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第一百章 黄春菊街的奎因小姐
夜色淹没了泰晤士河南岸的轮廓,伦敦雾气压得低,也模糊了人心的界限。
夜雾浓得像涂抹开的牛油,把黄春菊街的一盏盏煤气灯氤氲出了病态的橘黄。
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正快步穿行在小巷之间。
他身披褪色斗篷,脚下是抹了泥的旧式皮靴,帽檐压得极低,就连胡同口撒尿的醉汉都没能看清他的脸。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一边保持着伦敦绅士的稳重节奏,另一边却又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他不时回头张望,避开人群,甚至刻意绕过鸽子巷、斯威汀胡同和山毛榉巷才钻进黄春菊街,就像个恶名在外的贼偷似的,生怕被别人认出来。
此时黄春菊街的街头头正热闹着,酒馆外坐满了各位半裸的“淑女们”,但无论他们的五官多么柔美,显而易见的喉结和宽大的骨架总会出卖他们的性别。
没错,这一位位的,全是爷。
但是,既然您来了黄春菊街,那就得按照黄春菊街的规矩称呼人家,在这条街的客栈、酒馆和风月场所里,这些男淑女们一律被称为“黄春菊伯爵夫人”。只不过老主顾一般都不用这么长的称呼,他们一般互相称呼“夫人”或者“小姐”。您要是在这地方用错了性别代词,那可别怪人家给您一记“粉拳”。
在经过漫长的跋涉后,那位绅士终于站定在了老娘掌客栈外。客栈门前挂着个破铜灯笼,灯光昏黄得像耄耋老人的眼白。门一开,一股子胭脂混杂着雪利酒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喔……您今晚来得真早,奎因小姐。”酒保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揶揄,但更多则是默契的熟稔。
那位绅士没有回答,只是略一点头,踏入屋内。
上楼时,他将斗篷解开一角,露出了深灰色的粗呢外套,样式朴实得像个乡巴佬,可当他推开二楼最西边那间房门、脱下湿漉漉的帽子时,真正的身份才终于在灯光下现出端倪。
他的脸庞瘦削,眉骨略高,头发也剪得很短。当然,如果苏格兰场的管理规定能够宽松些,那他或许会把头发留长一些。但是没办法,谁让他不止是苏格兰场的警官,更是警务情报局第五处的处长呢?
莱德利把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帘边偶尔传来的一缕小提琴残响,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风声中夹杂着的轻佻调笑。
这间屋子是老娘掌客栈特意为他留的,屋子紧挨着走廊转角,即方便窥视,也方便翻窗户逃跑。屋内的墙上还挂着一面瘦长的镜子,镜子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蜿蜒至右下角,但莱德利对此并不在意。
因为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个换衣服的地方。
他走到更衣室门边,转动门栓,熟练地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他脱下斗篷,开启随身携带的小牛皮包,从中取出一套剪裁精致的女装,束腰、裙摆、手套,一气呵成,再戴上他精挑细选的珍珠项链和紫缎帽,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莱德利·金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黄春菊街的老主顾奎因小姐。
《黄春菊街的奎因小姐肖像》
莱德利站在那道裂痕纵横的镜子前,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奎因小姐”。
他微微歪头,打量着自己的脖颈与肩线,一缕柔软的发丝被风从窗缝中吹动,他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陶醉感,仿佛终于在这副皮囊里找到了一点不需要交代、不必解释的安全感。
可惜,这陶醉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短促,一下停顿,然后又一下。
这是老娘掌特有的暗号:“新来的小侯爵”已经就位了,愿意接受奎因小姐的指教。
莱德利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他优雅地掸了掸裙摆,眼神里恢复了奎因小姐那惯有的傲慢。
他推门而出,顺着走廊一路前往二楼的倒数的第三个房间门前。
莱德利轻轻转动门把,唇角挂着一抹奎因小姐专属的笑意,介于勾引与矜持之间的笑,就像是淡漠的紫罗兰香气,介入鼻息,却不言自明。
莱德利甚至在心里琢磨着,今晚的“小侯爵”是否真如客栈老板所说的那般“初出茅庐”,可别三句话不到,他便得跪在自己裙边俯首称臣了。
他缓缓推开门,一步踏入那间熟悉的房间。
檀香味还在,雪利酒早已醒开,桌上的烛台斜燃着,光线晃得刚刚好,照见帷幕下的软椅……还有,椅子上的那个人。
……
那个人?
那个人!
起初,莱德利没反应过来。
他的眼神还停留在那人的手上,左手拿刀,右手持叉,动作优雅得就像在吃国宴。
再往上一点,便是那人面无表情但却镇定自若的脸。
亚瑟……
黑斯廷斯……
爵士!!!
“莱德利,晚上好。”亚瑟一边切着盘子里的小牛排,一边微微点头道:“希望你别介意,我等了你半天都没到,所以我就一个人先吃着了。”
时间在那一瞬间冻结。
莱德利先是愣了半晌,紧接着便如同被人从热汤里按进冰河。
刚才还温暖舒适的珍珠项链,忽然化作勒紧他咽喉的绳索。
他脚下高跟鞋蹭了一声,他一个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莱德利半张着嘴,然而却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妆容精致的脸也苍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
亚瑟并未起身,也没有发问,他只是擡眼看了莱德利一眼,那眼神就像是见着桌上的糖煮胡萝卜一样平常:“好吧,看来你不喜欢我在这里叫你莱德利。那么,奎因小姐,需要我扶你起身吗?”
莱德利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僵硬,只能僵坐在地毯上,裙摆摊成一片尴尬的布海,活像是舞台剧的演出事故现场。
他的大脑飞快运转,试图调动那套警务情报局专用的危机处理程式来应对眼前局面。可是没用,因为那套系统是专门设计来对付激进派、煽动者和恐怖份子的,而不是用来应付自己穿着女装在黄春菊街被老上司堵在房间里的。
他喉咙发紧,却只能挤出几个音节:“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亚瑟又切下一块牛排,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仿佛这顿饭才是他今天真正的任务:“奎因小姐,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苏格兰场凭什么把我的肖像挂在墙上?”
“你怎么会……你怎么敢……”莱德利咬着牙,终于挣扎着站起身来,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裙边。
“怎么敢?”亚瑟用餐巾擦了擦嘴:“你是说怎么敢出现在这里,还是怎么敢一个人吃掉你那份羊肋排?”
说到这里,亚瑟顿了顿,拿起酒杯晃了晃:“顺带一提,你这家伙点菜倒是挺有品味的。”
莱德利张口结舌,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脱口而出一通威胁,还是叫人,抑或是翻窗逃跑,或者干脆就地昏死过去。
然而看亚瑟风轻云淡的态度,他似乎真的没有讥讽,也没有鄙视,就只是,在吃饭。
这才是最让莱德利感到崩溃的事情。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亚瑟喝了口酒:“一边能把工作完成的那么好,一边还有时间开发自己的兴趣爱好。”
“你到底想干什么?”莱德利终于爆发了,他的嗓子几近破音,然而却又不得不因为愤怒和恐惧把音调刻意压低:“你要告发我?逼我辞职?还是,还是想把我吊在绞刑架上……”
“你冷静点。”亚瑟放下高脚杯:“我要真想毁你,你可没机会换上这身衣裳。奎因小姐,我说了,我……”
“别用那个称呼叫我了!”
“可是老板和我说……老主顾都是这么叫的,不这么叫你,好像显得我很不专业似的。”
“那您是老主顾吗?爵士,这里是您该来的地方吗?!”
亚瑟见莱德利的情绪已经逼近临界点,于是便也不再调侃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将餐盘推远了一些。
“好了,不开玩笑了。”亚瑟语气温和,带着一贯的冷静审慎:“我今晚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莱德利双眼泛红,声音里仍带着怒意与羞愤交杂的颤音:“确认什么?确认我是不是喜欢穿裙子?确认我是不是个天生该被吊死在特赖本广场的‘索多玛败类’?”
亚瑟闻言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为这件事来的?”
莱德利听到这话,险些整个人都晕过去。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手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档案,那是典型的警务情报局档案样式:封面没有擡头,只在左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他将档案扔在桌上,擡手示意莱德利看看。
然而莱德利却没有动,他只是斜睨了一眼,然后就立刻将头扭开:“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档案是我送你手里的,我当时甚至仔细到每一行每一行的稽核档案里有没有拼写错误的地方。你现在拿这个东西跑来吓唬我,算哪门子的手段?”
“不是吓唬你。”亚瑟平静的开口道:“我只是发现了一点新东西。”
莱德利没动,但眼神明显变了。
“小托马斯·加思那小子……”亚瑟倚着窗台开口道:“不仅仅是个吃喝嫖赌的王室私生子,最近他疑似出现在某些不该出现的宾客名单上。有些派对,是连你都未必敢出席的那种。”
莱德利冷笑了一声:“你是说,男夫人俱乐部?”
“我没说。”亚瑟面无表情道:“但我知道,在1835年,只要你半夜出现在山毛榉巷或者教皇头胡同的某些地方,那就足够让你失去一切了。当然,现在我还不确定,所以我需要你接近他,观察他,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有……这种倾向。”
“你疯了吗?”莱德利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让我和他搞上?”
“拜托,莱德利,我又没让你做什么不愿意的事。”亚瑟双手交迭撑着下巴:“我只是想让你接近他,跟他熟一点,聊聊天,喝点酒,看看他是不是对你感兴趣。但是超出这个范畴的事情,那就不属于我的请求了。如果他对你动手动脚,你就算把他的脑浆给打出来,也没人能说你什么。”
莱德利怒道:“就算他对我感兴趣,那又能怎样?”
亚瑟微微一笑:“不怎么样,我只是单纯想知道这件事罢了。当然,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去,我也不可能强迫你。但如果你愿意为此做出一点牺牲,我保证,莱德利,咱们之前的过节可以一笔勾销,并且你的那点小爱好,以后也不会有人在意了。你是了解我的,莱德利,我做出的承诺向来作数,我真诚的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虽然亚瑟嘴上没说,但莱德利心里清楚,这事情肯定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位苏格兰场的传奇,伟大与下贱的矛盾体,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向来不做无利可图的事情。
他想调查小托马斯·加思的性取向问题,那就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虽然莱德利并不清楚亚瑟想干什么,但他既然会提出这种越界的要求,那就说明这件事对他肯定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可……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莱德利百思不得其解。
莱德利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已经听不清黄春菊街窗外的笑声了,也无暇顾及自己此刻是否还穿着裙子。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疯了。而且他疯得太冷静,也疯得太算计。
亚瑟·黑斯廷斯。
这个男人早年在苏格兰场以血腥出名,在外交部又获得了阴谋家的风评……然而,他现在却坐在黄春菊街的一张矮茶几旁,让他的老下属去勾引一个纨绔子弟?
莱德利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所以……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亚瑟摇摇头,语气平和到近乎真诚:“我不肯定。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如果我拒绝呢?”莱德利犹豫不决道:“我要是今天晚上掉头走人,打死也不配合你,你……打算怎么办?”
亚瑟没有开口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然后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让黄春菊街的冷风钻了进来。
然而,还不等他迈步出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了莱德利不寒而栗的惊呼声:“您……别,爵士!我答应。”
亚瑟背对着莱德利,嘴角微不可查的缓缓向上勾了两度。
他早知道这小子肯定会答应,他太了解莱德利了,这小子不光渴望进步,更害怕他记仇报复,甚至于……杀人灭口。
他擡手松了松手腕:“好样的,莱德利,祝你今晚玩的开心。我今晚还约了其他人见面,就先行告辞了。”
咔哒一声,房门带上。
莱德利目送亚瑟出门,直到他那身笔挺的燕尾服在楼梯尽头彻底消失不见,他才僵硬地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他整个人又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他的腿还在抖,手心湿得像是从水桶里捞出来的。
他缓缓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瘫坐在软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门板,仿佛那扇门下一刻就要自己开启。
他很想把这身衣服脱掉,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甚至连珍珠项链的搭扣都打不开。
“该死……”莱德利焦躁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才是疯的……”
然而,就在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准备脱下这身让他屈辱到极点的裙装时……
“啊啊啊!!!”
窗外,一声尖锐的惨叫刺破夜色。
莱德利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窗外:“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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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伦敦夜生活
查尔斯·惠斯通原本以为,他这辈子最可怕的经历,无非是那次在皇家学会朗读自己科学成果时,因为音量太低,结果被坐在现场的观众误认为他是来推销鼻烟的。
但他错了。
当他踏入黄春菊街的那一刻起,他便意识到了,这世上还有比在皇家学会发表演讲更能令人魂飞魄散的东西。
说到他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起因还是某位伦敦大学的上级领导留给他的一张纸条。
当时惠斯通正在伦敦大学的物理实验室里埋头苦干,结果实验室学徒却突然通知他,黑斯廷斯教务长叫他去办公室一趟。
但是,当惠斯通赶到教务长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办公室门上贴了张纸条。
纸条上说,亚瑟临时有事要出去一趟,但是他要和惠斯通谈的那件事又很着急。所以,他约惠斯通今晚八点半在黄春菊街老娘掌客栈前面的路口见面,而且还叮嘱惠斯通切勿迟到。
虽然惠斯通在伦敦居住的时间也不短了,但是这不代表他对伦敦的各个街区都很熟悉。
那时候,他还以为“黄春菊”是某种贵族园艺品种,而“黄春菊街”或许是仿照荷兰郁金香而起名的某个伦敦高档街区。
直到他被一位身着蕾丝吊袜、嗓音比他还粗的“淑女”捏了一把屁股,他才明白自己是进了狼穴虎口,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亚瑟·黑斯廷斯这个王八蛋,八成又是在整蛊他!
“哟,小先生,这身小礼帽戴得可真精致,是不是为了来找我才特地梳的头呀?”
那人嗲声嗲气地贴了上来,一只手按在惠斯通的腰间,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顺着他的衬衫缝线滑了下去。
“别、别碰我!”惠斯通猛地一哆嗦,他像是通了电一般跳了起来,一手护着自己的揹包,一手扯着领结,脸色简直比伦敦的晨雾还白:“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害羞啦?”那位“夫人”咯吱吱的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呀?来,跟我说说,你今晚想怎么玩?”
“我、我、我、我什么也不想……”
惠斯通话音未落,一声令人深恶痛绝但又令人无比安心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抱歉,这位先生今晚和我有约。”
这声音就像是上帝投下的救赎,惠斯通猛地回头,只见穿着黑色燕尾服的亚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街口处。
他低头看了眼翻盖怀表,嘴里还碎碎念道:“正好八点半,查尔斯,万幸我没让你久等。”
“唔……”那“夫人”一愣,旋即媚眼一翻,上下打量着亚瑟:“原来他是您的朋友呀,早说嘛,我可不和有主儿的人抢人。”
说着,他还冲亚瑟抛了个飞吻,又对惠斯通挤了挤眼:“先生,改天你要是腻了他,记得来找我。山毛榉巷第三家,进去以后,告诉她们你找玫瑰夫人就行了。”
语罢,玫瑰夫人便摇着屁股离去了,空气中徒留一股浓烈到令人目眩的香水味。
至于惠斯通,他就像是刚被人从电椅上解救下来似的,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木箱上,双眼发直,整个人看起来都木了。
“喂,查尔斯。”亚瑟打着了火,叼着烟斗走了过去:“别在这儿坐着了,咱们走吧。”
惠斯通半天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一把抹掉额角的冷汗,又瞪了亚瑟一眼。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喷出的吐沫星子都快够给亚瑟洗脸了:“你他妈疯了吗?!”
