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请自重 第8章六亲缘浅
一个男人能有这种冷寂疏离到极致的神情,无外乎有两种状况,其一,他得了绝症,药石无医且时日无多;其二,他婆娘跑了,孩子还别人的。
但是长玉是方外人士,早就修了一身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驴脾气,所以,第一种情况已被排除。其二嘛......这人傻缺一根筋,男女都分不清的,不像是动了红尘凡心。
有些棘手,长玉那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叫向来不善宽慰人的周翡两相为难。
「呃......道长?可是哪里不舒服?」身为大夫的周翡抛出了她擅长的问话,此话一出,男女老少通用,不管他们有没有病,都会客客气气的接上一句,劳您挂念......
但是长玉依旧没有出声回应,死气沉沉的坐在原地,像是没听见周翡的问话一般。
难道是傻了?
周翡走上前,伸出手探上长玉的额头,却被长玉轻轻地躲开了,反应还在,说明这人没病也没傻。
「怎么了?被人骗钱了?还是被人劫色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周翡揶揄道。
长玉冷沉沉的看上周翡略显幸灾乐祸的脸,懒得浪费口舌,索性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这就是道长阴暗的一面吗?都说人有两面性,一面烈如骄阳,热情似火,另一面冷如孤月,冷漠孤寂......你要将另一面的自己刨开给我看吗?」周翡坐到了长玉的身旁,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睛将埋在灵魂最深处的长玉给挖出来。
「我......」
长玉瞧着难得正经的周翡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有些心慌,他竟害怕周翡会厌恶此刻潮湿阴暗的自己,可他目前已经没有了热情似火的力气。
「道长平时为人解惑解疑,轮到自己了,方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想不明白的可以问我啊......虽然我也不一定会知道,但是两个人一起困惑总比一个人挣扎在泥潭里要强吧?」周翡冲长玉扬了扬眉,语气温和,循循善诱道。
果然,长玉的脸色开始有了松动,他垂下眼眸,收起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嗫嚅着,「我......自小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三清山,幼时,我总想问清楚自己被遗弃的原因......」
周翡不语,静静地听着长玉诉说着埋藏在心底的执念。
「师父告诉我,他们有自己的苦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这都过去二十年了,我不明白,什么样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都过不去......」
长玉双手撑在床上,垂着头,丧着气,这模样好生可怜,像极了春日里下了雨,躲在街角避雨的小狗娃子。
周翡强按住自己想要摸向他脑顶的手,搜肠刮肚的找着宽慰他的借口。
对呀!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了都过不去?这得是天大的苦衷吧!
「或许......」周翡隐约知道了些什么,她舔了舔发干的嘴角,支支吾吾的说道,「或许,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呢?即便是还活着,他们也不会回去找你,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长玉闻言,眼角抽搐,此话固然有理,但是还不如不说,冷掉的心,再次坠入寒潭,已经死透。
周翡见长玉抿着嘴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的话被他听进去了,于是乘胜追击,又说道,「你看人与人之间是讲缘分的,即便是父母与子女之间也讲个缘深缘浅,父母缘薄、亲缘无靠、手足冷炭、更或是姻缘迟缓,皆是六亲缘浅。」
「既然六亲缘浅,又何必妄求亲缘,道长不过是借着与他们之间微薄的机缘来这世间走一遭,弃你而去的那一刻,生养之恩已断。你又入道门,自当苦于修行,修一双慧眼,看透世间虚妄,炼一颗明心,不悲不喜......有道是身不苦则福禄不厚!」
「况且,他们现在回来找你,你会认他们吗?也或许本就没什么苦衷......道长会给旁人批八字,怎么没给自己看看呢?」周翡再次补刀。
这是宽慰人嘛?周大夫最擅长刮骨疗毒,还是不用麻沸散那种!长玉已经快要碎掉,但瞧着如此耐心宽慰自己的周翡还是稍微有一点点欣慰。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长玉幽幽出声。
啧!冒昧了......
周翡讪讪一笑,又理直气壮的说道,「那这更好办,既然不知道是何时出生的,就干脆挑个福寿双全的八字用了,你的生辰你做主!」
长玉绝望的闭上眼,邪修当道!这人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不过歪理也是理,周翡这样说也不无道理,既然不知道,就权当没有,自然可以自己挑一个,话说哪个八字好一点呢?
「道长此次下山是为了历练还是为了找寻亲生父母?」周翡随即转移话题。
「自然是历练,师父让我独自下山,还让我来扬州,说我的运道在此,师父他老人家道行高深,料事如神,我初到扬州,就有幸结识葛大夫和周大夫,可谓是他乡遇贵人......」长玉说到此处,莞尔一笑,甚感欣慰。
「那道长还要回三清山吗?令师可有说历练多久?」
「不知何时回,师父也并未有嘱咐,我师兄们皆已授禄,只有我还需下山历练......」长玉可怜巴巴的说道。
周翡脑中灵光一闪,有没有一种可能——长玉道长被逐出了师门,美其名曰历练,其实就是让他还俗?当然,这只是周翡的猜测。
「道长下山时,令师可有话说?」
长玉一愣,他师父确实对他说了一句似而非的警语。
那时,他已经收拾完行装,辞别了师父和诸位师兄,准备下山,师父他老人家将他送了又送,还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角,满眼不舍道,「长玉啊......你此番下山就去扬州,为师给你卜了一卦,那里有你的机缘,可帮你渡情劫、过钱关、脱苦厄,日后的路要一步三思,不可莽撞,须谨记,苦尽道成,破后而立,一切自有缘法......」
小老头儿平时话不多,偏偏那日他下山,师父成了话篓子,一直叮嘱个没完。现在回想一下,就觉得有些反常。
周翡听完,笃定了心中的判断,长玉道长是被赶出师门了......
长玉也好似明白了什么!
两人四目相视,长玉在周翡的眼中看见了怜悯,那是对他的真情流露。周翡在长玉的眼中看见了心死后的颓败。
渡情劫!渡情劫!长玉渡得第一个情劫竟是师徒两散!
长玉悲痛,心中的酸涩与哀伤无以言表,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的摔到床榻上,紧闭着双眼,才能不让泪水从眼中溢出。
周翡见状,以为长玉伤心过度昏厥了,立刻骑坐在长玉的身上,作势要掐上长玉的人中。
长玉倒吸冷气,缓缓睁开眼,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周翡,眼中情绪不明,他顺势抓住了周翡的双手,却没有将人从他身上甩下去。
「道长不必苦恼,道缘浅也不是坏事,缘浅尚可凭修行,缘身进退不由人......「周翡再次搜肠刮肚的宽慰着长玉,这次用词她斟酌了一下,确保不会再弄巧成拙。
「多谢,已被安慰到,目前死不了......」
「嗐!这话说得......」
「周大夫可以从我身上起来吗?」
「哦......啧!你抓着我的手,我怎么起来!你先松手!」
「你先起来,我再松手,免得你掐我......」
「你不松手,我怎么起来?」
长玉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手,但是周翡却没有从他身上下来,而是皱着眉说道,「道长助我,脚麻了!」
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