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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煞七十二变 第一百章 远航

作者:祭酒

季风冬北夏南,按理说,这个时节少有船只向北。

但李长安一行逆风北上,海路却并不孤单,或说热闹得奇怪。

从发船伊始,便有水军战船接替尾随,时不时撞见水军船队沿岸巡逻,不但有护法兵将驻守,甚至见着元帅、天王坐镇。怪不得钱塘闹腾许久,也只见着六位,敢情其余七位都在海上飘着。

却苦了李长安一伙,每遇船,都得躲进船舱不敢冒头,以免暴露行藏,坏了计划。

好在船头有铜虎压着,摆出一脸不愉悦等人上门正好撒气的模样,叫水军不敢登船检查。否则,“偷渡客们”就得丢根缆绳入水,自个儿钻到海底,抓紧缆绳跟着船跑了。

这意料之外的状况,叫大伙儿气恼又疑惑。

依着李长安对城隍印冥冥中的感应,宝印应在出钱塘湾往东偏南的方向,合乎黄尾对海眼当在舟山与琉球之间的推测。

所以向北,是因料想水军在南方护航,为了避开十三家耳目而已,没想是自作聪明,撞到了人家脸上。

“李爷爷可是问对人啦。”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水手笑眯眯嚼着槟榔。

他是何水生岳父留给小年轻的“压舱石”,资历比脚下这条船还老,似他这年纪,不是死了就是退了,还在跑船当水手的,少得像和尚顶门上的虱子。

“十三家说剿灭了作乱的海盗,嘿,祖师们是不会撒谎,可底下的和尚、道士却惯爱扯淡。老朽从军中的熟人悄悄打听来,海盗是剿了一些,不过么,都是南方海面上收拢来的小喽啰,那巨寇的主力和水军在海面上绕了个把月的圈子,抢够了钱,吃饱了肉,都撤回北边去了。”

怪不得十三家在北边层层布防。

“海盗来自北方?”

“是北方佬无疑,可海盗么?”老水手“呵呵”吐出一口红渣,“那伙'海盗'船是好战船,水手也是好水手,船上器械精良更兼有法师坐镇,活似十三家的水军老爷们换了船旗出门打劫,世上何曾有这般海盗?我那熟人还说,他瞧见了早年投降了胶东王的海盗头子!”

说罢,老水手叹了一声,整张脸被愁绪捏成皱巴巴一团。

李长安虽也隐隐不安,却劝慰道:“官面上的尔虞我诈与小民何干?任是谁拿了钱塘,都得靠海路吃饭,不会影响老丈的生计。”

“老朽哪儿是担心那劳什子海盗,老朽是忧心这趟航程。”老水手挠着稀疏白发,脸上褶子皱得更深了,“李爷爷要寻传说中的海眼,得离了岸往大海里钻,海波茫茫连个参照也没有,老朽背了几十年的针路、认了几十年的海流风向都不管用啦。我是受过李爷爷的恩惠,万死不辞,可老东家把他女婿托付给我,我却不敢把他丢在海波,作那番客。”

“老丈放宽心。”李长安笑道,“我等敢出海,又岂能没有准备?”

他指着桅杆上眺望着沿岸景色的小七。

“若遇风暴,有翅下生风的夜游神为咱们引航。”

又指着船头的铜虎、剑伯。

“若遇恶兽,有两位城隍府大将下海搏杀。”

再指着甲板上静坐冥思的镜河。

“若遇妖魔,有玄女庙高真作法镇压。”

“再不济。”最后指着何水生和老水手,“还有水生兄弟这精通操船的舵手,有老丈这熟悉海波的水手,又何惧汪洋?”

何水生挠头嘿嘿直笑,老水手嘀咕一声“傻小子”,也稽首道:“有城隍爷这句话,老朽便是死了也值啦。”

“是啦,是啦,船上人人都有用。”旁边忽然插进一个郁闷声音,“却如何独独捎上我这么个无用废物?”