这可能是惠斯通这辈子吼得最大的一嗓子,以致于他的眼镜都震得在鼻梁上蹦了一下:“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见面地点选在……在这种地方?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人……那个人对我干了什么?”
亚瑟对惠斯通的反应并不惊讶,他只是用一贯那种让人恨不得揍他一拳的从容语气开口道:“如果你硬要给我详细说说的话,那么,愿闻其详。”
惠斯通听到这话,到了嘴边的脏话一下子全哽住了。
他气得伸出手指,指着亚瑟的鼻尖,可那手在空中抖了半天,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惠斯通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你、你……你简直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亚瑟叼着烟斗,一边不慌不忙地掸着袖口上的灰,一边淡定道:“不就是让掐了一把屁股嘛,你至于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至于吗?”亚瑟轻描淡写道:“当年我在伦敦塔下吃枪子儿的时候,也没像你反应这么大。”
“是啊!”惠斯通破口大骂道:“你当然没反应了!躺在棺材里,人都硬了!还能有什么反应?”
惠斯通这一声吼,一瞬之间,在街头的煤气灯下,几位“黄春菊伯爵夫人”都朝这边投来了兴趣盎然的目光。
“吵架啦?”
“这小嗓门可真够甜的,闹别扭都这么有情调。”
“要不来点不吵架的?我们这里的床可结实得很。”
惠斯通闻言,猛然意识到,这里可不是吵架的好位置。
要是现在把亚瑟给惹毛了、气跑了,说不准一会儿玫瑰夫人就得回来把他给单独领走了。
惠斯通一想到这儿,顿时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就像是泄洪的大坝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滴。
“走,快走吧,亚瑟。”
相较于慌乱的惠斯通,亚瑟的表现就从容多了,他摘下帽子礼貌问好:“今晚天气不错,女士们。”
“呦,还真有绅士呢。”
“先生,要不要我们请你喝一杯温热的鸡尾酒?”
亚瑟笑了笑,他微微擡起手中那根银质手杖:“感谢各位的好意,不过改天吧,今晚就恕不奉陪了。”
说着,他像是在街角公园散步一样,自顾自地走在前头。
惠斯通则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他一边跑,还一边低声询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继续追问道:“当然,我不是说你真的喜欢他们,但……但是,你不会是喜欢‘她们’吧?”
亚瑟叼着烟斗,头也不回的懒洋洋的说道:“查尔斯,你啊,别那么单纯,行吗?你以为进了卧室的,就只能两个人迭在一起?你忘了人还有耳朵,还有嘴。”
惠斯通听到这话,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结结巴巴的说道:“还有……耳朵?还有……嘴?!”
惠斯通一想到那个场景,捂着额头差点当场昏过去。
即便是他偷偷订阅的几份街头小报,也不曾写过如此狂野的剧情。
亚瑟望着这个发癔症的宅男,也感觉有些无语。
他忽然觉得,至少在想象力这方面,惠斯通的境界或许要比埃尔德还要高上一个级别。
不过他倒也懒得和惠斯通解释了。
亚瑟领着惠斯通出了黄春菊街,越过临河的狭窄巷道,直奔南岸最古老的酒肆乔治客栈。
二人刚刚坐下,亚瑟便开口要了一杯波特。或许是因为今晚经历了太多冲击性的画面,所以就连不怎么喝酒的惠斯通,也专门点了一杯淡麦芽啤酒。
亚瑟靠着椅背,看着惠斯通一口气将杯中啤酒灌下肚,不由开口道:“慢点儿,查尔斯。咱们今晚是谈事,不是给你洗胃。”
惠斯通重重地放下酒杯,眼镜片上沾着点啤酒沫子:“该死!亚瑟,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大晚上的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拿我寻开心的!我要去议会举报你,我要看到你明天就被挂在新门监狱前的绞刑架上,你这个天杀的吊死鬼!”
亚瑟似乎被惠斯通的怒火彻底震住了。他端起酒杯,诚恳地叹了口气,轻轻说了句:“对不起,查尔斯。这件事我确实没考虑周全,是我不对。你就当是我今晚脑子进水了,别往心里去,也千万……千万别去议会举报我。”
他的语气居然听起来还有点真情实感,仿佛真有那么几分羞愧。
但是惠斯通可没这么容易被唬住,他深知这个.的两面三刀之处。
“我当然要举报你!”惠斯通的态度就像是伯明翰出产的钢条,他咬牙切齿的开口道:“你居然敢用这种方式对待我!一个严肃自然哲学研究者!我会让伦敦大学知道他们的教务长每天晚上都混迹于……那种地方!”
亚瑟叹了口气,一副“你非要这样我也没办法”的模样。
“好吧。”亚瑟开口道:“如果你真要这么做,那我或许就只能跑路了。”
“跑路?”惠斯通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心虚。你要跑路去哪儿?新南威尔士?还是美洲?”
亚瑟擡起眼皮,慢悠悠地吐了口烟:“比利时。”
“比利时?”惠斯通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以为比利时就没有鸡奸罪了吧?”
“倒也不是没有。”亚瑟若无其事地应道:“不过嘛,我跟比利时国王关系不错,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他应该不会为了这种小事把我送上断头台的。”
“你……你跟国王?”惠斯通狐疑不定:“你跟利奥波德……你认识他?”
“也不能说特别熟。”亚瑟喝了口啤酒:“不过他这次打算雇佣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修建横贯比利时全境的电报线路。到时候他要跟公司打交道,可不就得透过我?”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怀里的一封盖着比利时王室纹章火漆的信封,夹在指尖轻轻晃了晃。
惠斯通见状,差点没把刚喝下肚的啤酒吐在亚瑟的脸上:“这事情什么时候定的?”
亚瑟刚准备解释关于电报公司的事宜,可他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收敛,一阵嘈杂却从街对面的巷子口传了过来。
“亚历山大,你给我放下那瓶香槟!那是露西小姐送给我的!”
“闭嘴,埃尔德,什么露西小姐送给你的,这瓶酒是我之前送给她的,不信你看,这上面还有我的亲笔签名呢!”
“算了,亚历山大,卡特先生,你们俩都少说两句吧。”
伴随着一阵法国口音夹杂着英式俚语的大笑声,三道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巷子深处晃了出来。
一个是穿着天鹅绒外套、头发乱的像鸡窝的胖子。他正挥舞着一瓶不知哪儿来的,用红绸巾包裹着的香槟,胳肢窝里夹着一个疑似是剧院演出用的羽毛帽子,脸上还泛着喝高了的红晕。
另一个穿着皱巴巴呢料大衣的人则像是在试图抢夺他手里的战利品,但显然他的脑袋也不大清醒,他一个猛扑过去,非但没有捞着香槟,结果反倒一头撞在了旁边的煤气灯柱上,疼的他只得骂骂咧咧地蹲在地上揉着脑袋。
至于缀在最后面的那位,则是像个老妈子一样,在照顾两位醉酒朋友的路易·波拿巴。
惠斯通半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位熟人从窗户外经过:“那是不是……仲马和卡特先生?最后那个……是拿破仑家的那位……小拿破仑?”
“是他们。”亚瑟无奈地将烟斗从嘴角摘下来:“看这架势,估计又是被哪个心眼儿活泛的女演员当猴儿耍了。埃尔德也便算了,毕竟他这几年也没吃过什么正经水果,但是亚历山大……这胖子,他上个月在巴黎的时候,明明还在信里和我说,他对天发誓,这辈子只爱伊达·费丽埃的……”
惠斯通见了,不由有些幸灾乐祸:“万幸他们没拐到别的巷子里去,比如咱们刚才待得那条街。不然,黄春菊街的夫人们,非得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厉害。”
他们正说着呢,忽然,醉醺醺的大仲马就像是听见有谁在议论他似的,猛地一回头便看见了亚瑟和惠斯通。
这胖子先是一愣,随即酒气冲天地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喔,我亲爱的亚瑟,还有惠斯通先……呕……”
好在大仲马扑上前来的时候,亚瑟便早有提防,所以至少没被他吐到身上。
而三人中唯一清醒的路易,此时也架着埃尔德的胳膊跟了上来:“亚瑟,惠斯通先生?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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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资料压的有点多
这卷剧情因为牵涉了挺多19世纪的欧洲贵族,理清人物关系和家族背景有点耗时间。今天下午就开始翻资料,到现在还是有点乱糟糟的。估计今天十二点之前应该没法更新了,今天的更新挪到明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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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把高斯和韦伯
在伦敦塔暴乱之后,我视此次危机为我人生中经历的第二次重大挑战。
——亚瑟·黑斯廷斯《人生五十年》
在世界各地,来自各个国家、不同文化的人群总有些世代相传的土方子。
在中国,通常是来上一碗生姜煮红糖水或者绿豆汤、葛花汤什么的。
而在奥斯曼帝国,他们更偏爱泡了薄荷的蜂蜜水,如果遇到情况特别严重的醉汉,偶尔还会用上椰枣配合橄榄油进行灌肠。
德意志和俄国的惯用方法是腌酸菜汤,或者是把黑面包捏碎后加进淡啤酒里,煮成一锅滚烫的黑麦面包解酒汤。
而在不列颠,要说谁才是最具代表的解酒食品,那么毋庸置疑,肯定就是牛肉茶了。
所谓牛肉茶,其实并非是一种茶饮,而是一种将瘦牛肉切碎,文火炖煮数小时后滤出清汤的饮品。
牛肉茶口感清淡,尝起来带着点混着血腥气的甜味,因此常被英国人视作提神、解酒、补虚的良方。
当然了,英国的解酒方法倒也不止一种,牛肉茶只是其中最文雅的一类罢了。
正如老BJ有许多讲究那样,老伦敦同样有着很多讲究。
那些真正的老伦敦人是从来不屑于喝牛肉茶饮酒的,这帮老酒鬼通常更青睐“狗毛疗法”。
狗毛疗法的典故主要来自于古代英国人治疗狗咬的土方,即扯一片狗毛敷在伤口上。至于其中的原理嘛,大概就类似于中国老话说的:毒蛇栖息之地,七步之内有解药。
而醉酒的“狗毛疗法”,就是用少量的酒来缓解宿醉。老伦敦人如果宿醉,通常会在早上再喝一杯小麦啤酒或者金酒,据他们所说,这么做的效果相当好。
亚瑟早年在苏格兰场巡街的时候,还看见过不少醉汉一大清早在泰晤士河里泡冷水澡来解酒的,泡完澡以后,他们还要嚼上一小块木炭片。据醉汉们所说,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杂志上说木炭可以帮助他们吸收胃里的“毒物”。这也算是近一二十年来,新兴的一种解酒方法了。
当然,大半夜的,要是把埃尔德和大仲马推进泰晤士河解酒,未免显得太不人道。
更重要的是,推下去容易,再想捞上来,这黑灯瞎火的,怕是就不好找了。
木炭片倒是可以找客栈老板要上一些刚出炉的,牛肉茶也属于他们常规选单上的一个选项,因此,倒也算是给亚瑟等人省去了不少麻烦。
一大碗牛肉茶下肚,再配上一根烤的焦乎乎、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还冒着火星子的木炭棒子,这才叫会吃,这才叫讲究。
埃尔德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就像是刚被拖出河里的鹈鹕,半边头发都被蒸汽熏得黏在了额角上,又像是刚出笼的螃蟹,整张脸红的不能再红。
他拎着那只已经见底的牛肉茶碗,目光从空碗滑向桌边的木炭棒,又从木炭棒滑向了火炉旁那位正在吹火的女佣。
他顿了顿,又咂摸了一下嘴巴,看起来就像是在品评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至于大仲马,这胖子的情况显然要比埃尔德糟糕多了。
这位伟大的法兰西爱国者一开始拒绝喝那碗英国人的牛肉茶,直到他的胃第六次企图发动革命,并打算一举攻占位于咽喉部位的“巴士底狱”,在坚持抵抗却依然无法战胜后,在内脏公审并即将把他送上“断头台”之前,大仲马终于无可奈何的请来了这碗“外国干涉势力”。
一碗牛肉茶下肚,药到病除,大仲马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怎么叫也叫不醒了。
好在朋友们倒也没有特别在意这个醉鬼鼾声如雷,亚瑟、惠斯通和路易依然面色如常的继续聊着他们的事情。
惠斯通最关心的还是利奥波德承诺在比利时修建电报线路的问题,要知道,自从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成立以来,这还是他们头一次承接这样的正式合同,而且一上来便是价值万镑的政府订单。
虽然比利时政府没办法拿出足额现金支付订单,但是他们愿意用比利时公债和政府持有的铁路公司股票充当抵押品,并且为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提供一定的政府补贴与税务减免。对于资本尚不雄厚的帝国出版集团而言,这虽然不是一笔立刻能进账的银子,但是账面上的扭亏为盈,却已经足够以让伦敦金融城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金主们眼前一亮。
而且,考虑到英国与比利时的亲密关系,以及未来比利时的信誉和发展前景,不论是比利时公债还是比利时的铁路公司股票,都长期被伦敦金融城认定为一笔相当优质的金融资产和投资专案。
正因如此,那些获准进入比利时建设铁路的英国公司,甚至都不需要比利时政府向他们提供担保,这与那些在印度或者南美的投资形成了鲜明对比。
所以,即便亚瑟他们急于变现,也不愁没有买家接盘。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惠斯通几乎是在手舞足蹈,他过于兴奋,以致于忘了面前这位现在看起来如此可爱的朋友,在半个小时前还差点把他送进黄春菊街的地狱:“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个机会!这份订单一旦履行成功,所有人都会明白,有线电报是多么伟大的一项发明,而身为发明者的查尔斯·惠斯通先生又是……”
“先别急着高兴。”还不等惠斯通把话说完,亚瑟就先给他泼了盆凉水:“因为之前担心利奥波德会拒绝我的建议,所以我给比利时政府的报价是每英里240镑。”
“240镑?”惠斯通琢磨了一下,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数字:“你确定240镑的利润很薄吗?我们在伦敦的电报线建设成本也就每英里160-170镑,240镑的报价已经足够让我们获得50%的毛利了。而且,你不是说,比利时有可能会对电报建设提供政府补贴和税务减免吗?”
