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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煞七十二变 第一百章 百章撒花

作者: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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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夜。

……

荒野中只有一处驿站孤灯独明。

这驿站看来已荒废许久,除了那间透出些微光的房舍还算完好,其余地方大多坍塌。周遭也是冷清清的,无有人烟,只有茅草与老槐勾连着,顺着夜风“簌簌”的响。

驿站对面的老林子里,一颗枯树扭曲的枝丫上。

一只夜枭蓄势待发,它瞄准了一只老鼠。

那小东西淅淅索索靠近枯树,浑然不知死神将近,只顾着低头寻食。

可突然间。

树下寻食的老鼠浑身一颤,毫无预兆地僵硬着翻倒在地。

与之同时。

林中从未曾停歇的虫鸣、鸟叫与生物活动产生的交响突然停滞,除了风声,居然半点声响也无。

“咕。”

这夜枭仿若惊觉了什么,长鸣着振翅而起。

但,夜色中一抹黑色烟气悄无声息的撩过。

这夜枭便僵止在展翅的动作,一头栽落在腐积的落叶上,与那只老鼠滚落在一起。随即,一只靴底落下来,将这一对“猎人”与“猎物”一并压入烂泥。

靴子的主人浑身裹着黑衣,将身形隐入夜色之中,他低伏着身子,从怀中取出一只骨笛,而在他的身后,更多的黑衣人无声无息潜入林中。

俄尔。

虫声鸟语的交鸣再次自林中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却似乎变得有些单调。

若是仔细听来,原来这单调的声音不止一处。

在树林里,在草笼中,在乱石后……它们勾连成一个巨大的圈子,把驿站牢牢围在其中,一点一点收缩围拢!

……………………

“那道人放着鹅城不去,偏生留在这荒郊野岭,其中必有蹊跷。”

乌桓伏在野草中,目光幽幽盯着对面的驿站,并没有因为敌我差距悬殊就轻举妄动。

在白莲教中,李长安并不受重视,多有人认为其在白莲少主一事上,只是沾了燕行烈的光。但乌桓不这么想,即便是设了陷阱,使了手段,亦或附了燕行烈尾翼,难道道士本人就没半点本事?

所有人都只是猜测,所有人都说不清楚。

然而玄霄道人必须得死!不死不足以报仇雪恨,不死不足以震慑宵小,但同时玄霄道人却也深浅莫测。

而乌桓在白莲教几位护法当中,不是最强大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却是最谨慎的。

所以,教主才把诛杀玄霄道人的任务交给了他。

所以,他才不理会闲言碎语,舍了老脸,调集了如此多的教中力量,只为围杀一个孤身的道士,只为万无一失。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谁都不要贪功冒进、打草惊蛇,然后借着夜色慢慢靠拢。

驿站紧闭的窗户上,透出些昏黄的光,好似没有一丝动静,乌桓却反倒把神经越绷越紧。

这谨慎救了他一命。

毫无预兆的,他忽然侧身一滚,便见得两柄钢刀落在他原本的位置。

他毫不恋战,只抽身而退,站定了才蹙眉看去。

却愕然发现,刀柄之后,似乎并无持握之人……等等,空中突然亮起两朵磷火,那火焰迅速张开,勾勒出手脚、躯干、头颅,再是发髻、铁甲、兜鍪。

黑烟缭绕,煞气狰狞,竟是两个鬼卒。

紧接着,黑暗中又亮起数十多鬼火,跳出了数十个鬼卒,竟然列出了一个战阵,挡在了驿站前头。

瞧模样,居然全是保留着灵智的鬼卒。

这道人倒真有几分本事,比之嶓冢那老鬼的手段也不遑多让。

见状,乌桓反倒松了口气,原来这道人故意夜宿荒郊,等着圣教前来报复的依仗,便是这些鬼卒。

厉害是厉害。

可惜。

太少了!

此番为了绞杀这道人,他可是带足了人手,要的就是一个以多欺少。

“儿郎们……”

乌桓冷笑着就要招呼手下,要来个一拥而上,可甫一回头,却是骇然失色。

在他们的身后,一支兵马无声伫立。

刀枪林立,剑戟森然。

反倒把白莲教众们给团团围住。

哪儿来的鬼兵?

他面色惨白,仓惶四顾,终于在牙兵簇拥中,瞧见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五字。

“行营招讨。”

“燕。”

…………

驿站之内。

李长安绕着灯前这个夜半来客,向左转了三圈,向右又是三圈,打量个不休。

眼前人雄壮威风,身披明光铠,头戴凤翅盔,脚踏登云靴,当然,还有一嘴巴子眼熟至极的大胡子。

“燕兄?怎么是你!”

道士是既惊又喜。

先前他见得灯光变成惨惨绿光,只以为是白莲教来人耍了手段,便要用三尺青锋打个招呼,却没曾想出现的是燕行烈。

“府君放你还阳了?”

这话说完,他就自个儿摇起了头。

“不对,你浑身没有人味儿,只有鬼气!哪里会是活人。”

大胡子笑着解释道:

“道长看得没错,燕某确实是幽冥之人。自那日之后,我也本以为会消磨个几百年,运气好留得一丝残魂托生转世,运气不好便魂飞魄散了账。可没想府君怜我忠勇,法外开恩赦了我的苦役,还提拔我作了帐下招讨使,专司讨伐聚众扰乱阴阳秩序的鬼物。”

燕行烈将他死而复“生”的前后细细道来,道士听了不由得感慨一句,当真是好人有好报。

只是末了,燕行烈郑重其事一拜。

“燕某厚颜,恳请道长今夜再助我一臂之力!”

“何事?”

大胡子咬牙切齿。

“今夜赴莒州。”

“诛杀李魁奇!”

闻言,李长安脑中一时升起两个疑问。

李魁奇没死?

莒州在北,鹅城在南,两地相距何止千里,如何一夜赶赴?

可他半点不曾犹豫。

“好。”

………………………………

………………………………

杀人放火天。

……

郁州。

千佛寺旧庙。

骚乱平息。

村子反倒愈加喧闹,伤者的呻吟、孩子的哭闹以及死难者家属的悲嚎,这一切都让维持秩序的武僧们面色沉重。

一名面相颇为和善的僧人,从村民中牵出个八九岁的孩童,摸着孩子脑袋,给了块饴糖。

他瞧着小娃子仓鼠一样,把糖块藏进了腮帮子,这才笑着问道:

“娃儿,你说你瞧见了那进村的妖怪。”

“唔。”

孩子嘴里包着糖,口齿不清。

“长得什么模样?”

僧人俯下身,循循善诱。

小娃指着僧人的脑袋。

“与你差不多。”

“还有呢?”

娃儿偏头想了想,眼睛一亮。

“那妖怪身上衣物虽然破破烂烂的,但颜色顶好,红红黄黄的,就同法会上活佛们一样。”

“妖怪怎能与活佛一样?小娃子不要胡说。”

“怎是我胡说?”

孩子撅起小嘴。

“又不独独只有我一人瞧见,阿爹、阿妈还有村里的大伙儿都是看到的嘞!”

僧人闻言收敛起笑容,起身冲着远处的了难点了点头。

了难和尚得了准信,长吸了一口气,再转过来却是挤出了笑脸。

“此番,多亏有师兄在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分内之事,无须挂齿。”

了悟老和尚唱了声“阿弥陀佛”,两条寿眉差点挤作一处。

“可惜走脱了那妖魔。”

他从梦中惊醒,听得村中骚乱皆因有妖魔闯入,他当即就诵咏起伏魔的经文,便要伏魔卫道。可没等他靠近,那闯入村中吃人的妖魔就已然惊走。

此后,他便安抚住惊慌的村民,并组织人手救治伤患,直到现在,千佛寺的武僧才姗姗来迟。

有了千佛寺的介入,救治工作想必会更加顺利,但老和尚心中却仍惴惴不安,他一直在想着今夜闯村的妖魔,虽然没有正经照面,但也远远瞧见了背影。

那妖魔颇为眼熟。

再联想起村民那一句:“和尚妖怪进村吃人啦!”

他心底就愈发涌起莫名的惊疑。

“了难师弟……”

可没等老和尚问出口,就被了难开口打断。

“夜风湿寒,有事明日再说。”说着,他咧嘴大笑。“本以为师兄已经离开,却没想还在左近逗留,却是我等招待不周,眼下旧庙都被伤患给挤占了,也住不了人,这样,劳烦师兄移步去寺内歇息吧。”

竟是不由分说,让人带着老和尚与徒弟离了此处。

等到老和尚走远,他才回头对村民们说道:

“为防妖魔去而复返,大伙儿今夜都先到庙中暂避,也方便僧众照看。”

一来村民甫遭袭击,正在慌张无措;二来千佛寺在郁州积威已深。严格来讲,这些村民大多还是寺里的佃户,因此自是不敢反对。

待到赶羊一般,将村民们尽数撵入庙里。

“首座……”

先前问话的和尚靠过来,眼神闪烁。

了难转过脸,一对眼珠子被火把的火光映得血红。

“主持说了……”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

“尸僧之事半点不容泄露!”

…………

约么半个时辰。

小和尚牵着师傅的手,迷迷糊糊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

“师傅,村子怎么起火了?”

老和尚闻言,急忙回顾。

只见来时的天际处,隐隐有火光艳艳。

前头提灯引路的和尚轻声笑道:

“妖魔闯村时不是死了些人么?兴许是害怕染了邪气,起尸为害,在焚烧尸体吧。”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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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幽冥

 “可有活口?”

“无一幸存。”

“可否招得亡魂?”

“无有回应。”

“可查得玄霄道人去向踪迹?”

“属下无能。”

依旧是那间废弃驿站,灯光早已熄灭,屋内自是人去楼空,只有门前的烂泥地里,乌桓尸身未僵,空洞洞的眼珠子映着黑沉沉的夜空。

一名蓄着三缕长须,看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俯身为他阖上双眼,听清了旁边的问答,低头沉吟了许久,再起身,声音凝重。

“吩咐下去,教中一切针对那道人的行动都暂且搁置。”

“教主!万万不可啊!”

旁边人吃了一惊,急忙开口反对。

“少主之仇,怎能不报?!我愿立下军令……”

可那儒雅男子一声断喝。

“住嘴!”

他的声音隐然带着了怒气。

“我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断一臂膀。从今天起,教中事物一切以圣女之事为重,若非迫不得已,不得节外生枝!”

即便如此斩钉截铁,但无论作为一个父亲,还是白莲教的教主,此中仇恨哪有这么容易放下。

语罢,他将目光投向夜色下模糊的远山。

仿若在寻找消失无踪的仇敌。

但他决计想不到,此时的李长安已在另一个世界。

“人有人道,鬼有鬼路。”

“阴阳两界颇多勾连,但却不尽相同。譬如,从鹅城到莒州,在阳间或许相隔千里,在阴间兴许就近在咫尺,反之亦然……”

在擎着“燕”字大旗的队伍中,名叫娄成的鬼将侃侃而谈,李长安也恍然点头,明白燕行烈为何能放言,能一夜赶赴千里之外的莒州。

在解决了来犯的白莲教众之后,燕行烈就带着李长安赶到一间山神庙,而后,竟一头扎进了幽冥地府!

而这个娄成,据燕行烈介绍,也是他昔日部下,十年之前不幸战死沙场,死后为阎君看重,成了殿下鬼吏,但听闻燕行烈成了招讨使,在泉台重招旧部,干脆就舍了职位,重归燕行烈麾下。

十年下来,娄成也算老鬼一只,对着阴间的种种门道颇为清楚,正好为李长安答疑解惑。

说完阴阳有别,他又将起了阴间的种种忌讳,一条条掰开了揉碎了,讲得很是细致。这不单是说给李长安这个活人,也是讲予燕行烈这个新丁。

可等他苦口婆心讲了好大一堆,舌头都拉长了大半截子,一转头才发现,那俩“学生”压根就没细听。

燕行烈是满脑子的复仇,无心他事。

而李长安则是初到这幽冥地府,被新鲜景物迷了眼睛。

与想象中的阴森昏暗全然不同。

眼前的阴间到处都充斥着柔和的微光,照得近处清晰,远处朦朦。在头顶上方,是一整块蛋壳般倒扣的苍穹,“太阳”则是壳上挖出的一个洞,如纱似雾的柔光从洞中倾泻下来。

而在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旷野,上面别无它物,只生长着一种花瓣纤长的花儿,盛放着仿若凝固的火焰,开得热热闹闹的,铺天盖地接入天际尽头。

莫不是独摇草,或曰曼珠沙华?

李长安看它纤巧可爱,俯身意欲摘取一朵,可指尖刚刚触及,花枝自个儿一颤,竟是绕离了他的指尖。

这倒有些意思了。

“道长。”

忽的,旁边的娄成问了一句。

“漂亮么?”

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道士也不晓得他是单问这花,还是问这阴间景致,不过两者都可以用同一句答之。

“别有一番艳丽。”

不料,娄成却笑道:“道长既然喜欢,那就得当心了。”

当心?

“就如同鬼魅最喜幻形惑人。”他在马鞍上姿态闲适,笑容中似乎别有深意。“这冥土也是会翻脸的。”

这是什么意思?

