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 第八十四章 王乐天
第八十四章 王乐天
王贤这辈子头一次,体会到了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他是个不吃亏的人,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冷静的,但今晚却被那帮秀才彻底惹火了,甚至等不及日后再报仇。于是抱着出口气的想法,写下了那首诗。但那陈镛一走,他便后悔了……要是被叫到楼船上,进一步考这考那,自己岂不露了馅?
他当即决定脚底抹油,谁知老大人们在处理闲务时,效率竟出奇的高,害得他没来得及走脱,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撑下来,能装到啥时候算啥时候了……
懵懵懂懂的跟几个秀才一起,朝几位老大人行礼。按说他是要跪拜的,不过沾了秀才们的光,只是深深作揖。
「今日上元诗会,尔等十人出类拔萃,有幸得胡学士亲口指点,还不快谢过学士?」众人行礼后,那徐提学便沉声道。
众人再次向那捻须颔首的胡学士行礼,「谢学士指点!我等洗耳恭听。」
「呵呵,指教不敢当,我等相互切磋罢了……」胡广四十开外、气度雍容、十分有文坛盟主范儿。他对众人温和笑道:「人说浙江多才子,果然不假,诸位的诗作或是婉约、或是大气,或是清丽、或是考究,对你们这个年纪来说,实在算是不错了。」顿一下道:「譬如那句『瑶空涌出秀芙蓉,宝树参差近九重。』还有那句『正怜火树千春妍,忽见清辉映月阑。』就颇有小李小杜之风,很是不错……」
能考中状元的,果然是非人类,胡广只是看过一遍,就能把那些拗口的诗词,记得七七八八,点评起来也是让人信服。
「不过有一首,却要胜过余子一筹,」待将九个秀才的诗点评了一遍,胡学士点评起最后一首,而且头一次背诵全诗道: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街珠翠观灯女,画舫笙歌乐销魂。
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胡学士抑扬顿挫,贴合著整首诗的意境,一气呵成的背诵下来,便将一副热闹的西湖上元景象,活灵活现展现在众人眼前。众秀才闻之无不心服,暗道,确实非吾所能及……
在座众位大人,已然品评过这首诗,但此刻再听,却又有新的感受。起先他们觉着这首诗平白直叙,谈不上炼字和雕琢。但才气顺流而下,浑然天成,令人耳目一新,大呼过瘾。此刻再品,他们更真切感受到诗的意境空灵高远,却又极有人间烟火气息,那似乎就是他们一直以来,在寻找的东西……
诗词发展到明朝,已经进入了瓶颈期,在国初四杰被太祖悉数弄死之后,更是落入了万马齐喑的境地。几十年来,诗人们一直寻求突破,但穷尽辞工者难免流于浮艳,返璞归真者往往失于直白,整个诗坛陷入漫漫黑夜,找不到方向。
再加上这次作诗的都是在校的生员,生员们以举业为要,并不放多少精力在诗词上,是以水平都是一般。
这就不难理解,胡广与诸位老大人为何会看得那么快了。换成谁,翻看那一摞摞临时抱佛脚,堆砌典故辞藻的玩意儿时,都没有心情仔细品味,不过是应付公事罢了。
也就不难理解,他们看到一首超凡脱俗的诗时,会是何等的兴奋了。真如大夏天吃到了冰镇酸梅汤、在黄土塬上看到一丛绿一般……
「唔,好诗好诗。」最早发现这首诗的,是杭州知府虞谦,他拢须赞道:「诸位快听我念这首,我为大明朝发现了个白乐天。」
众人闻言大感兴趣,都擡起头,听虞知府缓缓念道:「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虞谦念完之后,众大人回味良久,才纷纷叹气道:「这份才华,天造地成,我等难忘项背……」
「解学士当年曾说,高才不需用典,才气绰绰有余,何需寻章摘句?」胡广也大加赞许道:「今日听闻此诗,才知道解学士所言诚然。」说着高举酒杯道:「当为诗此浮一大白!」
「当浮一大白!」众人纷纷举起酒杯,干杯之后,有人笑道:「仅凭这一首诗,我大明第二才子也当得。」第一才子自然是关在牢里解学士了,仅凭其修《永乐大典》之功,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是啊,此等高才,不当籍籍无名。」胡广重重点头,兴奋道:「吾当为其扬名!」说着问虞谦道:「不知诗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虞知府光陶醉去了,这才想起去看那名字,见是自己治下的,便很自豪的答道:「富阳小吏王贤……呃……」说完就愣住了。
众人也都愣了,难以相信一个小吏,竟把浙江的秀才全比下去了……
「不会是开玩笑吧?」众人问道,「越是有才的秀才越孟浪,也是有可能的。」
「不会。」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新,这才出声道:「咬定青山不放松,就是他作的。」
「哈,原来是铁寒公亲封的『江南第一吏』!」众老大人恍然道:「难怪难怪!」既然之前有过佳作,老大人脆弱的小心灵便容易接受一些。
「如此才华,为何甘愿作吏呢?」有人不解道。
「不是谁都有钱读书的,」周新对王贤的印象很不错,而且他用王贤的法子,将了都转运盐使司一军,果然让盐司不敢再乱来,取消了浙东西贩盐的限制。
此举不仅解救了盐商,更让浙西盐价大降,惠泽无数百姓。为此周新一直很感激王贤,此时自然要替他说几句话了,「这王贤的父亲叫王兴业,因为当年的秀才杀妻案,而被冤枉下狱数载,耽误了他读书。去岁他父亲平反,富阳知县才照顾他进县衙,当上了书吏,这才解决了生计问题。」
「原来如此,」听了周新的解释,众大人纷纷叹气道:「可惜可惜,如此才华却沉沦下僚,真如明珠暗投啊……」
「没什么可惜的。」那徐提学心中一动,笑道,「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他还不到十七岁,现在督促他认真读书,未尝不是又一个苏明允!」他对此事极为上心,听到有质疑声,还专门出去替王贤解释……
见他如此热心,周新一愣,旋即明白了徐提学的小算盘,不禁眉头轻皱,自己好像帮倒忙了……
楼船上,就着王贤的诗,胡学士摆足了天下大宗师的派头,教育诸生道:
「这首诗平白直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