亚瑟听到这里,神情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缓缓摇了摇头,他当场给惠斯通上了一堂经济课:“毛利而已,查尔斯,这只是毛利。你要知道这跟我们能真正带回家多少,电报建设和卖留声机是两码事。”
惠斯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他虽然靠卖留声机发了家,但归根到底,他算不上什么生意人。过去这些年,他都把心思耗在电流、磁针和感应线圈上,虽然近年来勉强能看懂账本,但却仍然不习惯在各种方面斤斤计较。
不过这倒也不能怪他,因为卖留声机说到底卖的主要是技术,相较于基础设施建设,要考虑的方面本就要少很多。
亚瑟逐一给他分析道:“电缆本身的成本虽然是每英里170镑,但那是最基础的、最低配的、纯粹的伦敦城市线,没有跨河、无需考虑地形建设难度、没有长期维修保养计划预算。但是,我们这次在比利时的专案,是要打响第一炮,建设的也是能够代表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示范工程,要考虑进去的自然不能只有电缆钱。”
说到这里,亚瑟顿了顿,他的手指配合著大仲马的鼾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们要的是沿线统一的中继站、加固过的耐腐蚀铜缆、配套的驻外办公室、还要训练一批专业的比利时当地操作团队,两组随时待命的维修人员。这些可都要计算在成本之内。除此之外,我们派出的工程监理和技术人员还要外派比利时一年起步,住宿交通另算。把这些都加进去,50%毛利,看着是挺乐观,但恐怕净利连15%都不到。”
已经有了一次组织经验的路易听到这儿,免不了想起了他那次失败的斯特拉斯堡复辟:“这是实话,人工费用可不少花钱。而且,真正行动起来之后,还会有许多你意想不到需要追加预算的地方。按照我的经验,最少留出20%的空间才能让你游刃有余。”
“而且……”亚瑟擡眼望着惠斯通:“即便抛开路易提到的20%的余量。我们以最乐观的情况估计,净利能达到15%,那这15%,你还得考虑到变现难度。比利时拿不出现金支付,用的是政府公债和铁路股票抵押。虽然这些东西流通性很好,但是你觉得金融城的那帮人会直接按面值接盘?别天真了,查尔斯,他们永远只会按你着急用钱时的折扣价来收购抵押品。”
惠斯通一时语塞,他脸上的喜色逐渐退去。听完了亚瑟的分析,他心里也变得七上八下:“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接这单?可,可这是我们第一次……第一次接到正式的政府订单啊!”
“当然得接下这单。但正因为这是第一单,所以我们更不能失手。”亚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皇家学会会员,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但我不是,我是公司董事。所以,查尔斯,我命令你在不影响工程质量的前提下,尽可能的把我们的成本给降下来。我们这次可以接受不赚钱,但是绝对不能给公司造成财务风险。”
惠斯通看到亚瑟居然如此厚颜无耻,牛脾气顿时又翻起来了,他瞪大了眼睛拍桌子:“什么叫在不影响工程质量的前提下把成本降下来?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个病句吗?还有,诚然,我是个科学家,但是你呢?你就不是了?本校有史以来第一位电磁学荣誉博士是谁,你那张博士学位证难道是假的吗?就降本增效,技术改进工作,你也得和我一起负责。当然,如果你不想管的话,那你就去哥廷根把高斯和韦伯挖来。否则,我不保证在电报线路建设前,我能想出什么好点子。”
亚瑟一听到高斯和韦伯的名字,顿时底气就没那么足了。
单纯邀请高斯和韦伯来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任职倒是没什么,但前段时间他们俩还专程写信给亚瑟,与他聊了聊今年欧洲自然哲学界的最新进展。
尤其是高斯,他在信中重点称赞了亚瑟当年给他提的那个建议:透过测量出天上两颗星星与地球之间的角度是否为180度,来确定我们是否生活在一个标准的欧几里得几何空间。
透过长达2年的多次测量和计算,高斯终于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两颗星星与地球之间的角度不为180度,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非欧几里得几何空间。
只不过,由于这个结论过于令人震惊,所以高斯首先怀疑上了哥廷根天文台的观测精度。
因为观测结果虽然不为180度,但偏差并不远,所以高斯最终的结论是:在现有观测精度下,我无法证明欧几里得几何无效,但也不能证明其绝对成立。
他专程写信询问亚瑟,主要就是为了问问这位年轻天才的意见。
意识到自己好像捅了大篓子的亚瑟自然是已读不回,而且,假使以后再见到高斯,他还打算把“高斯信笺失踪”的罪过推到皇家邮政低下的效率和经常性的丢失邮件上。
亚瑟轻轻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刚刚神游高斯信件的失态。
“你说得对,查尔斯。”他忽然语气一转,仿佛刚刚那句“我命令你”并非出自他口:“既然你如此看重效率和质量并存,那不妨把你那台电报机再仔细拆一拆。咱们就从……就从导线的数目开始入手吧。”
惠斯通顿时警觉起来:“导线?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只用三根线传递五组讯号?你以为我没试过?那会让通讯效率大幅下降,而且转译也容易出错。这么偷工减料,到时候把咱们的口碑砸了,以后谁还找咱们架设电报线?”
《惠斯通-库克五针式电报机》
“我可不是说三根。”亚瑟慢悠悠地说,“我是说一根。”
惠斯通差点把嘴里的红茶喷出来,大仲马的鼾声甚至都因此打了个顿。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亚瑟:“一根导线?你疯了吗?那电报机还怎么运转?”
亚瑟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惠斯通的反应:“查尔斯,你的电报机上有二十六个字母,对吧?”
“当然。”惠斯通点头道:“二十六个字母,对应五针交错组合。虽然不够直观,但我们已经训练出一批操作员,熟练度是可以培养的。”
“没错。但问题恰恰在于……你有没有考虑过,比利时人根本不说英语?”亚瑟放下茶杯道:“瓦隆人讲法语,佛兰德人讲荷兰语。你这台五针电报机的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放在比利时根本没法正常使用。”
惠斯通怔了一下,他从前不是没考虑过语言问题,只是过去他们的业务范围从未真正跨出不列颠。毕竟谁能想到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第一次大展拳脚,居然会是在比利时这个使用三种语言的国家呢。
“所以你是说,我们要重做一台法语字母电报机?”
“只做一台法语的电报机有什么意义?我们不可能为每个国家都专门造一台电报机,法语、德语、荷兰语、义大利语……电报机又不是蒸汽印刷机,不能换个模子就完事。”亚瑟开口道:“第一次接单就在比利时,这对我们也算是提了个醒。我觉得,咱们该想的不是如何从五针变成四针,而是该想着如何彻底抛弃五针式的设计。”
惠斯通以为亚瑟又在拿他开涮,他翻了个白眼:“说的轻巧?你有想法了?”
路易也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唐:“你是打算重新发明一种语言吗?”
“正是。”亚瑟点点头:“我不需要再造一台字母电报机,我要的是一台不依赖字母的电报机。一台只用一种讯号、一个磁针,甚至只需要一根导线,就能传递任何资讯的机器。”
惠斯通嗤笑一声:“不用字母,那你打算怎么让收报员知道报文上写了什么?”
亚瑟闻言,只是擡手指竖在唇间,示意惠斯通和路易噤声。
他们俩还以为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于是纷纷住了嘴,疑神疑鬼的看向周围。
岂料,他们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唯一让人烦心的,估计也就只有大仲马此起彼伏的鼾声了。
一长,一短,一轻,一重。
“见鬼,怎么了?”
二人齐齐望向亚瑟。
谁知亚瑟只是笑着指了指大仲马:“听见了吗?我要的就是这个。”
“你是说亚历山大?”路易顺着亚瑟的手势看过去,还是一头雾水:“我当然知道他在打呼噜,但这和电报机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打算把他塞进那个铁盒子里?”
亚瑟轻声笑道:“你们刚才问我,不靠字母,要怎么让收报员知道报文内容,我这不是正在给你示范吗?”
“示范?”路易皱起眉头:“可他什么都没说啊,他只是……嗯……”
正说着,大仲马忽然重重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含糊不清的咕哝了一句法语:“Vive la Révolution(革命万岁)……”
虽然大仲马说的含糊,但路易还是立马接了一句:“Mais oui, c’est le peuple qui gagne toujours(没错,最终赢的永远是人民)。”
这话刚一出口,就连路易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这几天他与大仲马没事就要在一起议论法国的命运,以致于都有些条件反射了。
“你看。”亚瑟摊开双手:“你听见他的声音了吗?他连句子都没说完整,可你却本能地接住了他的意思。为什么?因为你听得懂节奏、音调、停顿,关键不是字母,而是节奏。就像我们听音乐,不需要看谱子,也能哼出旋律。”
“你是说……”惠斯通若有所思道:“没必要用指标指向字母,比如说电针闪一下、停顿,再闪两下、再停顿……这样去表示字母和资讯?这样一来,倒确实不用铺设五条导线了……”
惠斯通还没把话说完,便听见旁边的埃尔德打了个哈欠,趁着亚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美美的小睡了一会儿。
埃尔德咂摸了一下嘴巴,像是要把残留在喉头的牛肉茶和炭灰味儿一同压下去:“你们刚才说什么?一个导线?节奏?电针跳舞?真不愧是伦敦大学搞出来的邪门玩意,听起来就和埃尔芬斯通勋爵昨晚和我吹得牛逼似的。”
亚瑟一听,原以为这醉鬼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谁知道埃尔德下一句话却顿时把他的心给提到了嗓子眼:“那王八蛋,居然说自己收到了维多利亚公主的亲笔信。”
(还有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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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你!不许自由恋爱!
拂晓尚未完全唤醒伦敦的街道,朦胧的晨雾还缠绕在窗棂与瓦檐之间。
清晨5点,夜色正在渐渐褪去,位于兰开斯特门15号的这座巴洛克式联排别墅里,女仆贝姬刚刚起床。
她先是伸了个懒腰,随后利落的像是往常那样换上家政裙,裹紧披肩,揉着惺忪睡眼走下楼,准备像往常那样在天亮之前洗净灶台、将晨间的麦粥煮好。
但当她拐进楼梯转角时,却忽然止住了脚步,一楼的餐厅,灯竟然还亮着。
这在平日是极不寻常的。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行事作风向来严谨,即便是夜晚回来得再晚,也总会亲手熄灯。
而此刻,那盏挂在房梁下方、以鲸油照明的玻璃吊灯,竟然还泛着一圈温吞的灯光,照得楼梯一隅都染上了微黄。
“该不会……是进了贼?”
贝姬下意识地提起裙摆,悄声踮起脚尖退回楼上,抓起二楼角落里那把用来打蜘蛛网的长柄扫帚,蹑手蹑脚地重新走了下去。
她轻轻绕过门廊的雕破图风,靠近餐厅那扇虚掩的门。
然而,门后却听不见什么窃窃私语,也没有翻箱倒柜之声,只有羽毛笔在纸面上滑动的轻微沙沙,以及时不时响起的一声沉重叹息。
贝姬探出头去,只见她的主家正独坐于桌前,整个人像一块石像般僵坐在那把胡桃木椅子上。
他身上的外套还没脱下,领巾也松垮地挂着,就连头发也揉的乱糟糟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仿佛一夜都未曾合眼。
餐桌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笔记本,边上堆迭着几份装订好的大部头的法律条文和法学著作,有的页角已经卷起,显示出反复翻阅的痕迹。远远望去,依稀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标题:《1772年王室婚姻法》《王位继承法》《王室成员与平民通婚之先例》……
贝姬对此瞠目结舌,她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人了。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向来仪表从容、云淡风轻,哪怕是在家的时候,也一向注意维持他的绅士风度与外在形象,她还是头回知道亚瑟爵士原来还有这副造型。
贝姬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推开了门:“爵士……您还没休息?是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亚瑟仿佛没有听见,他怔怔地望着餐桌上的烛火,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爵士?”贝姬又叫了一声。
亚瑟这才如梦初醒,他扭头看向贝姬,又望了眼窗外:“啊……都早上了?”
亚瑟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茫然,但没过多久,他好像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模样不甚体面,下意识地擡手理了理乱发,然而当手滑到头顶时却顿住了,仿佛又被某个沉重的念头绊住了理头发的动作。
贝姬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将手中的扫帚放到墙角,上前几步轻声问道:“您这一夜都没合眼,到底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什么。”亚瑟喃喃自语道:“一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我的计划给打乱了。”
贝姬皱起了眉头:“又是《布莱克伍德》?他们又写您什么了?我早就说过,那群整天窝在墨水堆里、满嘴酸话的小人,迟早会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上次他们编排您,说您是什么‘披着外套的魔鬼’,还说您在俄国的时候‘疯病症状有所加重’,但依我看啊,他们才是真正想不明白上帝与人心的人呢!”
说到这儿,她眼睛一瞪,语气愈发不客气:“我昨天才在面包店门口听见人说,《布莱克伍德》今年销量还不如《家政杂志》。真是报应!我要是认识他们的编辑,早把他一脑袋摁进壁炉里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背后编排您了。”
听见贝姬气鼓鼓地为自己鸣不平,亚瑟原本紧绷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苦笑:“不,贝姬,那倒不至于。而且,这次也不是《布莱克伍德》惹我不高兴的。”
贝姬一愣:“那是《泰晤士报》?不对,《泰晤士报》去年不是才刚登过您在金十字车站破案的专访吗?那记者叫朗沃斯,对吧?他上次还说您是……”
“也不是《泰晤士报》。”亚瑟轻声打断她:“如果您要说是哪个公司的话,好吧,是东印度公司。”
贝姬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她半张着嘴,愣了一两秒,才迟疑着重复了一遍:“东印度公司?他们怎么了?他们不是卖香料和茶叶的吗?您跟他们能有什么来往?”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我确实和东印度公司没什么来往。”亚瑟苦恼的揉了揉脸:“但架不住其中总有那么一两个混蛋阴差阳错的想要坏我的好事情,或者,这么说也不准确,更恰当的说法是某位东印度公司董事的孙辈。罢了,你还是别问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贝姬一时听得云里雾里,但她听家政协会里那些资深女管家们说,对待雇主的烦心事不宜追问太多,尤其是当亚瑟爵士的眉心已经皱得能夹死一只跳蚤的时候。
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随即轻轻转身往厨房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嘀咕:“东印度公司?董事的孙子?听着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为什么全世界的麻烦事都非得往爵士这儿堆……”
片刻后,厨房传来轻微的炉火响动和瓷壶碰撞声。不多时,餐厅那扇门被再次推开,贝姬端着一只小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一壶新煮的红茶和一小碟微烤过的牛油吐司。
她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亚瑟身侧的茶几上,带着点絮叨,又带着一点亲人般的心疼:“我没动用您的普洱砖,那东西煮起来太麻烦。就随手烤了点面包,配的是休特先生寄来的新茶,您上回说味道还算干净。”
亚瑟怔了一下,低头望向那杯刚倒满的热茶,水汽在昏黄灯光下袅袅升起,然而他满脑子都是关于维多利亚和埃尔芬斯通勋爵之间的事情。
正如亚瑟方才所言,埃尔芬斯通勋爵是某位东印度公司董事的儿子。
或者,更准确的说,他是前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主席威廉·富勒顿-埃尔芬斯通和海军上将、第一代基思子爵乔治·基思-埃尔芬斯通的侄孙子。
而他的父亲老约翰·埃尔芬斯通,则是陆军中将。
除此之外,他还有几个名气颇大的堂叔,比如参加过滑铁卢战役、担任过乔治四世副官的威廉·乔治·基思-埃尔芬斯通上校,以及东印度公司驻广州首席代表约翰·富勒顿-埃尔芬斯通。
至于埃尔芬斯通勋爵本人,其实也算是英国政坛的一位后起之秀。
他从小就在叔祖父基思子爵的手下接受军事教育,在成年后,也像是埃尔芬斯通家族历代先祖那样加入了军队服役,并且他效力的部队也非常具有贵族色彩——皇家近卫骑兵团(蓝军)。
埃尔芬斯通勋爵在这个团待了6年,并从短号手一路晋升到了近卫骑兵上尉。
很快,1831年到了,埃尔芬斯通勋爵自然也注意到了议会改革的浪潮,他号召苏格兰贵族支援改革,并在议会改革后成功当选为上院的苏格兰贵族代表。
而不久之后,威廉四世便把他选为寝宫侍臣。
单单是从埃尔芬斯通勋爵的成长经历来看,亚瑟实在是没什么和他有交集的地方。
而且他还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位现年27岁的苏格兰贵族是一位极具才华、性格和蔼的好人。
因此,如果他能够放弃针对维多利亚的“不轨企图”的话,亚瑟也不介意和他交个朋友。
《约翰·埃尔芬斯通,第十三代埃尔芬斯通勋爵》
但是,千不该万不该,他怎么能对王储动心思呢?