李长安还待细问,队伍却突然停下,他擡起头,发现前面的花海中,孤零零矗立着一栋城门楼。

道士并不惊讶,概因他来这阴间之时,也是穿过这么一处城楼。

军队来到此处,想必莒州就在这城门对面了。

但燕行烈此刻反倒没有急着穿过城门,而是掏出了一卷名册。

“王小二、张大虎、徐定、赵武、王龙……”

娄成解释道:“又不是打仗,无需出动大军,免得惊扰地方。”

道士想了想确实如此,可他随即又发现,这些被点名出列的阴兵阴将,其中有步卒、有弓手、有骑兵,更有亲卫牙兵,组成未免太过杂乱。

且一个个不是神色兴奋,便是咬牙切齿。

“这些阴兵?”

“这些兄弟都是因李魁奇的叛变,含恨战死之人。”

道士恍然。

………………

莒州是座大城,挨着长安不远(乱栽的地名儿,不要对号入座),虽然世道败坏,也遭了些兵灾,但到底不改繁华,不过是郊外乱葬岗上多了些无主孤坟,如此而已。

所以,虽然夜色已深,街上仍有人溜达。

西城青楼门口的大街上,几个士子勾肩搭背,浑身酒气醉得歪歪斜斜。

忽然。

几个人浑身一抖,只觉得身子骨侵进一阵又一阵的寒气。

“怪哉,也没起风啊。”

一个喝成猴屁股的喃喃说了一句,旁边那个喝得面色发白,却迷迷糊糊的接道:

“我好像瞧见了一队兵马,里头夹着个道士,不对,是和尚……嘶,还是像道士……”

猴屁股嘎嘎乱笑,指着空荡荡的街头。

“大半夜哪儿来的兵马,你……你醉了。”

“我没醉!”

醉鬼最怕人说他醉了,他摸着空荡荡的脑袋,急忙道:

“你瞧,我的幞头都被那道人的剑鞘给勾走了。”

李长安暗暗道了声“抱歉”。燕行烈挑选完兵卒,透过城门离了阴间,居然直接就出现在了莒州城内。

方才,那面色发白的看得没错,他们之所以莫名发寒,便是因为与鬼卒们透身而过,被阴气冲了阳身。

鬼兵们有形无质,自是于人无干,但李长安是个活人啊。

虽然夹在阴兵们,隐去了身形,但却也少了腾挪空间,那醉鬼走起路来也晃晃悠悠,他躲闪不住,剑鞘就勾走了人家发髻上的物件。

他取下幞头掷还回去,可回头就瞧见两人已经扭打作一处。

啧,这醉鬼耍起酒疯,还真是麻烦。

切记,切记,点到为止。

他摇头告诫了自己几句。

没来得及多做反思,队伍已停驻在一面朱漆大门之前。

到地方了!

………………

“那贼子就在此间宅邸之中。”

“判官抽去了他的背筋,他本该毙命当场,可不想身边有高人施法,将他救活了过来。从此,他就对阴间鬼吏有了防备,每到一处,必定设下法阵!”

说着,燕行烈便走上前去,然而,还没抵近大门,一道缭绕着绿焰的光幕突然升起,将他死死阻挡在外。

为了给李长安作演示,大胡子奋力冲撞,可那光幕愣是纹丝不动,反倒是大胡子不慎沾染上绿焰,花了许多功夫才扑灭了事。

道士仔细看了一阵。

“好似和白莲少主的业火路数一致?”

燕行烈点头附和。

“所以才厚颜……”

话没完就被道士挥手打断。

“燕兄哪儿来这么多的客套话?”

说罢上前一剑刺入光幕,剑锋上青光缭绕,绿焰即可烟消雪融。

他转动剑柄,在光幕上剜了一个大洞。

随即,收剑归鞘,侧身退开。

“诸位,请吧。”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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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复仇

 “不!不要过来!”

“张龙、赵虎……不是我害死的你们,我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军将打扮的男子胡乱挥舞着长枪,语气中带着哭腔,苦苦哀求。而在他周围,几名阴兵露出了恐怖的厉相,或七窍流血、或开膛破肚、或面门开裂……丝毫不为所动,围逼过来。

男子一咬牙,挺枪刺去,却绝望的发现,枪尖刺中了阴兵,却只徒劳搅动起一团黑气。

他踉跄一步摔倒在墙角。

退无可退。

而群鬼已然一拥而上。

哭嚎、惨叫、咀嚼。

片刻之后。

墙角只剩一具白骨,还保持着惊惧的姿态。随即,那骷髅的下腭开合了几下,便“哗”的散了一地。

黑气慢慢自骨堆中渗出,又散作鬼兵模样,但他们却没急着就此离去,反倒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女娃子,看来十一二岁,荆钗裙布,应该是个烧水丫鬟。

照理说,这丫鬟不是李魁奇带来的军将,不当是鬼兵们的报复物件。但这些鬼兵本就是战场上的厉鬼,新近从了燕行烈,担职尚浅,凶性未消。一个个报仇正酣,眸中都亮起了血光,哪里还会顾忌是否无辜?

这小姑娘也是吓得惨了,明明看得鬼卒点点逼近,却是浑身不听使唤,别说逃跑,连呼救也办不到,只是泪流不止。

——谁来救救我?

恰在此时,一柄剑鞘护在了她的身前。

“回去。”

短发的道人走了近来。

“莫要伤及无辜。”

鬼卒见了李长安,逼近的步伐也为之一顿,眸中的红光慢慢消退,对道士行了一礼,就如此退了下去。

“唉。”

道士叹了一声,转头瞧着小丫鬟,柔声道:

“没事么?”

小丫头泪眼汪汪,小小的摇了摇头,显然惊惧未消。

“跟我来。”

道士将她拉起来,一路辗转,带进了间厢房。

厢房里塞满了男女老少,全都是李长安从失控的阴兵手中救下的仆役丫鬟。

“还有遗漏么?”

道士询问管事。

“道长仁德,全都在此了。”

说着,那管事又要带着众人下跪感谢救命之恩。道士赶紧将其扶住,连连道了几声“受之有愧”。在李长安想来,这些人之所以受难,也因他一时疏忽、思虑不周所致。光想着让大胡子一帮鬼报仇雪恨,却没考虑到这宅邸中还有无关者。

而就在这个时候。

“道长。”

娄成穿墙而入。

这一现身,吓得人群差点炸开,好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道士才勉强安抚住,他把娄成拉出门外。

“事成了?”

按照计划,燕行烈一干人自去复仇,待到手刃仇敌之后,就带李长安又经阴间鬼道返回鹅城。

“恰恰相反。”

不料,娄成却急忙捉住李长安就往外走。

“李魁奇身边有高僧护卫,张开了法界,吾等奈何不得!”

……………………………………

“燕行烈,你活着杀不了我,死了更奈我不得!”

“老子活着能贿赂朝廷,招安反正,坐享荣华富贵;百年之后,也能贿赂阎罗,受人拜祭血食香火。”

“没错,你父母是我杀的,你兄弟是我杀的,你儿子也是我杀的,还有你的老婆……我是真的舍不得杀……毕竟你老婆的滋味儿实在是……哈哈哈哈……”

娄成带着李长安赶往李魁奇藏身的房舍,还没靠近,就听见一个嚣张的声音聒噪不休,接着便听见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咚。”

巨大的闷响中,整间屋舍为之颤动。

两人都道了声“不好”,急忙抢入门中。

但见房中黑烟滚滚,在烟气当中,形如铜钟的金色光幕倒扣着,护住了两个人。其中一名,是个穿着质朴的僧人,他盘坐在地,双手合什低头诵咏不休,想必是娄成所言的高僧。而另一个,衣饰极尽富贵,但身躯好似缩了水一样,怪异的佝偻着,但又偏生手脚颇长,看起来活像一只“大虾”,应该就是那李魁奇了。

而在金钟之外,燕行烈手持重剑,奋力劈斩。

每一击都仿若洪钟大吕,震得屋宇摇动,但那金钟却只是浮出一道道梵文,便再无丁点儿动摇。反倒是燕行烈,每挥出一剑,身上都溢位黑烟,身上衣甲也随之破敝了几分,这可不是寻常衣物,乃是魂魄幻化啊。

“招讨且慢动手,李道长来了。”

娄成见状急忙唤道,燕行烈也终于停手,却仍旧双目喷火死死盯着这个近在咫尺,却因这金钟奈何不得的生死仇敌。

那“大虾”听了,是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一个牛鼻子?”

道士懒得与他废话,挺剑就刺。

然而。

“叮。”

剑尖停在金钟上,不得寸进。

一直以来无往而不利的“斩妖”竟然没有丝毫的作用!

果然呢。

道士收回剑,没有再试,他冲着两人摇了头。

“斩妖”只对一切邪煞卓有成效,而这金钟—他看了眼里头埋首诵经的和尚—确实属于光明正大的佛门正宗。

“哈哈哈。”

李魁奇挥舞着“虾钳”,大笑起来。

“燕行烈啊燕行烈,你活着是个废物,死了依旧是个废物,找个帮手还他娘的是个废物……”

“呔!”

娄成愤愤将头上铁盔一摔。而燕行烈则是一言不发,只管挥剑劈砍。

可惜依旧只是徒劳无功,反倒震得自己甲胄上都生了裂纹。

娄成赶忙劝道:

“招讨不可蛮来啊!再这么下去,非但打不破结界,你自己会先撑不住的。”

可燕行烈此时哪里还听得进话,娄成只得求助地看向道士,道士却只能摇头,他了解燕行烈,知道此时此刻,他宁可在这里撞得魂飞魄散,也不会退开哪怕一步!

娄成急得直跳脚,绕着金钟快步走了几圈,忽的开口骂起了那和尚。

“你这和尚好不晓事!”

“我家招讨前来诛杀李魁奇这贼子,即为私仇,也是公理,你却来横插一脚,保住这恶徒的性命。我看蛇鼠一窝,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钟里头,李魁奇挑衅不止,而旁边的僧人却是半点反应也无。

娄成继续骂道:

“你是哪家的和尚?如此是非不分!五台山?华严宗?百岁宫?报国寺……”

说到“报国寺”,那和尚身子微微一颤,却被娄成瞧了个正着。

“好啊,原来是护国寺的秃驴。”

“当日判官抽走了他的背筋,想必也是你给他救活的,定是抽了别人的背筋于他换上。拿无辜者的性命换了他一命,亏你护国寺自诩‘仁心济世’,我看全是假仁假义!”

这下和尚终于坐不住了。

“娄施主怎生凭空辱人清白。”

他急忙擡头辩解,露出的面孔颇为滑稽,如同脑门一样光溜溜的,眉毛胡子统统没有。

“小僧何曾害人性命?那条背筋,明明是从屠夫那儿买来的狗筋。”

哟呵。

怪不得这李魁奇佝偻成这般模样,李长安还以为他是酒色过度,生了怪病。

而娄成却是一愣,倒不是因为和尚的自辩,而是对方说出了他的姓氏。

“你认得我?”

那和尚自知失言,赶紧又把脑袋埋下去,可惜晚了,娄成已经一拍手。

“好哇!是你!”

“不是,不是。”

“你就是剃了眉毛,我也认得你,不戒和尚。”

“非也,非也。”

“出家人不打逛语。”

这下和尚终于晓得躲不过,面带苦色,无奈点头。

“是了,是了。”

故人当面,娄成却愈加愤怒,他几乎把脸贴在金钟上,破口大骂:

“好你个不戒和尚,枉我家将军当年还视你为友,不想一腔义气都付给了狼心狗肺,如今你竟然帮李魁奇这贼子!”

和尚无奈,小声道了句。

“皇命难违。”

娄成那里肯依。

“我问你,当年你在塞外被喇叭追杀,谁救的你?”

和尚声音更小了。

“师命难违。”

“你当年犯下大错,你师父要逐你出门,谁给你求的请?”

他只得念起了“阿弥陀佛。”

“你昔日要重建归宁寺,是谁卖了宅子给你筹钱?”

这下和尚连阿弥陀佛都不念了,面对娄成疾风骤雨般的怒骂,他只是垂目枯坐,不声不语不动。

而另一边,燕行烈浑身甲胄尽数崩散,他身子晃了晃,却是一步也不曾挪动,只再次高举起手中重剑。

但,这剑终于支撑不住,无声无息化为烟气四散。

燕行烈双目赤红,无有迟疑,竟是作势要用身体撞上去。

“招讨,不可啊!”

娄成见了,亡魂大冒,顾不得再骂不戒和尚,赶忙扑将过去。而此时,鬼兵们也杀尽了李魁奇的部下,陆续归来守在门外,见状也一同涌上,将燕行烈死死拽住。

“招讨,留得青山在……”

“闪开。”

燕行烈奋力一挣,只见满地黑烟乱滚,一众鬼兵鬼将都被他尽数扫开。

他抢过一柄八角铜锤,双手高举,拼尽这副残魂。

“折冲。”

娄成悲切的唤了一声。

李长安手握长剑,却不晓得该刺向何方。

李魁奇却纵声狂笑。

十年了!

