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 第二一六章 救兵的救兵
第二一六章 救兵的救兵
气冲冲地离开千户所,胡潆掀开轿帘,对外头吩咐道:「去按察司衙门。」
轿子在杭州城的大街上穿行,胡潆脸上的怒气烟消云散,只剩下冷冷的笑。他心机深沉、超乎想像,怒气是做给别人看的,心里却早将利害算得清清楚楚。待轿子在按察司后衙落下,轿伕掀开轿帘,便看见一身便服的周新站在院中,还是不苟言笑。
但能出来迎接他,已经说明了他在周臬台心中的地位。
「惭愧,有辱使命。」下来轿子,胡潆苦笑道:「我只能保那小子平安。」
「已经很好了,」周新伸手相请道:「拙荆下厨备了几样小菜,我们边吃边谈。」
「哈哈,嫂夫人的手艺,那可是一绝。」胡潆大喜笑道。
周新是广州人,夫人烧得一手绝佳的广府菜,广府菜注重质和味,口味清淡,清中求鲜、淡中求美,正合读书人的口味,向来与淮扬菜并称。一道白切鸡、一盘香芋扣肉、一碗冬虫草竹丝鸡汤,就把胡潆的胃彻底收买,让他心中那因为被算计,而产生的丝丝不快,烟消云散了。
读书人讲得是食不言、寝不语。两人用过晚饭,转到周新的书房,又泡上明前茶,才转到谈话的气氛。
「老兄如此盛情款待,」胡潆坐在周新的书房里,感觉比坐在千户所里舒服一千倍,笑道:「莫非是因为良心不安?」
「有何不安?」周新淡淡道。
「若不是你拿王贤作饵,我此刻会在杭州?」胡潆似笑非笑道:「听说他被锦衣卫抓去,我软硬兼施拉上朱九,星夜兼程三天三夜,结果呢?虽然已经释然,但提起来还是有些气。」
「他确实被捕了。」周新面不改色道。
「但是今天下午才被捕,你何以三天前就通知我?」胡潆哂笑道:「莫非老兄未卜先知?」
「锦衣卫会趁着院试拿人,这是明摆着的,」周新不紧不慢道。
「我就不信,你个堂堂浙江按察使,能保护不了个下属,还得舍近求远。」胡潆似笑非笑道:「自己不想惹事,却拉别人来顶缸看老兄浑身正气凛然,想不到也是个滑头嘞。」
「我确实可以护住他,」周新也不否认,但下一刻,又表情沉重地叹气道:「但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说着一指窗外,加重语气道:「只要锦衣卫不打消念头,他就永无宁日。」
「……」胡潆默然片刻,缓缓道:「老哥不可能为了一个王贤,这样大费周折吧?」
「是。」周新也不讳言,点点头,一字一顿道:「不只有一个王贤面临危险,还有杭州内外的百万百姓,同样身处水深火热。」
「……」胡潆闻言也是一黯,低声道:「锦衣卫在杭州闹得确实不像话,我在浙南都时有耳闻。
「不是不像话,是耸人听闻。」周新陡然提高声调道:「锦衣卫浙江千户所,在杭州正式开张也才俩月。抓捕的官绅百姓便超过六百人,平均每天都要抓十几个遭殃的又岂是这单单六百人?还有他们的家庭,六百家统统抄家,损失达几百上千万两之巨。」他越说越激动,那张万载寒冰般的脸上,写满了刻骨的痛心:「期间有多少女子被奸淫,多少无辜被杀害?这一笔笔用血泪写成的诉状,在我的按察使签押房里摞成了山。」
「真得?」胡潆一听,头皮都炸了。
「我已经秘密调查良久,两月来的案子,一桩桩都已记录在案,你随时可以调阅。」周新沉声道。
「不用,我信……」胡潆怎么可能不信周新的话?倒吸口冷气道:「我只知道他们在杭州胡作非为,却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人神共厌的地步。」
「好一个‘人神共厌’,说得太恰当了。」周新击节,眼神热烈地望着胡潆道:「洁庵乃天子钦差,代天巡狩,眼见这浙江之地,已成人间鬼蜮,岂能不上达天听?」
「呃……」胡潆心说,果然是要借我这张嘴用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老兄是一省臬台,行事与都察院同,何用他人代奏?」
「洁庵莫以为我还存了明哲保身之念,」周新肃容道:「俗话说,在其位,谋其政。我为一省臬台,拼却性命,也自当保一省平安。如今浙江一省黎民涂炭,纲常倒置,我岂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见周新满腔忠义之气,胡潆也肃容道:「是我出言轻佻了。」
「无妨。」周新缓缓摇头,表情苦涩道:「只是这千户所的设立,摆明了是皇上不信任我浙江文武。我身处嫌疑之地,尚是锦衣卫调查的物件,说出的话来如何好使?」
「嗯。」胡潆面色严肃地点点头,如今调查的范围,已经缩小到浙江三位大宪身上,三人在证明清白之前,确实不好说话……当然,这话他不会对周新讲:「不如等一等……」
「我能等,浙江的百姓等不得。」周新深深一叹,朝胡潆拱手道:「求洁庵老弟为百姓黎民着想,将浙江的情况上奏给皇上。皇上英明仁爱,必然不忍看他的黎民深受戕害……」
「替你上奏自然没问题。」胡潆皱眉道:「但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不是我给你泼冷水,浙江官民这次触到了皇上的逆鳞,皇上虽然仁爱百姓,但这回不一定会仁爱浙江的百姓……」
「唉……」周新知道胡潆说的是真的,今上喜怒无常,性情难测,有时候如尧舜禹汤般仁爱慈悲,有时候又如秦皇隋炀般残暴冷酷。譬如当年靖难成功后,他曾经发誓不杀建文臣子,在一开始也是这样做了,但在被方孝孺激怒,诛其十族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尽诛天下旧臣不说,还将臣子妻女卖入教坊,任人凌虐。从这个角度讲,周新对方孝孺充满了恶感,认为这人为了所谓的道义,不仅连累自己亲族被屠杀殆尽,还害得无数人死无葬身之地。这绝不是真正的道义。
从片刻失神中回来,周新惨然望着胡潆道:「今上……真有惩罚浙江之意?」
「皇上怎么可能说这种话,这不过是下面人的揣测。」胡潆假假地给永乐撇清一句,又道:「要不然浙江近在直隶肘腋,纪纲敢让手下这么折腾?我听说当时为了争这个浙江千户所的千户,他手下竞相出价,这个姓许的出了五十万两银子一年,才得到这个差事。」
「真是无法无天了。」周新愤慨道:「怪不得他一上任,就往死里搜刮。」原来是有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