覃十三满身酸臭,一脸愁闷,钻出了船舱。

他在钱塘呆得好好的,已渐渐习惯了当麻衣师公的生活,虽活多钱少,好歹不必担心哪天有神主不满意,要剥他皮、挖他心。况且,指不定哪天锦衣城隍就上门招揽,他不得已弃暗投明,还不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可惜美梦没做完,忽有鬼卒上门打了闷棍,再醒来,人已在船上,被告知要出海捞什么城隍印!

天可怜见,这同他一个没了神主的小巫师有甚干系?

“覃师公太小瞧自个儿了。”李长安笑吟吟道,“咱们出海前作了许多预案,近些年,海上有一非妖非鬼的东西闹腾得很。”

“龙子龙女?”

“不错。”

他脸色难看得好似啃了半块船上的积年肉干,才发现,干树皮似的肉壳下出乎意料的柔嫩爆汁儿。

急忙抢白。

“我早就不供那些鬼东西了,何况,钱塘供奉龙子龙女的巫师又不止我一个?”

“可他们不是疯了就是残了,何及覃师公你,白璧无瑕。”

覃十三欲哭无泪。

…………

继续向北,巡船渐稀,何水生终于找着机会,操船摆脱了监视,离开沿岸航路,一头扎向大洋深处,再折返东南。

从此开始,传统航海经验已经不起作用,只能靠李长安一点冥冥中的感应指引方向。

日复一日,只有碧波万顷;夜复一夜,唯见星河灿漫。

时而,遇上大鱼异兽,几人轮番下海搏杀,杀得碧波染赤,割取鲜肉解馋;时而,海上无风无浪,需得李长安驾起大风推船向前;时而,海上风云突变,便靠小七振翅而起,长鸣于狂风与急涛之间,指引方向。

然,风波难测,总有来不及一头撞上风暴之时……

是夜。

雷鸣阵阵,银蛇乱舞。

海浪似起伏不定的险峰与深谷,叫船只在它股掌间颠倒。

这突如其来的的雷暴中,连小七也不敢振翅高飞,老实同大伙儿躲进了船舱,留着老水手在舱外做最后的检查。

他提着风灯,双脚似生了钉子,在颠簸的甲板上如履平地。

细细检视了桅杆、缆绳与风帆,正要回舱。

忽的,雷霆一闪,照得海天一片惨白。

照出船舷边,孤零零立着一个湿漉漉的背影。

“呆卵!不回舱怂在那儿,等著作鱼食啦?”

老水手提灯过去,张口就骂。

船在海浪中“嘎吱”摇晃,昏暗里,那背影似团模糊的影子,不动也无声。

老水手嘴上仍骂骂咧咧,脚步却悄然停住。

“问你狗入的话哩,怎个不答你爹?”

那背影闻言,终于有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老水手举起风灯,但雨点泼打太急,叫眼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迟疑稍许,不动声色挪动脚步徐徐后退。

忽的。

轰。

又一道闪电照亮甲板,照亮了舷边之人的面孔,年轻,惨白,不属于船上任何人。

老水手老当益壮的身躯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肉眼可见地变得佝偻许多,他再度挪动脚步,却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向着那站在船舷边上,脸色惨白的,正在微笑招手的年轻人。

一步。

两步。

“小心!”

身后响起覃十三声嘶力竭的警告。

李长安纵身而来,将老水手扑倒一旁。

下一刻。

一道浪头打过,将船舷边的一切卷入了大海,除了那年轻人。

“左映太阳,右照太阴。”

镜河捧法镜急趋而出。

“魑魅魍魉,敢不现形?!”

一点雷光投映镜面,顿时勾起灿烂灵光。

“急急如律令!”

镜光大明笼罩青年。

但听得许多童声嬉笑,青年身上血肉化作团团黑气剥落投入漆黑海浪,仿佛以汤沃雪,镜光下,皮减肉消,眨眼,那青年已是白骨一副。

唯余惨白面孔依旧微笑,身子向后倾倒,要栽落船舷。

老水手奋力挣开李长安,踉跄着猛扑过去,将白骨抢入怀中,可马上,骨架便散作块块骨片,落入海波。

风啸雷震,怒涛在船边高耸如山峦。

“走!”

