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第一百七十九章 讨人喜欢的家伙
皮尔转过身时,眼神里那股尚未散去的怒气,让房间的空气仿佛都紧了几分。
不同于墨尔本的随性,也不同于帕麦斯顿那种带点轻佻的圆滑,皮尔的个性更符合民众传统认知中的大臣形象。
把国家稳定、政府信誉与制度看得很重,在法律与公共秩序方面,他有很强的道德驱动力,但与激进派不同的是,皮尔不追求彻底改造制度,而是考虑政治现实和社会反对力量,他的改革议题和政治目标只会放在制度的框架内操作,即使要违背传统保守派的某些利益,即使在制度框架内运作阻力很大。
但对于亚瑟来说,和他的这位老上司打交道,要远比和辉格党人打交道轻松。
因为皮尔的底线向来很清楚,他既不会像墨尔本那样透过和稀泥的手法把所有的问题抹平,也不会像帕麦斯顿那样,可以为了眼前的掌声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皮尔的言行往往干脆利落,能在短时间内讲清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虽然在他手下做事余地很小,却省去了许多玩猜谜游戏的力气。
亚瑟摘下帽子缓缓走近:“爵士,您如果怒火未消,不妨暂且把您不满的地方说出来,让我听听。至少我能比墨尔本子爵更快地把您的意见转达给女王陛下,免得冲突继续激化。”
“我不怕冲突,亚瑟。”皮尔虽然尽可能的维持着风度,但从他的语气可以听得出,他心里对维多利亚为数不多的一点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了:“我21岁就进了下院,我清楚争执才是政治的常态。但我要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如果女王陛下想要在王位上坐稳,她就必须要理解并尊重英国的宪政制度,她可以依赖墨尔本的经验,但不能把宫廷变成辉格党的俱乐部。我不在乎女王是否信任我本人,但我在乎国家是否还能信任王室。她如果继续偏袒下去,那保守党人的愤怒不是一两句劝解就能平息的。”
亚瑟看到向来温文尔雅的皮尔都气成这样了,也不想继续火上浇油,毕竟保守党和女王两败俱伤的场面,可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爵士,我知道,您的考虑并无不妥。托利们与王室的关系,本就是相互依赖、互相成就的。如果没有王权,托利党也不可能在过去一个半世纪里屡屡立于政坛中枢。如果没有托利党一代代领袖的扶持,斯图亚特王朝、汉诺威王朝也都很难稳固江山。威廉三世时,倘若不是哈利法克斯与戈多尔芬的调和,恐怕连光荣革命的成功都未必能稳固。
而到了乔治三世的时代,局势就更明显了。如果没有北方的托利党议员在财政与军费预算案上寸步不让,谁能支撑他在北美独立战争的泥淖里撑过来?而在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后,如果依靠辉格党那帮恋法症患者,不列颠恐怕早就在激进思潮的冲击下废除立宪君主了。”
皮尔原本还在气头上,可他听到亚瑟的这番话,禁不住气的笑了一下,他随手开启酒柜给亚瑟倒了杯酒:“英国史学的不错哈。”
“您知道的……”
“伦敦大学历史专业,三年学业金奖。”不等亚瑟开口,皮尔就替他补充了后半句:“伦敦大学用不着和国王学院合并了,你这个教务长也算是完成了历史使命,光荣卸任了,是吧?我亲爱的亚瑟。”
亚瑟接过酒杯,笑了笑:“这起码说明,女王陛下是听得进劝告的。”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她太听得进劝告了。”皮尔仰头灌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道:“而现在,她的身边人,那群宫廷女官又全都是辉格党人的妻子和女儿。这就是我为什么对她登上王位持悲观态度。我不否认她很聪明,也很勤勉,她在审阅、批覆档案上的热情,要远远超过她的两个伯父,通常档案前一天送去,第二天下午之前就能收到答复。在她刚登基这一个月里,我听到的所有讨论她的话题,说的都是关于她的好话,最多再加上一些她和肯特公爵夫人母女不和的猜测。但是,她终究还是个小姑娘,在许多重要问题上,她表现的都太情绪化了。”
说到这里,皮尔忽然顿了一下:“话说,在这份宫廷女官的任命名单正式出炉之前,她就没有征询过其他人的意见吗?比如说,你的?”
