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 第一零三章 粮荒
第一零三章 粮荒
“还能怎么筹,借粮呗。”吴为叹息一声道。
「问谁借?」王贤沉声问。
「大户呗。」吴为道。
「大户有粮么?」王贤瞥他一眼。
「当然有。」吴为点头。
「杯水车薪吧。」王贤淡淡道。
「不是。」吴为摇头道:「大户们有的是粮食,越是灾年,大户家里的粮食就越多。」
「他们哪来那么多粮食?」王贤道:「又没有多少粮田。」
「从上月开始,每天都有粮船抵达本县,多的时候一天十几条。」吴为道:「虽然各县现在都不许粮食外流,但他们官宦人家,有在外头做官的,总能想办法弄到粮食。这些粮食都运进深宅大院里,十年也吃不完。」顿一下,难掩鄙夷道:「就这样,他们的家人还每日到粮店排队买粮……」
「一点便宜都不放过啊。」王贤冷笑道:「果然是为富不仁。」
「为富不仁是对的,但说一点便宜都要占是不对的。」吴为恨声道:「他们不在乎自己多得那点粮食,他们在乎的是,让老百姓少得一些粮食!」
「为什么?」王贤的脸阴沉下来。
「不闹饥荒,他们怎么从百姓手里低价买地?」吴为切齿道:「他们就等着老百姓断了炊,向他们借贷了。到时候,平时二十两银子一亩的茶园,他们能用一石粮食换回来!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却还顶着善人的名头!」
「无耻,无耻之尤!」王贤其实早已知情,他本是要试探一下吴为,看看他屁股到底坐在哪边。但听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大明朝计程车大夫实在是太无耻了!不禁怒声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整天挂在嘴上‘仁者爱人’,就是这么爱的么!」
「大人消消气。」吴为给王贤端杯茶道:「这关口,再恨也不能露出来,咱们还得求着向他们借粮呢……」
「不能借,一借百姓就知道仓里没粮了。」王贤却断然道:「到时候恐慌一起,反而害了百姓。」
「不用借的怎么办,硬抢?」吴为苦着脸道。
「硬抢也比用借的强。」王贤冷声道,「实在不行,让那些个明教徒攀咬一通,给他们安个通匪的帽子,看他们不乖乖纳粮消灾!」
「够狠……」吴为擦擦额头的汗道:「那样一来咱也不用在富阳混了。」
「你不用管了,让杜子腾照常放粮,不要减量,」王贤说着起身。
「大人要去哪?」
「去梯田看看……」王贤丢下一句,便出门去了。
号子声中,十六根儿臂粗的麻绳,像一把张开的大伞,将沉重的石墩子高高拽起,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将地面夯实夯平。
在富阳城外的龙门山上,到处是垒石筑坝、打夯压台的民夫,热火朝天的场面,令观者热血贲张,恨不得也卷起袖子参与进去。
开垦梯田是件耗时耗力的大工程,需要数代人合举族之力才能完成,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是以富阳县虽然有修造梯田的悠久历史,却仍有数不清的丘陵未曾开垦。在惯修梯田的老农指导下,官府选定了合适的丘陵,然后令民夫们从下而上,根据山势走向先开出沟来,再用石块、粘土填垫、夯打拍捶,使田埂平整牢固,不漏水,不溃决,保水又保土。田埂建成后,再平整土壤,使其成为水平梯田。一块梯田建成了,再向上开垦第二块梯田……
若非靠着灾民无所事事,又别无所依,富阳县根本无法开展这样的大工程。
王贤到龙门山上,直奔立在山顶的一面大旗而去,只见那旗杆是一根粗大的毛竹,高达数丈,旗面上滚着红穗子,上头绣着四个斗大的大字——替天行道!哦不,是‘以工代赈’……
来到旗下的凉亭里,便见几名工房书吏在那里写写算算,看到王贤进来,都起身相迎:「大人可是找大老爷?」
「是啊。」王贤在杌扎上坐下,接过书办奉上的大碗茶,吹掉茶叶末,喝一口道:「大老爷巡视去了?」
「这就去请他回来歇歇脚,」户房典吏笑道:「咱们这位大老爷,可真是辛苦命,等闲不在亭子里坐。」
「你懂啥,这叫垂范。」王贤笑骂道:「怎么样,这些天又开出多少?」
「如今愈发快了,七个山头同时干,」那典吏答道:「统共一千五百多亩了。」
「比想象的要快啊。」王贤吃惊道。
「也不看看多少人在干活,七个山头上满满的都是人。」典吏道:「现在越来越熟练,有大老爷盯着,他们也不敢偷懒。」
「开出来的地,现在抢种水稻还来得及么?」王贤问道。
「你这就外行了。新开的梯田,得先种几年旱地,一来是为了养熟,二来让人踩畜踏稳固垒实了,才能引水种稻。」典吏笑道。对于火星般窜起的王司户,书吏们自然五味杂陈,心胸开阔的,觉着他真厉害。心胸稍微狭窄点的,则百般不爽,却又不敢得罪他,只能寻这样的机会过过嘴瘾。
「那就种点麦子呗,这世上不光有米饭。」王贤也不跟他一般见识,话说和一帮子胥吏混久了,他也近墨者黑,得亏有林清儿中和一下,才没便得俗不可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会儿话,身后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赶紧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干差役长随,簇拥着魏知县回来了。
魏知县已经晒得黝黑,面上也现出棱角,不复当初白面书生的样子。但他虽然布袍芒鞋,却很讲究夏不露臂,冬不重衣,二十多天来,一直在山上指挥民夫开田,可衣帽依旧洁净无泥,还是清晰的与百姓区别开来。
进了亭子,一众书吏行礼,魏知县点点头。长随赶紧奉上山泉水浸湿了的毛巾,魏知县接过来擦净脸和脖子,又擦了手,才对王贤道:「仲德,你怎么来了?」如今他已经不避讳两人的师徒关系,反而巴不得尽人皆知。
「有些事要向大老爷汇报。」魏知县可以礼贤下士,王贤却不敢妄自托大。
魏知县知道,肯定有大事,不然王贤不必亲至。摆摆手,众书吏长随便退下去,将凉亭空出来给两人说话。
魏知县站在亭中,俯看着漫山遍野劳作的民夫,还有那已经成型的道道梯田,悠悠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我当初陛见时,对皇上说的话。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仲德,为师已经不羡慕那些翰林了……」
「老师……」王贤心说你老人家也太不定性了,遇到黑暗面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