李长安把老水手硬拽回船舱。

才关上舱门。

覃十三一拳砸在老水手脸上。

“你疯啦?”

他第一个察觉异样,第一个出声提醒,太过激动,喊破了嗓子。

“亏你还是老水手,它是在诱你坠海,你难道不知?它是邪祟!”

“他是我儿子。”

老水手声音沙哑。

他擡起头,脸上湿漉漉的,本以为是雨水,现在才看清,原来是老泪纵横。

“我一把老骨头,为啥赖在船上不走?因为我儿子,就在这么个暴雨天,就在这条船上,落到了海里,浪一卷就没了信儿,作了番客,连魂都叫不回去。”老水手紧紧将一枚骨片攥在心口,“我守在船上,就为了哪天,他能认出这条船,能跟着我回家!”

铜虎听罢,一声不吭就要推门而去。

李长安拦住他,摇了摇头。

风高浪急,捞不回来的。

覃十三满腔话语梗在胸口。

最终狠狠一踹船板。

“天杀的小混蛋!”

…………

海上乌云密布,城隍府亦是愁云惨淡。

海船离开后,十三家乘胜追击,一面大肆宣扬种种不利城隍府的流言蜚语,一面日日开法会、放焰口,收取死人与活人的香火。

当然,也少不了豪掷金银来拉拢摇摆者,封官许愿来动摇坚定者。

在以往,城隍法令一出刘府便能叫阖城响应,可而今,诸坊多有阴奉阳违,甚至驱赶阴差鬼卒,连许多百姓也是面上喏喏,背里却去寻得锦衣城隍庇护的无赖毛神,叫一些淫祭恶俗死灰复燃。

便是望不见天上莲池,也能察觉青色已在加速溃败。

黄尾看得明白,原由在于《麻衣律》太过严苛。钱塘人好鬼喜巫,纵使有害,也是浸进骨子里的风俗,城隍府却这也不行,那也不能。

要得人喜爱、求人支援,便该顺其心、从其意,怎能一味呵斥、责罚甚至喊打喊杀呢?

他提议,不若放松对巫俗的管制,挑选一些名头不坏的巫师达成协作,借百姓之愚来聚敛香火。

华老却说这是饮鸩止渴。

钱塘之弊,在于十三家无所作为,放任巫俗滋生以致邪鬼横行。《麻衣律》虽严,却是治疗钱塘顽疾的一剂良方,也是城隍府的立足之本。今日退一步容易,来日想迈回来却是千难万难了,何况,有些事纵粉身碎骨也退不得。

府中公议,华老的威望压倒了杂音。

黄尾失望至极。

……

十三家再接再厉,不顾脸面,向城内诸方施予压力。

豪商、权贵们支撑不住,虽然言辞愈发恭敬,但捐赠的银钱物资却越来越少,府库渐空,一度连香社都难以维持。

黄尾又赶紧提议。

把一些不紧迫的开支暂且裁去,比如为万年公拔毒消业的醮坛,比如对一些老弱的赈济,把财力人力集中起来,组织香社开香会,在李长安回来之前,尽可能地维持住香火。

此言一出,立马招致众人反对,乃至得了许多白眼,便连秀才、大憨他们也颇多埋怨。

……

黄尾独自寻了个酒肆买醉。

市面上热热闹闹,时时听着感念东城隍恩德之声。

他听得心烦意乱,借着醉意大吵大闹。

忽有一人不请自来坐上酒桌。

熟悉的声音:“借酒撒泼可不合黄大使赫赫大名。”

他黄毛一抖,顿时惊醒——吝啬惯了,喝的是掺了水的劣酒,哪里会醉?

面色复杂望向来者。

“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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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探海

龙宫何在?