“燕行烈”这三个字彷如魔咒,活着让他提心吊胆,死了也让他不得安宁!而现在,终于有了一劳永逸的机会。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光,他把自个儿的脑袋几乎塞进了燕行烈怀里。

“来来来!我的头颅就在这儿,往这儿砸!”

于是乎,铜锤呼啸而下。

“唉。”

不晓得哪里传来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那金钟忽如梦幻泡影,一戳即灭。

“砰。”

好似翻了豆腐脑,红的白的一并泼洒出去。

无头尸踉跄倒地,手脚抽搐着在地上胡乱扒拉。

半颗牙齿飞射出去,擦着光头,嵌入墙中,留下一个口子,冒着鲜血。

和尚没有管它,只将口中经文一变。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

却是往生咒。

而此时的屋外。

喔!喔!喔!

雄鸡唱晓。

……………………………………

天光大亮。

城门处人头攒动。

新添的黄榜上,告知了民众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新晋的平卢节度使并怀远候李魁奇李大人,在这莒州城里,被人给刺杀了!

行凶的主犯是个道士,模样就在榜上画着,生得髡首、长耳、三角眼、雷公嘴、一字眉,擅使邪术,能驱鬼害人,若能提供讯息,一律赏银百两。

底下有人咒骂,有人茫然,有人眼馋,有人事不关己,更有人拍手称快。

“这道人丑是丑了些,倒也不失为一义士。”

“是极,是极。”

披着一件僧袍的李长安随声附和,顺便道了声“阿弥陀佛”。

昨日诛杀了李魁奇,但却也耽搁了时间。白日里,鬼兵们不能现身,鬼门关也无从开启,只得嘱咐李长安好生藏起来,等到夜里,再带他回鹅城。

可道士胆大包天,顺手牵羊取了件僧袍与一些散碎银两,就大剌剌出了门。

前头,一队差役拿着画像沿街盘问。

黄榜下的看客们立时一哄而散,李长安却坦坦荡荡目不斜视。

怕个甚?

你们抓捕李道士,跟我李和尚有什么关系?

正巧,辛劳了一夜,肚子也饿了。

前边的巷子里好像卖得羊肉馍馍。

他才转进巷子。

忽然,身后一声断喝。

“玄霄道人!”

李长安神色一凛,已是捉住了剑柄。

…………………………

郁州。

千佛寺。

了悟老和尚百思不得其解。

自他被带回千佛寺后,他几番请辞,可寺中只是不许,说是眼下郁州形势凶恶、人员杂乱,为他身家性命计,还是等一切平息后才下山为宜。

可山下再如何人员纷杂,杂得过这寮房?

两师徒房间对面,住着的是朝廷派来的军将,其人手下三千精锐就在山下驻扎;房间左边,是镇抚司的差爷们,其中一个还是龙虎山的入室弟子;至于房间的右边……呵,白莲教右使!

老和尚很难理解,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把三方捏合到一处。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那就是白莲教的圣女,镇抚司的烫手山芋以及“立皇帝”新晋红人的女儿。

他站在爷山,眺望着对面的化魔窟。

在那里,白莲圣女身着盛装,有侍女搀扶,有武士开道,有大和尚们躬身作陪……哪里是押入囚犯,分明是在迎接贵人。

这样一个人物进入化魔窟,真的好么?

老和尚皱起眉头,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寺里和尚就算再如何不肖,想来也不敢在化魔窟多做手脚。既然如此,只要“三身佛”尚在,区区白莲圣女,也兴不了什么风浪。

只是,祖师啊。

你所言的劫难到底应在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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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故人

 “玄霄道人。”

上回说到道士胆大包天,套了件僧袍就敢上街闲逛。可身后忽然有人一声断喝,揭破了他的身份。

他神色一变,握紧了腰间长剑。

可就在下一刻,他却又将握剑的手松弛了下来,只拿食指轻敲剑首三下作响,慢慢摇起了头。

“这声音可真真耳熟。”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人。

“王子服!”

那人也爽朗回应。

“李长安!”

原来出声之人竟是上次讨伐妖魔中,李长安从僵尸村中救下,此后一番同生共死的伙伴,有着“花痴”绰号的书生王子服。

“你怎生在此……欸?”道士说着就是一拍脑门,“是我糊涂了,你本就这莒州人士。”

王子服却笑道:

“我听人说杀李魁奇的义士,是个擅使剑术的短发道士,我就晓得定是道长你了……不想一上街,就瞧见你穿件僧袍唬人。”

道士指着他,同样调笑着回应。

“你不也一样。”

上次相见,王子服还是书生打扮,眼下却穿了一身甲胄,那甲胄样式既威武又华贵,可惜王子服贫弱的身材完全撑不起来,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分外别扭。

“穿上了甲胄,也不像个将军。”

“我本就是闲散汉,如何像得将军?”

说着,两人畅快大笑。

王子服立刻提议,要带道士去家中,为他接风洗尘。

道士却摆了摆手。

“尚未用过朝食,容我先去买个炊饼,填填肚皮。”

“还买个什么炊饼?!”

王子服一把将道士捉住。

“到了这莒州城,还得去街头寻食?那也太看不起我王子服了。”

竟是不由分说,拉着道士就走。

…………………………………………

…………………………………………

王家是名门望族,宅邸自然也是豪奢得很。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也只是等闲。

王子服却绕开正门不走,只将道士从后门引入,一路兜转颇有些躲闪的意味。

“家里嫌我疲懒,才给找了这么一份儿差使,若是被家中长辈撞见,少不得又是一番训斥。”

王子服低声给李长安解释:自打上次从蜘蛛巢穴险死还生,家里人气他浪荡无行,给他在府衙里寻了个差事,好让他收一收心性,可他这人哪里习惯这些俗务,于是三天两头的翘班,也不晓得挨了多少责罚。

今儿正是他值班,又是局势紧张的时候,若再被家中长辈抓个现行,怕是要去祠堂领受家法。

于是回一趟家,就跟做一回贼似的。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辗转来到他的院子。

甫一进来,首先就是满眼的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月季、玫瑰、杜鹃……认得出的,认不出的,林林百十种。白的、黑的、赤橙红绿青蓝紫的,颜色纷叠交错,热热闹闹盛满了庭院的每个角落。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

“花痴”二字原来是这般来的?

李长安这边刚下了猜测,那边屋子里头立刻响起一声娇呼。

“郎君回来啦。”

立时,便见得莺莺燕燕几个俏丫鬟从花丛中围了上来,对着王子服就是一阵嘘寒问暖,齐齐伸出素手帮他卸甲。

这王子服却将身子避开,急切的说道:

“姐姐们慢些,这铁衣吹了足了冷风,正冷得发烫,莫要冻着了手。”

这一句贴心话,直说得几个姑娘眼波潋滟。再看几人模样,想必这王子服日常就是这幅做派。得,真是个知暖知寒的贴心人。

道士恍然。

原来不仅是“花痴”,也是“花”痴。

而在此时。

“郎君……”

一个小丫鬟委委屈屈跑过来,捧着个光溜溜只有枝干无有花叶的盆栽,抹着眼泪儿告起了状。

“驴爷又偷吃了你的‘云龙探爪’。”

驴爷?

道士刚思忖这名字叫得怪,便听得高亢浑厚的叫声。

“啊呃~啊呃~”

余光里瞥见一个庞然大物碾过花池,刚转过身,一个硕大的驴脑袋就塞进了怀里,便是一阵子的乱拱。

不是大青驴,又是哪个?!

李长安拽着它的长耳朵,笑骂道:

“原来驴爷就是你这憨货。”

“啊~呃~呃~”

大青驴连声叫唤,又被道士抱在怀里揉搓了一番。在大户人家呆了几个月就是不一样,不仅肥了一圈,浑身皮毛都亮得发青。

只是这贪嘴的毛病总改不了,便是这时候,嘴里还嚼着人家的花嘞。

…………………………

…………………………

打发了丫鬟们,让她们自去与大青驴绕着院中花草斗智斗勇。

王子服与李长安就在院子中一间凉亭里坐下。

推杯换盏,叙些旧事。

谈起尸群中如何凶险,困在茧中时如何忐忑,峰回路转时如何狂喜……又说起薛大家,说起牛秀才,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飞飞小妹子。

王子服说自己曾给托人给飞飞寄去几封书信,可惜都是泥牛入海,没有回应。

至于李长安,那就更加找不着踪迹了。

世道离乱,他本以为几人兴许再无相见之日。却不料李魁奇突然身死,他被派去审问府中活下的仆役……短发的道士,使得一手好剑术……他第一时间便确信,不是李玄霄又是何人?

“那画像?”

“是我叫人画的。”

王子服一阵挤眉弄眼,道士不禁莞尔,一齐举杯大笑。

两人酒兴正酣。

“郎君。”

忽然风风火火扑进来一个小丫鬟,眼睛圆溜溜的,浑身通透着个伶俐劲儿。也许是跑得急了,脸蛋红扑扑的,撑着桌沿直喘气。

“莫急。”

王子服赶紧把自己杯子中的酒泼了,倒上茶水递过去。

“缓一缓,慢些说。”

小丫头倒也不拘谨,接过茶水一口喝了个精光,胡乱用袖口抹了嘴巴,忙道:

“郎君……呀!”

一开口,才发现亭子里还有个短发的道人,像是受了惊吓的猫,一下蹦出了亭子,然后作出乖巧模样行了个万福,再开口却还是急匆匆的。

“二老爷的金丹出炉了,家主也叫郎君同去看个新鲜咧。”

“啊?”

王子服吓了一跳。

“父亲如何晓得我在家?”

小丫头快人快语。

“还不是你那同僚,半道寻你不见,就告上门来了,还推脱什么城中有歹人作乱,怕郎君是被人掳去了……家主当时就回他……”

小丫鬟绷着脸蛋儿,作出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那荒唐儿许是又溜回家了。”

王子服并不气恼,只是傻笑了几声,反而是李长安听了,颇为意动。

“金丹?”

天下道门修行,不外乎两种,一是练气,二是炼丹。李长安这一脉用的是练气的法子,可他没正式列入门墙,所学只是皮毛,一直以来采气吐纳所生的法力,尚且不及几门神通变化所附带的万一。

猛地听了“金丹”这么个仙气儿的词,哪里会不感兴趣?

王子服虽然有些傻气,但也颇为善解人意,立刻作了邀请。

“枯坐无聊,道长不妨与我同去?”

他起身笑道。

“顺道也给我那二叔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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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云水散人

 “我那二叔与我一样,也是个闲散的人。打小听痴了戏文里捉鬼伏妖的故事,一生惯爱寻仙问道,但一来苦于没有机缘,二来也无那份心性。学佛吧,舍不得头上三千烦恼丝;修道么,也耐不住山中清苦。到最后,只得学人谈玄服药了……”

“数九隆冬里,也只披件软旧衣裳,自诩寒暑不侵、飘飘欲飞……道长想必也晓得,那只是药性使然,吃多了还会害了身子,家父几番劝阻,他这才稍稍消停……但也没过多久,他又寻到一位高人说是要炼金丹。”

“高人?”

一提到这词儿,李长安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位羊城道教协会副会长,素玄“真人”张大力。

王子服瞧见道士神色,只是笑道:

“有正经度牒的。”

那又如何?我也有啊。

李长安不以为然,却也不好说出来,只等着下文。

“那位道长名唤罗玉卿,号云水散人,自称是龙虎山正一道第十四代入室弟子……”

“十四代?”

李长安听到这儿,插了一句。

“当代的张天师,好像也才传到第十四代吧。”

“所以才说是高人么……瞧,咱们到了。”

谈话间,两人步入一间宽敞的庭院,李长安首先瞧见的,便是庭院中央一尊三角青铜丹炉,约么七尺高,炉中炭火正当的青红。

在丹炉前,摆着个法坛,令牌、长幡、铜镜、浮尘……一应俱全。操持法事的是个仪表不俗的老道士,身形精瘦,鹤发童颜,一把练鬓长须垂在胸前,正闭目持符诵咏不休,想必就是那个云水散人了。

而在庭院上首,摆设着几副桌椅,簇拥着一干看客,为首的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神色紧张望着丹炉来回踱步,另一个却四平八稳坐在椅子上,面色隐隐透着不愉。

王子服赶紧引着道士上前寒暄,才晓得那个四平八稳的正是王子服的父亲王景,而那个走动不休的便是王子服的二叔王乔了。

至于李长安,王子服只推说是结交的云游僧人,王景虽然有些怀疑,但却没有深究,反倒是让人搬来张椅子,让李长安一同坐下饮茶,观看那老道炼丹。

李长安自无不可,他本来也对这云水散人颇为好奇。

……………………

然而,并无什么看头。

老道士嘴中念着的东西又快又急,鬼晓得他究竟在念经,还是在骂娘,倒是偶尔跳出法坛,绕着丹炉走的九宫步颇为娴熟。

所以么,李长安很快将注意力散开,放在其他人身上,然而这么一看,反而是瞧出了些道道。

院子里,除了王家的几位主人,还围着许多的仆役,除了几位侍奉的婢女,其余都是些膀大腰圆的家丁,隐隐将老道士所在的中庭给围了起来,特别是几个出口,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啪。”

身边一声轻响。

李长安侧目看去,赫然见得地上倒着根鹅蛋粗的棍子以及一捆麻绳,旁边立着个肥实的家丁,抖起脸上横肉,冲着李长安“羞射”一笑,便将那棍子麻绳藏在了身后。

这是什么阵仗?