亚瑟不知道维多利亚和埃尔芬斯通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但是,他记得昨晚埃尔德提到过埃尔芬斯通勋爵在前阵子荷兰王储‘苗条的比利’威廉访问英国期间全程陪同,并且和他交上了朋友。
如果是这样的话,埃尔芬斯通很可能就是在那场专为两位荷兰王太孙和维多利亚举办的“相亲”舞会上与维多利亚搭上的。
虽然昨晚酒馆闲聊时,无论是惠斯通、路易还是最后才醒来的大仲马,大伙儿都把埃尔德的讯息当成了虚假八卦逗乐子。
但是,掌握了肯辛顿宫动向和维多利亚行动路线的亚瑟,却没办法对此淡然处之。
众所周知,在金十字车站皇家窃案后,肯辛顿宫周围就布置了许多“自愿加班”的苏格兰场便衣警察。
这些便衣警官们除了在肯辛顿宫周围进行日常巡逻以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那就是——监视维多利亚的所有出行路线,并提供沿途保卫。
当然,在肯特公爵夫人和康罗伊看来,苏格兰场跟踪维多利亚主要是为了沿途保卫。
但是,在亚瑟看来,保卫固然重要,但知道维多利亚去了哪儿和做了什么同样重要。
这有利于他掌握王储的行为习惯、兴趣爱好,并为他的许多后续工作都提供了便利。
而便衣警队的近期报告显示,维多利亚外出时,曾经在莱岑夫人的陪同下数次短暂消失,消失时间和地点分别周三和周五在格林公园、圣詹姆士公园,以及周日礼拜时的圣马丁教堂和圣詹姆士教堂。
而且不仅是便衣警队注意到了这一反常状况,肯辛顿宫方面也发现维多利亚在莱岑陪同下靠近肯辛顿宫时经常短暂的“单独消失”,这一行为同样引发了肯特公爵夫人和康罗伊的怀疑,以致于他们近期升级了肯辛顿宫的安保力量并加强了对维多利亚的监视。
如果亚瑟没有得到埃尔德的“线报”,他还可以把维多利亚的消失当作青春期女孩儿的小恶作剧,但是现在,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掉以轻心了。
因为一旦埃尔芬斯通勋爵和维多利亚的关系坐实,并且两人之间真的发生了点什么事情的话……
不消多说,维多利亚铁定会丢掉王位继承权,更恐怖的是,排在她身后的王位继承人是坎伯兰公爵。
这是亚瑟进入肯辛顿宫以来,第一次打心底里拥护肯辛顿体系。
即便这体系有千般不好,但它绝对能稳稳当当的把维多利亚送上大不列颠及爱尔联合王国的王座。
而维多利亚能否成功上位,关系到了许多人的前途,也决定了将来的英国政治格局。
在亚瑟看来,即便是保守党党魁罗伯特·皮尔爵士,也绝对不想见到坎伯兰公爵上位。
唯一欢迎坎伯兰公爵的,或许只有保守党内的高等托利派(极端保守派)。
因此,对于亚瑟而言,他在维多利亚的恋爱问题上绝无让步的余地,哪怕她嫁给尼古拉一世的儿子亚历山大,也远比埃尔芬斯通勋爵要好,因为那至少能够确保她不会被《王室婚姻法》剥夺继承权。
但话说回来,这个年龄段的少女一旦陷入恋情,那是没办法和她讲道理的。
如果一味的把她和恋人分隔开,只会让她心中的情感变得更强烈。
这一点从维多利亚外出时,甩开莱岑夫人,疑似只为能与埃尔芬斯通勋爵独处三五分钟就能看出来。
这种关系之所以能够发展,其本质就在于它是一种禁忌。
换而言之,正因为它既秘密又受限制,所以维多利亚才会觉得这样做很有乐趣,以致于她以为这便是爱情了。
这就像是维多利亚的姑妈索菲亚公主和老加思将军的那段关系,如果当年夏洛特王后没有把女儿看得那么紧,那以索菲亚公主的身份地位,断然不可能委身于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老加思的。
更糟糕的是,埃尔芬斯通勋爵的外貌条件和风度学识显然比老加思出众多了。
亚瑟处理过东区最恶名昭彰的罪犯,也破获过最纷繁复杂的谋杀案,但是,如何拆散一段鸳鸯并让他们不恨你,这显然是比破获谋杀案更细致的活儿。
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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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卡特先生总能给人惊喜
就在亚瑟端起茶杯,目光怔怔望着茶面上袅袅升腾的雾气时,楼梯那头传来了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该死!这楼梯是谁打的蜡?也太滑了。”
亚瑟擡起头看向楼梯口,果不其然,只见宿醉的埃尔德正脚步踉跄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昨夜宿醉,睡一觉之后就又能生龙活虎了。
对于埃尔德来说,这算不上特别稀奇,或许是因为卡特家族长期扎根爱尔兰,所以多少混上了点爱尔兰抗酒精基因。总而言之,卡特家的男子总是很能喝,而且也很少受到宿醉的困扰。
“早安啊,教务长阁下。”埃尔德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你这么一大早就在备课了?现今在伦敦大学读书的小崽子们可真是有福气。”
亚瑟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是该说你睡得香,还是该说你一点都没长进?”
“睡得香是事实,没长进也是事实。”埃尔德大大方方地坐到他对面:“对了,你知不知道,前两天布鲁厄姆勋爵和威灵顿公爵在上院的那件事?”
“什么事?”亚瑟回忆了一下布鲁厄姆勋爵的性格和脾气,顿时感到事情不妙:“他该不会在上院当面讽刺了公爵吧?”
说到布鲁厄姆勋爵这个人,虽然他在亚瑟的面前常常以一副温厚宽容的师长形象出现,但了解布鲁厄姆的人都知道,温厚宽容的布鲁厄姆就如同圣诞节和复活节,每年当中只偶尔出现那么一天。
而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在朋友们看来,布鲁厄姆的性格是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而在敌人们看来,布鲁厄姆实在是刻薄寡恩、牙尖嘴利。
果不其然,事实也如亚瑟所猜测的那样。
埃尔德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猜的确实离事实不远,如果更详细的说,那就是咱们的校董会主席布鲁厄姆勋爵前天在上院就拉德诺勋爵提出的《大学誓言法案》发言时,又犯了老毛病。他的大意是说,威灵顿公爵之所以反对《大学誓言法案》,不过是因为他不懂现代思想,对学生的良知一无所知,还说这世界需要更聪明的大脑,而不是更整齐的制服和军刀。”
亚瑟听到这里,也难免捂着前额微微摇头:“他说话一向尖刻。不过我倒是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看来伦敦大学和国王学院联合的事情,不止把咱们这些学生惹火了,他同样被激怒了。”
“是。”埃尔德点点头:“但我听说这次他翻车了。”
“嗯?”亚瑟闻言一怔。
埃尔德放下茶杯,虽然他没有在现场,但是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连他也感到颇为难堪:“正当布鲁厄姆勋爵慷慨激昂地演讲时,威灵顿公爵忽然从对面举起手指,大声说道:‘现在,你要当心你接下来说的话了。’”
这话一出口,就连亚瑟都感到了一丝凉气:“布鲁厄姆勋爵,他……没有顶撞公爵吧?”
“没有。”埃尔德开口道:“格雷维尔说,布鲁厄姆勋爵当时好像被吓到了,他立刻打断了发言,转而换了话题。但我觉得格雷维尔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儿,因为他貌似很憎恨布鲁厄姆,所以一发现有能让他出糗的讯息,就立刻添油加醋的四处传播。”
亚瑟也知道一些关于格雷维尔的事情:“我记得布鲁厄姆勋爵貌似很瞧不起这位枢密院书记官吧?而且你上次也说了,他是个很虚荣、嫉妒心很强的家伙?”
“确实如此。”埃尔德耸了耸肩膀:“但归根到底,伦敦大学貌似情况不妙。威灵顿公爵在反对大学教育自由化的问题上,态度好像异乎寻常的坚决。”
“我觉得公爵阁下可能是被牛津大学名誉校长和国王学院校长的头衔给绊住了。”亚瑟喝了口茶:“威灵顿公爵虽然远远不能算作高等托利的代表,思想也比高等托利们开明许多,但他的性格当中却始终保留着那种传统贵族的思想。如果是其他人得了校长这样的名誉头衔,多半只会把它写在名片上,可是如果你把这个头衔给了威灵顿公爵,那他绝非纯粹挂名了事。”
埃尔德听到这话,捏着下巴想了好一阵,然后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拍大腿道:“那就怪不得了!”
“怎么了?”
埃尔德开口道:“你忘了吗?只要威灵顿公爵在伦敦,他每天势必要绕着海德公园散一圈步。上次,我亲眼还看见他训斥了几个在公园里策马飞驰的青年,因为对方的马吓到了散步的老人。在那之后,他还在公园骑道旁立了好几块牌子,上面写明骑马速度不得超过多少多少,骑马不得侵入草坪等等。我原来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来,原来是因为他头上挂着海德公园护林员的荣誉头衔啊!”
亚瑟对此见怪不怪道:“这有什么的,之前公爵阁下不是还在公园入口设了个投诉信箱吗?或许你不相信,但我必须得说,我有好几次去阿普斯利宅邸做客时,曾经看见他正在审阅那些投诉信。而且他最近貌似还在起草一套公园内的交通规则,像是什么靠左通行,马车不得在林荫道上掉头,以免堵塞通道等等。就为了制定这个交通规则,他还专程写信咨询过我的意见。”
埃尔德闻言不免抱怨:“他管的也实在太宽了,难怪舰队街天天画漫画讽刺他,说他拿根鸡毛当令箭。”
讽刺漫画《在海德公园散步的威灵顿公爵》,爱尔兰画家约翰·多伊尔绘于1829年
相较于埃尔德的抱怨,亚瑟倒是希望威廉四世现在能给威灵顿公爵的脑袋上加个“维多利亚公主恋爱顾问”的头衔,如此一来,他倒是不必为埃尔芬斯通勋爵的事情烦心了。
伦敦大学和国王学院的联合法案压在脑袋上,还要为了王储可能丢失的继承权而忧心。
一时之间,亚瑟忽然感觉就连尼古拉一世的形象都变得如此和蔼可亲了。
亚瑟叹气道:“不说这个了,这没什么意义。”
埃尔德浑不在乎的拿过了那盘贝姬端给亚瑟的面包片:“那你觉得什么有意义?”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脑子里有两头牛在对顶,一头叫伦敦大学,一头叫肯辛顿宫,而我夹在中间,要么被踩死,要么被顶飞。”
“那你这不是一条活路都没有了吗?”
“我现在不需要活路,我需要时间。哪怕是让那两头牛停下来喘口气。”亚瑟左思右想拿出不妥善的解决法案,也不知道是不是让猪油蒙了心,又或者是病急乱投医,他竟然向埃尔德征求起了意见:“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埃尔德把涂了黄油的面包片往嘴里一塞:“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毕竟你才是咱们伦敦大学的代表,你要是都支棱不起来,还能指望我这个尚未入职的海军部水文测量局三等书记官吗?”
“嗯?”亚瑟一皱眉头:“你的事情定了?”
埃尔德闻言,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压低嗓音道:“低调点,虽然还没下文,但是我听我叔叔说,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三等书记?”
“没错,分管皇家海军水文测量局外部通讯与资料采编科的三等书记。”
亚瑟作为混迹白厅官场的老油条,单是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埃尔德这次弄不好是捞着某个机要部门了。
他想要从埃尔德口中打听这个部门的作用,但又担心这家伙不肯明说。
但是作为埃尔德的老朋友,他自有一套从埃尔德嘴里掏东西的办法。
“外部通讯与资料采编科……”亚瑟轻轻放下茶杯:“这听起来像个抄写文牍的地方,你叔叔该不会是打算把你塞进哪个茶水间混日子吧?”
“茶水间?”埃尔德不满地哼了一声:“亚瑟,你怎么敢如此看轻你的挚友亲朋?外部通讯与资料采编科,虽然这地方的名字听起来像是负责抄家信的,但实际上,我要管的事情可有不少。”
埃尔德掰着手指给亚瑟一条条的细数:“你想啊,全世界跑船的、打仗的、走私的、宣教的、测风的,不论他们是皇家海军的舰队、进出口公司的商船,或者是驻外公使下面的小巡艇,只要这些船的注册地在英国。那他们就要按例往白厅寄送航海日志、气象记录、水文状况……还有什么呢?沿岸堡垒、港口位置、外国船只的新涂装、哪座灯塔最近关灯了,他们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这些资料就都汇总到你们那里?”
“对。”埃尔德笑得简直合不拢嘴:“准确的说,是先送去海军部登记备案,再转到我们这边。我们负责归类、摘录、对照旧图,有时候还要联络驻外的舰长或者外交人员,请他们补图、补测、补注释。你可别小看这活儿,弄不好一不留神就能挖出什么大新闻呢。”
亚瑟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算是近段时间里我听到的最好的讯息了,埃尔德,我真为你感到高兴。等你将来在海军部升上去,我说不准还得要你多提携呢。”
“一句话的事儿,咱们俩谁跟谁。”埃尔德已经开始畅想起将来的美好生活了:“等到我在海军部积累一些经验和人脉,也许我将来还会踏足议会,或许我会当上海军大臣,兴许能做首相也不一定呢。”
“你?当首相?”
“怎么?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你去当首相了,本杰明该去哪里?”
“放心,我给他留个活,让他当个不管部大臣,内阁的犹太事务特别顾问,专管拿细耳人和利未人。”
埃尔德一边嚼着面包片,一边眨巴着眼睛盯着亚瑟:“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的脸色确实不太对,不像是单纯被两头牛夹着了那么简单。说说吧,你到底在烦什么呢?失恋了?还是刚恋上谁?”
亚瑟沉默了一阵子:“埃尔德,你是不是把你昨天说的话全忘了?”
“我昨天说的话?”埃尔德的脸色猛地一白,刚端起来的茶杯也差点掉到了地上:“你……该不会……”
亚瑟阴沉着脸:“你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
埃尔德脸上的肌肉顿时僵住了,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整整一个调门:“你听我说,昨晚我是真的不记得我说了什么……但我要是说了……我是说,如果真说了,那也绝对只是醉话!当不得真的!”
亚瑟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埃尔德伸手捂住了额头:“我昨晚是不是跟你提过,我在环球航行的时候,差点被一位阿根廷当地的贵族夫人留在她的宅邸?”
亚瑟还以为埃尔德能憋出什么大新闻,闹了半天,他还是老一套,故意编些自己很受女士欢迎的瞎话而已。
“埃尔德,我对你的新一夜情故事不感兴趣。”
“亚瑟,我……”
“行了行了,我相信,我相信,咱们能谈谈接下来的事情了吗?”