“如果我说,女王陛下没有问过我,您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皮尔揹着手站在窗边:“亚瑟,你我认识也快十年了,我知道你的性格,你犯不着在这种事上骗我,毕竟宫务大臣办公室那边有每一个人进入白金汉宫的日期记录。”
亚瑟半开玩笑道:“想不到您对我的信任是建立在书面档案上的,说实在的,这让我有些伤心。”
“伤心总比遭人陷害强。”皮尔笑着转身道:“要是理查德·梅恩当初没多长个心眼儿,留下了那份与墨尔本子爵会谈的书面记录,苏格兰场在冷浴场事件中的立场能洗的清吗?”
亚瑟看到皮尔开始反客为主,心里也对他的立场摸得七七八八了,于是他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的吐露了那份宫廷任命名单的由来:“虽然这份宫廷名单我没有参与,但我之前和斯托克马男爵在女王陛下登基的那天早晨,就曾经在早餐时间劝诫过女王陛下,如果她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就应该超脱党派之争,不涉及任何阴谋诡计。只不过,现在看来,女王陛下或许没记住前面这几句,反倒是把斯托克马男爵接下来的几句话记住了。”
皮尔耐着性子问道:“那个比利时国王派来的科堡人说了什么?”
亚瑟委婉的表述道:“我想,斯托克马男爵可能是想要按照利奥波德陛下的模样塑造女王陛下,他说,在超脱党派之争的同时,女王也不应该做一个昏昏欲睡的政要,在她有了足够的经验和能力之后,就可以自行其是了。”
皮尔听完,脸色果然沉了下去,他的眼神里掺杂着几分冷笑:“啊,原来如此,果然是利奥波德的影子。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超脱党派、什么女王的独立,其实不就是想在伦敦宫廷里复制布鲁塞尔的模式,然后替比利时牟利吗?自行其是?这句话落在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身上,就等同于把王权交给她的情绪和身边的几个近臣。”
他踱着步子走到壁炉前,低声继续道:“我对斯托克马并不存在恶意,他或许是真心希望女王强大。但强大不是靠情绪驱动的,而是靠规矩约束的。没有规矩的自主,只会带来一场又一场的政治灾难。我们这些在下院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国家不是靠着个人意志存续,而是靠着制度维系的。”
亚瑟抿了口酒,平静地接话:“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女王陛下过于年轻,她还分不清权威和任性之间的界限。可如果我们一味板着脸警告她,她反而只会更加依赖墨尔本子爵和那些夫人们的恭维。”
皮尔转头看了亚瑟一眼:“所以你就打算用你那一套说辞,来慢慢引导她?亚瑟,我知道你的嘴皮子很利索,若非如此,之前我也不会邀请你加入保守党。你能让伦敦大学的教授们心甘情愿为你卖命,也能把苏格兰场的警察收拢得服服帖帖。但白金汉宫可不是肯辛顿宫的课堂,女王也不是学生了。她现在能听进去的,恐怕只有斯托克马和墨尔本的甜言蜜语。因为那听起来悦耳动人,还让她觉得自己高于一切。”
亚瑟听完,嘴角微微一挑,举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爵士,所以您心里不是比我更清楚该怎么解决问题吗?多对女王陛下说些好话,捧着她,让她觉得自己聪明无比、举世无双。只要她觉得自己被尊重了,被看见了,她自然会放下戒心。然后,在恭维之余,您就可以把真正的建议一针见血地塞进去了。”
谁知皮尔闻言只是冷冷地摇了摇头,声音硬得像铁:“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亚瑟。你也知道,我从政二十八年来,从不拿甜言蜜语混事。如果要靠捧人取信,那我宁可丢掉保守党党魁的位置,也不会损害自己的声誉。在《天主教解放法案》上,我能对下院让步,对党内斡旋,但我不会在照顾女王情绪这种事上,拿原则换信任。”
亚瑟故作为难地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眸,仿佛在认真思索。
他缓缓地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杯沿。
“如果您实在做不到……”亚瑟低声开口道:“那或许,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皮尔挑起眉毛:“喔?你有什么好主意能让女王陛下改变主意吗?”
