乌瓦罗夫的‘官方民族性理论’等等,所有这些帝国国策的制定,处处都可以见到第三局‘药方’发挥的作用。
作为沙皇的好朋友,唯一获准在出访期间与沙皇同乘一辆马车的人,俄罗斯帝国现任常务副沙皇,本肯多夫伯爵自然不肯放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在不损害这一前提的背景下,他愿意替妹妹打打掩护,可一旦利文夫人冒犯到了这一原则,那……
大义灭亲这种事,本肯多夫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陛下,感谢您的关心。多萝西亚还是老样子,在巴黎当她的宴会女主人。她的沙龙仍然活跃,源源不断的吸引着欧洲政要和文化名流的到访。”
尼古拉一世沉默了一瞬,目光没有移开喷泉:“巴黎……她似乎对那里格外情有独钟,比圣彼得堡更让她流连忘返。唉,我有时候在想,多萝西亚要是个男人就好了。女人嘛,倒也不是说女士们有什么不好,但她们总喜欢感情用事,没办法做到男人那样处事冷静。”
本肯多夫伯爵听到沙皇这句话,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很快低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陛下,多萝西亚的确更倾向于用她的方式去接触和影响人心。不过,她将情感与才智结合得很好,女人的身份也让她能在许多棘手的场合中游刃有余。”
沙皇微微点头,似乎是在表示赞同:“这一点我承认,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就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绝不是能靠后天学习取得的。先是在维也纳大放异彩,随后又是在伦敦的二十年,多萝西亚总是能解决难题,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为俄国传递了多少有用的资讯。甚至一些之前被认为无用的琐事和闲聊,现在回头再看,都是有价值的。”
沙皇摘下手套在喷泉边的长凳上坐下,又招手示意本肯多夫坐在他的身边:“你还记得多萝西亚先前从伦敦给我带回来的那台留声机吗?”
本肯多夫问道:“惠斯通牌的那台?”
“对,就是那台,还有许多唱片。”沙皇开口道:“其中有一首《帕格尼尼练习曲:钟》,我记得是伦敦新锐钢琴家亚瑟·黑斯廷斯的作品。”
“那首曲子很动听吗?”本肯多夫开了个玩笑:“或许我应该找您把那张唱片借回去。”
“动听?或许吧,但我没有伦敦人那么好的品味。”沙皇评价道:“我还是更喜欢东正教的圣乐。你如果想要那张唱片,我可以直接送给你。”
本肯多夫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恭维:“陛下的慷慨令人感激不尽,不过那是您珍藏的物品,我怎么能随意夺取呢?我只需知道您对它的评价便足够了。”
沙皇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那真是巧了,我也想知道你的评价。”
“对那首曲子?”
“不,是对曲子的演奏者。”沙皇拍打着手套:“今天前来谒见的英国使团里,有个刚上任的新参赞,名字也叫亚瑟·黑斯廷斯,与《钟》的演奏者同名。我记得你之前给我递交的报告里说过,这位英国参赞是个伦敦知名的钢琴演奏家?”
本肯多夫略一回想,便立马想起了利文夫人近些年给他写的几封家书以及第三局前不久刚刚完成的背景调查。
“您真是慧眼如炬,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而且钢琴家仅仅只是亚瑟·黑斯廷斯的其中一个身份,与此同时,他还是法拉第的研究助手,一位知名的自然哲学研究者。不过,这都是他的副业,他的主业是警察,一位皇家大伦敦警察厅的高阶警官。从警察厅离职后,去年又因为在科学上的杰出贡献获聘哥廷根大学教授,并被威廉四世任命为哥廷根大学的学监和国家特别代表,并充当了汉诺威王国的制宪改革顾问。”
本作品由
尼古拉一世本以为亚瑟不过是个冒失的外交新人,但当他听完这一长串堪称豪华的履历,纵是沙皇也忍不住评价了一句:“听起来,这位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是个全能型人才啊?”
本肯多夫点头道:“完全可以这么说,多萝西亚先前就曾经对我提到过这个年轻人,当时他还不怎么起眼,仅仅只是警察厅的中层干部,但是没过多久,便一路飞速晋升,即便期间历经了威灵顿内阁到格雷内阁的动荡期,但不论是内阁改组还是执政党切换都没有影响他的成长。不到四年的时间,他便从一个默默无闻的街头巡警,一跃成为了苏格兰场的三号头目,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人物。”
尼古拉一世兴趣浓厚的追问道:“为什么是三号人物?这么年轻,他完全可以等到成为一号人物再改换门庭投入外交界嘛。”
“这主要是由于英国议会改革中出现的动荡。”本肯多夫解释道:“在议会改革投票的前一天,伦敦发生了大规模暴乱,亚瑟·黑斯廷斯这个小伙子冷静地指挥警队镇压了暴乱。虽然此举为他赢得了王室和政府的信任,但是也替他招来了报纸的口诛笔伐。所以,为了不激怒英国民众,颇为欣赏他的国王,便将他调到了汉诺威养伤。”
尼古拉一世听到这里,心里对亚瑟的不满顿时轻了不少,他嘉许道:“一个忠诚、可靠的保王党人,一个可以依赖的国家栋梁,虽然时间相差了七年,但是这个年轻人和你一样,解决了一个你在1825年曾经解决的难题。他干掉了英国的十二月党人。如果这个小伙子在我的手下,我绝不可能像威廉四世那么软弱。向报社记者投降?这绝不可能!我不止不会打发他去波兰或者边疆区,而且会坚持让他留在俄国,留在彼得堡,留在莫斯科。我要重用他,即便他的资历做警察总监太浅,我至少得让他去做谢苗诺夫斯基近卫团的团长。我一直向上帝抱怨,一个本肯多夫对俄国来说实在是太少,如果能多赐给我几个就好了。然而,威廉四世手下正好有一个年轻版的,但他却不懂得如何运用!”
尼古拉一世说到这儿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那他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的俄国呢?”
本肯多夫开口道:“关于这一点,我写信向多萝西亚询问过,她和我透露了一个不成熟的猜测。”
“什么猜测?”