埃尔德原本还在害怕真相泄露,可是他听到亚瑟居然质疑他的魅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扭头看了眼厨房里的贝姬,直到确定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与亚瑟的谈话,埃尔德才猛地一把扯开晨袍,露出了腰子处的玫瑰纹身。
“你……”亚瑟见到这个纹身,愣了半天,差点喊了出来:“埃尔德,你脑子抽了?你没事纹这个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白厅对纹身是什么态度吗?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连苏格兰场的巡警都别想当,更别提海军部的三等书记了!单单是这朵小玫瑰,就足够他们给你下一份不适任的判决书了。”
亚瑟的话倒不是危言耸听,因为在19世纪的英国社会,纹身可从来不被认为是彰显个性的好法子。
不论是上层社会还是下层社会,大伙儿普遍认为,只有奴隶才会在身上留下纹身作为标记。即便是那些不是奴隶的家伙,这种玷污身体的行为也被认为只会出现在罪犯、妓女或者吉普赛人的身上。
而伦敦市民对于上流绅士的基本认知除了衣着整洁、举止克制以外,也同样包括了无伤疤和刺青。
埃尔德赶忙示意亚瑟噤声,他满脸苦色道:“这又不是我纹上去的,是那位阿根廷夫人给我纹的。”
“那你难道不会反抗吗?你别告诉我,你还制不住一个娘们儿。”
埃尔德满脸苦痛:“亚瑟,你是知道我的,我那晚,喝多了……”
亚瑟一拍前额:“我宁愿喝多了的是埃尔芬斯通……等等?埃尔芬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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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棒打鸳鸯的黑斯廷斯计划
作为一位身经百战的前苏格兰场高阶警官,亚瑟早已深谙栽赃陷害之类的政治戏码,而且他也不止一次的运用这些手段对付过那些不长眼的对手。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埃尔芬斯通勋爵是一个与此前的对手完全不同的存在。
在埃尔芬斯通之前,亚瑟对待敌人的处理方法向来是只管栽赃陷害,不管善后处理工作的。
可是对于这样一位深受威廉四世赏识、家世背景深厚、自身也颇具名望的对手,那些不甚体面的手段可就不能搬到台面上来了。否则,日后追查起来,上赶着跑去做马前卒的亚瑟,多半是要头一个被杀了祭旗,给公众做交代的。
换而言之,即便要动埃尔芬斯通,也要从公众可以理解的角度下手。
并且,亚瑟也不大乐意本人亲自出动,他想要得到收益,也不愿意担风险,总而言之,爵士想吃现成的。
在亚瑟看来,不希望埃尔芬斯通和维多利亚相恋的,绝对不止他一个。
如果这个讯息公开,肯辛顿宫在这个议题上,绝对会投出反对票。
辉格党同样无法接受维多利亚丢失继承权。
托利党内,党魁皮尔领导下的主流多半也是无法接受坎伯兰公爵的。
至于国王威廉四世,亚瑟觉得这个水手国王的态度相当暧昧。
虽然目前来看,威廉四世已经完全接受了维多利亚将会继承王位的现实,并且他和阿德莱德王后对这个侄女也非常的关照,自从维多利亚今年正式进入社交圈后,威廉四世和王后已经多次邀请维多利亚前去参加他们在白金汉宫、圣詹姆士宫和温莎城堡举办的各种沙龙舞会。
只不过……考虑到威廉四世的暴躁脾气,以及他对肯特公爵夫人的厌恶程度,也不能排除这位老国王有可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为了报复肯特公爵夫人,非得要促成维多利亚与埃尔芬斯通的恋情和婚事。
但是,即便威廉四世要这么做,以他的直率性格,多半会正大光明的撮合或者开诚布公的给他们提供见面机会,而不是私底下耍手段。
可是,一旦国王的兄弟、英国王位第二顺位继承人、汉诺威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坎伯兰公爵得知了这段潜在的王室丑闻,那可就说不准他会干出点什么了。
这倒不能怪亚瑟对坎伯兰公爵心存戒心,而是这位王子在英国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
这些年,光是与坎伯兰公爵有牵连的命案就多达3起。
第一起发生在25年前,案情也不算复杂,起因是坎伯兰公爵长期苛待仆役塞利斯,使得他怀恨在心,最终忍无可忍的塞利斯选择在某天晚上,趁着坎伯兰公爵睡着后对他行凶。塞利斯在争斗中重击了坎伯兰公爵的头部,并且用军刀砍伤了他的大腿。而在事发后,塞利斯便逃到了一间储物室里自刎了。
当然,以上是坎伯兰公爵的说法。在当年,这个案子可谓是震惊了整个不列颠。虽然法庭最终认可了坎伯兰公爵的说法,认为塞利斯是行凶后畏罪自杀,但英国公众普遍将塞利斯的死归咎于坎伯兰公爵。
为此,伦敦市面上还流传出了许多版本的阴谋论,有人认为塞利斯之所以行刺公爵,是因为坎伯兰公爵睡了他的老婆。更有甚者,竟然猜测坎伯兰公爵和塞利斯是一对同性恋人,塞利斯行凶是因为他发现坎伯兰公爵出轨。
不过亚瑟觉得,第二种观点实在是不足采信。因为从坎伯兰公爵坚定的宗教信仰和接下来的两起命案就可以断定坎伯兰公爵是个异性恋。
1813年时,坎伯兰公爵爱上了他的表妹梅克伦堡-施特雷利茨的弗雷德里卡夫人。
但问题在于,弗雷德里卡是个有夫之妇,她是索尔姆斯-布劳恩费尔斯的威廉王子的妻子,也是普鲁士路易王子的遗孀。然而,由于两人的婚姻并不幸福,所以当时夫妻俩正在商量离婚,只不过碍于宗教上的规定,离婚要走一个很长的流程。
因此,坎伯兰公爵便与弗雷德里卡约定,只要她走完离婚流程,二人便会结成夫妻。
但是,转过年的1814年,正值壮年的威廉王子却突然暴毙,以致于许多人觉得他的死来得太巧合,怀疑是弗雷德里卡为了尽快恢复自由身,所以毒害了丈夫。
1830年格雷夫斯勋爵的抑郁自杀,也一直被舰队街渲染为与坎伯兰公爵有关,因为坊间一直传闻格雷夫斯勋爵夫人与坎伯兰公爵有染。
当然,如果硬说以上这三起命案与坎伯兰公爵有关,确实显得牵强了些。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坎伯兰公爵确实曾经在林德赫斯特伯爵举办的宴会上打了伯爵夫人一巴掌,并因此被震怒的林德赫斯特伯爵当场“请”出了会场。
而就在不久前,还有两名年轻女子指控坎伯兰公爵试图骑马撞倒她们。虽然坎伯兰公爵有充分证据证明他当天并未离开家中,并确认了当天骑马外出的是他的一个侍从,而且该侍从也表示他从没有见过这两名女子,但是,这并不妨碍舰队街对此大书特书。
看到这里,或许明眼人都发觉了一丝不对劲。
因为,即便坎伯兰公爵确实有着各种恶劣行为,但扣在他脑袋上的罪名依然有很多属于捕风捉影。
而如果细细扒出这些负面新闻的爆料时间,就很容易发现一个事实:这些丑闻的爆料时间全部集中于坎伯兰公爵居住在英国期间,坎伯兰公爵在德意志居住的十多年间从未有过任何丑闻,只有当他宣布计划返回英国的时候,这些丑闻才大规模的集中出现。
至于是哪些人在对外放讯息、往他的身上泼脏水,倒也不算特别难猜。
除了辉格党还能有谁呢?
或许,其中还有前国王、坎伯兰公爵的兄长乔治四世的一份力量,因为他也同样不喜欢这个弟弟,至于原因嘛……据说是坎伯兰公爵曾经对几个妹妹动手动脚。
公正的说,撇开坎伯兰公爵与哥哥们同样混乱的私生活和极端保守的政治观点,他绝对算是个勤勉的贵族,自从他1829年返回英国后,坎伯兰公爵在上院开会时都是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而且这不是偶尔的装模作样,而是每天都是如此。
但或许正是因为他太勤勉了,所以才让辉格党愈发的害怕他有朝一日会登上王位。
你可以政治观点极端保守,又或者你可以十分勤政,但如果你两者兼有,那辉格党可就受不了了。
正因如此,亚瑟觉得辉格党弄不好比他更担心维多利亚丢掉继承权。
埃尔芬斯通勋爵虽然是辉格党的新贵,并且家族势力雄厚,但是如果他执意要挡在王位继承问题面前,辉格党几乎百分百会发动针对他的清洗行动。
现在,肯辛顿宫和辉格党都确定站在他这一边。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暗示辉格党:王位继承可能出现问题,并将矛头转向埃尔芬斯通。
毕竟布鲁厄姆勋爵和达拉莫伯爵等人为代表的激进派已经被辉格党内部定性为需要淡化的势力,所以肯定不能走这个渠道传递资讯,如此一来的话……
除此之外,亚瑟还需要争取到保守党的支援,以免当辉格党下定决心清除埃尔芬斯通时,保守党会给他们使绊子。
而要想搞定保守党,必须得先搞定威灵顿公爵和罗伯特·皮尔爵士。
至于这两位最担心的是什么嘛……
或许,只能让他们相信坎伯兰公爵上位会影响国家稳定了。
而在这方面,亚瑟倒是有些“别出心裁”的小创意,反正坎伯兰公爵的名声已经够臭了,倒也不差一个新的屎盆子,纵然这屎盆子有点重量级。
伦敦,肯辛顿,温馨的达恰小屋咖啡馆。
门一开,一股带着烤面包和胡椒味的热气便扑了上来,将外头那股雾雨裹挟的寒意抵挡在了门外。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迈步走进咖啡馆,披风尚未脱下,水珠却已顺着衣角悄然滴落在俄国地毯上。
靠窗的男人原本正在阅读《晨报》,此刻却悄悄将报纸放下,露出一双锐利的蓝眼睛。吧台那位正在擦拭玻璃杯的男侍者,手中的动作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亚瑟见状,轻轻将礼帽往下压了压,算是与便衣警官们打过招呼了。
“爵士。”服务员模样的年轻人赶快贴了上去靠近,声音低到只能被他听见:“菲欧娜小姐已经到了,正在二楼东侧的包厢里等您。”
“知道了。”
亚瑟走上二楼,推开包厢的门,随手摘下手套,顺手丢在靠窗的沙发上。
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壁炉里烧着橡木柴,火焰将包厢照得一片金黄。
菲欧娜·伊凡,这位伦敦地下世界最有权势的小姐正斜倚在窗边的藤椅上,她的身上披着一袭剪裁大胆的黑天鹅绒外袍,胸口系着一枚金色胸针,她的左手食指正灵巧地绕着一缕头发打圈,而右手则托着一杯金黄的贵腐甜酒。
见亚瑟进来,她似笑非笑的擡眼道:“你来晚了,亲爱的。我在你约的时间点上坐了十三分钟,刚好够我考虑清楚,如果你再敢放我一次鸽子,那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帮你干脏活了。”
亚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坐在沙发上,取过桌上的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的茶还没倒好,菲欧娜便缠了上来:“有人和我说,他看见你前两天去了黄春菊街,还路过了教皇头胡同,你最好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亚瑟往红茶杯里挤了一片柠檬:“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确实去了那地方,而且玩的还挺开心的。”
菲欧娜本以为亚瑟即便真的去了,也一定会矢口否认,甚至,她宁愿亚瑟在这件事上说谎,如此一来,她起码还能有个骗自己的理由。
但她设想过亚瑟的一万种回答,就是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大方的直接承认了。
菲欧娜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你……确定吗?亲爱的,我想,你那天是不是睡昏头了?或者,喔,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又在和我开玩笑,你这个坏家伙。”
亚瑟冲她挑了挑眉毛:“我和你开这种玩笑做什么,那天莱德利和我确实玩的挺开心。”
“莱德利?”菲欧娜如遭雷击:“你……”
她当然知道莱德利的那点小爱好,毕竟莱德利性取向非主流这事情都是她告诉亚瑟的。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情报有朝一日居然会把她自己坑了。
“莱德利?!”她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之大,连楼下的男侍者都忍不住擡头往包厢方向看了一眼:“你是说,你带着那个粉面小癞子去了黄春菊街?你们俩还玩得挺开心?”
“别说得这么可怕,菲欧娜。我只是想验证一下他胆子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小。”
“胆子?”菲欧娜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看你是想试试我有没有心脏病!亚瑟·黑斯廷斯,我告诉你莱德利有那点癖好,不是让你带他去做现场演示的!我对上帝发誓,如果莱德利·金那狗崽子再敢踏进夜莺公馆一步,我一定让姑娘们把他的前后门全堵上!”
“你居然、你居然带着莱德利去黄春菊街!”菲欧娜的脸已经涨得发紫,她咬着后槽牙,额角的青筋直跳,整个人像一枚即将炸裂的火药桶:“亚瑟·黑斯廷斯,就算你跑去苏荷区最烂的妓院跟谁家表姑太太的丫鬟玩肮脏游戏,我都能忍!但你居然带一个男人去老娘掌客栈,你这是往我脸上吐痰,往我头顶拉屎!”
“菲欧娜。”亚瑟轻描淡写地将茶杯放下,语气一如既往平稳,像是在聊天气:“我又没跟他做什么。”
“你!你!你还敢说!”菲欧娜手都按在了腰间藏刀的地方:“你带他去老娘掌却什么都没做?你当我这么多年在伦敦是白混的?你们俩难道是去老娘掌组团郊游的不成?!”
“你听我说完。”嗅到了危险气息的亚瑟缓缓站起身,他意识到玩笑好像有点过了:“我只是让莱德利去和某个家伙搭个线而已。”
“这点事有必要去黄春菊街说吗?”菲欧娜的感性劝她相信,但理性却告诉她千万不能放过这家伙:“你今天休想抵赖!”