王子服偷笑一声,掩嘴悄声说道:

“我二叔执意炼这金丹,花费颇具。人参、灵芝等药材自是不必多所说,黄海的珍珠、东海的珊瑚,西域的玉石,北疆的鹿茸……诸多宝货也被投进去,祭了炉火。粗粗估算下来,耗资怕是将近百万!”

百万么?

老实说,不管在哪个世界,李长安一直是个不太注意钱财,也不曾富裕过的一个人,他对这个数字实在无甚实感。

还没等咂吧出什么味儿,庭中变故突生。

只听得一声爆响。

“噗。”

一股子黄烟自丹炉中喷出,那老道士立时怪叫道:

“坏事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投了过去,王子服的父亲更是冷哼了一声,扭头对旁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而王子服的二叔王乔早就一蹦而起,冲入了场中急切问道:

“怎么啦?!”

老道士紧促眉头。

“丹气泄了。”

场中众人哪里晓得他说的是什么。丹气泄了,那又如何?王子服小声询问起李长安,道士只将双手一摊,不好意思,这个业务我也不熟啊。

好在老道士也没让人久等,开口解释道:

“这炼制金丹本就是夺天地之造化,丹成之时必遭天妒。贫道先前多番作法,就是为了蒙昧天听。但说来惭愧,贫道学艺不精,方才丹气外泄,已被天道知晓,必定派遣天魔坏炉中的丹药。”

老道话刚说完,王乔已急匆匆接道:

“那该如何是好啊?!”

老道士却是踱了几步,吊足了人胃口,才摆手笑道:

“无妨。”

“贫道有一道友,最擅长对付这些个坏人道行的天魔,只要请他相助,此丹必保无虞!”

李长安脸色颇为古怪,心想接下来是不是:我那道友必须要我亲自去请,方肯出山,你且在此等候……

可那王乔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那位道长在何处?快快请他过来!”

老道神秘一笑,把长须一捋。

“蓬莱。”

王乔脸上欣喜顿时一滞,李长安眉头一挑,旁边王景冷笑连连,就差下令抓人了。

蓬莱、方丈、瀛洲,海外三仙山谁人不知。别说此山尚在海波深处,就是这莒州城离海岸也得有个几千里的路程,须臾之间如何往返?

老道士瞧见王乔脸上神色,大笑道:

“莫慌,莫慌。贫道自有贫道的法子。”

说罢,唤来一个家丁,又取过一幅画轴,让他将其抖开。

但见画上用浓淡笔墨勾出一片汪洋,海上碧波浩渺里藏着一座仙山,山上云笼雾罩里又掩着楼阁,上角留白处写着三个字:蓬莱图。

末了,又转头对王乔说道:

“只是还有一事,须你知晓?”

王乔虽看得一头雾水,但仍连忙应道:

“真人有何吩咐?”

“贫道尽量快去快回,但这一来一回的中间,难免会有小精魅前来叨扰。介时,就劳烦居士守护丹炉了。”

“我?”

王乔张大了嘴巴,指着自个儿的鼻子。

“不是你,又是何人?难不成是那个小和尚?”

说着,老道士将木剑、铜镜、浮尘……一应物件统统塞进了王乔的怀里。

而后,又从庭院中一丛凤尾竹上取下竹叶,折成指长的小船,然后往那画中一投,竹叶船顷刻没入画中,成了一艘简笔勾勒的帆船。

“切勿谨守炉火,贫道去去就回。”

他再次嘱咐,而后甩动袍袖翻转,青天白日之下,忽的就没了身影。

“看这画!”

与之同时,拿着画轴的家丁惊叫起来,李长安凝目看去,见得那张蓬莱图居然活了过来,大洋上波涛开始翻涌,阁楼中似有人影走动,而船上多了个人影,驾着长帆驶向了海波深处。

“高人!高人!”

见了这一幕,王乔几乎欢欣得要跳起来。

“大哥你看,我就说玉卿真人不是骗子,是真正的有道全真!”

王景一时也有些狐疑,难不成那老道士真如自个儿二弟所言,是个在世神仙?

正在迟疑间,但见一股子黑烟忽然窜起,遮天蔽日压在了庭院上空;又有狂风平地而起,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俄尔,响起一连串孩童尖利的嬉笑声,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时而有人的茶水无故打翻,时而有人被扯下了腰带,时而有人被掀开了裙摆……一时间,惊叫接连不断,堂上乱成一团。

“莫要慌张!”

王乔挺身而出,大声疾呼。

“这些便是真人说言的精魅,只要守住丹炉不失,待到真人自蓬莱返还,彼辈自然退散。”

说着,招呼来了几个家丁,将怀里的法器一一分发,只留着个铜镜抱在胸前。

“只要今天护住了丹炉不失,统统重重有赏……”

“郎……郎君!”

王乔正卯足了力气鼓舞士气,不曾想,旁边的家丁忽然颤颤巍巍指着角落,舌尖打颤。

“慌什么?我等有法器护身,管他什么……”

他顺势看去。

“咣当。”

顿时呆立当场,铜镜失手坠地,口中喃喃。

“小……小精魅?”

但见院墙上,一只巨爪搭住墙头,而后,一个青面獠牙,脑袋足有磨盘大小的巨鬼,从墙后探出了头来。

这下就连王子服也坐不住了,他慌张揪住李长安的衣袖,顾不得遮掩身份,急忙唤了声。

“道长!”

李长安摆摆手示意其稍安勿躁,慢悠悠起身,从旁边的炉子上拿起铜皮烧水壶,摇了摇头,说了句只有自个儿听得懂得话。

“这特效做得还不错,比国产五毛好多了,就是吃了韭菜不刷牙,味儿忒冲了些。”

说完,忽的卷起袖口托着壶底,将满满一壶沸水往空当处一泼。

“嗷!”

只听得一声惨嚎,滚烫的热水泼出一个满地打滚的老道士来。

顿时。

阴云、狂风、黑烟、巨鬼……种种异相仿若梦幻泡影转瞬即灭,唯有日光温煦,清风拂面,几许竹叶洒进庭院而已。

众人瞧了瞧地上嗷嗷乱叫的老道士,又看了看施施然整理袖口的李长安,一时间是谁的脑袋也转不过弯来。

还是王家的家主最先回过神来,他满脸怒色中带着一丝得意,拍案而起,呵斥道:“还愣著作甚?给我绑了!”

家丁们这才如梦初醒,掏出早已备好的棍子绳索一拥而上,老道士倒也是个认赌服输的,没有反抗乖乖受缚,没几下就绑了个四蹄倒攒。

而那王乔好似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喃喃说道:

“大哥?真人?这是为何啊……”

“真人?”

王景没好气地说道。

“他是骗子!”

“可是……”王乔神色恍惚,“那些个异相?”

“障眼法!”

王景恨铁不成钢,连声怒斥。

“我的金丹?”

“哪儿有什么金丹。”

王景见他仍是执迷不悟,叫人打翻了丹炉,出人意料,里头倒也不是空空如也,而是放着一封书信。他取来启视,只扫了一眼,就冷笑着将其扔到王乔的脸上。

王乔迷迷糊糊接过,小声念咏,李长安靠得近,耳朵灵,听了个分明。

“公此种财,皆非义物也。吾与公有宿缘,特来取去,为公打点阴间赎罪费用,日后自有效验。幸毋相怪……”

好的嘛,这老骗子真有意思,骗了人还不够,还打算留个信儿显摆。

这下子,王乔好似终于清醒过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势汹汹冲到老骗子当前,揪住了衣领。

“金丹呢?”

得。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

还迷糊着呢。

………………………………

是夜。

李长安辞别了王府。

来时他孑然一身,去时手上却多了一头大青驴。

“你这蠢驴儿……”

道士抚着驴脑袋。

“好生生的锦衣玉食不要,何苦跟着我风餐露宿?”

在先前辞别之际,大青驴咬着道士衣角不放,如今也只摇头晃脑,甩得铜铃叮当作响。

不多时,身边泛起薄雾。

李长安擡头看去,身前已多了一队阴兵,冲他俯首作礼。

道士还了一礼,却是皱起了眉头。

眼前这队阴兵并不是上次所见的那一批,更重要的是燕大胡子不在其中,只有娄成站在了当前。

“燕兄呢?”

娄成脸上堆起苦笑。

“招讨和昨夜动手的兄弟都下狱待罪去了。”

李长安吃了一惊。

“这是为何?”

娄成摇头苦笑。

“世人都晓神仙好,却殊不知仙人固然逍遥,神灵却难得自在,一言一行必在规矩之中,容不得半点逾越。”

“燕兄昨夜诛杀李魁奇?”

“私遣阴军,滥用神职。”

娄成话锋一转。

“道长也不用过于担心,招讨虽下狱待罪,但我等麾下兵马却没被遣散,想来府君并无严惩之意。”

说罢,将一封厚实的折子递给了过来。

“这是何物?”

“此乃记有吾等姓名的箓书。”

说着,他郑重其事又是一礼。

“此后,玄霄道长但有差遣,吾等万死不辞。”

……………………………………

清晨。

浓雾侵道。

郁州城门未开,门前却已排起长龙。

道旁的茶摊早早支开了铺子,卖起了茶水与早点。

“叮铃铃。”

一串儿的清脆声响,店家转头看去。

哟呵。

好俊的大青驴。

肥实高壮,油光水亮。

驴主人打扮颇为古怪,是个短发的道士,腰间还悬着一柄长剑。

但这些日子,郁州城来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江湖人士,店家也就见怪不怪,只是接待愈加小心了些。

那人要了碗茶水和些许吃食,润了润喉咙,便把店家叫住。

“店家,我且问你。”

“近来可有什么蹊跷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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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治妖

 郁州。

爷山脚下。

千佛寺侧畔的某处小村庄。

村外的田埂上,搭建着个半人高的小庙。按理说,这般小庙存身的多是土地公婆,但此处不然,庙中端坐的却是个面无表情的佛陀。

一个乡民打扮的男人蹲在庙前,给佛陀换了新鲜贡品,插上了香烛,本意就该跪拜磕头了,不料,他却径直站了起来。

“呸。”

竟是一口唾沫喷到了佛像脸上。

做了这大不敬的举动,这人好似又做贼心虚起来,飞快地张望了两侧,又弯下腰仔仔细细把佛像擦了个干净。

他舒了一口气,起身,回头。

吓!

一张硕大的驴脸几乎怼到了眼前。

驴背上,短发的道人拱手问道:

“叨扰了,请问……”

话没完,这人惊叫了一声,遮住脸一溜烟儿窜进了村子。

嘿。

道士莞尔。

怕什么?

难不成牛鼻子还会给和尚告密不成?

他摇摇头,翻身下来,牵着大青驴,铜铃叮当,跟着男人进了村子。

……………………

李长安在郁州城外,得了店家的指点,晓得在这爷山脚下,千佛寺这百年古刹的跟前,恰好有具僵尸正在四处吃人,风传还作和尚打扮。

道士寻思这尸僧与尸佛也相差仿佛,就到这边来撞撞运气,眼下遇着了这小村子,便来打听一二顺道讨碗酒水。

不料。

“大娘……”

“呀!”

“老丈……”

“砰!”

……

一连吃了几个闭门羹,道士是郁闷得直挠头,这村子的人怎么见了他,都根见了鬼似的。

好在没多久,一个老人主动迎了上来。

“道长也不要置气,近来这郁州城来了许多江湖人士,多了不少是非。道长你身形高大,又配着武器,小民们见识浅,难免害怕。更何况……”

这老人指着村外的小庙笑而不语,意中所指不言而喻。

李长安在郁州城也打听过,晓得这千佛寺和尚的做派,却也好笑。

“这和尚不干好事,关我道人何事?”

“都是出家人嘛。”

老人打了个马虎眼,引着道士进了家门。

“乡民对我避如蛇蝎,老丈为何敢带我进门?”

老人笑了笑。

“一来我看道长面善,不像歹人;二来我是这村子的里正,本就该我出面;三来么,我先前也是供奉太上老君的。”

“原来是老居士当面。”

李长安赶紧起身,道了句“无量天尊”。

老里正也还了一礼,又朝着屋内唤了一声。

“囡囡,还不给道长倒碗水来。”

顿时,一个小丫头腾腾腾地跑了进来,放下两碗水,没等着道士“谢谢”出口,又腾腾跑了出去,躲在门后,怯生生探出两个总角。

道士只好把这一声谢谢给了老里正,老里正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道:

“却不知道长为何而来?”

李长安将这碗水一饮而尽,笑道:

“特为斩妖除魔而来?”

“喔。”老人一个激灵蹦起来,满眼的惊喜,“道长会法术?”

“略通一二,但……”

道士本想说比起手上贫乏的法术,他还是更擅长平砍。可这老人已经拿着半截话,兴匆匆跑出了大门。

“大家伙快过来,村里的那些个怪事有法子解决啦!”