“亚瑟·黑斯廷斯是伦敦大学的首届毕业生,并且是杰里米·边沁亲自认证的门徒。因此,多萝西亚推测:亚瑟·黑斯廷斯是英国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驻俄大使达拉莫伯爵等人倾力打造的人物,虽然她不否认这是个足够出色的小伙子,但是以他的平民出身,如果没有这群创办了伦敦大学的英国政要们的集体力挺,他绝不可能走的这么顺利。”
“平民?”尼古拉一世听到这个身份,捏着胡子似乎在琢磨些什么:“阿列克谢·萨穆伊洛维奇·格雷格……”
本肯多夫一听到这个名字便知道沙皇心里在想什么。
撇去名字和父名不看,光是看‘格雷格’这个姓氏,便知道这是个地道的英国姓氏。
事实上,此人的父亲萨缪尔·格雷格正是1735年出生于苏格兰的平民。
就像许多英国水手的早年经历一样,萨缪尔·格雷格从小便在父亲的船上工作,成年后加入了皇家海军,并成长为了低阶军官。
而在从皇家海军退役后,1764年,39岁的格雷格主动加入贫弱的俄国海军服役,并被授衔为一级舰长。
而在随后到来的切斯梅海战与霍格兰海战中,格雷格以优异的战绩在帝国海军中锋芒毕露,并于1782年晋升海军上将,出任喀琅施塔德港口总司令,并在任职期间推动了俄国舰船设计与海军训练的现代化。
因为其杰出的贡献,萨缪尔·格雷格不仅受封伯爵,甚至享有‘俄国海军之父’的名号。
至于阿列克谢·萨穆伊洛维奇·格雷格,作为海军之父的儿子,他同样是帝国海军中不可或缺的一位重要将领。
在早期的反法同盟战争期间,阿列克谢·格雷格便已经崭露头角,而在1806年与1812年俄国与奥斯曼帝国的两次战争中他的表现更是可以用出色来形容。
1813年,在成功完成了封锁但泽的任务后,阿列克谢·格雷格晋升海军中将,不久后又出任黑海舰队司令兼尼古拉耶夫及塞瓦斯托波尔督军。
而在1828年爆发的第七次俄土战争中,他更是接连攻取奥斯曼帝国重镇阿纳帕和瓦尔纳,并因此晋升海军上将,深受沙皇信任。
而在去年,他由于年龄因素从黑海舰队司令的位置上离开,并作为帝国海军的代表被任命为国务会议成员。
沙皇在这个时候提起格雷格,无非就是动了爱才之心。就像是他说的那样,本肯多夫这种型别的人才,对于俄国而言,永远是恨少不恨多的。
而英国人在俄国成功的例子,也远不止格雷格家族一个。
如果往前追溯,彼得大帝的亲信,官至步兵中将、担任过第一任圣彼得堡总督罗伯特·布鲁斯,以及他的兄弟,创办了俄国第一家数学和导航学校,俄军炮兵的主要重建者和改革者,被当时俄国百姓谣传会‘黑魔法’的炮兵少将詹姆斯·布鲁斯也是典型代表。
沙皇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纠结,他忽的从长凳上起身,开口问道:“我们的英国朋友们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所以我为他们准备了闪亮亮的勋章,达拉莫伯爵这样出挑的人物,自然配得上一枚圣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至于其余人等,也值得一枚三等圣弗拉基米尔勋章作为嘉许。但是,类似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这样的青年人,一枚三等圣弗拉基米尔勋章的分量似乎太轻了。我亲爱的亚历山大,你有没有更合适的建议?”
本肯多夫略作思索,很快给出了他的答案:“二等圣安娜勋章再合适不过了,在军事领域,这枚勋章主要奖励在战斗中表现英勇的军官,尤其是团级或旅级指挥官。这与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在苏格兰场指挥的警队规模和他在伦敦暴乱中的表现相匹配。而在文职领域,这枚勋章主要奖励那些在外交、法律、教育等方面表现出色的人员,如法官、学者或外交使节,这也十分符合他的身份和在文化科学领域做出的贡献。”
尼古拉一世满意的点了点头:“记住,对待这样的年轻人,第三局必须得小心谨慎,灵活的运用处置普希金时用到的方法和手段。”
本肯多夫微微低头,拳头按在胸前道:“遵命,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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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双喜临门
俄国,圣彼得堡,莫伊卡河沿岸,距冬宫不远的英国使馆。
亚瑟叼着烟斗双手环抱的坐在办公椅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摆在桌上的那枚以天鹅绒装饰的锦盒。
一枚镶嵌着红色珐琅的金质二等圣安娜勋章静静躺在其中,金色的剑形装饰和缎带为其本就华丽的外表更添几分庄重与荣耀。
一看到这枚勋章,亚瑟的脑海中就忍不住回放起昨晚沙皇为他授勋的场面。
身穿镶金刺绣的黑色军礼服的沙皇在音乐声中出场,轻轻擡起手便能使得乐声渐止,招来所有人的目光。
沙皇从金色托盘中拿起勋章,亲自为亚瑟佩戴在胸前,动作的细腻程度,就仿佛生怕弄皱了亚瑟那身上好的衣裳。这样温和的态度与动作,简直都能让人忘了他的外号其实叫做‘棍棒’。
而在经过了先前不愉快的外交交涉后,沙皇在为他颁发勋章时的赠言听起来更是多了些许讽刺的意味。
“为了表彰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在科学、艺术、文化方面的才华和智慧,更是为了表彰他在维护世界秩序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以及他对英俄两国关系所展现的深刻理解与贡献,朕,俄罗斯帝国皇帝,尼古拉一世,在此授予他这枚象征荣誉与信任的勋章——二等圣安娜勋章。”
末了,授勋仪式结束后,沙皇甚至还破天荒的以十分亲暱的态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他说:“这不仅是对你的奖励,更是对你未来的期望。”
奖励嘛……
亚瑟确实收到了,二等圣安娜勋章的造型十分华丽。
从右肩斜挂至左腰,搭配着宽幅红色丝带的绶带也非常漂亮。
而且,沙皇授予亚瑟的圣安娜勋章还是军事版的带剑勋章,因此他还获得了一柄用于象征性装饰的俄国宫廷礼仪佩剑。
但是沙皇口中的未来期望指的是什么呢?
亚瑟百思不得其解。
让我再接再厉,继续和他作对?
如果是为了这个,那亚瑟觉得沙皇大可不必送上如此大礼,因为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干。
但如果换个角度想想,沙皇或许是在借着授勋仪式向英国使团展示他的宽宏大量,标榜他身为大国领导人应有的肚量?