亚瑟笑着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道:“说起来,爵士,我倒一直想问您一件事。您与您的夫人,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皮尔微微一怔,他没料到这个话题会突然从政治风暴跳到他的婚姻往事:“怎么?你有情感问题需要咨询?在这方面,我可不是个好人选。”
“算是吧。”亚瑟耸了耸肩:“虽然您不是个好人选,但我还是愿意听听您的意见。”
皮尔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亚瑟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否有冒犯之意,但亚瑟脸上的表情却恰到好处地卡在了打趣与真诚之间。
“我和朱莉娅……”皮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开口道:“是在她还叫弗洛伊德小姐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她是个很单纯的姑娘,是约翰·弗洛伊德爵士的小女儿。”
“喔,当然。”亚瑟点头道:“我听一些夫人们说,她那时候在温莎很出名,您求婚之前等了她好几年吧?”
“七年。”皮尔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也轻快了些:“我们认识的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我记得那是1812年,当时我刚刚在利物浦内阁里获得了爱尔兰布政司的职务,成天忙着在爱尔兰推进警政改革。虽然在大部分人看来,当时我已经算是不错了,但她的家人对我并不满意,觉得我不过是个没封号、没世袭爵位的普通政客。她母亲在这方面尤其反对,如果用她老人家的话说,那就是陆军上将的女儿和罗伯特·皮尔这种部长助理是不般配的。”
亚瑟笑着问道:“那后来是什么原因,让老弗洛伊德夫人改了主意呢?”
“呵……”皮尔看起来对岳母很不满意:“那就是七年后了,1819年,我出任了下院的金本位委员会主席。”
说到这里,皮尔低头嗤笑了一声:“她母亲当时还在犹豫,毕竟她一心想把女儿嫁给贵族院里有席位的那些人。即便在我坐上金本位委员会主席那年,她仍觉得我是个没有贵族出身的生意人家子弟,说我那点荣誉都是靠着蓝纸堆垒起来的,不像真正的绅士。”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半杯:“倒是朱莉娅……她当时反过来劝她母亲,说,如果我非得等一个手握祖传爵位的人娶我,那我大概永远也结不了婚。”
亚瑟轻笑了一声:“看来皮尔夫人眼光相当精准。”
“她还说了另一句话。”皮尔放下杯子,目光里浮起些许笑意:“她说,妈妈,如果我错了,大不了几年以后,我回娘家。但如果我没错,那我嫁的可不是个普通议员,而是下一个内阁大臣。”
“结果……”亚瑟挑眉:“您没让她失望。”
皮尔轻轻点了点头,他脸上带着骄傲,但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克制:“她等了我七年,而我让她等了我三年,三年之后,我当上了内务大臣,并且在那个位置上一待就是八年。”
“然后,五年之后,您又当上了首相。”亚瑟打趣道:“虽然您的首相任期不长。”
“行了,我的情史谈完了,现在,亚瑟,你总该告诉我,你到底是打算干什么了吧?”
亚瑟倚在壁炉边,像是终于等到他开口似的,眨了眨眼:“其实也没那么复杂,爵士。如果您愿意把花在皮尔夫人身上的心思,哪怕只拿出一半来用在女王陛下身上,您和她之间就不会存在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了。”
皮尔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亚瑟举起酒杯,仿佛在敬他:“我的意思是,姑娘们并不难搞定,如果您不愿意花心思去奉承她、迁就她,也不想讨她喜欢的话。那您至少得在政治之外,与那些讨她喜欢的家伙处好关系。当然了,我这里说的并不是我,我和您的关系向来很好。现阶段,能对女王施加影响力的,除了墨尔本子爵,便是斯托克马和利奥波德这对比利时组合。而您呢,托利党呢。在这第一轮,宫廷女官的任命上,已经输了一阵。如果在下一轮,也就是关于女王未来配偶的问题上继续败退,那……”
《1837年7月英国大选情况》
注:橙色代表辉格党,蓝色代表保守党。六个大学选区席位,包括牛津大学2席,剑桥大学2席,都柏林大学1席及苏格兰四大学联合选区(爱丁堡大学、格拉斯哥大学、阿伯丁大学、圣安德鲁斯大学)1席全部由保守党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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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顿俱乐部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一室的喧哗、酒气和政治人物们的声音隔绝在厚重的木板之后。
门外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雾气与马粪味。
亚瑟缓缓走到街角的一根铸铁煤气灯柱边,摘下手套,从衣服内兜摸出雪茄盒。
火柴亮起时,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眉骨下方,拨出的白烟在雾里缠绕,灯火透过烟雾打出昏黄的光圈,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正出神地望着街对面那几辆静候的马车,就在这时,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亚瑟扭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带着夸张笑意的面孔在雾气里浮现出来。
那人身着剪裁考究的外套,白色领巾打得一丝不苟,是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
“你怎么跑到卡尔顿府来了?”迪斯雷利熟稔的从亚瑟递过来的雪茄盒中取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嗅了嗅:“难不成你终于幡然醒悟,知道下院才是政治人物的最高归宿了?”