………………

不消片刻,屋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乡民,七嘴八舌吵得李长安一时失神。不得已,老里正把他们全撵进了院子,排好队一个个讲。

才到院子。

“道长!道长!”

人堆后头,一个邋遢汉子跳着脚连声高呼。

“请说。”

那汉子赶忙挤进来。

“我家屋子就在村西头,往常也无什么怪事,就是自一年前开始,每到夜里总有一个妖怪潜入厨房,拿舌头去舔灶台与木桶。”

妖怪?道士闻言打起了精神。

“那妖怪长什么模样?”

“七八岁孩童长短,只一只脚蹦踏,舌头却又宽又长。”

道士想了想,别说,这妖怪他还真有印象。

“应该是‘垢尝’。”他解释道,“是种被家中污垢吸引过来的小妖怪,你把家里仔细打扫一番,它自然就离去了。”

“不过么……”

李长安打量了几下这邋遢汉。乡下人终日为生计操劳,少有功夫打理自个儿,难免蓬头垢面了些,但眼前这人却是分外的邋遢。

“清扫屋子后,你呀最好再仔细洗个热水澡。”

“为啥?”汉子不解。

“你想想,你若不洗澡,介时房子干净了,你却不干净,你说那‘垢尝’会去舔哪一个?”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邋遢汉面红耳赤被挤到了一旁,一个六旬老汉扛着锄头取代了他的位置。老汉打着赤脚上边裹满了泥,想来刚从田土里回来。

“小老儿的浑家死了好些年了,近来却连连于我托梦,说是脖子被勒紧了,喘不得气。劳烦道长帮小老儿解解梦,是个凶兆?还是吉兆?”

“哪来什么凶吉?”道士摇摇头,反问了一句。“多久没去扫墓了?”

老汉闻言,一时间没有作答,只把锄头放下来杵在身前,幽幽叹了口气。

“不瞒道长,小老儿并不是本地人,是早些年逃难过来的。当年走得急,浑家的骸骨还有祖宗的牌位,都丢在了老家。近些年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但路上太乱,也就回不去了。仔细想想,估算着也有七八年了。”

道士沉吟了一阵。

“人活着的时候,魂魄存身于躯壳,死后若是没归于地府,魂魄多半存身于坟茔……”

老汉神色急切。

“我那浑家……”

李长安点点头。

“老丈你的亡妻频频托梦,说是脖颈被勒喘不得气,多半是藤蔓勒住了墓碑。你若有心,就托过路人带个口信,让家乡亲朋帮你打理一下坟墓吧。”

老汉神色恍惚拜谢辞去,场中也一时有些凝重。大抵是乡民们境遇相同,心有戚戚吧。

“道长,我也能问么?”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道士转眼一看,却是老里正的小孙女在门后欲言又止。

“胡闹!”

老里正把脸一板,开口呵斥。

道士赶忙劝到:“小孩子灵性未泯,容易瞧见脏东西。老居士莫要置气,让囡囡说吧。”

老人犹疑了一下,终于点头应允,小丫头这才开口继续说道。

“我在家里,老是发现角落里有东西在活动,但爷爷总是不信,还说那是老鼠,可那东西明明没有尾巴,哪里是老鼠?”

“你说的东西是不是它?”

道士忽然指向东厨的屋檐,场中人齐涮涮看过去。

哗!

顿时,满院子的哗然。

但见青瓦与斗拱的夹角,被烟熏得乌黑的木梁上,簇拥着几个小家伙。黑乎乎的毛绒绒的一团,也找不到眼耳口鼻,看来柔软又蓬松。被众人的注视一惊,乱糟糟的一顿蹦踏,最后……

噗。

散成了几点软软的草灰,顺着瓦隙间渗下的阳光,轻飘飘往下落。

“那是烟团子,没什么危害的小妖精,至于出现的原因么……”

道士笑吟吟对老里正说道。

“老居士,你家的烟囱该找人通一通了。”

老人连连点头道谢。接着,一个粗实的农妇挤上前来,开了腔。周遭人都唤她“秀才婆”。

“我家那穷酸近来不晓得遭了什么瘟,前些日子一连睡了三天三夜,醒了就说自己在什么木卯州句象国当了大官,还成了驸马。这下好,书也不读了,田地也不照看了,娃儿也不管了,整日就躺在床上发梦!”

“除了嗜睡,身体精神可有妨碍?”

一提到这个,她就来气。

“嘿!他吃饱喝足了就睡,比猪过得都好,能有什么妨碍?”

妇人越说越气,连带周遭的邻居都数落了一通,道士赶紧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你家左近可有柳树?”

她一拍大腿肉。

“后院就有一棵老柳。”

“柳树旁可有蚁穴?”

“对对。”

妇人连连点头。

“树下便有一窝。”

“那就对头咯。”

道士捡起根枯枝,在地上划拉。

“木加卯是个柳字。句象者,蚼蟓也,是蚂蚁的别称。依我看,是你家相公梦中偶尔与柳树、蚁穴精气交感,再加上心有所想便做了这一枕黄粱美梦,偏生又念念不舍罢了。”

说着。

“大娘莫急。”

道士从驴背的行囊中,取出朱砂、黄纸、毛笔。

“贫道这就为你书一道符,你拿去焚于树下,保管断了你家相公的白日梦。”

不一阵,黄符书就,妇人赶紧接过,却忽然一拍脑门。

“道长稍等。”

说完,风风火火就冲了出去,没多久,又风风火火冲了回来,手上却多了小半篮子鸡蛋。

“家里无有钱财,道长莫要嫌弃。”

这下子乡民们都有学有样,取来了各种谢礼。

李长安从中挑了些米粮蔬果,请老里正为他做一顿饭,其余的都尽数推却了。

………………

又过了几番问答。

李长安发现,村民们所说的怪事,多半是自个儿胡思乱想,剩下的大半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小怪,最后一小撮麻烦些,但也不过一张黄符的事。

通常,这些小麻烦,民间的巫祝神婆都能解决。再不济,殷勤拜祭灶神、门神、土地神,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驱赶阴邪。何况,这村子还在珈蓝宝地门口,佛爷们就不管管么?

道士将这疑问述之于口。

立时有人回答。

“和尚们只管索要贡品,哪儿管我等这些‘小事’?”

“早先年这左近的村子还有个神婆,可前一阵,被和尚们说是妖邪,乱棍打走了。”

“和尚们还说咱们这儿是他们的道场,除了菩萨不许有其他神像,连门神也不让咱们贴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渐渐汹涌,连“秃驴”、“鬼乐官”之类的字眼儿都冒了出来。

眼看就要控制不住。

“住嘴!”

老里正沉着脸,骂了一声。

“莫要给道长招惹麻烦。”

道士连连摆手,笑道:

“不碍事,我这番前来,也有一件事儿想询问大伙。我一直在追索一个妖魔,不晓得诸位有无讯息?”

说着,他取出黄壳书,翻到尸佛那一页。但见书页上,那三头六臂的魔物色彩鲜活,几欲透纸而出。

忽然,场中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良久,才有人迟疑吱声:“这不是……”

“慎言。”

老里正勃然作色。

“问了一大堆,道长也累了,就此散去吧。”

说着,竟是把村民们都赶走了。

道士没有气恼,只静静的等着老里正给他个答复。

“唉。”

老人叹了口气。

“道长可晓得这千佛寺三位祖师的来由?”

道士点头,之前燕行烈也提及过这千佛寺的故事。

“空见、空性、空衍三位神僧舍身镇魔,贫道也是佩服得很。”

“那道长可知,传说三位神僧圆寂后,金身合为一体,就是这三头六臂端坐莲台的模样……”老里正指着黄壳书,郑重说道,“这若是让寺里的大师们瞧见,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道士虽然不以为意,但也晓得人家是好意相劝,当下只是点头将书收起。

“却是贫道孟浪了。”

见此,老里正松了口气,却又皱眉问道:“道长要打听的,就是这个三头六臂的妖魔?”

“那倒不是。”道士笑了笑,“临时起意而已。”

他将在郁州城探听到那尸僧的讯息告知了理正,老人思索了片刻,说道:

“先前倒是有这么个风传,弄得村子里也人心惶惶,最近却突然没了讯息。”

老里正原地徘徊了几步,忽的开口。

“道长若真要寻它,兴许能去一趟……”

…………………………

“就是这里么?”

李长安牵着大青驴站在一处大火燃尽的废墟当前。

老甲正说,传言这个村庄所有人都被尸僧所杀。受害者遗体感染邪气尸变,被和尚关入寺庙,一并用大火超度。

此时,落日殷红。

黄昏的风穿过空荡荡的门户,响起些凄冷的哭诉。

李长安眸光冷冽,流转如电,几只野狗呜咽一声,夹尾逃窜。

他这才俯身,打量着脚下这几具被野狗从废墟里刨出的尸体。

尸体焦黑,四肢蜷缩,辨不清面目。

一者头部凹陷,应当是被钝器击碎颅骨;一者身首分离,断口平整,应当是被一刀削首……道士祭起冲龙玉,但闻得满鼻焦臭,却无有半点邪气。

妖魔所杀?

尸变?

呵。

道士冷笑一声,擡起头来。

焦黑的废墟上,三座残破的佛像依偎在一起,俨然一副三头六臂的模样,残阳为它镀上一层血色,凄风好似它在絮絮低语。

三身……佛么?

李长安按剑而立,心有所感。

看来那化魔窟,得走上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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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前夜

“幸会,幸会。”

“久仰,久仰。”

“都说向兄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过奖过奖,杨贤弟仪表堂堂,年少有为,才是羡煞旁人呐。”

千佛寺寮房的院落前,两拨人泾渭分明,对持而立,看双方神态大有一言不合就血溅当场的意思。而在队伍前头,双方的领头人却是把臂寒暄,大有亲友重逢之感。若是旁人见了,少不得要惊掉下巴,概因这两人不是其他,那个锦衣中年是白莲教右使向计升,而旁边稍显年轻的一个,则是镇抚司龙骧卫新任指挥使杨之极。

要说这双方可谓生死仇敌,可这两位倒好,言语中的亲热,好似恨不得当场烧黄纸斩鸡头。

“都说向兄升任了贵教左使,可喜可贺!”

“杨贤弟新做了这龙骧卫指挥使的官儿,不也是同喜同喜?”

“对!贵教的圣女是咱怀远侯的女儿,咱们双方可不就是一家人,岂不正是同喜同喜?!”

“说得好!咱们正是一家。”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那往日的些许误会……”

“咱们双方有误会么?”

“是极是极!没有误会。那以后咱们可得多多走动。”

“当然,多多照会。”

…………………………

天色已晚,双方各自散开。

当然也没散多远,不过同一排寮房,左右两间厢房而已。

…………………………

“狗官。”

方进房门。

向左使便是一声咒骂,而后使了个眼色,手下一人立刻捏起法诀,在房中撒下禁制,又屏退左右,一时间房内只余三人。

向计升自是不比多说,他本是白莲教主的心腹之人,在教内声望隆重,白莲左使死后更是从右使迁为左使,成为下一任教主的不二人选。

至于另外两位都是教内护法。其中身形短小精瘦,神态却昂然倨傲的老者名叫黄太湖,是太湖里水贼出身,少时得有异术,能呼风唤雨、掀波起浪,有个诨号叫做“老蛟”。

另一人名唤倪万春,声名不显,世人只晓得其出身于梅山教,手段邪异,因梅山巫术多用符水,故此人称“水师”。方才设下禁制的就是此人。

向计升来回踱了几步,转过头,却没开口,只用双手比划,竟是用了手语。

“陈之极那狗官是党人出身,圣女出事之后,便忽然顶替了龙骧卫的老指挥使,做了龙骧卫的头头,想来是朝廷专门派来对付咱们的。两位护法,你们看此人如何?”

“痴呆儒生哪儿懂江湖上的道道?”

黄太湖面露不屑,立时也比划着回应。

“以为圣女的爹当了朝廷的官儿,就能与咱们握手言和相安无事?我看又是个脑满肠肥的官老爷。可笑龙骧卫那帮子人,摊上这么个新上司。”

“不然。”

倪万春却皱起眉头,提出了异议。

“读书人最是皮里阳秋,恐怕不好相与。”

向计升看罢,却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位说得都对,却都不尽然。”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这话倒也不错。这陈之极确实是一条牙尖嘴利的好狗!可惜狗就是狗,他的主子不让咬人,他也就只敢冲咱们摇尾巴而已。”

“不过么……”他冷笑一声,“管他叫与不叫?尾巴摇与不摇?这条狗,我们都打定了!”

这位新晋的白莲左使目光森冷。

“明日是这千佛寺法会最后一日,咱们双方可是约定好了,在这法会上握手言和,共沐佛恩了。在加上汇聚来的三教九流,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最好翻脸下手。”

他望向倪万春。

“圣女那边如何?”

“人手都已安插下去了,保管无虞。”

他又转向黄太湖。

“明日法会上的准备如何?”