亚瑟琢磨了一下,这种可能性确实很高。
毕竟这种处事方法很多领导者都懂得运用,毕竟对于他们而言,唱红脸的事情自然有底下人帮他们做。
哪怕撇去外交影响不看,堂堂沙皇对着文化参赞吹胡子瞪眼,这事情摆在明面上实在是太难看了。
亚瑟取出圣安娜勋章在手中轻轻掂量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份量沉甸甸的,感觉十分压手,起码得有个五六十克重。要知道,这枚勋章的主体可是纯金打造,哪怕撇去上面的珐琅装饰,含金量至少也得有个三四十克。
虽然按照货币价值换算,这些金子也就值个四五镑,但是这么一大块金子捏在手里显然还是比捏着几张纸票舒服多了。
咚咚咚!
“请进。”
私人秘书布莱克威尔推门进来:“爵士,刚刚收到的讯息,俄国人从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撤军了。”
亚瑟听到这个讯息,禁不住挑起了眉毛:“撤军了?你确定?”
“确定,官方讯息。”布莱克威尔笑眯眯的将手里夹着的档案摆在了亚瑟的面前:“昨天在冬宫发生的事情,我从斯图尔特上校那里听说了。您这次真是把能力都显露了,俄国人撤军的功劳至少有一半得归在您的头上。第一次在重要外交场合出场,便为不列颠立下如此大功,相信国王陛下和帕麦斯顿子爵一定会对您刮目相看的。”
听到这个好讯息,亚瑟不但没有半点高兴,反倒是嘬了口烟,眉头皱的更紧了。
布莱克威尔不解道:“您这是怎么了?”
亚瑟站起身,揹着手透过窗户眺望着涅瓦大街上的车水马龙:“什么能力,什么功劳,什么刮目相看,亨利,伏尔加河里的水有多深,你知不知道?”
布莱克威尔被亚瑟说迷糊了:“伏尔加河的水?您去量过?”
“没量过。但是,我知道,伏尔加河的水再浅,淹死我也足够了。”亚瑟念叨着:“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有时候又喜欢犯浑,但是苦头吃的多了,笨人也能明白些浅显的常识问题。”
“常识?”布莱克威尔抱着档案琢磨了半天:“您是在说大部分人连常识都不懂吗?”
“不然呢?”
亚瑟踱着步子心烦意乱的翻弄着今早普希金派人给他送来的几本汉学经典:“最基本的常识就是得认清自己,我不觉得凭我的三两句话就能让沙皇下令撤军。我如果真有这个本事,我就不可能被别人从伦敦一脚踹到彼得堡来。”
阿加雷斯在一旁点头赞同道:“没错,亚瑟,你的评价非常中肯,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坦率的恶棍。你在泰晤士河游泳大赛中让人淹了个半死,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你现在已经沉底了。”
亚瑟狠狠地瞪了阿加雷斯一眼,但还不等他朝红魔鬼比中指,他的耳边便传来了一声半笑不笑的咳嗽声。
布莱克威尔显然知道亚瑟的黑历史,他第一次听说爵士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乐得连腰都挺不直了。
而且亚瑟不知道的是,使馆的随员群体中正在私下流传着一些关于他死而复生事迹的英国式笑话。
像是什么:
心被贯穿,人未贯穿,民众怨愤,天命难看。棺材里的亚瑟爵士爬了出来,说还有更多的民众要管。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死而复生的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这告诉了我们,即便是上帝,也要给勤奋的公务员三天的假期!
伦敦棺材铺今年最时髦的广告牌——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也用过我们的棺材,虽然他三天后爬了出来,但他说这是他躺过最舒服的一款!
当然,布莱克威尔死都不会把这些笑话告诉亚瑟的。
至于阿加雷斯,虽然他知道这些笑话,但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魔鬼。
红魔鬼向来爱才,并且他的爱好是收集笑话,而不是收集讲笑话的人。
布莱克威尔竭力回忆着过世老祖母慈祥的笑脸,尽可能的压制着上翘的嘴角:“那您觉得沙皇撤军的原因是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个问题又不属于常识问题。”
布莱克威尔满脑子的亚瑟笑话,英国人与生俱来的喜欢在危险边缘试探的性格鬼使神差的推动着他:“那么,这弄不好会是一个亚瑟时刻。”
“亚瑟时刻?”亚瑟听到这个新名词禁不住皱眉道:“这是什么时髦的新词儿吗?”
“不,这是我的个人发明。”
“它是什么意思?”
布莱克威尔一本正经道:“这主要用来形容一件事看似已经结束,但实际上却会以更强势的方式回到公众视线。这听起来就像您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当您从苏格兰场出局后,所有人都以为您完蛋了,但现在您却摇身一变成了我们的文化参赞。”
亚瑟闻言摆手道:“亨利,不要拍我的马屁,我不喜欢这套说辞。”
“我保证我没有,爵士。”
亚瑟琢磨着布莱克威尔口中的‘亚瑟时刻’,他的心思全放在揣度沙皇的用心上,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下属不自然抖动的嘴角。
“不过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沙皇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如果他在这里退却,他就肯定会在其他的地方大肆索取。我甚至可以推测,沙皇原本就有可能在考虑从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退军。毕竟,对此不满的除了英国以外还有奥地利。但如果他主动退却,那就不能将撤军当做谈判筹码来使用……弄不好,他早就在等着我们向冬宫提出抗议,这样的话,他从多瑙河流域撤军就仿佛是在尊重不列颠的意见了。”
布莱克威尔听到这话,顿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他又抽出一份档案放在亚瑟面前:“这……还真有可能。沙皇的行动好像确实是在向咱们、奥地利人和奥斯曼人释放善意。今天早上冬宫在宣布撤军的同时,还宣布放弃了先前《亚德里亚堡条约》中规定的奥斯曼帝国对俄国的赔款。并且沙皇刚刚还召见了奥地利公使,重申了俄国愿意与奥地利共同维持奥斯曼帝国领土完整的愿望。”
亚瑟听到这话,稍稍放下心,不过,他的屁股刚刚挨在凳子上,转瞬又站了起来:“那俄国与奥斯曼缔结的那份密约呢?沙皇有没有放弃在战时可以要求奥斯曼封锁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权力?”