亚瑟叹了口气,他伸手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小纸条,摊开递过去。
菲欧娜狐疑地接过纸条,一眼就扫到了最上头那个名字——托马斯·加思。
“你这是……”
“你不是也认同情报交易讲究门当户对、趣味相投吗?”亚瑟开口道:“小托马斯·加思也算是夜莺公馆的常客了,那人你也了解,他不信上帝,不听警察,不缺钱也不在乎钱,但如果你长得白净、穿得体面、会对他眨两次眼,他连他奶奶的出生证明都愿意交出来。”
菲欧娜皱眉,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所以你就让莱德利上去送命?托马斯·加思那小畜生是什么货色,我可清楚得很。你确定莱德利能搞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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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亚瑟爵士指明发展方向
或许换了其他人来,还看不破亚瑟为何忽然要提及莱德利和黄春菊街,但那只正坐在窗边提溜着小酒瓶子的魔鬼却早就看穿了这个小崽子的手脚。
毕竟论起与亚瑟的相处时间,阿加雷斯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长久的了。
红魔鬼深知这个约克小混蛋从来不会无聊到乱开情感玩笑,他只不过是想借菲欧娜的疑心来让她能够更加用心的监视莱德利最近的行动轨迹,并且确保那位女装绅士最近真的有好好在替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办事罢了。
或许做情报工作的人总是这样,菲欧娜同样患有严重的疑心病。
单是凭借亚瑟的一面之词,还不足以令她相信亚瑟和莱德利之间的关系是清白的。
按照这位小姐的脾性,她多半要派人跟踪监视三四个月,然后才能彻底放心。
当然,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去,现在她反倒要装出一副对亚瑟的论据深信不疑的模样,以便让对方掉以轻心、放松警惕,以便让她当场抓个现行。
但正如菲欧娜不会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亚瑟那样,亚瑟也有着他的那一套算计。
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其实是不大愿意动用夜莺公馆这一条线的。
虽然这些女士们在收集情报方面有着种种便利之处,并且经常能得到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报。
但是考虑到亚瑟此时已经没有了苏格兰场的官方身份,要想正大光明的庇护她们总是有着种种不便的。
好在小托马斯·加思的王室私生子身份同样是见光死,所以这件事交给夜莺公馆处理,倒也算是业务对口了。
虽然教会和中等阶级小市民主导的社会净化运动,越来越将青楼妓馆视为堕落城市的象征,并将减少夜莺数量、关停妓院作为社会道德水准提升的重要标志。
但政府对此类场所的态度一直以来都非常模糊、矛盾,甚至有些虚伪。
性交易在英国从未被明文规定为合法,但政府也从来都不积极取缔。
在法律上,1751年《治安法》和1824年《公共场所风化法》一直以来都是政府干预风化问题的最主要法律依据,然而其中并未有任何一条条款是专门针对性交易的。
《治安法》通常被援引来处罚妓馆的条例写的是:任何人若经营一间扰乱公共秩序之屋,应被视为扰民者,可依法起诉。
而《公共场所风化法》打击的则是游民,上面的规定是:任何在公共街道或公路上游荡的流莺,如有喧哗或不体面之行为,可被认定为流浪恶徒。
因此,实际上被抓进苏格兰场的流莺们获得的罪名通常只有两条,一是因为扰民涉嫌扰乱公共秩序,二是因为在街头徘徊被定性为流浪恶徒。
而法律上的这种含混状态,也就赋予了地方政府和警察部门在相关案件上极大的自由裁量权。
而对于此类犯罪行为的处罚,通常也是因人而异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果案件起因仅仅是邻居投诉,那么通常也就是走民事诉讼,处以罚金。
但如果起因是媒体关注,又或者是内务部近期下文严打,市政府在推动什么城市净化行动的话……
那么,对不起,这次很不走运,得走刑事诉讼,起步就是六个月监禁的顶格处罚。后面有可能还会被法庭勒令关停,最少也会被法官下达《保守行为令》,要求嫌疑人保证永不再犯。
当然了,以上这些遭遇主要发生在那些单飞夜莺或者档次较低的“娱乐场所”身上。
如果是那些贵族和社会名流经常光顾的高阶会所,譬如夜莺公馆这种,通常不会被轻易动手,一般而言,在相关行动开始前,就会有人给她们通风报信,让她们提前休业。当然了,在极个别情况下,通风报信也不管用,那就是她们牵扯进了政治的漩涡当中。
不过,即便是那些普通的小会所,其实也不必为了政府的清扫行动太过忧心。
因为政府清扫相关犯罪行为的频率,归根到底,其实并不取决于他们提升社会公德水平的意愿,而是取决于当下有没有什么丢人现眼的大事需要遮羞布。
如果某位王室成员最近闹出什么风流丑闻,或是内阁因为议会争斗焦头烂额,街头又恰好爆发了几起治安事故,那在这个礼拜六的晚上,在这个市民们最容易饮酒放纵的夜晚,苏格兰场就很有可能“讲文明树新风”搞一场高调的道德整肃行动。
而苏格兰场真正清扫的频率,如果摊开日历细细的推算,其实往往是在警官们“实在不知道干点什么,然而又必须干点什么”,也就是没事找事的时候,才会来上一次。
平均算下来,大概每隔两年才有一场“声势浩大”的整治。
万幸上帝保佑,从1832年议会改革直到今年,这三年时间里,伦敦的事情一直很多。
所以苏格兰场已经有3年的时间,没有大规模的清扫过相关场所了。
三年过去,虽然大伦敦警察厅助理警察总监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已经不在其位了,但是这位现年25岁的苏格兰场老领导却一直关注着苏格兰场的发展情况。
时至今日,大伦敦警察厅警务情报局还依然会邀请这位久经考验的老长官故地重游,并希望这位警务部门的奠基人和开拓者能为苏格兰场的未来发展建言献策、指明方向。
会议伊始,因为主持侦破金十字车站皇家窃案因功晋升伦敦大都会警察队警司,并代理主持警务情报局常务工作的查尔斯·菲尔德警官,首先代表警务情报局向老领导表达了最真挚的感谢。
代理局长查尔斯·菲尔德警司指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是警务情报局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亲历者、参与者,是部门建设发展的奠基者和见证人,是情报局发展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和重要力量。正是因为有了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付出,才奠定了警务情报局今日之基石。
局长助理托马斯·普伦基特警督强调,亚瑟爵士经验足、情怀深、作风正,爱岗敬业、勇于担当、甘于奉献,虽然已经离开情报局多年,但却一直默默关心和支援着情报局的发展,主动传授工作经验,助力青年干部成长,为情报局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亚瑟爵士见得此情此景,自然也是难免动容,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宝贵警务经验倾囊相授。
亚瑟爵士指出,风化问题事关伦敦城市形象,关乎广大市民群众的精神健康与道德秩序,其危害虽不似凶案显赫昭彰,但其潜移默化的恶性渗透,隐性扩散的恶劣趋势,更需引起各级警务单位的高度重视与系统治理。
亚瑟爵士强调,要以坚定不移的决心、雷厉风行的举措、有章可循的制度,坚决遏制性交易等低俗不良现象在伦敦大都会地区蔓延蔚然之势。要坚持“打防并举、标本兼治、精准发力、因类施策”的工作方针,依法依规从严打击非法营业、扰乱风化、聚众淫乱等违序行为,同时积极引导社会舆论,营造向上向善、崇廉尚洁的城市风尚。
代理局长查尔斯·菲尔德警督当场表态称,为了响应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讲话精神,切实贯彻执行内务部就当前城市精神风貌所作的战略部署,进一步推动公共风化治理、重塑社会道德规范、弘扬新时期城市文明新风,警务情报局将立刻上报大伦敦警察厅局长办公室,要求于近期内在苏霍区、皮卡迪利街、兰贝斯和白教堂一带开展为期四周的流莺整治行动。
“所以,你今天叫我过来,就是专程来告诉我那场会议结果的吗?”菲欧娜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给我没事找事吗?四个星期不能营业,你知道我要亏多少钱吗?”
说到这里,她又认命了似的假模假样的给亚瑟微微鞠了一躬:“罢了,最少你肯开个口,那我也算是多谢老爷了。正好姑娘们也需要休整一下。那我就照你说的,这个月关门,让她们去布莱顿晒晒太阳,顺便给墙纸换个颜色。”
“你急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你关门停业了?”亚瑟缓缓开口道:“这段时间,夜莺公馆不能关门。”
菲欧娜怔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就连笑容也甜美了几分:“亲爱的,那你的意思是说……趁着这段时间同行都关门,让夜莺公馆独吃这口生意?苏格兰场那边你都打点好了?”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耸了耸肩。
他的这个动作瞬间又把菲欧娜整不自信了,她狐疑道:“你要我冒险接客?在苏格兰场整风期间?你想让我进去蹲监狱吗?”
“不是。”亚瑟淡定道:“我会搞定苏格兰场。”
菲欧娜问了一句:“你要搞定谁?汤姆?托尼?他们俩又不是管科文特花园市场那块儿的。”
“别误会,菲欧娜,我说的搞定,是让苏格兰场突袭检查夜莺公馆。”
菲欧娜坐在沙发扶手上愣了半晌,以致于都没发现亚瑟手里的雪茄险些把她那条价值不菲的裙子点着了。
“你疯了?吃老娘的饭!砸老娘的锅!你前阵子手头紧,是谁借的钱给你?”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气:“亚瑟·黑斯廷斯,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亚瑟拍了拍茶几上的档案袋:“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因为接下来一个星期,整个伦敦会只剩你一家妓馆在营业。而小托马斯·加思,那个拿着王室支票、见不得光的麻烦鬼,其余地方他都没得去,所以他多半会来你这里。”
“你要引他上钩?”菲欧娜睁大眼睛:“不对,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来我这里。你就这么笃定,其他场子没有硬关系?说不定她们也敢正常营业呢。”
“所以,这就要靠莱德利了。”亚瑟缓缓吐出烟圈:“你开门营业,接待他们俩。我通知苏格兰场,突袭夜莺公馆。”
菲欧娜听到这里不由恼火:“就非得选在我的场子吗?我的场子被警察突袭了,这事情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我这里?”
亚瑟没有立刻回应菲欧娜的质问,他只是默默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雪茄轻轻摁灭在烟缸里,低声开口道:“菲欧娜,如果有别的地方我能放心,我不会来找你。在伦敦,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但你的排名很靠前。”
菲欧娜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
她的眼神避开了亚瑟,像是怕让他看见什么破绽,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低头撩了撩裙摆,嗓子里挤出一句:“你少来这一套……说得跟我是什么圣女似的。”
亚瑟也不明白她的思维是怎么一下子跳跃到圣女上面去的,但是眼下他要求人办事,倒是不敢在言语上太放肆。
“这么说,你答应了?”
菲欧娜一听这话,顿时又把眉毛竖起来了:“你这进展未免也太快了?黑斯廷斯先生,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答应了?”
“哼!”菲欧娜冷哼一声,但至于语气软了不少:“你要我配合可以,但我得加价。姑娘们的安抚费、装修赔偿金,我还要一车来自巴黎的香薰蜡烛,我之前就想要那东西,但是这蜡烛貌似很难订。”
亚瑟皱眉道:“安抚费、赔偿金倒是好说,但是巴黎的香薰……”
“嗯?!”
“行,好吧,都照你的来,我尽力,美丽的菲欧娜小姐。我立刻、马上就去找亚历山大帮你想想办法,那胖子好像在巴黎很有关系。”
“这还差不多。”菲欧娜哼了一声,翻身坐正,但语气中那点得意藏也藏不住。
“不过我还有几点要补充。”她竖起一根手指,睫毛一挑,声音刻意压低了半度:“第一,我要你亲口答应我,这次行动之后,不许有任何报纸,尤其是《泰晤士报》,我不想看见夜莺公馆出现在任何新闻标题上。如果我这地方被登出来,哪怕是一点点的暗示,那你就给我亲自去打工揽客,直到夜莺公馆恢复往日的客流。”
“不算过分。”亚瑟开口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上头条。”
菲欧娜满意的点点头,随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行动结束之后,苏格兰场最好能安排一场安全检查,借着卫生安全为名,让我堂而皇之的复业,还得是带着官方证明、官方印章那种。最好再让你们情报局的哪个菜鸟来接受采访,公开表示夜莺公馆‘卫生合规、秩序良好、服务热情’,你懂我意思吧?”
亚瑟一听到这里,顿时眯起了眼睛:“前半句可以考虑,但是后半句……”
菲欧娜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又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我要那两位倒霉蛋在被警察抓之后,苏格兰场必须为他们的消费买单,所有专案都得付全款,不打折!”
“你这是勒索!”亚瑟拍案而起:“除非你能保证你没有临时涨价的心思。”
“你这是栽赃!”菲欧娜毫不示弱的瞪他一眼:“咱俩半斤八两,你以为你就很道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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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困了,睡醒起来更第二章了
大家不用等了,早睡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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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爆了半个月了,有点扛不住
脑袋有点疼,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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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快去兰开斯特门请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肯辛顿宫傍晚的空气一向沉静。
廊道里浮着蜡木地板的淡香味儿,侍女和仆役们低声走动,仿佛任何高于脚步的声音,都是对这座宫殿的不敬。
然而,索菲亚公主此刻却只想大喊出声,她甚至觉得,她正在窒息。
“他当众喊出了自己是公主之子?”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甚至因为恐惧而略微变形:“弗洛拉,他……他不是说……他说他会乖的……康罗伊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那孩子会安分的……”
“是的,殿下。”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语调平稳,甚至刻意压低,以免惊扰到外面的仆役:“据说当时他喝得东倒西歪,他看见警官们进来抓人,觉得这是对他的不敬,要不是苏格兰场的警官们眼疾手快,他差点就拔枪射击了。”
“拔枪射击?没有人受伤吧?”
“苏格兰场那边好像有两个警官挂了彩,但没有大碍。”弗洛拉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是他被压到苏格兰场的路上,嘴里一直在嚷嚷自己是国王陛下的外甥,是您的儿子。苏格兰场那边对此并不相信,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刚刚还是派了人来肯辛顿宫核实情况。”
索菲亚公主听到老贝利和王座法庭这,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踉跄两步跌坐进那张镶金的沙发椅里,就像是有人从背后猛推了她一把。
“你说苏格兰场派人来了?他们要审他?不可以……他们不能审他,那孩子……不论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能上法庭……他不能戴着手铐站在被告席,不可以!”
索菲亚公主摇晃着站起身,又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将抽屉一把拉开,胡乱翻找起了压在最下层的收据簿:“我付了的!都付了的,每年……每年都有,他不是说只要有钱就不会吭声的吗?”
她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从几年前开始,我就一直照康罗伊说的办,每年按时转账,从没少过一个便士……我还给他买过上好的呢绒西装,在摄政街裁缝铺里,他不止一次说自己想做军官,我还替他找过人,为什么,他为什么还是要去那种地方胡闹?为什么他要喊出我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要惹出事情……”
弗洛拉·黑斯廷斯尽可能的想要安抚这位国王的妹妹,然而索菲亚公主这时候好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她扶着桌角,喋喋不休的喃喃自语道:“不行不行,不能让他们问我……不能叫我出面……一旦我说一句否认,他们就能让他身败名裂……可我要是承认了,那就是王室丑闻……他们会说我引诱了父亲的侍从……会说我是个婊子……我是个丢了王室脸面的、带着孩子藏在墙缝里的女人……”
“殿下,您先别着急,我已经替您留住了那名前来通报的警官,他现在在南廊的等候厅候命,不敢擅自离开。我说您身体不适,暂时不便见客。”弗洛拉扶着她坐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苏格兰场还没有正式立案,事情还有转机。”
索菲亚公主猛然擡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那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弗洛拉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我知道这种事肯定不能由我来回答。”
“那我该怎么办?”索菲亚急促地喘着气:“康罗伊呢?我需要康罗伊,他说过有事就去找他,他说过我在需要的时候是可以依仗他的……”
弗洛拉也知道事情不妙,她低声道:“殿下,约翰·康罗伊爵士昨天陪着肯特公爵夫人和维多利亚公主去克莱蒙特庄园了,最快也得后天中午才能回来。”
索菲亚公主就像是被捏住咽喉,她脸色惨白道:“那怎么办?咱们现在必须给苏格兰场一个答复吗?你去问问他,等到后天可以吗?”
弗洛拉摇了摇头:“如果非要拖到后天,那就等于变相承认了。”
“那如果我们否认呢?”
