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 第八零二章 劫后
第八零二章 劫后
王贤每次都想哭喊,可他在黑暗的世界里,张大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更看不到也听不到!
直到他的心,被无边的痛苦和孤寂,吞噬得所剩无几时,王贤终于能听到些许声音了……
他听到心玉、心慈几个师兄,在身边讨论他的伤情。知道因为身穿了赵王送给太孙的金丝宝甲,唐赛儿那含恨一刀,并没有刺穿自己的身体。但那下的冲击力实在太大,折断了他两根肋骨,内脏也受到了严重的震伤,所以才昏迷了这么久……
他还听到他们说,朱棣并没有怪罪太孙什么,甚至下了封口令,不许外传那天发生的事情。虽然王贤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但总之不是坏事……
他也听到,朱瞻基每天都会过来好几趟,不过从来不说话,只是在自己床前坐一会儿就走。
当王贤能睁开眼时,朱瞻基又来了,看到他终于醒了,太孙殿下笑了:「我就知道,祸害万万年,你肯定死不了。」
「我命长着呢……」王贤虚弱地笑笑。
朱瞻基坐在他的床边,看着王贤终于又能睁眼说话了,他如释重负地叹口气道:「真好,活着真好……」
「说我还是说你?」想让王贤的嘴不犯贱,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是咱俩了。」朱瞻基的心态,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就像那天那个魔鬼,从没出现过一样。这倒不用假装,因为所有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魔鬼,这魔鬼不到出离愤怒,是不会轻易现身的。
两人便安静地一坐一躺,好一会儿不再说话。他们都是决定聪明之辈,很默契地不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因为只要一提,就一定会伤感情,不如就当没发生过吧……至于能不能真当没发生过,就没有人能知道了。
秋风从虚掩的门缝吹进来,扑到王贤脸上,冷飕飕的。
「什么时候了?」王贤这才回到现实,一下就想起眼下的局面,忙问道:「我昏了几天?!」
「来不及了!」王贤变了脸色,说着就想坐起来,一下扯动伤处,疼得他满头大汗,登时动弹不得。
「什么来不及了?」朱瞻基忙扶着王贤躺好。
「镇江!镇江啊!」王贤一把抓住朱瞻基的胳膊,急声问道:「皇上派兵了吗?!」
朱瞻基摇摇头,叹口气道:「皇爷爷说,兄弟打架,要看各自的本事,不能靠老子帮忙……」
「这是什么屁话!」王贤大怒:「太子可是他立的!他不管谁管?!」
「哎!」朱瞻基这些天都郁闷坏了,要不他能整天来王贤这儿枯坐?可是他那个爷爷,永乐大帝,那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绝对说一不二的。任他怎么求,朱棣都不松口,被缠得烦了,直接就让人把他轰出去……
「我想回江南,跟父亲死在一起,」朱瞻基眼圈通红,紧紧攥着拳道:「皇爷爷也坚决不许,说太子和太孙不能一块死,得留一个当继承人……」
光是听转述,王贤都要气晕过去,何况朱瞻基这个亲耳听到了的。好一会儿,王贤才定定神,缓缓道:「会不会,皇上背地里已经派兵过去了?」王贤怎么想,都觉着朱棣不可能让太子败亡!
「翻遍史书,古往今来,哪有这样的皇帝,」王贤皱眉道:「就算是想考验太子,也不可能看着他死!」说着压低声音道:「这后果,皇上根本无法承受!」
「是啊。」朱瞻基何尝不知,要是让他二叔赢了,那就是玄武门之变啊!到时候他皇爷爷不想当李渊,也由不得他了。「可是,」朱瞻基颓然道:「我请阳武侯他们帮忙查过了,大明境内的军队,根本没有调动的迹象。」
「那皇上到底有什么倚仗呢?」王贤苦思不得其解。
「那么想知道,你就亲自问问吧。」朱瞻基道。
「我倒想问,可皇上也得见我。」王贤翻个白眼道。
「皇爷爷有旨,」朱瞻基正色道:「一旦你醒了,就带你去见驾。」
「我现在就醒了……」
「所以现在就去。」
「可我,」王贤苦笑道:「连床都下不来。」
「我擡你过去。」朱瞻基一本正经道。
「不用吧?」王贤一阵咋舌,什么大不了的,还用这样招摇。
「圣旨如天,必须遵守。」朱瞻基沉声道:「来人,备擡舆!」
「来真的呀……」王贤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躺着去见皇上。
朱瞻基又吩咐宫女给王贤洗脸刷牙更衣,把他打扮一新,便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直接擡起床板,把王贤弄了出去。
院子里,一顶擡舆已经备好,所谓擡舆,就是一把太师椅,加了两根轿杆,可以说是轿子的极致简化版。朱瞻基当然可以给王贤准备更舒适的轿子,但这是去见皇上,能乘坐最简陋的擡舆,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太监们小心扶起王贤,正要把他送到椅子上,朱瞻基看着硬邦邦的椅面,却皱皱眉,道:「先铺床被子。」这不逾矩,太监们自然听命,赶忙给擡舆加了被子,然后才小心把王贤送到椅子上。
「怎么样,」朱瞻基关切问道:「还能受得了?」
王贤受的是硬伤,不动弹基本感觉不出来,但他不会傻到说『我屁事儿没有』,只是一脸坚强地点点头……这才是他的常态,一个小吏和悍妇的儿子,小聪明是浸到血液里的。至于那些疯狂的时刻,不是常态,不是常态。
「受不了随时说。」朱瞻基再叮嘱一声,才吩咐小太监道:「擡慢点儿,小心再小心。」
小太监们赶忙点头,然后用近似慢动作回放的速度,缓缓擡起了轿子,又慢慢向前走。
「不用这么夸张吧。」王贤苦笑道,心说:『这得天黑也走不到。』
「慢点儿好,别扯到伤口。」朱瞻基笑笑,压低声音道:「待会儿见了我皇爷爷,你也要尽量装得半死不活……」
「我还用装吗?」王贤翻个白眼道:「本来就是。」
「那就更用力一点。」朱瞻基道:「你那个事儿,皇爷爷知道了,还不一定怎么发落你呢。」说着小声道:「看到你这么惨,处置肯定会轻一些,至少不会廷杖伺候了。」
王贤登时深以为然,他可知道,朱棣这个暴脾气皇上,那是治国如治军的,对待骨子娇弱的文臣,也是稍有不顺心,就立马廷杖伺候,不知道打死多少了……
「好了,也别太担心。」朱瞻基小声道:「毕竟你有救驾之功,我皇爷爷不会有功不赏的。」
「风也是你,雨也是你,」王贤郁闷地瞪他一眼:「到底是赏是罚?」
「最大的可能是功过相抵吧。」朱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