布莱克威尔翻开档案,遗憾的摇了摇头:“看来,您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沙皇陛下的让步,应当就是为了保留这项我们最不能容忍的权力。不过,比起寸步不让,起码俄国人给了不列颠一个台阶。外交大臣帕麦斯顿子爵在这个问题上不至于向国王陛下和舰队街交白卷,对于咱们驻俄使馆而言,也算是功绩一件。想让俄国人在海峡封锁权上松口,估计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亚瑟扶着前额,他坐起身倒了杯茶:“果不其然……看来我是撞大运了,撤军是沙皇一早就盘算好的,我只不过正好撞上了他的计划……”
阿加雷斯闻言嗤之以鼻道:“是吗?那你可真是有个好运道啊!我亲爱的亚瑟。”
亚瑟听见红魔鬼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倒茶的动作稍稍僵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塔列朗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我从不避讳我是个有能力的国务活动家,但我也从不会把自己的作用看的太高。无论如何,不应该把一个风向仪当成指南针,不应该将罗盘当成旋转门。所有的人都是有用的,但没有一个人是不可或缺的。如果我看起来不可或缺,那不是因为我真的促成了什么,而是由于大伙儿喜欢我。所以,如果一定要把功劳送给某个人,他们都愿意把功劳送给我。
沙皇喜欢我?
亚瑟觉得这个推论听起来实在荒唐。
虽然那个法国老瘸子这辈子很少说什么错话,也不曾做过什么错事,而且在选边站的政治游戏中永远能拔得头筹。
但是,迷信他也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除了确切的科学,没有什么可以阻塞言路,对于任何事情,人们都可以发表不同的看法。
喔!该死!
这句话也是他说的!
深陷塔列朗迷宫的亚瑟终于明白了当年拿破仑的感受,作为一个骄傲的人,你真的很难不想砍死这个瘸子。
但是你绝对不能这么做,因为你总要慎重考虑塔列朗说的究竟是不是对的,而在大部分情况下,这瘸子总是对的。
不过,虽然这个推论很荒唐,但不如先将其作为一个假设。
虽然亚瑟在外交方面只是新手,但是他查案的老手艺可还没有丢。
查案就是不断排除各种可能性,最终留下最接近真相的那一种可能性的艺术。
亚瑟重新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亨利,去帮我列一份名单,其中要包括最近冬宫里与沙皇接触密切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对奥斯曼事务发表过看法的人。”
“全部?”
“没必要提供全部。”
“明白了,爵士。”
“前提是你不在乎自己的晋升速度。”
“呃……”
布莱克威尔听到这个命令,忽然觉得这王八蛋最好还是回棺材里再躺三天比较好。
他今晚原本约好了要参加一场彼得堡名媛云集的文化沙龙,为此他特意置办了一身漂亮的晚礼服,并且还订制了一块崭新的怀表。
但爵士的一句话,却让他的美好愿望全部落了空。
亚瑟看到布莱克威尔那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忍不住教训道:“亨利,平时就叫你多读读书,结果你不以为然,还说什么外交部的各种手册就已经足够了。”
他掏出桌上那本普希金送他的《道德经》推到布莱克威尔的面前:“现在我问问你,作为文化参赞的私人秘书,这上面的东西你看得懂吗?”
布莱克威尔拐弯抹角的替自己辩驳道:“外交官确实应当掌握多门外语,我会的虽然不多,可是……会拉丁语、希腊语、俄语、法语凑合也够用了吧?”
“也就是说,你看不懂?”
布莱克威尔只当亚瑟是在耍官威,他瞥了眼满书的方块字,笃定了亚瑟肯定也看不懂。于是假装虚心请教,有心揶揄道:“您如果不介意的话,能替我解释一下吗?”
“哼!”亚瑟瞧破了他的心思,有心敲打道:“我恒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亨利,这三条,你真是一条不落,全都犯上了。”
“您还真懂啊?”布莱克威尔听得一愣一愣的:“您该不会是胡乱编的吧?”
亚瑟见这小子油盐不进,赶不上莱德利一半机灵,正要把他好好修理一番。
不成想门外跌跌撞撞的闯进个小随员,开口向亚瑟报告道:“爵士,外面来了个俄国外交部的翻译官,叫亚金夫·比楚林,说是普希金介绍来的。”
“比楚林?”
亚瑟还记得这个名字,这是普希金提到的那位不信上帝的神甫,而且他最近好像还正在翻译从中国带回来的诸多典籍。
亚瑟扔下秘书起身理了理衣领:“比楚林先生说了他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他给我塞了一份报纸当做凭证,说是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就把这份报纸交给您。”
“报纸?”
亚瑟从随员手中接过报纸,迎面便是密密麻麻的汉字。
报纸的头一篇便是《法兰西国作变平复略传》
于那二十六年间,乱臣武官之盛名不少,只是有一个盖世之名从古至今罕有可比者,其名呼破拿霸地,又呼拿破戾翁,两名可单使,又可双用,云:拿破戾翁破拿霸地。他自称云大皇帝——拿破戾翁也。
乾隆二十六年间,破拿霸地乃生在中地海内一海州,名呼戈耳西加。他父为讼师,或云其母与武官苟合受胎而生他。拿破戾翁年轻时到法兰西国京城,攻武学,十几岁时做守大炮小武职……
亚瑟看到这里,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不消多说,能给拿破仑想出‘拿破戾翁破拿霸地’这种信达雅的中文译名,又胡乱编排拿破仑的出身,这种地道文章用屁股想都知道,九成九是英国人写的。
果不其然,作者栏上面赫然写着:马礼逊。
马礼逊这个名字乍看起来或许还比较陌生,但如果提起罗伯特·莫里森这个名字,外交部的不少人就肯定知道是谁了。
他正是新任驻华商务总监、在葡萄牙春风得意的查尔斯·纳皮尔将军的堂兄弟威廉·纳皮尔勋爵的秘书兼翻译官。
既然比楚林肯掏出这种压箱底的好东西,那亚瑟自然是无论如何都得见上他一面。
不说别的,最少他得把这篇拿破戾翁破拿霸地的评传给看完不是吗?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甚至还打算把这篇文章译成法语给路易寄一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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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俄国老BJ
作为在彼得堡学术圈内有口皆碑的俄国汉学奠基人,比楚林的声名可比他寒酸的打扮显赫多了。
一件看似洗了无数次、已经失去黑色尊严的旧修士袍,袍子的衣摆已经被雪湿透,厚重的积雪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
面容冻得通红,眉毛和胡须上挂着细密的冰霜,但他的双眼却闪烁着热切的光芒,像是随时能点燃周围寒冷的篝火。
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他却依然穿着一双东方风格的丝绸布鞋,这种不协调的穿衣风格使得比楚林在步履间总会散发出一种微妙的叛逆感。
穷酸,但又不至于穷的像个乞丐。
体面,但又不完全体面。
如果把他放在繁华的涅瓦大街上,就好比是一滴水掉进了大海,甚至连泛起的涟漪都无人察觉。
毕竟在彼得堡衙门里办公的小公务员,至少有一多半都是这样的感觉。
比楚林先生身上唯一能让人感觉出异样的地方,也就只有被他捧在手中的《圣经》和胸前挂着的小十字架了。
虽然他本人未必喜欢这么打扮,但这也没什么办法。
谁让他爸爸是神甫,他爷爷是神甫,他太爷爷也是神甫呢?