亚瑟眯着眼睛,将雪茄轻轻磕了磕,烟灰掉落在靴子旁的水洼边缘:“本杰明,听你这口气,倒不像是来找安慰的。所以说,你这次的选战……难道已经稳了?”
迪斯雷利吹了声口哨,他点上雪茄,烟火照亮了他轻快的面颊:“‘稳’这个词,在政坛里,大概跟美德一样稀罕。我不过是从支持者那里听到了一些让人心情愉快的风声,比如竞选对手的情妇在小报上讲了些不该讲的事情,再比如镇上的牧师昨晚在布道时公开引用了我三年前的演讲稿,亚瑟,这次可是连上帝都站在我这头儿。”
亚瑟轻笑一声,靠着灯柱换了个姿势:“看来等到明年议会开幕的时候,我依然可以看见你这家伙穿着红马甲绿裤衩在下院引领时尚风向?”
“神学、时尚、政论、债务、诗意,哪个政客不是靠这些混口饭吃的?”迪斯雷利耸了耸肩膀:“但你呢,我亲爱的亚瑟,我听说你刚刚去找了皮尔,这时候怎么反倒跑出来独自抽闷烟了?难不成是在‘双面人’那里碰壁了?”
“双面人?”亚瑟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迪斯雷利:“我记得两年前,皮尔任命你为外交部政务次官的时候,你可是恨不得跪下来给他擦靴子,怎么两年过去,你现在的口气听起来就和要去投了辉格党似的。”
迪斯雷利抿着雪茄,眯起眼睛打量着街角的那盏煤气灯:“跪倒擦靴子?亚瑟,那你也太小瞧我了。我那时候要是真肯跪下,恐怕还轮不到皮尔赏我个次官头衔。至于我现在这口气嘛……政治这东西,你做久了就会明白,不是每个信仰都值得你为它殉道的。”
亚瑟看见这小子卖力装清高的模样,只是觉得好笑,他打趣道:“说到底,不就是皮尔拒绝了你更换选区的要求吗?本杰明,咱们虽然是朋友,但是即便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同样觉得把选区从陶尔哈姆莱茨换去牛津大学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
“喔,牛津大学?”迪斯雷利的鹰钩鼻在雾气里一哆嗦:“是啊,我确实动过那个念头。去竞选那座全国最爱修辞、最不爱修辞家的大学议席。结果呢?皮尔看着我,就好像我说我要娶他女儿似的。”
还没等亚瑟开口,已经进入状态的迪斯雷利便滔滔不绝地抱怨起了他的遭遇:“我进门的时候,皮尔还笑着和我寒暄,说我近来的文章写得更沉稳了。但我一提牛津大学,他的笑容立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整张脸一整个塌了下来。我还以为他至少会装模作样的跟我推脱一下,说些像是什么艰难的抉择、必要的牺牲、无奈的举措之类的话。毕竟我也知道,牛津的那两个议席,从来都不是给我这种人准备的。我提牛津也只不过是想让他给我换个体面点的选区,比如哈罗或者伊灵什么的……结果,结果!结果皮尔只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亚瑟冷不丁的开口道:“我们在牛津已经有格莱斯顿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迪斯雷利几乎蹦了起来。
“因为除了那个砍柴的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能把你气成这样了。”
迪斯雷利嘴角一抽,他深吸一口气,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平复心情:“亚瑟,说真的,如果你加入保守党,我一定全力支援你参选牛津大学的议席,带着我那帮青年英格兰的小兄弟们一起!”