“官兵、千佛寺和尚、龙骧卫以及参拜信徒,其中但凡我教中人都安排好了。”

向左使点了点头,却又突然问道:“这龙骧卫上下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厉害人物?”

“死了燕行烈,罢了老指挥使,龙骧卫离心离德走了好些高手,需得咱们顾忌的大抵只剩下陈之极旁边那个道人。”

“此人是谁?”

“龙图道人杨典清。”

“原来是龙虎山的牛鼻子,倒也算个棘手人物。”

倪万春迟疑了片刻。

“还有一事不知是不是真……”

“何事?”

“郁州城传来讯息,说是瞧见了一个短发的道人。”

“李玄霄?!”

向左使凝眉沉吟不语。

…………………………

另一头。

“妖人。”

杨指挥使拂袖骂了一句,转头又问。

“如何?”

在这件僧房中,同样只剩下几个龙骧卫的高层,都聚拢在一块铜镜当前,镜面上放着朦朦的光,里面似乎映着一个房间的模样,可惜像是蒙着一层水雾,什么也看不真切。

龙图道人摇了摇头,收起手上法诀,镜面上的微光顿时一敛,成了寻常铜镜模样。

“这些妖人倒也谨慎。”

杨之极也不气馁,只摇头笑了笑,再开口却只见嘴唇开合,没听着声音流出。

屋内其他人却是神色一凛,晓得这是在用唇语,谈要事了。

杨之极开口询问。

“官军那边呢?”

下首立刻有人同样用唇语回应。

“已经透过声气了。”

他又问。

“白莲妖女那边呢?”

“已经加派人手,不管妖人是想浑水摸鱼还是声东击西,都保管其有来无回。”

他点头再问。

“千佛寺的和尚呢?”

“和尚们首鼠两端,谁也不敢得罪,寺里的大和尚全都闭关去了,只一个首座和尚在外头,据说在追杀一个妖魔。”

回答者说这话神色颇有些玩味儿,倒让他也提起了些兴致。

“哦?什么妖魔?”

“风传是只光头的僵尸。”

“呵。”陈之极轻蔑一笑,作了个评价,“秃驴。”

“拿得了朝廷的好处,还想卖反贼的乖?暂且不管他们,收拾了白莲教再与他们计较。”

接着,他问出了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的人呢?”

“诈称辞官的兄弟,其他卫所派来的援手以及龙虎山的诸位道长,都已秘密潜入郁州城。”

“好!”

杨之极脸上浮出一股子酡红,他握紧了拳头。

“万事俱备!只待明日法会最后一日,就是妖人覆灭之时。”

说罢,他看向了旁边一直沉默的龙图道人,开口没称呼道号,而是唤了镇抚司的官职。

“杨佥事。本官一介儒生,运筹帷幄尚可,上阵杀敌就难免力有未逮了,明日就劳你多多用力了。”

龙图道人神色平淡。

“分内之事。”

只是末了却问了一句。

“当真要在明日动手?介时必然人多混杂,恐怕杀伤无辜。”

杨之极却不假思索:“欲成大事,哪儿能顾惜小民性命?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打杀了白莲教,才是大功德于朝廷,大功德于天下!”

说着,他话锋一转,面带笑意。

“我杨之极是党人,于这龙骧卫不过是过客,只要立下了这件大功,我固然是加官进爵,这龙骧卫指挥使的位置难道不会同样姓杨么?”

杨道人不置与否,只笑着道了声。

“无量天尊。”

……………………………………

……………………………………

“蠢材!也不怕他们打起来?”

山道上,千佛寺的首座以及武僧的头领—了难和尚俯视着脚下的寮房,他很是不解寺中的安排。镇抚司与白莲教这两尊大佛,近来可是打出了狗脑子,怎么就敢把他们塞到一块儿?

不过么,因着手下闹出尸僧那档子事,寺里也对他颇有微词,正是该谨小慎微的时候,他也不会出来多管闲事。知客和尚的锅,他首座和尚可背不得。

打起来就打起来吧,只要血溅不到身上就是。

他嗤笑一声,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此时。

残月清冷。

夜风带着树影招摇。

呼呜……枯叶卷着寒气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僧袍。

近日山上的夜风似乎格外冷冽了一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那白莲圣女上山那天?从他下山处理尸僧那天?还是说,从寺里其他大和尚开始渐渐闭门不出的时候……呵,想到这儿,了难便是冷笑连连……真是一帮子老狐狸,不,老王八!

他一时有些烦躁。

倒也不是因着寺里诡谲的形势,当然更不会是旧庙下的残骸,而是来自于那尸僧……

了难犹自记得那一刻。

他率领着手下的武僧将那僵尸团团围住,可是那一刻,那魔物却没半点穷途末路的疯狂,在被他手中混铁棍砸烂那颗腐臭的脑袋之前。

尸僧抱着一颗人头,盘膝而坐,便生红毛的脸上竟是露出一股子平静从容,然后双手合什,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

就是这一声!如同附骨之疽缠在他心底,让他释怀不得。

了难只觉一个激灵自尾椎冲上脑袋,炸得头皮发麻。

“谁?”

他猛地转身,冲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再次喝到:

“谁在那儿?出来!”

顿时,但见树翳、墙角、檐下层层叠叠的阴影中,一个年轻僧人提着灯笼漫步而出。

“师叔。”

来人走近了,露出一张了难颇为眼熟,却一时记不清的脸。

“主持请您去一趟大雄宝殿。”

原来是寺中僧人。

了难松了口气,却又赶紧把脸一板,露出威严的姿态。

大抵是去询问那尸僧的处理后续,又或者商量明日法会事宜,那可是无遮大会的最后一日,左近信徒、权贵毕至,可容不得半点差池。

“好。”

了难颔首。

“且为我引路。”

………………………………

今夜的千佛寺好像格外的空阔,也格外的昏暗。

几经折转,穿过了几间僧院,了难一路上愣是没碰到一个僧人,也没见着一处灯火。

脚步缀着脚步,月光勾着灯光。

一时间,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了难与那年轻僧人;也好似天地间所有的光源,只剩下天上的残月与僧人手中的提灯。

没由来的,夜风中回荡的冷意侵进了心底。

了难难免升起些疑惑。

僧众呢?

灯火呢?

他不禁问道:

“今夜怎么不见僧众玩耍。”

“明日事务繁重,主持嘱咐提早睡下了。”

“为何不点燃灯火?”

“无人出行,自是不需点灯。”

一问一答之间,二人已抵达一间大殿当前。

这是尊庞然大物,背倚着乌漆漆的山尖,窗户中透出些暗淡的烛光,紧闭的大门上首,牌匾上的四个鎏金大字勾着微光——大雄宝殿。

嘎吱。

“师叔请进。”

了难颔首而入,在跨过朱漆门槛的一刹那,他脑中一点灵光闪现……是了,那年轻僧人前段日子常在维那身边瞧见……空阔的大殿内灯影昏昏,只瞧见几个影子盘坐在大殿深处,沉默无言,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好似是维那新收的弟子,叫什么……本愿?

本愿!

被做成肉身佛的本愿!

突如其至的恐慌让他身躯踉跄,他猛地擡起头……蓦然,瞳孔紧缩。一股更大的惊悚攥住了身心。

那些个盘坐的身影确实是一直宣称闭关的大和尚们,可抵近了,了难才看清他们因痛楚而扭曲的面孔,以及身下熟悉的莲台。

嘎吱……砰!

大门忽然紧闭间,殿内烛光暴涨,满室皆明。照清了面目狰狞的和尚,照清了一座空置的莲台以及莲台上的长铁钉,照清了东边凄苦的燃灯,照清了西方嬉笑的弥勒,也照清了大殿当中的……

了难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当中那尊佛陀……不是如来。

…………………………………………………………

…………………………………………………………

“师傅?师傅?”

昏暗寂静的房中无人回应,小和尚本善起床掌起油灯。旁边,另一张床榻上空荡无人,棉被折得方正压在枕下,而本该躺在上边的人——老和尚了悟却没了踪影。

又去做什么呢?

自己师傅近来的行迹总是神神秘秘,本善也问了许多次,也总被三言两语岔开,今晚又是大半夜悄悄出门……唉,也不晓得作得什么妖?

“骨碌……”

五脏庙适时敲起了“锣鼓”,小和尚很快就把自个儿师傅抛到了九霄云外,天大地大肚皮最大,可这深更半夜哪儿找东西供奉这肚皮里的佛祖咧?

小和尚揉了揉干瘪瘪的肚皮,又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最后只得念起“阿弥陀佛”。

然而念起了“阿弥陀佛”便难免想起菩萨,想起菩萨又会想起木鱼,想到木鱼就会想到晚饭时那三个大馒头,想到大馒头就会想起那一大碗粥……哎,这几日寺里供给的粥可真是香甜咧,奶白的粥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红色,那是枸杞吧?剁融了煮烂在粥里,吃上一口满满都是香甜……

吸溜。

想到这儿,这口水就跟肚皮的叫唤一样,刹不住了。这下好,念多少个“阿弥陀佛”都不顶用了。

“要不。”

小和尚摸下床。

“去厨房化个小缘?”

…………………………

小和尚很是后悔没将房中那盏油灯带上。

在他的印象中,千佛寺的夜晚总是热闹得很,常有僧人四处玩耍走动,寺院各处也是灯火相连。

今夜却不同。

黑漆漆的、空荡荡的。

夜风掠过长长的走廊,仿若鬼哭一样的低吟盘桓不去。天上残月投下冷光,映照得那树、那墙、那梁柱甚至于那些个佛像都变作了魑魅魍魉,窥视着深夜出行之人。

本善不由得将脚步放轻,放轻,再放轻,最后只有脚尖着地,却尤嫌那点轻微触响过于刺耳。

好在离厨房并不远了。

“咦?”

“厨房这里怎么这么多的僧人?”

小和尚转过一个回廊,惊讶地发现厨房前的空地上,架起了许多锅灶,大量僧众在锅灶间奔走忙碌。

大抵是在准备明日的斋饭吧。

小和尚猜想。

明日就是法会最后一天了,据说会涌进大量信徒,所以寺内一应僧众才无暇玩耍,都在此间忙碌,可是……

为什么没人说话呢?

场中,明明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其中忙碌的僧众却好似都成了哑巴,只有锅中稀粥的沸腾声,灶中木柴的爆裂声以及偶尔走动的脚步声传进他的耳朵。

这怪异的一幕,让小和尚跨出的脚步迟疑了一下,默默地收了回来,他藏进阴影里,瞪大了眼睛。

和尚们在熬粥,熟悉的香气飘过来,小和尚忍不住吸了一大口,却发现相较于这几日吃过的粥,和尚们现在熬煮的还差了一份香甜。

他踮起脚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口锅张望,但见蒸腾的水汽里,白色的米粒在水中温吞吞的翻滚,原来还差了一味枸杞。

小和尚刚做如此猜想,就瞧见一个僧人走到那口锅前,手拿着长柄勺在锅中搅拌了一阵,而后贴着滚烫的锅沿,将上半身探了进去,另一只手上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小和尚猛地捂住嘴巴。

只见僧人忽然把匕首捅进了自己的脖子左侧,而后慢吞吞拉向了右侧,但饶是这么一个巨大的豁口,却无有血液喷溅而出。

直到那僧人将匕首收回怀中,空出的手抓住下巴拉起脑袋,脖颈的豁口才仿若张开的大嘴,呕出一股红得刺眼的、及其粘稠的流体“垂”入粥中。

而僧人另一只手上的长柄勺,仍旧在有条不紊的搅拌着,将落入锅中的流体搅成丝丝缕缕,仿若剁融煮烂的枸杞散入粥中。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诱人香甜钻入鼻腔,小和尚却是胃中翻滚,脸色惨白。

忽然。

他身后的阴暗中,一双枯瘦苍老的手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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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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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寺。

法会当场。

鲜花着锦,烈火亨油。

彩旗与长幡飘飞相连,艳丽的僧袍衬着各处彩饰葳蕤生光。檀香萦萦,佛唱袅袅。

法台上,诸位高僧舌灿莲花,你方唱罢我登场,说完《楞严》又唱《法华》。

法台下,是一片比肩接踵、沸沸扬扬,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信众都汇聚于此。有人来得早,抢着了为数不多的蒲团;有人心思巧,自个儿带了小凳马札;然而绝大多数人只有席地而坐。

尽管如此,也不妨碍信众们的热忱。人堆里,常常可以瞧见,某人听得摇头摆尾,陶醉不已;某人听得捶足顿胸,嚎啕大哭;某人听得五体投地,泪流满面……情绪如此波折,真不晓得为了哪般?

在人丛两侧,抵近法台的位置,也同样架起两处高台。高台上安置起座椅,备好了茶水点心,就坐着各路权贵。权贵们听经自是不会同下面的草民一样跌份,就着瓜果点心,听到精妙处,便将旁边随侍的和尚唤过来,掏出了真金白银。

看赏!

如此热热闹闹,一直到了下午时分。

阳光正好,伴着秋日的微凉,照得人昏昏欲睡。

大人会顾忌佛陀的威严,小孩子却想不了这么多。

囡囡倚在爷爷怀里,上下眼皮打架正欢,小脑袋恍惚闪过些许多思绪。譬如,上午和尚分发的粥真好吃咧,那些红色的是什么?好是香甜;和尚的绸布好多好漂亮,我要是有一条作头绳就好了;台上的和尚嗓门真是大,明明离得怎么远,声音怎么还是往耳朵里钻呢?