在比楚林家族,就连《圣经》和十字架都是祖传的。
天知道他们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事这个行当的,或许他们家干这一行的历史比罗曼诺夫王朝的历史还要久。
在比楚林看来,他们家和罗曼诺夫家家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罗曼诺夫家是世袭沙皇,而比楚林家则是世袭神甫。
庄稼汉们想象不到没有沙皇的日子,而且也同样无法接受被他们视为宗教楷模的神甫家族中出了一个‘背离上帝召唤’的孩子。
自打亚金夫·比楚林一生下来,村里人就都说他是天生要为上帝服务的。
循规蹈矩的在神甫家庭中成长,到了年纪便被送到喀山神学院进修,然后又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了一个教区神甫。
对于这种情况,年轻时期的比楚林也不是没有反抗过,他要紧紧地把命运攥在自己的手中!
但,话又说回来了,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神学院的课程几乎完全为培养神职人员设计,教授的知识和技能在世俗职业中用处不大。
至于打工这方面,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不可能打工的。种地又不会种,就只有念经这种东西,才可以维持得了生活。进教堂感觉像回家一样,唉,那能怎么办呢?
不过,既然只会念经,那就要把《圣经》念好念透。
本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沙皇’的想法,比楚林发愤图强,在主持圣礼、婚礼和葬礼之余,坚持钻研《圣经》,并一连发了好几篇神学论文。
而这样刻苦的精神,很快就吸引到了俄国东正教会最高机构神圣主教会议的注意。
此时,正逢俄国政府组建BJ东正教传道团,于是在总检察长的强力推荐下,年富力强、学识渊博的亚金夫·比楚林神甫当仁不让的被任命为了团长,奉命前往BJ传教。
而他这一去,可就真是‘此一去,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羁绊’了。
不过,比楚林并没有忘记沙皇对他的期待,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他依然在好好念经。
美中不足的地方在于,其他传教士都念《圣经》,但比楚林念《灵宝经》、《上清经》、《太平经》、《金刚经》《法华经》还有《阿含经》。
当然了,在老BJ,他还念了不少四书五经。
要不是大清国不让洋人考科举,比楚林觉得自己不说中进士,起码弄个举人出身还是绰绰有余的。
“阁下便是亚瑟·黑斯廷斯先生?”比楚林略微躬身,声音里掺杂着沙哑和倦意,显然彼得堡的天气把他冻得不轻。
“这么说来,您就是亚金夫·比楚林神甫了?”亚瑟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号称拥有多年驻外经验的修士:“我听说您在BJ待了十四年?”
“看来普希金先生把我的经历都告诉您了。”
“您会说汉话吗?”
比楚林谦虚的应道:“当然会说,但难免夹带些俄国口音……”
“您稍等。”亚瑟擡手打断了比楚林,旋即从兜里摸出了一张纸:“这上面写的什么,您能用汉话念给我听听吗?”
比楚林伸着脑袋盯着那张纸,犹犹豫豫的问了一声:“您纸上这几个字虽然是汉字不错,但看起来就像是胡写的,没什么具体意义。”
“您不用管这些,我只是想知道这几个字用汉话怎么念。”
比楚林瞧了一眼亚瑟,脱口而出道:“哎呦喂,巴黎倍儿甜!”
亚瑟的脸上浮现了满足的笑容,他回味了好一阵子,这才竖起大拇指夸赞这位喀山的爷:“您真是谦虚了,我连半点俄国口音都没听出来,您不愧是在BJ住了十四年的。对了,您在BJ是住在哪里的?”
比楚林虽然能理解亚瑟的好奇心,但他还是免不了觉得这位英国外交官多少沾点神经病。
且不论先前那几个汉字的事情,就算他现在告诉亚瑟传教士团的居所,这家伙能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嘛?
不过出于礼貌,比楚林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们所有人都住在安定门里,雍和宫和东直门之间的东正教馆,那里比较安静,而且俄国商队通常都是从东直门出入,所以住在那里也方便和他们联络。”
说到这里,比楚林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想把嘴边那点寒冷全都驱散。
他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当年种种热闹场景浮现眼前,语调中带着一丝怀念:“安定门外的商队常年络绎不绝,那些毛皮、香料和茶叶像长了脚一样流出流进……”
亚瑟嘀咕了一句:“住处和雍和宫离得近?怪不得您除了汉学以外,还懂藏学和蒙学了。我记得那里住了不少喇嘛吧?”
亚瑟这话一出口,这下换成比楚林吃惊了。
“您……您也在那附近住过?”
“不,不……您别误会。”亚瑟顿了一下:“我的家庭教师曾经跟随阿美士德伯爵的使团出访过BJ。”
为了加深可信度,亚瑟还补充了一句:“嘉庆二十一年。”
“喔喔!”比楚林拍了拍脑袋:“我差点忘了,您的家庭教师好像是在东印度公司待过是吧?”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嘉庆二十一年,那时候我还在中国呢。我是嘉庆十三年去的,嘉庆皇帝驾崩那年被召回的彼得堡。”
亚瑟小心翼翼地探听道:“我听普希金先生说,您被召回是由于宗教上的问题?”
没想到比楚林对此没有半点想要掩饰的意思:“其实宗教上的问题倒是次要的,我知道,普希金先生肯定告诉您,由于我是个无神论者,对传教工作不上心,再加上说了些过激言论,所以才把皇上惹怒了。但实际上……”
“过激言论?您说什么了?”
比楚林盯着亚瑟看了半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问道:“您的信仰坚定吗?”
“当然了。”亚瑟一脸严肃的回道:“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您怎么能这么侮辱我呢?要知道,由于国王陛下和内阁的命令,我去年可是刚刚才从天主教改宗成了英国的国教徒。”
比楚林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抱歉,那我得提前知会您一声,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冒犯您的信仰。”
“我向上帝发誓,您最好不要这么做。”
比楚林压低嗓音在亚瑟耳边道:“我其实就说了一句话——我觉得耶稣和孔夫子其实没什么不同。”
语罢,比楚林还偷偷摸摸的翻开了他手中的《圣经》,展示在亚瑟的面前。
亚瑟初时还没发现不对,但他略一细看,立马察觉比楚林的《圣经》原来是内有乾坤。
虽然爵士平常对宗教事务不怎么上心,但他起码记得《圣经》的第一句应该是——起初,神创造了天地。
而不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比楚林咳嗽了一声,旋即把《圣经》重新夹回腋下:“您知道的,部里的工作很无聊,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上班无聊归无聊,不过您无聊的时候就干这个?”