亚瑟摆了摆手道:“得了吧,本杰明,我做不来这个。牛津大学的议员得是那种可以镶在讲坛上、能背会《使徒信经》还能忍受牧师布道超过半小时的那种人。那帮牛津的校友们要的是主教的传声器,披着晚礼服的国教讲义,以及一副既不沾烟酒也不沾人情的好人面孔。你觉得我和这些沾边吗?”
迪斯雷利听罢这番话,忍不住跟着讽刺道:“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格莱斯顿那张脸,其实就是一部会走路的《詹姆斯一世钦定版圣经》。只不过这版本印得太密,连个标点都不带喘气的。”
“你倒是对格莱斯顿观察入微,不过……本杰明,你也别光顾着研究他,你自己这边呢?赛克斯夫人的事情,你没有受到牵连吧?”
亚瑟的话就像是水洒进了火炉,迪斯雷利手里的雪茄差点没掉在地上。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微妙了起来,一半是尴尬,一半是老朋友面前那种早已无须伪装的认命:“亚瑟,我以为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国家前途和牛津大学选民的精神健康问题。”
亚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政坛上的火药味固然够呛,但如果你连屋里的香水味都没散干净,那些中产阶级选民们还怎么能放心把票投给你?”
迪斯雷利咳嗽了一声:“其实……我和赛克斯夫人,在那次从拉姆斯盖特度假归来后,就很少联络了……”
亚瑟又点了一根:“这点我当然知道,要不然弗朗西斯·赛克斯爵士抓奸的物件就不是那个英俊的爱尔兰画家丹尼尔·麦克利斯,而是你了。”
“抓奸?”迪斯雷利愣了半晌:“你是说,亨丽埃塔和麦克利斯被赛克斯爵士给……”
“没错,直接在床上抓住了。”亚瑟头一回听到这个讯息的时候,也和迪斯雷利一样震惊:“我听《纪事晨报》那边的人说,弗朗西斯·赛克斯爵士在他们那里买了整整一个版面,要详细公开他的妻子出轨通奸的种种事实,并且还公开宣称他不会再替妻子偿还她欠下的任何债务,并且还打算向赛克斯夫人追讨曾经借给她的2000镑。”
迪斯雷利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仿佛烟雾中突然飘来了一张法院传票。
“你是说……”他的嗓子有点哑:“他们已经开始走法律程式了?公开起诉?”
亚瑟点了点头,神情不带什么夸张的成分,然而这则讯息却因为他的过于平静更显得真实致命:“据说是准备提起私通罪诉讼,弗朗西斯·赛克斯爵士已经委托了律师,让《纪事晨报》和《观察家报》都保留了专栏版位。如果他们的编辑没骗我的话,那赛克斯爵士的原话应该是:本人不会再为亨丽埃塔·赛克斯女士的一张账单、一个香水瓶、甚至是一封邮差递来的旧情书邮费埋单。”
迪斯雷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伦敦塔下中了一枪似的。
他刚才那副讥诮格莱斯顿的神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副“我要完蛋了”的表情。
“见鬼……”他低声咕哝道:“我那两千镑已经花完了……”
亚瑟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缓缓转头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迪斯雷利猛地回过神,立刻换上了一个惨淡却勉强自持的笑容:“我说那个画家麦克利斯果然是个祸害,爱尔兰人都这样,就像约翰·康罗伊。”
“是吗?”亚瑟轻描淡写道:“上帝保佑,万幸赛克斯爵士想要向妻子追讨的2000镑借款和你没关系。”
迪斯雷利没接这句,他只是僵在原地,烟雾在他面前打着旋,仿佛上帝都在等待他下一句话是承认、否认,还是干脆撒个花哨的谎。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亚瑟……那是我人生中最缺钱的冬天。”
亚瑟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下判断。