只可惜嗓门再大,小家伙都是听不懂的,全当了催眠曲。

正昏昏欲睡,忽的,一双僧鞋闯进了眼帘。

囡囡悄悄嘟起了嘴,不需擡头就晓得,抱着大箱子的和尚又来讨钱啦,就早上到现在的功夫,已经来来回回七八次了。

爷爷利索地掏出铜钱投了个叮咚响,却不敢擡头看那僧人的脸,生怕冲撞了对方。囡囡倒是大着胆子,悄咪咪瞄了一眼。

哎?

她把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道……”

嘘。

那僧人将手指竖在唇前,笑著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当。”

一串响亮的锣鼓。

台上暂且歇场,两侧幕布拉开,顿时一股子香甜之气溢满场中,所有人都被这清香勾得喉头滚动,齐刷刷将目光转了过去,只见得有小车载着饭桶,络绎不绝进了会场。

不晓得谁喊了一句。

“施粥啦!”

人群立时沸腾,哪怕外围的官军入场弹压,也止不住这场中的汹涌,是一片鸡飞狗跳、兵荒马乱。

而这乱糟糟的当口,谁又会注意某个僧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呢?

…………………………

白莲左使向计升摇晃着碗中的稀粥,白如玉红如血。他以粥代酒,向着对面高台上的陈之极遥敬一碗,眼睛瞥向高台下汹涌的人潮,嘴角擒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

在他人眼里,高台下或许只是信众争粥而带来的短暂骚乱。在他眼中,却是某队兵丁占据了某个角落;某群人“无奈”被挤散;某些人“偶然”汇拢……其中有贩夫,也有走卒,有大大咧咧的江湖人士,也有老实巴交的农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时不时关注着高台上的向左使,又或者说关注着向计升手边那樽从未动过的……酒杯。

与此同时。

在会场外的不远处,重重灌木荒草遮掩里,同样有人打量着场中种种。

那是几个道士,为首者蓄着三缕长须,神色肃然。在道士身后,摆设着一处法坛,虽然旗帜长幡低伏,但玉牌、香鼎、符箓、香烛……却是一应俱全,且安放着一枚铜印,上头可见“正一威盟”的字样。

旁边还有一名军将领着一队精悍士卒警惕着周遭。

那军将长得五大三粗,面上却有些惴惴不安。

“道长,这位置是不是太近了。”

他奉命掩护这帮龙虎山的道士,同时为其坛前护法,自然觉得法坛离这会场越远越好。可这几个道士十分胆大,藏身之地距离不过百步,等会儿若是起坛作法,不就立刻会被白莲教的妖人发现么?

可道人却捋着长须笑道:“将军有所不知,这起坛作法恰如军中发弩开炮,就是要抵近了,才够劲道!”

军将不晓得该如何反驳,只是挠头。

那道人见状,又笑道:“将军若是无事,不如给自个儿搭个棚子。”

“啊?”他茫然擡头,天上阳光温煦,万里无云。

道人探手自风中抓了一把,拂过鼻端,却是道了一声:

“风雨将至……”

罢了,也不理会满脸诧异的军将,只转头望着法会场中,目光幽幽。

“正好起坛作法!”

……………………

“怪哉。”

化魔窟当前,李长安又改回了平日里的道人打扮,只是背后多了一条狭长朴实的木匣,里头存放的自然是燕行烈遗赠的剑胚。

“唵嘛呢叭咪吽……”和尚的念经声仿若耳屎,犹自消散不去。

他擡手敲了下自己脑壳,颇为无奈。

“这千佛寺的和尚念经,怎么就同现代的那些个神曲,听久了还脑内回圈呢?”

道士折腾了几下也只好听之任之,概因眼前有更大的古怪须得他注意。

照理说,白莲圣女押入了这化魔窟,这洞窟也必定成为镇抚司与白莲教这两方势力斗争的漩涡中心,即便双方目前达成了默契,化魔窟前也必定是重重护卫、步步设防,可是……

李长安环顾周遭,空荡荡的没见一个人影,只有旧索桥在风中嘎吱晃荡。

老子费心巴力的乔装打扮,莫不成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尽作了无用功么?

毫无疑问,其中必有他不知晓的变故。

一时间,李长安竟有些踟蹰。

此时,晚风夹着湿冷扑面而来,道士擡目望去,残阳将天边蔓生滋长的云翳勾勒出一环金边。

他沉吟片刻,忽而展颜一笑。

算了。

来都来了。

不再耽搁,转身投入窟中。

……………………

酉时。

长风送来雨云,黑沉沉压住半边天幕。

天昏地暗,斜阳西坠。

法会也将近尾声。

法台上,最后一个节目终于上演,新鲜出炉的“肉身佛”们粉墨登场,袅袅的佛唱中,漫天的莲花纷纷坠地。

法台下,一片叩拜与祈祷里,混入了些许嘈杂。

“今天的金身佛数目怎么与昨日不同?”

可惜,高台上的向左使没有在意这点声音。在明里、暗里不晓得多少目光的注视下,他冷笑一声,掷出了手中酒杯。

与之同时。

一直闭目养神的龙虎山道士们忽的目射(和谐)精光,而后长身而起。挥起令旗、浮尘、法剑,祭起长幡、符箓、神位,步天罡,踏魁斗。

“仰启玄天大圣者,北方壬癸至灵神……”

……………………………………………………

化魔窟中。

初入时,洞口颇窄。

渐渐深入,便有豁然开朗之感。甚至于,手上火把的火光扩散出去,也照映不到边界,使人不免疑心,这洞窟是否将整个山腹都掏空了。

就像外面无人看护,洞窟里面同样无人值守。

李长安漫步其中,除了嘶嘶的风声,便只有自己脚步声空落落的回荡。他举起火把打量周遭,一间间铁栏隔成的牢笼里,偶尔见得被藤蔓紧裹的人形微微蠕动。

他又向前走了一阵,忽而站定。

前方火光映照的尽头,洞窟骤然收拢,好似凭空安置了一道门框,门内还透出些朦朦的光。

想必那三身佛便在前头了吧。

他如此猜想。

迄今为止,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李长安不禁握紧腰间剑柄,面露冷峻。

周遭的一切都符合他对一个洞窟的想象。

眼前所见是寻常的昏暗阴森,耳中所听是寻常的空旷寂静,甚至于鼻子闻到的,也是寻常洞窟空气中的湿润沉闷。

太正常了,除了无人戍守,简直正常到无懈可击。

可是,为什么……

背后剑匣开始蜂鸣不已?!

没由来的,李长安忽的感到一阵汗毛倒竖、面皮发麻。

他警惕打量周遭,是一如既往的空荡冷寂,没见半点异常,唯有背后剑胚蜂鸣益甚,几欲破匣而出。

怎么回事?!哪儿有问题?!在什么地方?!

李长安心中警铃大作,却奈何找不出危险来源于何方,他一咬牙,便打算放出飞剑。

他找不到危险来由,剑总可以!

恰在此时。

“咚!”

浑厚钟声不知从何而来,透过山壁在窟中涤荡。

这钟声震得道士眼前视界一颤。

他随即惊觉世界如同融化了的油彩,顿时变得模糊不清。一直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的念经声也骤然消失。

而与之同时。

一股浓烈的血腥秽臭窜入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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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旧钟(迟来的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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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傍晚时分。

红色的晚霞衬着金色的琉璃瓦,本该是一片热闹灿烂,但可惜云极低、风极冷,阳光透过云翳,给天地万物镀上了一层冷灰色。

在爷山顶部,千佛寺某处冷清僻静的小院。

在这个时节,别处的草木还绿得腻人,此处的庭木却是树树枯黄,早早落叶满地。

“沙沙。”

细密的竹梢刮过青石板,却是个洒扫的僧人独自一人正在清理落叶。他背对着院门,瞧不清模样,只见得他拖动扫帚的肢体动作颇不协调,细细看来,时不时还在轻微的抽搐。莫不是身有残疾?

“师兄。”

忽的,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院门里探出了一个小和尚。

僧人闻言动作一顿,缓慢转过身来。

“我新近上山,不晓得路途,今日出来找师傅,却是不小心迷了路……”

这小和尚颇为怕生,将大半个身子藏在墙后,也不敢擡眼去看僧人,低着头只顾着说话,却没瞧见——

那转过身来的僧人的脸上,一只眼笑眯眯的弯着,另一只却睁得眼角开裂,裹着血丝的眼球像是困在笼中的老鼠,止不住地乱转。

“一路上也没瞧见其他师兄,也不晓得去了哪里……”

小和尚还在低头述说,那僧人却在步步靠近。僧人走路的姿态很怪,总是一只脚前迈,而后拖着身体其他部位前进,仿若同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互不统属的魂灵。

僧人就保持着这怪异的姿态,一步一步逼近了那小和尚,可这小和尚竟是没半点察觉,只晓得低头说话。

终于。

这诡异的僧人站在了小和尚跟前,弯起的那只眼睛也突然睁开,没有低头,只有裹着血丝的眸子拉下来,死死盯着小和尚。而后,五指卷曲成爪状,探向了小和尚的头顶……

“歹!”

突然,院内暴起一声怪叫。

一个人影从墙头一跃而下,手中操持着一根木棍,“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在僧人的脑袋上撞了个粉碎。

那僧人哼也没哼上一句,应声而倒。

偷袭者站稳脚跟,一连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擡起头,露出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正是老和尚了悟,而那小和尚自然就是本善了。

“动作快些。”

老和尚缓过气二话不说,一个箭步窜到院门,把起风来。

而小和尚也赶紧蹲下身去,先是掏出个水壶,刚揭开塞子,就是一股子恶臭刺人口鼻。这辣眼的气味儿,水壶里装的玩意儿也不需多猜了,雅致点儿叫“金汁儿”,通俗说就是粪水。小和尚却毫不客气,扒开僧人嘴巴,骨碌碌就给了一大口。

灌完了,这才道了一声“得罪”。

又从后腰取下一盘绳索,麻溜地把这僧人翻了个面,可没来得及捆上手脚,这僧人四肢忽的一颤,紧接着怪异地抽搐起来,活似台上木偶的悬丝提线绞到了一处。

小和尚慌了神,先前几次,可没出这么蛾子啊!

他不知如何是好,僧人手动他便去按着手,脚动了又去按脚。

便在这时。

“咔嚓。”

骨头断裂声里,小和尚手腕一紧,他慌张瞧去,竟是僧人的手上五指的关节尽数反转过来,扣住了他手腕。

没来得及惊叫,又是“咔、咔、咔……”,仿若故障的齿轮。

他循声看去,僧人的面孔赫然转到了背后,点点红色细毛在他的脸上飞速滋长蔓延。乱转的眸子忽而一定,黑里散红的瞳仁便直勾勾地对准了本善,小和尚呼吸顿时一滞,满脑空白。

“闪开!”

耳边一声断喝,他下意思一躲。

磨盘大的青石呼啸而下,正中僧人愈渐狰狞的脑袋,如同碾碎了臭鸡蛋,咔嚓的脆响中,粘稠得像鼻涕的红色浆体喷溅一地。

身旁,老和尚收起投掷的姿势,双手合什,低垂眼睑轻诵了几句经文。

“尸性已深,却是没救了。”

………………………………

瞧着僧人的尸体,小和尚一时有些呆滞。

我也会变成这样么?

不!不!不!

这念头刚升起,他就连忙摇起了脑袋,尸血我已经呕出去……虽然方法不怎么美丽。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尸体,暗自庆幸:还好昨夜是师父先找到我的呢。

想起昨夜那一幕,便立刻能在眼前浮现——残月下,沸腾的大锅前,僧人割开了自己的脖子,挤出粘稠的血液……

此情此境已足够骇人心神,可师父竟然还说,这一切的元凶竟然是……

当时,本善脑中只有那个长得像土匪模样的了难师叔说过的一句话。

“俺们三位祖师爷是世间一等一的神僧,若是入魔,自是一等一的魔头!”

唉!

小和尚一拍脑门儿,瞧我这乌鸦嘴。

………………

就在本善胡思乱想的这功夫,老和尚却已经走到了庭院的另一头,那里有一道园拱门,被门扉遮挡严实。

老和尚探手推门,可挨着门扉,却是突兀止住了动作。

“本善……”

他轻轻唤了一声,小和尚这才回过神,茫然回道。

“怎么呢?师父。”

老和尚没有回头。

“还记得上山的路么?”

本善不假思索:

“记得。”

“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此番寺中变故的种种么?”

这一问,小和尚却迟疑着没有回答,倒不是他忘记了,而是心中莫名升起慌乱忐忑,他追上了师父,伸手抓住了衣角,低着头不发话。

老和尚自是察觉了自家徒儿的举动,却仍没回头,只是加重了语气问了一句。

“记得么?”

小和尚嘴巴嚅嗫了一下,还是应道。

“记……得。”

“那便好。”

老和尚笑了起来,再开口却是一句。

“如此,你便下山去吧!”