或许是由于亚瑟是普希金介绍来的人,而且又是个精神有点问题的英国佬,所以比楚林在亚瑟面前明显很放得开,就连这种搞不好会被判处二次流放的小秘密都毫不吝啬的分享了。
比楚林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实不相瞒,我天天都在干这个。上班的时候偷着看《论语》,这世上再不会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了。”
亚瑟闻言一时语塞,即便是撞破雨果的兴趣爱好时,他都没有沉默这么久。
好心的英国特务想了半天,难得的说了句真心话:“您这么干风险实在是太高了。要不这样吧,我那里还存着几本埃尔德·卡特的,您感兴趣吗?”
‘不可腐蚀者’比楚林轻轻摇了摇头,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念经,对通俗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生在俄国,他是神甫。
生在印度,他是古鲁。
生在奥斯曼,他是伊玛目。
要是生在东土大唐,他就算不是东渡的鉴真,也得是去西天取经的唐僧。
但可惜的是,本该在他手底下充当大弟子的孙猴子和早秃的沙僧,现在还不知道在南美洲的什么地方飘着呢。
不过万幸的是,那头从约克夏来的猪倒是让他碰着了。
比楚林笑呵呵的开口道:“您放心吧,其实我的上司们一般也不会和我较真,只要不闹到沙皇陛下那里,就出不了什么大事。而且我一直觉得,我上次之所以被惩办,主要是由于经济上的事。”
亚瑟诧异的问道:“您还有经济问题?”
他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想不出一个外派的传教士能从什么地方贪污。
比楚林愤愤道:“这可不是我有经济问题,而是传教团的经济情况出了问题。按照俄国东正教会的规定,教士不得从事商业活动,尤其是未经教会批准的贸易行为。但是我们的传道团长期经费短缺,要是再不让我们搞点缝缝补补的小生意,几十个人别说传教了,就连吃饭都成问题。本来东正教会了解我们的难处,所以对我们的生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后来由于我在传教团管理问题上和教会起了冲突,所以他们就把我做生意的事情捅到了皇上那里,说我这么干有辱宗教形象,还撺掇着把我给流放去了西伯利亚。要不是十二月党人起义引发了新皇帝对东正教会的全面审查和清洗,我这会儿弄不好还待在那个该死的瓦拉阿姆岛上充当俄国鲁滨逊呢。”
亚瑟打趣道:“听起来漂流生活很不愉快?”
比楚林指着漫天的雪花道:“您看见这天上的鹅毛大雪了吗?瓦拉阿姆岛上的冬天比这冷十倍,而且我花费了五年的时间,都没找到我的星期五!”
亚瑟安慰道:“往好处想想,至少您的命运比鲁滨逊要好得多,您只在荒岛上待了五年就重返文明世界了。”
比楚林回想起往事还是觉得愤愤不平:“但起码鲁滨逊流浪荒岛是出于天灾,而我被流放则是纯粹的人祸。”
亚瑟望着比楚林冻得发紫的鼻头,这才想起应该邀请这位先生进去坐坐:“抱歉,和您聊天总会让人忘记时间。不如咱们进去聊,我的办公室有滚烫的火炉,咱们煮上茶炊弄些甜点慢慢说?”
比楚林听到这话,也猛地想起了他今天前来拜访的目的:“不,这也不能全怪您。聊天确实很有意思,我都忘了我今天是来邀请您去我们的私人聚会做客的了。”
“私人聚会?”亚瑟忍不住笑道:“普希金先生也会去吗?”
“不,这次他不在。”比楚林开口道:“昨天皇上刚刚批准他出版《普加乔夫史》,当然了,和往常一样,皇上在普希金的原稿上加上了很多批示,所以普希金正忙着修改他的稿件呢。”
“听起来真不幸……”亚瑟开口道:“我最讨厌别人在我写好的稿子上圈圈点点了。”
比楚林点头道:“我也一样,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皇上给普希金批了两万卢布贷款用于出版《普加乔夫史》,所以他就连改稿子都改的相当乐呵。”
亚瑟闻言颇为失望道:“这么说的话,看来明天我最好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明天?明天您用不着登门拜访。”
比楚林从怀里摸出一封请柬:“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今天大臣知道我下班后要找来拜访您的时候,让我顺便把这封请柬捎给您。明天晚上我们的外交大臣内塞尔罗德伯爵家里要办舞会,普希金也会出席,您今天晚上最好多练练马祖卡舞,我向您保证,在彼得堡的宴会上马祖卡舞远比华尔兹更能派上用场。”
“内塞尔罗德伯爵?”亚瑟愣了一下,方才接过那份请柬:“除了我和普希金先生以外,那场舞会还有什么人去?”