他只是在听,像个耐心的法官坐在漆黑的审判席上,等待被告人自己开口。
“我是说……”迪斯雷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那点仅存的傲气也卑微进了话缝里:“那时候正是选战最吃紧的时候,我白天要写稿,晚上还得穿着燕尾服出现在三个不同的沙龙,一边陪笑一边劝酒,每天还得抽出时间去跟银行家、工厂主们套近乎,聊修辞,聊亚伯拉罕,聊香槟的年份。你知道的,我的出版工作从来没出过问题,《英国佬》的发行账目比财政部还清楚,但……”
迪斯雷利抱着脑袋,看起来万般懊悔:“但是政治这一行……才是这世上最烧钱的生意。我得花大价钱请舞女、请乐队、办宴会,要宴请教区牧师、宴请来伦敦避暑的乡绅、乡绅的夫人,甚至是她们的狗,给她们买座位、包马车、租剧院包厢……光是为了让陶尔哈姆莱茨选区的几位大户选民的夫人们能在荷兰公园赏场花,就花掉了我一本书的稿费。”
亚瑟倒是没感到特别吃惊,但他确实还有个问题:“可你不是在皮尔内阁里做了外交部的政务次官吗?那个职位的收入,我记得一年有1500镑吧?”
“1500镑听起来确实不算少。”迪斯雷利叹了口气:“但那是建立在你真能把一年做满的基础上。皮尔的内阁维持了多久?四个月零十六天!准确地说,是从十二月二十一号被威廉陛下召组,到来年四月八号在下院鞠了一躬,然后就灰溜溜地辞职回家了。”
亚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我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那次内阁经历还不如我那本《维维安·格雷》的重印周期。”迪斯雷利摊了摊手:“我还没来得及熟悉外交部的办公室布局,就被撤了职。我本想借那个位置拉近些与体面人之间的距离,结果呢……我甚至连那张镶金的名片都没派出去几张。”
“所以你就收了赛克斯夫人的那笔钱?”
“我不是收,我是……我原本是打算还的。”迪斯雷利梗着脖子:“她说那笔钱是私人馈赠,她甚至笑着说,如果我到时候真的成了内阁大臣,她就把它当成一笔政治投资。”
亚瑟低头看了眼冒火星的雪茄头:“那你有写欠条吗?”
“我……”迪斯雷利张了张嘴,结巴了:“她说……她说用不着,我们之间从不计较这些。”
“嗯……倒是个好姑娘……”亚瑟闻言差点气笑了:“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
迪斯雷利心虚的点了点头:“那当然,虽然我和她的缘分尽了,但至少在我们交往期间,那段感情确实是很真挚的。不过……”
不过话还没说完,迪斯雷利就焦躁的踱起了步子:“如果他真的打算起诉,不只是我……还有亨丽埃塔,还有那该死的麦克利斯,我们三个都会被丢进舰队街的报纸屠宰场……那二千镑一旦被追查出来,那些小报一定会咬着我不放,说我收了一个有夫之妇的‘感情献金’!他们会说我就是个男娼!说我从一个上层名媛身上压榨出了选战费用!该死,这偏偏是舰队街那些三流报纸最喜欢的一类报道……就算掏钱和解,他们也未必会放过我的……我的政治生涯会完了的……下院的椅子也完了,我在陶尔哈姆莱茨的那些选战对手会到处贴我的大字报!按照皮尔的性格,说不准会把我开除出党……格莱斯顿那樵夫也会在晨祷之后给我写悼词的……”
“行了。”亚瑟打断他:“别嚎了。本杰明,你不是个律师吗?虽然你没执过业,但还不至于现在就慌了神吧?”
“说的也是。”迪斯雷利挺直了腰杆,狐假虎威道:“亚瑟,先借我两千镑,我现在就给你打欠条。”
“钱的事情倒是不着急,女王陛下刚给我发了三千镑的年金,现在别说两千镑,就算是三千镑我也可以全部借给你。”亚瑟把雪茄扔进了小水洼,慢条斯理的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但问题是,你打算怎么解释,赛克斯夫人那两千镑,是如何落到你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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