小和尚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师父?!”

“阿弥……唉。”

老和尚本要作声佛唱,可话到半截却是叹了口气。

“我有我的职责,你却也有你的使命……”了悟说到这儿,顿了一顿,他转过了身来,摸着自家徒儿的圆乎乎光溜溜的小脑袋,脸上每个褶子都透着慈爱。

“安心,你且下山,我随后就来。”

……………………

老和尚久久伫立,目送着小和尚一步三回头渐渐杳无身影,这才转身推开了院门。

门后再无院落,只有一整块山岩探出峭壁,支撑起一道平台,上头搭起一座朴实无华的八角钟亭,其中悬着一尊遍生绿锈的铜钟。

旧亭、锈钟,冷清清落在这山岩上,灰扑陈旧仿佛与这山石融成一体,浑不似身后的寺院富丽精致,整体看来,便像一匹锦绣上打上了一块粗麻。

可就是这块粗麻,建寺之初便立在了这山岩上。

老和尚犹自记得:当年,他还是小和尚的时候,师父领着他回访千佛寺,先去了山下旧庙,再是化魔窟拜了三身佛,接着便是来瞧这口旧钟。

当时,师父告知他自己这一脉的职责时,罕见了用了些粗鄙之语。

“咱们就是给这帮秃驴擦屁股的!了悟,记住,若是真有这么一日,这口钟就是关窍!”

当时自己还腹诽师父犯了“嗔戒”,可现在么……

“秃驴!”

亭子当前,了悟眼皮直跳。

抵近了看,便愈是能感受到铜钟的硕大沉重。约么丈高的铜钟已不必多说,单是旁边的钟杵就有一人合抱的大小,用手腕粗细的铁索悬挂,质地坚硬泛着乌光,显然不是寻常木材。

可是……

钟杵尾端的铁索赫然已经断裂,钟杵尾部深深嵌入了山岩中,纵使是日积月累所致,也足见这钟杵的沉重。

寺里这帮混蛋,就没想过修缮一二么?!

老和尚气得直挠头,也在此时,脑门上接着一点清凉,他仰起头,骤雨扑面。

没时间了!

他收起怒容,快步抢入亭中,褪下僧袍,露出枯瘦苍老的躯体,而后抱住了钟杵。

喝哈……

老和尚赤红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干瘪的躯体仿若注入了莫名的活力,那沉重的钟杵竟被他一寸一寸从岩石中拔了出来。

然后。

又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关。

颤抖着,坚定的,奋力一送。

“咚。”

无形的声波荡开雨点。

钟声沉郁透彻,直抵心中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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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惊变

化魔窟中。

“咚。”

突如其来的钟声仿若洪钟大吕。

耳中叽喳不休的佛唱顷刻一扫而空。与之同时,一股子浓烈的血腥腐臭猛地在鼻腔炸开,眼前视界忽如油彩化开,露出“真容”下

一张狰狞怪诞的鬼脸儿塞进眼来!

不。

李长安很快便意识到。

那不是什么鬼脸。

那是一张人的面孔。

狰狞,是因为肌肉扭曲使得五官移位怪诞,是因为皮肤红肿溃烂让面色斑驳。

道士头皮发麻,汗毛乍起。

因这张突然出现的怪异面目,更是因为面孔旁,铜皮裹起棱角的棍头,朝着自己的天灵呼啸而下。

这是场伏杀!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李长安没有急于贸然闪躲。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左侧斜后,亦有一人无声无息悄然出现,沉身拧腰,手中一杆长枪捅刺而来同样在右侧,有人以刀盾掩身扑杀而至。

三人已成合围之势,赫然封尽了李长安所有的退路。

然,更要命的是

“嘣。”

黑暗中一声短促弦响。

寒光乍现,却是一根箭镞电射而出,便要咬上他的喉咙。

刀光、箭影、长枪、重棍,千钧一发之际,李长安只以两个字应对。

“风来。”

顿时。

长风浩瀚,席卷而至。

以道士为中心,盘旋呼啸。

处在风眼中的李长安自是衣角不兴,三名伏击者却被旋风卷得东倒西歪,围杀之势顷刻溃散,便连那箭镞也狂风带偏,反倒射中了那名长枪手。

可是。

尽管箭镞深深没入了此人胸膛,可他却是哼也没哼上一声,甚至于连半点反应也没给,好似中的不是弩箭,是一束稻草,是一根秸秆。

反倒趁着风歇,仗着枪长,勉力刺出了一击。

然围攻之势已解,又失却了伏击的突然隐蔽,这无力的攻击又哪里奈何得了李长安?他只是稍稍侧身,便让过了枪尖,而后剑身搭住了枪身,顺势一撩。

粘稠血浆点点飞溅。

便见得手指与长枪纷纷坠地。

紧接着,道士身形半点不停留,拧身抖动剑光,那凛凛剑锋便似林间惊飞的长蛇,忽而窜起,绕过了一旁刀盾手手中盾牌掩身的空隙,间不容发钻进了其人的喉头。

而后脚尖一垫,刚刚落地的长枪又被挑了起来,被他擡手接住,旋身作轴扫开再次扑上的“鬼脸”,借着这离心力奋力一掷。

“噗呲。”

长枪贯穿血肉。

“哐锵。”

枪尖钉入石壁。

颤鸣不休的枪杆上,一个人影挣扎了片刻,终究慢慢没了声息,而手中重新上好的手弩也只得无力垂下。

当那“鬼脸儿”捂着被劈开的面门颓然倒地,这场突然而短促的伏杀终于落下帷幕。

“咚。”

远处的钟声依旧间歇响起,涤清了李长安脑中些许不适。他缓了几口气,俯身拾起方才打斗时跌落的火把,可刚弯腰,浓烈的腐臭味几乎要钻进他的脑仁。

道士这才发现,地面上竟然铺上了一层红色的浆体,满洞窟的恶臭便是由此而来,而且还黏在了火把上,好像是半凝固的带血的鼻涕

在这乱世厮混了许久,李长安也算是见多识广,虽然恶心,也只是皱了皱眉眉头。

他擡了擡脚,便见得脚底上拉起许多粘稠的丝丝缕缕,怪不得先前移动时颇为滞涩。可古怪的是,钟声响起之前,走动时却没有这种感觉。

李长安又扬起剑身,但见剑刃上沾染的不是鲜血,而是地上这种粘稠血浆血浆由何而来,自是不言而喻。

道士举高火把,火光蔓延开来,可眼前所见,不由让人胆战心惊。

窟中视线所及,积满了厚厚的血浆,在火把照耀下映着潋滟的光,而在更远些的地方,洞窟的边角

残肢四撒,头颅乱滚,端的是尸骸枕籍!

完全不复钟声响起前,那个寻常的湿冷、寻常的阴暗、寻常的空阔的普通洞窟模样。

幻术么?

那可真是厉害了!

道士对比钟声前与钟声后,不由心悸不已,五感中除却一个味觉不得而知,其余形、声、闻、触,竟然都在不知不觉间为其篡改。而且,便连什么时候中的招,他也没半点头绪。若非那钟声及时响起

道士摇了摇头,甩开心中冷意,但又升起了新的疑问。

这伏击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长安把火把抵近了检视,三具伏尸中,手持长枪的身着战袍套着件简陋甲胄,是个军中效命的丘八旁边使刀盾的,一身粗布短打,瞧模样是个拿脑袋换馒头的江湖客而最开始,拿铁头棍往道士面门上招呼的,光溜溜的脑袋上烧着几点戒疤,却是个和尚。

风马牛不相及。

道士正要皱眉,可忽然间,背后剑匣猛地鸣啸起来,余光瞥见那鬼脸僧人尸身一震,手臂一伸一曲。

“咔嚓。”

李长安心中警铃大作,不假思索迅速侧身。

便有一声尖啸擦着脸颊飞掠而过,在洞窟顶上溅起一道火花,而道士目光转动,却发现这直刺洞顶的物件居然是鬼脸僧人的手臂。

这洞窟可是不下丈高啊!

眼中惊骇未平。

“嘣。”

又是一声熟悉弦响。

这次,“御风”短时间内却无法再次呼叫,仓促间,只来得用火把稍作格挡,将来矢磕偏,同时扭转身形,勉强避开要害,生生用肩膀吃了这一箭。

李长安咬牙吞下痛呼。

拧腰、伏身、撤步。

下一刻,那手臂如同一条软鞭,从他头顶上方一扫而过。

道士撤回站稳了,定眼看去。

在晦暗火光里,在“嘎吱嘎吱”的骨头摩擦声中,鬼脸僧人就同稚童手里的提线木偶,肢体扭曲,动作古怪,拖着异变的手臂,慢慢地从血浆中站了起来。

而在它身后,本该被李长安一枪订死的弩手,扔下了发射后的手弩,双手握住枪杆,一点点把自己拔了出来。

好吧。

这下李长安百分之百确定了,这些家伙的确不是人。

也在这时。

李长安身旁,那个用枪的丘八也“复活”过来,从地上跪坐而起,却被道士瞧也不瞧上一眼,反手便是一剑枭首了事,落了个无头尸,腰杆笔直,跪挺在地。

“呼呼嘶嘶”

山风灌入洞窟,稍稍驱散了些腐臭,却带来了更多侵骨的湿冷水汽。

“洞窟外面”

李长安眸光转动,瞧见鬼脸僧在原地扭动肢体,却不上来抢攻,好似在等待什么瞧见火光照耀不及的周遭,淅淅索索的声响里,隐隐有东西在蠕动瞧见身后来路上,血浆淹没的残尸堆里,一具死尸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下雨了么?”

道士饶有闲心自问了一句,目光转回来,瞥见身侧无头尸跪得稳当挺直,顺手就将火把插进了脖颈断面,正好充作烛台。

也在这短短的当口,火光跃动中或者洞穴更幽暗处,一具又一具尸体“复活”过来,它们或完整,或残缺,或是兵卒,或是僧人,或是常人模样,或是扭曲变形个有个的怪诞狰狞,只有腐臭的气味儿,与动作间骨节错位的“咔嚓”声隐隐相连。

正似那地狱牢门没箍严,放了恶鬼回人间!

群尸环侍。

道士目光却平静如水波不扬,他拔下肩上短簇,随手掷地,这才不紧不慢擡眼扫视一圈,开口只一个字。

“来。”

恰如一声令响,群魔嘶吼着蜂拥而来。

下一秒。

剑光飞转如电。

剑光渐歇,窟中重归平静。

李长安坐在一张软塌上,借着面半人高的铜镜处理伤口,而手上拿来包扎的,是从高处扯下来的干净丝绸也不晓得这化魔窟里怎么还有这么个豪华单间,装扮得跟大家闺秀的闺房似的。

不过管他的。

李长安目光越过满地碎尸未免它们再次复苏,道士不得不把他们切得更碎一些投向洞窟深处透出微光的石门。

想必里头就是供奉三身佛的佛堂了吧。

外头都是这人间地狱模样,里面是个什么鬼样子,李长安也完全不抱期待。

可是,还是那句话。

来都来了。

道士锤了锤腰杆,慢吞吞起身。

扶着剑柄,拖着残躯,摇摇晃晃走向了那道微光。

“哦豁。”

穿过几步短窄通道,站在佛堂当口。

李长安差点骂娘。

佛堂里不晓得点了多少蜡烛,璀璨的光让适应了昏暗的道士有些睁不开眼,可即便如此,他也能看见佛堂中

密密麻麻尽是活尸!

其中还有不少肢体明显异变,李长安可是对鬼脸僧人印象深刻。

得。

准备跑路吧。

道士寻思着窟口狭窄,是否砍死一两具堵住窟口,再行逃窜?

可随即发现,这些活尸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半点没露出攻击的意图。

道士胆肥,试探着像佛堂中跨出一步,顿时那些活尸便齐刷刷看了过来他赶紧又缩回步子,活尸们便又慢吞吞转了回去。

瞧这模样好似在看守着什么,莫不是那三身佛?

李长安于是踮起脚尖,向内张望,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里头的莲台上哪里有什么三头六臂的佛陀,只一个被藤蔓缠绕得严严实实的女子。

该女子衣饰极尽华奢,却身形枯瘦如干尸,深陷的眼窝里,一对招子无神地对着虚空。

李长安莫名觉得此人轮廓颇为熟悉,稍稍端详。

这不就是白莲圣女么?!

惊讶之余却也嘿然。

这女人也是倒霉,明明是天下第一邪派的圣女,自身不但法术强横,体内还寄宿着鬼神,可说是天下少有的厉害人物。偏偏李长安撞见她时,她就被封了修为,此后差点当了妖怪的压寨夫人,还几番被道士塞进羊皮,途中更是死了老公现在更惨,绝世容颜不再,皮似老革,发似枯草,几乎成了一具骷髅。

那么。

救,还是不救?

道士目光落下来,瞧着堵塞在中间密密麻麻的群尸。

杀,亦或不杀?

念头刚转到这里,李长安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肌肉无不酸软,周身的伤口无不疼痛。

算球吧。

道士挥了挥手,权作道别,握着剑柄缓步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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