“嗯……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比楚林琢磨了一下:“像是苏沃洛夫公爵、科楚别依公爵这些彼得堡的名流肯定是都要请的……再有的话,估计就是一些文化圈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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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彼得堡的东方学会
相较于英国大使馆附近的豪华屋舍,比楚林在彼得堡的租屋显得简陋了不少。
这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灰白的石灰,斑驳的墙面和有些老旧的窗框显示出这房屋的年代久远。冬天的雪堆积在窗台上,屋檐下垂着的冰柱,只看一眼便让人感觉冻得要犯痔疮。
不过好在这房子的地理位置不错,就位于贯穿了彼得堡市中心的豌豆街上。
虽然豌豆街上找不到什么显眼的贵族府邸、商人宅邸或者奢侈品商店,但这里却遍地都是小商铺和廉价旅馆,是个适合普通市民居住的好地方。
由于这里距离车站和冬宫广场都很近,而且生活也很方便,所以像是比楚林这样的中低层小公务员都喜欢在这里租房子。
亚瑟跟着比楚林顺着台阶上了楼,经过门廊的时候,可以发现头顶吊着的一盏旧铁灯笼。
灯笼的灯罩已经泛黄,灯光微弱,显然是为了省油而长时间未换新。
比楚林的房间门外还挂着一个木质十字架,这既是一种宗教的象征,也是在向外人表明这里是一名教士的住所。
不过,亚瑟一联想到比楚林的人生经历,还是觉得门前挂个十字架颇有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味道。
趁着比楚林开门的工夫,亚瑟注意到他脚下的地面上堆放着几块劈柴。
这些柴火的断面粗细不一,应该是比楚林亲自用斧头劈好的,因为正经砍柴人售卖的木头应该不会随意成这个模样。
比楚林用钥匙开启门,他刚把手里的《圣经》放下,便着急忙活的跑去生火煮茶炊。
他一边忙活还一边解释道:“我这房子虽然从外面看起来不怎么样,但住起来其实挺舒服的。”
亚瑟笑了笑,没有直接接话,而是环顾了一下屋内的布局。
屋子不大,但比楚林显然尽力将它安排得井井有条。
门厅正对着客厅,墙角立着一个简陋的木制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籍和手稿,甚至还有几卷已经泛黄的羊皮纸。
书架旁的地板上堆着一些杂物,几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木头箱子、一只破旧的烟斗盒,以及一顶似乎在冬天很管用的毛皮帽。
客厅中央放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一块旧桌布,四周围着几张木椅,椅子的扶手已经磨损得露出了木纹。
亚瑟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发现桌上的茶壶和几只陶杯显然是从东方带回来的,杯子的釉面上绘着五彩斑斓的精致图案。
“这是从BJ带回来的吧?”亚瑟拿起一只茶杯端详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看来您在那儿过得还挺奢侈的。”
比楚林从火炉旁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旧烟斗,嘴角一咧:“奢侈?不敢当。这些东西只是在集市上顺手买的,价钱很便宜,比我这套租来的房子还划算呢。”
说话间,火炉里已经烧起了熊熊火焰,比楚林麻利地将一个小铁壶放在炉架上,不一会儿就有水汽升腾而起,屋内的寒意被火炉的热气和壶中冒出的茶香驱散了不少。
亚瑟的目光从火炉转向墙上,注意到了一幅比楚林戴着清朝官帽的肖像,以及贴在木板上的手绘地图,旁边还钉着几张写满汉字的小纸条。
《身着中国服饰的亚金夫·比楚林》亚历山大·奥尔洛夫斯基,1828年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纸条上用工整的汉字和俄文对照记录了不少句子,其中还有几句熟悉的儒家经典译文。
而被他摆在最显眼位置的赫然是节选自《论语》的名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联想到比楚林曾经被流放的经历,以及现在苦中作乐的乐观心态,他喜欢这句话也就不难理解了。
人人都喜欢与自强不息的人物交朋友,就连英国老特务也不例外。
虽然接触时间并不长,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喜欢这位看起来与主流格格不入的俄国‘松柏’。
将视线挪向墙壁的另一边,那上面挂着几幅字迹清秀的中文书法作品,书法下方的书桌铺着一块旧布,压着几块鹅卵石,显然是为了防止纸页被风吹乱,桌上摆放着一个油灯和一堆书籍和未完成的手稿,其中既有《四书五经》注疏以及一些未翻译的汉学资料,甚至还有几卷用丝线捆扎的满文、蒙文和藏文典籍。
不消多说,这些书一定是比楚林只能住在这间小房子的罪魁祸首。
在这个年代拥有如此多的藏书到底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亚瑟对此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当年他还在伦敦当臭脚巡的时候,想从旧书店里淘换一本缺页、封面破损的老,都得咬着牙攒上一周的钱。
而如果他看中了一份四开本的精装旧书,那就算精打细算的过日子,也得攒上一个月的钱。
像是埃尔德这样熟悉亚瑟的人都知道,要想激怒这位看起来彬彬有礼的约克夏绅士,光靠言语挑衅是很难成功的。
你如果真想惹他生气,只要朝他的藏书上吐一口吐沫就行了。
至于如何激怒卡特先生?
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伦敦大学的学生都是爱书之人,埃尔德的藏书同样是他的命根子。
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埃尔德的藏书通常都是某些特定型别。
亚瑟望着比楚林满屋子的收藏品,一时起了收购的心思:“您这幅‘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的书法对外出售吗?我愿意出两百卢布。”
比楚林转过身,递给亚瑟一杯热茶,并没有直接回绝,而是试探似的回了一句:“爵士,君子不夺人所爱,不强人所难。”
亚瑟闻言不禁大失所望,但比楚林看见亚瑟的神色,却仿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得:“您听懂了?”
他原本以为普希金是在夸大其词,一个英国外交官怎么可能有什么汉学根基呢?
至多至多也就是懂点皮毛,会说几句广东话罢了。
但现在看来,弄不好他还真深入研究过。
忽然发现同好者的喜悦一下子冲昏了比楚林的头脑,他把烟斗往桌上一放,顾不得火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出的热气,兴冲冲地凑到亚瑟面前,双手一摊,眼里闪着光:“说说看,爵士,您是怎么学会汉语的?光跟着家庭教师学习肯定做不到这种程度,您难道也在BJ住过?”
亚瑟见比楚林的反应,原本还想谦虚几句,结果对方急切的表情让他只好微微一笑,端着茶杯道:“算不上学会,只是在伦敦时偶尔接触过一些汉学材料,感兴趣就研究了一点。至于住在BJ……”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调侃:“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您这样的好运气。”
“好运气?”比楚林一听,竟笑得咳嗽了两声:“阁下,您怕是不了解,咱们这些人住在BJ的日子可是苦得很!别看我带回来这么多书,都是当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换的。那时候在BJ,想吃上一顿正经的俄国炖菜都是奢望。”
“是吗?”亚瑟似笑非笑:“可我看您这满屋子的书,可比一锅炖菜值钱多了。”
比楚林眯了眯眼,显然对亚瑟这句话深以为然。
亚瑟转而问道:“那您呢,您又是怎么学会的汉语?”
“我?”比楚林笑呵呵的:“我最开始是从天主教修士手里弄到了一本拉丁文-中文词典。但是作为学习资料,那本词典显然不太适合我这样的初学者,而是适合那些已经初步掌握了汉语的人。于是,我开发了自己的方法。”
“什么方法?”
“我只要闲下来就会到BJ的街道上行走,四处逛胡同。遇到不认识的东西,我就会请物品的所有者告诉我那是什么,并用汉字写下来。随后,我的汉语老师会核对字词的正确性。这种实践让我接触到了不同社会阶层的中国人,尤其是政府官员和郊区的农民。”
说到这里,比楚林往墙边的书架走去,指着一卷装订整齐的汉文典籍说:“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亚瑟站起身走近一看,那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汉字,偶尔夹着几行俄文注释,字型刚劲有力:“让我猜猜……”
他用手指轻轻划过封面,眉头越皱越紧,就像是费了好大的劲似得:“这是《太平经》?”