“我刚刚探了探那位警官的口风。听他的意思,如果您否认的话,他们可能会以袭警和严重伤害的罪名把他移交到老贝利的刑事法庭,而且考虑到小托马斯还涉嫌侮辱王室名誉,后续不排除王座法庭介入的可能性。最令人难堪的是,自从罗伯特·卡利警官的事情发生后,苏格兰场现在对待袭警案件的态度异常强硬,所以他们通常不会轻易放人。如果按照最坏情况设想,对小托马斯的审讯可能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开始,而且舰队街那边好像已经收到风声了。”
索菲亚公主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舰队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便等同于死刑通知书。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快?”索菲亚公主忽然擡起头,眼睛里带着一股惊惧:“是警察局里的人泄的密?不对……是不是哪个记者?他们会查的,他们一定会查的。他们会去找银行……去查我有没有和那个孩子有联络……他们还会问当年的奶妈、仆役、医生……只要他们一查,我就什么都保不住了……”
“殿下!”弗洛拉走上前来,稳稳地按住她激动的手:“请冷静。”
“我冷静不了!”索菲亚的声音已经带着歇斯底里的尖厉,“你让我怎么冷静?他是我儿子!是我和加思的儿子!如果这个秘密传出去……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所有人都会说我肮脏、下贱、勾引父王的侍从,我会成为王室耻辱的象征!母后若是泉下有知,她会诅咒我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惊恐与自厌的神情,双膝一软,瘫坐在了地毯上。
弗洛拉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她,让她坐回沙发,拿过一条毯子盖住了她颤抖的双腿。
“殿下,请您听我说。现在恐慌是没有用的。您是乔治三世的女儿,您不能失控。请相信我,这个局面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转圜余地?”索菲亚啜泣着:“我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他喝醉了嘴就不干净,他有把柄在苏格兰场手里……他只要再闹一场,明天报纸上就会印上我的名字!那帮记者会拿我画漫画,会拿我写讽刺诗!弗洛拉,我已经五十六岁了,我不想在余下的日子里被人指指点点,被歌剧里的小角色拿来当段子讲。弗洛拉,我求你,你这么聪明,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你一定知道的……”
说到这里,索菲亚公主的语速慢了下来,眼神里浮出了一丝挣扎的火光。
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深吸了一口气:“您现在需要一位能够压得住舰队街,还能让苏格兰场听命放人的家伙。”
“你是说康罗伊?”索菲亚公主急忙催促道:“快让人备马赶去克莱蒙特庄园,把他连夜带回伦敦。”
“不,不是,殿下,远水救不了近火。”弗洛拉解释道:“况且约翰·康罗伊爵士就算连夜赶回来了,还得花时间疏通关系呢,这根本来不及。您得就近在伦敦找一个靠得住并且能控得住场面的人。”
索菲亚公主用力点了点头,她紧紧握住弗洛拉的双手,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们……我们有这样可以信赖的人吗?”
“有的。”
“谁?”索菲亚公主几乎是从沙发椅上弹了起来:“弗洛拉,是谁?”
弗洛拉·黑斯廷斯的声音很轻,仿佛怕风一吹便会飘远:“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亚瑟·黑斯廷斯……”索菲亚公主迟疑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些什么:“你是说那个……那个教维多利亚写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人?”
“是的。”弗洛拉点头道:“他还曾经担任过苏格兰场的助理警监,如今是伦敦大学的教务长,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帝国出版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在舰队街很有势力。”
索菲亚神情一阵不安:“我……我见过他几次,但不算了解。维多利亚好像对他挺尊敬,可他……他靠得住吗?”
弗洛拉微微一顿:“他是我的远房表弟。”
索菲亚公主怔住了,仿佛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几秒后,她才缓缓开口:“你说……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是你的亲戚?”
“远房的。”弗洛拉轻声补充道:“他属于亨廷顿伯爵那一脉。”
索菲亚公主紧紧抓着弗洛拉的手:“你能……你能试试看吗?去找他,求他……就说是我,求他……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去告诉他,只要他能把这件事压下去……让舰队街闭嘴,让苏格兰场不立案,不开庭,不审判,不留案底,我什么都可以给他。金钱,地产,头衔,收藏,骑士团的推荐名额,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哪怕是我做不到的,我也可以帮他争取一下……”
然而弗洛拉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打断了她:“殿下,您不必急着许诺这些。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可不是那种一听见金镑声响就会回头的人。”
索菲亚焦虑的擡起头:“可我还能给他什么呢?除了这些我什么都没有。弗洛拉,你是在说,他可能不愿意来见我吗?”
弗洛拉轻轻一笑,她安抚道:“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见公主,但如果您用母亲的身份去见他,他肯定会来的。我的这位表弟一直对有勇气承担责任的人,有种特别的尊重。”
……
壁炉中的火焰劈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海德公园的夜风夹着细雨拍打着窗格。
刚从海军部归来,结束一天工作的三等书记官埃尔德·卡特先生把外套一甩,挂在了门边的铜钩上。
外面确实很冷,但是这并不妨碍这位上班没几天的新官僚,一边哆嗦一边冲着亚瑟抱怨道:“我真是受够了海军部!”
亚瑟放下红茶杯,从报纸后探出脸:“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呢?埃尔德。”
“你简直不知道我今天遭遇了什么。”埃尔德来到桌前倒了杯利口酒,仰头灌了下去:“我九点刚到海军部,还没焐热椅子呢,就有个秃头文官拿着一份上世纪的船只吨位表冲我嚷,卡特先生,您昨天下午没把这一栏涂成浅灰色。我问他为什么非要浅灰色,结果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他说,因为前任就是这么做的。”
亚瑟低头抿了口红茶:“听上去他们对传统挺忠诚的。”
“忠诚个屁!”埃尔德翻了个白眼:“海军部里的工作成天就是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扯皮,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办事效率。”
亚瑟打了个哈欠:“海军部的上班时间是朝九晚五,然而大部分人下午三点就到家了,你居然说他们办事没效率?得了吧,埃尔德,别挣扎了,等你哪天能熟练运用‘我们正在研究’和‘目前尚无定论’来糊弄上司的时候,你就算合格了。”
“我已经在这么干了。”埃尔德愤愤的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我下午吃完了饭就在四处串办公室,只有傻子才会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干活儿呢!”
“你说得没错,埃尔德。”亚瑟伸了个懒腰:“坐在工位上干活的人,往往升不上去。而串办公室的人嘛,起码能混个脸熟。但这也不是说,你就真的一点工作都不需要做了,而是要分清楚孰轻孰重。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工作则是做不完的。你在海军部见到的那些档案,吨位表、航行手册、补给方案,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谁在看、谁不看、谁在改、谁在拖,谁在会议上大谈改革,私下里却在往改革议题里塞私货……”
亚瑟话音未落,门厅那边忽然响起一阵咔哒咔哒的金属连杆声,仿佛有人在轻轻敲击铜质栓环,回音在风雨间若隐若现。
亚瑟微微皱眉,侧头听了片刻。
“你家的门铃该上油了。”埃尔德啧了一声:“听起来就跟码头上绞缆绳的起重轮似的。不过,这种鬼天气,谁还会上门呢?邮递员?还是送报纸的报童?”
“是啊,是谁呢?”亚瑟抿了一口红茶,微微一笑道:“你也知道今晚不该有人来的。”
没过一会儿,只听咔哒一声开门声,紧接着便听见女仆贝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系着蓝白条纹的围裙,头上还戴着刚熨过的头巾,神情略显紧张。
“爵士,肯辛顿宫来人,说是……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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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急公好义的黑斯廷斯
我失去了职位,但没有失去信念。只要国王陛下的政府仍在,我便仍是其忠诚的仆人。
——亚瑟·黑斯廷斯《人生五十年》
雨还在下,雨丝缠绵如织、泼洒而下,肯辛顿宫的石阶被雨水冲刷的一尘不染。
漆黑的布鲁厄姆马车沿着碎石步道缓缓驶来,车轮在积水的卵石上辗出沉稳的响声,仿佛连节奏都与王室心事同步。
马车停稳,车伕尚未转身开门,车内那位乘客便已轻巧地将白手套戴好,指节一寸不露,姿势从容。
紧接着,马车门咔哒一声,自内而开。
靴子轻巧地落在湿润的石阶上,几乎没溅起一丝水渍,紧接着银头手杖落地,声响不轻不重,但却正中砖缝,仿佛已经给这场王室闹剧盖棺定论。
守候在宫门内侧的侍从早已恭候多时,然而却直到那声银头手杖敲落的脆响,才如梦初醒般的疾步上前。
“亚瑟爵士!”那位领头的侍从穿着红金色的滚边长外套,头发被雨水打得服帖在额角,他脚下的皮靴早已湿透,然而却顾不得自己,反而急切地将一把长柄黑伞举过来,遮在了亚瑟的头顶:“我们等您多时了。”
亚瑟只是淡淡点头,那伞下的一半光影打在他左肩,另一半则留给了夜色与雨滴。
“请随我来。”侍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领着亚瑟穿过屋檐滴水的花园回廊:“殿下在西侧起居室等您。”
廊道尽头,壁炉温暖的光从厚重的木门缝隙中微微透出。
侍从停在门侧,正想伸手敲门,却听到身后响起一道低柔的女声。
“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亚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半隐在柱廊之间,正是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
亚瑟止步,温声道:“晚上好,弗洛拉。”
弗洛拉略一点头:“公主殿下心绪不宁,整个晚上都没吃东西,还吩咐女仆把所有报纸和来信都烧掉。”
亚瑟听罢,只是微微一怔,他“讶然”道:“烧掉所有信件和报纸?这听上去不像是公主一贯的作风,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十分温和的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弗洛拉低下头,声音比先前轻了几分:“您知道的,宫里的风言风语从来止不住。”
亚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这沉默并不带有明显的压迫感,却让人无端地心生不安。
这是他在苏格兰场时常用的一种审讯方法,嫌疑人被置于空旷的房间中央,而审讯官则端坐于阴影处,审讯室内也不会设定任何钟表,更不会开窗户,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滴水声,接下来,只需要轻微的沉默,便自然能让人的焦虑感自然增长。
如果嫌疑人能扛住这波焦虑攻势,接下来亚瑟通常会再派去一位和蔼可亲的新审讯官。坐在阴影当中的审讯官全程沉默,而新来的则与嫌疑人微笑着寒暄漫谈。这种组合自然能让嫌疑人感到强烈反差,在对沉默者产生高度戒备的同时,又更愿意把更多话讲给“好审讯官”听,从而让他自我泄露资讯。
但是,弗洛拉显然不是嫌疑犯,更不具备杀人犯级别的抗压能力和心理压力。
“殿下是怕明天有人借着报纸上的风言对王室不敬……您也知道,许多议员的嘴巴同样不干净,她只是想保全自己的名誉。”
亚瑟侧了侧头,神情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喔?哪家报纸?”
弗洛拉略一迟疑:“是《泰晤士报》,或许还有《晨报》和……”
“嗯……《泰晤士报》和《晨报》吗?”亚瑟轻轻嗯了一声,片刻后又问道:“他们写了些什么?”
“有人写了一些极不负责任的东西。”弗洛拉避重就轻道:“他们说殿下日前身体不适,是因为……某些不检点的流言,还有一些关于殿下私生活的不实指控。”
空气短暂的滞了一瞬,漆黑的回廊里,只听得见远处檐角滴水一滴一滴敲打着石板的声音。
亚瑟眉梢微挑,他笑着回道:“原来是这点小事。”
说着,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随后朝弗洛拉点了点头:“《泰晤士报》和《晨报》一般都是在凌晨一点到四点完成印刷,凌晨五点开始派送的。现在这个点儿,他们的稿子估计还没送出去呢,我待会儿跑一趟舰队街,亲自去编辑部找他们的主编聊聊。”
语罢,他微微颔首,向弗洛拉行了个脱帽礼,便雷厉风行的打算转身离开。
可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亚瑟背后响起。
“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请留步!”
这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亚瑟旋即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听出了,那正是索菲亚·玛蒂尔达·汉诺威公主的声音。
门开了一道缝,燃烧著白桦木的壁炉把她的影子映在了门框上,她身着素白的长裙,围着一条织着金线的披肩,披肩的流苏还在微微晃动,可见刚才起身的急促。
亚瑟整理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旋即慢悠悠的转过头,诧异的开口道:“公主殿下?”
“请进吧。”她的嗓音有些沙哑,眼眶也红红的,显然刚才已经哭过了:“亚瑟爵士。”
亚瑟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弗洛拉。
弗洛拉显然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她只是微微点头:“眼下事情危急,您就不必拘泥于礼仪了,请进吧。”
亚瑟这才举步入内,壁炉的暖意扑面而来。
索菲亚公主守在门边,对着弗洛拉也招了招手:“你也进来吧,弗洛拉,抱歉,我之前不该让你帮我隐瞒的。”
起居室的门缓缓关上,索菲亚公主没有回到沙发椅上坐下,她只是站在炉火前,双手交握于身前,指节在彼此之间悄悄摩挲,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她心中所剩无几的安全感。
亚瑟见状,也站在了靠椅边,既没有坐下,也没有逼近索菲亚,而是与她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而这对此刻的索菲亚公主来说,无异于一种体贴。
“亚瑟爵士。”索菲亚公主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您是个聪明人,我知道,您大概早就从那些蛛丝马迹中猜到了些什么。”
她略一顿,看了一眼亚瑟手中尚未收起的怀表:“我今天叫您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舰队街,还有苏格兰场。今天晚上,有个名叫托马斯·加思的年轻人在科文特花园市场一带被捕了,我希望您能说服罗万厅长,将他无罪释放,当然,所有的这些事情,我希望您全部不要声张。”
亚瑟没有先去问托马斯·加思的身份,而是转而开口道:“殿下愿意开口,想必事先已经权衡再三了。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先确定一点,您知道他是犯了什么罪名吗?”
“好像是袭警,还有故意伤害……当然,可能还有一些事关王室名誉的罪过……”
对于亚瑟而言,索菲亚公主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已经足够了,但他依然还是确认了一下:“就像是菲茨克拉伦斯家族那样?”
索菲亚公主闻言,呼吸微微一滞,她原本交迭在腹前的双手忽然松开,五指倏地蜷了蜷,像是下意识地要抓住什么,然而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
“您说得对。”她尴尬的移开了目光:“就像是他们那样。”
所谓菲茨克拉伦斯家族,其实就是国王威廉四世年轻时与乔丹夫人生下的十个私生子。菲茨克拉伦斯的含义便是“克拉伦斯之子”,因为“克拉伦斯公爵”正是威廉四世在登基前的主要贵族头衔。
在亚瑟面前承认了这桩丑事仿佛让索菲亚如释重负,她甚至主动多说了几句:“但是,菲茨克拉伦斯至少可以被称为‘陛下的子嗣’,而我呢?我连一个正式的身份都给不了我的小托马斯。我知道我不该求您,我更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可我实在……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能帮我了。”
“殿下,我很感激您能把实话告诉我。我的上帝,要是您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我,我差点就要把事情办出岔子了……”亚瑟碎碎念的长出了一口气:“殿下,我今天并不是来评判您,或者评价您的所作所为的。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您叫我来。而您之所以叫我来,也肯定不是因为我在政府中曾经担任过什么职务,而是因为您愿意信任我,也认为我有能力妥善处理好这件事。”
“当然,亚瑟爵士,我无条件的信任您。”索菲亚公主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向上帝发誓,我再没有什么事情隐瞒了。只要您能把我的小托马斯带出苏格兰场,并且堵住舰队街的嘴,我保证,您可以得到我能力范围内可以付出的最大回报。”
亚瑟沉吟了片刻,随后摆了摆手:“殿下,酬劳的事情可以先放在一边,眼下我也不打算立刻许诺什么,因为那样的话只会显得轻浮。但我可以告诉您,殿下,您并不是孤立无援的。您可以相信我,而且这件事也并不如您想象的那般无解。伦敦这座城市表面上固若金汤,其实不过是靠着一套套互相打掩护的体面维持着。您是国王的女儿,是汉诺威的公主,为了王室的颜面考虑,您现在不方便出面……”
亚瑟这句话简直说到了索菲亚公主的心坎儿里:“亚瑟爵士,您真是……”
说到这里,亚瑟自信的笑了笑:“托马斯的事,我来处理。但我希望,您不要再把所有的事情一肩扛下了,也不要再让那些该死的报纸左右您的情绪。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不要慌不要乱,但一定记得及时通知我。殿下,幸亏您这次及时找到了我,否则时间再晚三四个小时,就算我愿意出面也无力回天了。”
索菲亚公主重重的点了点头,她的嘴唇轻轻的颤抖着,但至少已经能够安稳的坐下了:“谢谢您,亚瑟爵士,我真是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能找到您这样的好心人了。”
亚瑟微微一躬身,郑重其事的半跪着行了个王室觐见礼:“我一直都在,殿下。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我来向您复命。”
……
亚瑟整了整披风,走出肯辛顿宫那扇厚重的铁艺门。
他打着了烟斗,慢条斯理的吐了口烟圈,就在他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时,粗重的脚步声自他的身侧而来,踏碎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亚瑟爵士。”
亚瑟眉头轻挑,循声望去,那是苏格兰场派来肯辛顿宫通知小托马斯·加思被捕的警官,理查德·休特大尉的弟弟,小休特先生。
小休特摘下帽子,喘了一口气,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赶来的。
他虽然不大喜欢与这些大人物相处,但是没办法,他哥哥总是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以后遇上了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至少也要上去打个招呼。
亚瑟看见这小子,随口问了句:“你哥哥最近在外交部还好吗?”
“听他说还可以,虽然工作挺忙的,但是至少比以前在俄国当宪兵时舒服,再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了,坐办公室嘛,脑袋上起码有个遮风避雨的棚子。”
亚瑟闻言微微点头道:“那就好。对了,休特,你回局子里通知他们一声,等到托马斯·加思醒酒之后,就把他放了。”
“嗯?”小休特愣了一下:“您……您怎么知道我们抓了个叫托马斯·加思的醉汉?”
“你哥哥应该教过你的,休特警官,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这对你没好处。”
小休特联想了一下今晚的遭遇,顿时明白了些什么:“这……知道了,爵士。但是罗万厅长那边,他上个月才刚说过要严办袭警案件的……您和他商量好了吗?”
“当然了。”亚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忙吗?”
“嗯?您说我?”
亚瑟笑着点了点头:“不忙的话,我请你喝杯咖啡暖暖身子。”
“可您刚刚不还让我回苏格兰场……”
“那个不着急,你要是现在就走了,我可就得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干坐一小时了。你想好了,把我一个人撂在那地方,对你的晋升可没有半点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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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都是江湖,都是恩怨
作为警务情报局的首任长官和建立者,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个人性格自然对这个部门的行事风格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虽然他离开这个地方已经有三年了,但时至今日,警务情报局依然还保留着许多亚瑟·黑斯廷斯主政期间的老传统。
当年,在警务情报局的各种档案档案和往来信件中,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常常以字母“A”作为代称,这个字母是二十六个字母中的第一个,象征着他在警务情报局的首要地位。与此同时,A也是“亚瑟”(Arthur)的首字母,所以也可以指代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本身。
而在亚瑟离开警务情报局之后,他的继承者们,也纷纷以“A”自称。
或许是因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拥有着电磁学研究背景,所以他还在“A先生”办公室外装了一盏绿灯。常年在警务情报局工作的警官们都知道,倘若绿灯亮起,表明“A先生”正忙于公务,恕不见客。而且,警务情报局特制的某种隐形墨水也归“A先生”一人专用。
除此之外,黑话众多也是大伦敦警察厅警务情报局的一大特点。
除了各种别有深意的字母以外,警务情报局的秘辛还有很多。
譬如说,有一类所谓的“AX报告”,其中的“AX”,便是取自“A先生专阅”(A Exclusively)的含义。
在这里,储存被略写为“P/A”,查阅简写为“L/U”,“D/E”简写为销毁。而这些简写词彼此之间还可以互相组合,比如“P/A-L/U”的意思是“阅后须放回原位”,而“L/U-D/E”则代表了阅后即焚。
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略写词,在警务情报局的档案中屡见不鲜,它们当然全都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伟大发明,并且爵士还十分正直的没有为他海量的“发明创造”注册专利,一切简写全部开源。
不过,即使爵士允许其他人使用他的这些专利,但如果你没有经过系统性的培训,没有长期身处警务情报局的工作环境,你依然是很难破解这个体系的内部加密语言的。
夜色愈深,雨势反而小了些。车轮辘辘驶过街边的水洼,溅起一圈圈粼光,透过车窗映在亚瑟的手杖银头上。
从肯辛顿宫返程苏格兰场的车厢内灯光昏黄,酒足饭饱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靠在车厢角落,一只手扶着银质手杖,另一只手指轻敲着膝头。
“休特。”他望着对面的休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既像是随口,又像是在考校:“CS(嫌疑人)被带去局子之后,是你主的讯吗?”
休特愣了一下,赶紧应声道:“不是,是B3(主讯科三组)的线审——卡尔文。”
“那个整天嚼铅笔头的瘦子?”亚瑟点了点头:“他的工作能力确实不错。”
休特低声道:“加思刚进局子那会儿嘴还挺硬,满嘴胡话,但喝了两口加了橙皮酒的牛肉茶后,就开始说得多了。他说他不怕坐牢,因为他认识宫里的人。他还说自己写过一封E/B信(敲诈信),一旦他出了事,信就会落到《泰晤士报》主编托马斯·巴恩斯的手里。”
“托马斯·巴恩斯吗?那倒是有些难搞,这位《泰晤士报》的朱庇特可未必肯买我的面子……”亚瑟咬了咬烟斗:“那封信你们截到了吗?”
“没有,但查尔斯·菲尔德警司专门调人去排了S线和D线的情报,都没发现可疑信件,所以应该是虚张声势。”休特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之后莱德利·金警督也派人去了加思的住处做了T/C搜检,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目标。”
亚瑟听到这话,忍不住笑道:“是吗?那看来莱德利今天还挺忙的。”
不知道莱德利究竟经历了什么的休特警官只以为亚瑟是在夸奖老部下工作得力,他附和道:“是啊,莱德利·金警督的确干得很细致,我听说今天的行动还是他亲自带队动的手。”
“罢了,不聊他了。”亚瑟透过车窗,看见白厅街越来越近了:“听着,休特,回去之后,CS这一案的卷宗标成R/G件,副抄只留一份,密档编作L/U–P/A。至于B3那份原口供,从F/N段(限制公开部分)落起,以下全部D/E(销毁),菲尔德回头要是问你,你就说走的是A指函。”
休特笔直坐好:“是,爵士。”
亚瑟并未多言,只是用指节轻敲了一下车壁。马车在苏格兰场门前稳稳停下,车伕翻身下座,替他拉开了车门。
夜风夹着雨后的潮意扑面而来,白厅街上煤气灯忽明忽暗。
守夜的巡警正站在街角的岗亭旁,镶嵌着苏格兰场徽章的帽檐压得很低,只在亚瑟走近时微微点头致意。
亚瑟拄着银头手杖跨上台阶,步履稳健,身后还残留着雨水滴落的声响。
他没有摘下帽子,也没有拍去披风上的水珠,只是径直穿过前厅,一言不发地朝二楼东侧的长廊走去。
在穿过属于犯罪情报中心的两扇房门后,亚瑟来到了那间贴着黑底金字名牌的办公室门前——皇家大伦敦警察厅厅长办公室。
门缝下方透出微亮的灯光,亚瑟轻轻转动门把,门没有上锁,发出咔哒一声。
罗万厅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的手里还捏着一份加了便签的档案。
罗万听见门响,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翻阅着手里的档案:“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你派人请我,我自然得快些。”亚瑟将手杖搁在门边的伞架上:“托马斯·加思酒醒了吗?”
“醒了。”罗万终于放下档案:“现在还在羁押室呢,情绪稳定,没有再吵,也没再说胡话。你现在要见他吗?”
“不了。”亚瑟摇头,脱下披风搭在门边的衣帽架上:“既然醒酒了,那就把人放了吧,肯辛顿宫那边发话了。”
“放了?”罗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将那份档案重重地拍在桌上,纸张震得发响:“就这么放了?他在科文特花园公然辱骂巡逻警,打伤两个警员,其中还有一个是刚转编进主力巡线的年轻人。你看过伤情报告了吗?”
亚瑟的目光落在那叠被摔皱的档案上:“我知道这事让你窝火,罗万,说实话我自己也很不满。”
他走上前去,从桌上拿起那份档案把已经起卷的页角压平:“如果换了别人,哪怕是个内阁大臣的私生子,我也不会容他这么放肆。但这次,是索菲亚公主亲自递的信函,而且她不是空口说情来了。”
随后,他从上衣兜里抽出一张票据:“索菲亚公主对此深感歉意,她愿意从私人账户中拿出一笔赔偿金,每位受伤警员两百镑,当然,这笔钱不能走王室的名义。另外,公主殿下还打算亲手写一封慰问信,感谢他们对于维护伦敦大都会地区治安情况的尽忠职守,最快明天她就会安排人把慰问信送到两位警员手中。”
罗万听到这话终于消了气:“听起来倒还算客气。不过,照你这么说,那个纨绔还真是索菲亚公主的私生子?”
亚瑟闻言笑了笑,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谁知道呢?王室的事情,乱的很。”
罗万看见亚瑟不愿意多提,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烟盒,自顾自的点燃了烟斗:“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你这几天在警务情报局折腾那么久,闹了半天,就是为了拘这么一个不成器的私生子吗?亚瑟,你这可有点小题大做了。”
“或许吧。”亚瑟从罗万手中接过他抛来的烟盒:“不过嘛,越是小题越是得大作,如果真碰上大题,那反而要小作了。”
罗万瞥了一眼这家伙,又把视线抛向窗外:“我今天在办公室加班到9点,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屁话的。”
面对老长官的质询,亚瑟只得半推半就的交了一点实底:“您对王位继承问题有什么看法吗?”
罗万吐了口烟圈:“维多利亚公主继承固然不错,但如果是坎伯兰公爵上位,我也不在意。”
亚瑟当然明白罗万是什么意思。
在罗伯特·卡利的纪念仪式后,苏格兰场已经在维多利亚的心里留了个好印象。
至于坎伯兰公爵,这位陆军出身的王子自然也很符合苏格兰场的属性,因为苏格兰场本身就是以陆军退伍军官构成的。
总而言之,不管是谁继承王位,苏格兰场横竖不吃亏。
亚瑟慢悠悠地把烟盒合上:“如果您觉得,一个能在上院说出‘国家的秩序不应由警察维持,而应由军人保障’的人继承王位会有利于苏格兰场的发展,那我觉得您今晚加班到9点确实是白加了。恕我冒昧,长官,坎伯兰公爵憎恶辉格党不假,但这不意味着他对皮尔派就有多宽容。”
罗万眯着眼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选错了边?”
“我只是礼貌的提醒您,坎伯兰公爵对警察制度向来冷感。在维护治安上,他更信得过近卫骑兵团。”
亚瑟不说近卫骑兵倒还好,近卫骑兵这几个字一出口,罗万便立马板起了脸,原本还算懒散的表情也一下子冷了下来。
亚瑟当然知道这位厅长为何对近卫骑兵深恶痛绝,或者说,所有在苏格兰场任职过的警官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滑铁卢战役时服役于52团的罗万当年是怎么与近卫骑兵们结仇的。
说起52团,这其实也是一支颇具传奇色彩的部队。
在滑铁卢战役期间,52团与第71高地轻步兵团、第95步枪团(绿夹克)共同隶属于亨利·亚当爵士指挥的轻步兵旅。
滑铁卢战役打响时,作为预备队的轻步兵旅被部署在拉海圣以北的坡后隐蔽地带,位于英军右翼。
而在法兰西第一军团被击溃,战局对拿破仑逐渐不利时,这位法兰西帝国皇帝只能寄希望于在普鲁士增援到达前攻破威灵顿,为此,他必须殊死一搏。
在拿破仑看来,拿下拉海圣就等于切断了威灵顿的颈静脉,于是他派遣手下最为精锐的帝国卫队向拉海圣进军。
就在同一时间,亚当·亨利爵士也收到了威灵顿公爵的命令,奉命出击侧击敌军。
自战斗伊始便一直待命的亚当旅,在得到命令后迅速展开。当时52团采取斜线阵列前进,以极为精确的排枪齐射侧击正向山坡推进的法兰西帝国卫队,并且引发了帝国卫队在公开战斗中的首次溃退。
而52团也因此成为了历史上唯一一个,以单独一个步兵团的兵力正面击溃拿破仑帝国卫队的部队。为此,他们在战后还从威灵顿公爵的手中接过了象征着战役胜利的滑铁卢战旗,并获得了将Waterloo绣在团旗上,将“打破帝国荣耀的军团”称号写入团史的荣誉。
罗万厅长本人正是这场传奇战役的亲历者之一,他当时以52团中尉的身份亲自面对了法兰西帝国卫队的进攻,并且在战斗中身负重伤。
而他之所以如此讨厌近卫骑兵,则是因为他在拉海圣亲眼目睹了英军骑兵的糟糕表现。
庞森比勋爵率领下的英军联合骑兵旅当天曾在拉海圣附近对法兰西第一军团发起了一次英勇而鲁莽的突击,虽然他们一度击溃了几个法军步兵营,还俘获了几面法军军旗。
这支由皇家近卫骑兵、苏格兰灰龙骑兵和爱尔兰龙骑兵组成的部队如雷霆般从右翼杀出,仿佛神兵天降,打乱了法军攻势。然而这股突击的骑兵冲得实在太远,背影很快便消失在火烟中。而等到骑兵们的讯息再次传来时,便是骑兵统帅庞森比勋爵战死,联合骑兵旅大溃败的讯息。
而罗万当年在拉海圣受伤倒地,正好遇到了本来应该前来掩护的英军骑兵疾驰而过,结果这帮近卫骑兵非但没人下来救援,倒地的罗万反而被一个路过的近卫骑兵直接踩到了他受伤的小腿。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伤口早就痊愈,但罗万的伤处只要一碰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而众所周知的一点是,伦敦的阴雨天是很多的,因此,你真的很难怪罪他对近卫骑兵们有意见。
而在进入苏格兰场工作后,罗万与近卫骑兵们的恩怨也没有了结。
虽说大伙儿都是陆军退役的军官,但你是出身于步兵还是出身于骑兵,这同样是泾渭分明的。
如果细分起来,你出身于哪个团,在哪个团的哪个营服役,这也是亲疏有别的。
但不论如何,骑兵瞧不起步兵,步兵看骑兵不顺眼,在这一点上,总是相同的。
至少在罗万看来,单是英国骑兵这个名号,就已经透露着一股蠢劲儿了,如果再加上近卫的字首,那这个人简直无药可救,因为这种人不止蠢,还没有自知之明。
当然,这倒也不能怪罗万刻板印象,因为当初亚瑟能在苏格兰场上位,很大程度上就是拜三位从骑兵部队退伍的脑残所赐。
第一位是亚瑟在格林威治的上司——威洛克斯·罗伯茨警长。
第二位则是威洛克斯在苏格兰场的靠山——克莱门斯警司。
至于第三位嘛,那当然是被亚瑟扔进海里的伦敦地下走私王者弗雷德了。
一想到这里,罗万的脸色越来越黑,他猛地抽了两口烟:“除了这个呢?你还有什么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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