“没错!”
比楚林抚掌笑道:“这是我从BJ带回来的抄本之一,整理得相当费劲儿。我原本只是好奇这些经书里到底讲了些什么,没想到越研究越着迷。您知道吗?他们讲的天地运转、道德修养,与东正教竟然有那么几分相似。”
亚瑟端着茶杯站在一旁:“您是说,传教士也能从道教里学到东西?”
“当然!”非典型传教士比楚林回答得干脆利落:“学问无界,智慧更无界。我们可以从任何文化中汲取养分,关键在于有没有一双愿意发现的眼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阁下,您刚才提到的那幅书法——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这其实我不是买来的,是一个在BJ的朋友送的。”
“朋友?”亚瑟挑了挑眉。
“那倒不是。”比楚林摇头笑道,“是一位书法家,姓王。他是理藩院主事,性格爽朗,很欣赏我的研究精神。有一次见我对书法感兴趣,就亲手写了这幅字送我。您知道,他们的笔法和我们的完全不同,讲究‘气韵生动’,不是随便写写就能达到的。”
说到这里,比楚林还兴冲冲的跑到杂物箱边挑挑拣拣好半天,然后献宝似得取出了一根毛笔。
比楚林铺好了纸张,看这架势,应该是准备现场给亚瑟上一课。
比楚林坐定,提起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些墨,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八个大字。
他一边写,嘴里还一边念叨着:“这根笔是我从BJ带回来的,京城的书法家用的都是这种狼毫笔。阁下,您可能对这些细节不太了解,但书法这门艺术啊,器具比技巧还重要。”
比楚林的笔法流畅,气韵贯通,显然用心颇深。他写完后,把笔一搁,将字幅轻轻擡起,放在桌上的灯火前,仔细欣赏了一番,然后才递给亚瑟:“您看,这就是气韵生动的精髓。您要是喜欢,我这次就不卖了,直接送给您吧。”
亚瑟捧着比楚林的墨宝瞻仰了半天,虽然够不上书法家的级别,但绝对当得起工整端庄的评价,至少他的字要远远比亚瑟写的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亚瑟的心声,比楚林竟然把毛笔一横递到了亚瑟的面前:“您要不要试试?”
有了比楚林珠玉在前,面对他的邀请,亚瑟第一时间竟然打起了退堂鼓。
比楚林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爵士。我第一次学汉字的时候,连‘一二三’都写得歪七扭八。您只管试试,重要的是感受握笔时的力量和平衡,这才是书法的乐趣所在。”
亚瑟转而一想,写的不好貌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英国佬会写汉字,这首先就应该予以表扬了。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从比楚林手里接过毛笔,蘸了点墨,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室”字。他的动作显得生疏,但力求工整。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冷冻手,又或者是因为紧张,所以笔画之间的粗细控制得并不均匀,几个转折处还洇出了一团团墨迹。
“嗯……”比楚林凑过来,捏着下巴打量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看得出来,您对结构的理解不错。虽然不够熟练,但已经有了几分形神了。”
“形神?”亚瑟看了看自己的“室”字,又看了看比楚林的,忍不住失笑:“恐怕我的形神就像是一个醉汉试图模仿军官行军礼吧。”
“您太谦虚了!”比楚林摆了摆手:“别忘了,书法是一个不断进步的过程,贵在坚持。来,接着写下去,把整句写完。”
“要不我还是换个短的吧。”
亚瑟换了张纸,想着写点熟悉的,他摒住呼吸,聚精会神。
比楚林饶有兴致的在旁边观望着,屋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比楚林只得撇下亚瑟,跑去拉开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寒冷的彼得堡冬夜气息立刻涌入了屋内。
比楚林站在门口,看到门外几位熟悉的身影,不禁咧嘴笑了:“你们这些人,大冷天跑来找我,是不是又想蹭茶喝?”
“岂止是蹭茶!”
为首的谢尔盖·利波夫佐夫哈哈大笑,一脚踏进屋里。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甩掉帽子上的雪花:“我们可是带着好讯息来的,顺便看看你这个藏书家最近有没有把自己冻坏。”
“藏书家?这我怎么敢当呢。”
“你要是不敢当就没人敢当了,谁不知道当年你从中国离开的时候,足足带回来400普特的资料,光是运费就花了750卢布。彼得堡亚洲博物馆里面的藏书,有一多半都是你贡献的!”
他身后,瓦西里·索洛米尔斯基摘下围巾,眼中闪着笑意:“亚金夫,你这地方可真够简朴的,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外交部一年给你发1200卢布,还有300卢布文具补贴。这些钱你揣在兜里不花,故意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怕住的房子太好,我们这些文人来了赖着不走?”
“这叫‘室雅何须大’,你不懂。”克拉耶夫斯基接过话茬,放下手里的礼盒:“亚金夫,这可是我特意从茶叶商那里拿来的好货,不知道比得上你从BJ带回来的那些没?”
奥多耶夫斯基一边拍着冻红的手,一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我看啊,他干脆在这儿开个东方学沙龙好了,毕竟他是我们亚洲司的骄傲,连科学院都给他颁奖了。今年科学院德米多夫奖获奖书籍——《卫拉特或卡尔梅克人的历史回顾:从15世纪至今》,作者:亚金夫·比楚林!”
最后进来的克雷洛夫满脸笑意的把门带上:“这地方虽然小,但暖和得很。比贵族府邸可要有人情味多了。”
比楚林赶紧招呼大家进来:“自己找地方坐下吧。不过我要提醒你们,这屋里可没什么好东西,凑合著喝我的茶吧。”
说完,他转身去火炉边重新烧水。
但刚走到一半,他才想起了亚瑟还在呢,于是又折返回来,替亚瑟介绍道。
“差点把您给忘了!我来给您介绍,这位是谢尔盖·利波夫佐夫,和我一样都是亚洲司的翻译,对满文造诣极深,就是他负责的满文《新约圣经》的翻译工作。这边的索洛米尔斯基是文学圈的活跃人物,四年前我们曾经一起在外交部组建的东西伯利亚探险队工作。至于这位,克拉耶夫斯基,那更不用说,是俄罗斯文学评论的中坚人物。而奥多耶夫斯基与克雷洛夫,他们两您肯定早就听说过,都是俄国的大文豪和知名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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