烟涛微茫难求。

海船离岸折转东南,一路来,波涛也踏,风暴也闯,下海擒杀过数头异兽,作法治退了几许妖魔,但最让人感到棘手的,仍属龙子龙女。

这些小混蛋认准了海船,似恶童瞧上了新玩具,缠住就不肯放手。

个顶个的狡猾,从不正面对抗,总是趁着夜晚或风暴,骚扰、戏弄乃至迷惑船员,而每等船上好手察觉,便早早跳海遁去,它们毕竟沾个“龙”字,入了水,谁也撵不上。

幸好,船上有个覃十三,他对上龙子龙女,鼻子格外灵,反应特别快——也不晓得怎么磨炼出来的——总是能及时察觉那些致命的恶作剧。

应付经验更是丰富,譬如,在水手中间流传有一种对付龙子龙女的方法,即出航前,准备一些个拨浪鼓之类的小玩具,待海童子(水手们对龙子龙女的别称)出现,便把玩具远远丢去,如此,海童子就会被小玩具吸引,从而放掉大玩具(船和人)。

覃十三却嗤之以鼻,认为恐怕会适得其反,这法子确实抓住了龙子龙女贪玩的一面,却忽略了它们凶暴的本性。

龙子龙女作祟时从不独行,而是群起如海中之鱼!你丢几个玩具出来,小混蛋们势必争抢,也定会把玩具扯得稀烂。寻常小娃娃没了玩具会哭闹,而龙子龙女……原本它们只作些恶劣要命的恶作剧,现在非叫你船沉人亡不可!

有他这专业人士在,虽夜夜遭海童子作祟,也幸无人员伤亡,一路来算是有惊无险,抵达了李长安感应的尽头。

停船降帆。

四野唯见海天一色,细波万里空阔无边,莫说岛屿人迹,连飞鸟游鱼都消失不见。

依着感应,城隍印就在这片海域之下,可具体位置实难知晓。

欲寻龙宫。

只能下海走一遭。

……

“小七也要去!”

夜游神嘟着嘴,气得炸毛。

“小鸟儿长的是翅膀,又不是鱼鳍,进了水里还能飞起来?”

李长安笑着挼了挼小七的脑袋,捋顺了他发间支棱的彩羽。他却摇头猛甩,叫彩羽炸得更蓬松了。

“此番探海凶险难测,这一去不晓得能不能回来,水生他们甘冒奇险载咱们来此,若我等不能及时归来,也唯有你飞得高看得远,能领着他们平安回家。”

道士按着他的肩膀。

“小七,这一船人的性命就交给你啦。”

小七满头彩羽都垂了下去,闷闷“嗯”了一声。

李长安又扫过铜虎、剑伯,两鬼点头,尽在不言之间,目光最后看向了镜河。

“道友你……”

“怎么?李城隍看不起我镜河?”

“岂敢。只是我等是死人,道友却是活人。”

“我出海前便已做好元神出窍的准备。”

“可若失期不归,只怕肉身朽烂。”

“你们能作鬼,我便作不得?”

李长安拱手,不复多言,回头正叮嘱何水生,若自己一行失期不回,不要停留,快快归航。

“城隍爷好生强项,不由分说把人押上船,又要不由分说把人丢下么。”

李长安吃了一惊。

“覃师公也要下海?!”

插话的正是覃十三,他一脸慷慨:“传闻,海眼之上便是龙宫,李城隍既寻我对付龙子龙女,那么何处此僚聚集最多呢?”

稀奇,真稀奇。

这巫汉竟原来如此急公好义?

满船人刚要刮目相看,覃十三脸上正气飞快垮掉,显出底下的委屈与无奈。

“何况,船上离了您四位,小混蛋们再找上门,谁还能护我周全?”

“龙子龙女喜爱师公,应当无碍。”

“就是喜爱,才有碍呀!小娃娃喜欢什么东西,不都得死死抓在手里吗?”覃十三急得冒汗,“实不相瞒,我虽在钱塘住了大半辈子,可平素莫说海边,连河沟都不敢轻易靠近呀!”

李长安恍然。

都说孩童玩心大耐心小,偏偏此行龙子龙女却缠住海船不放。

原来是你小子引来的。

…………

海水最开始是蓝色的。

像一块柔软的、纯净的玻璃。

天光在微波中荡漾,可隐隐听见浪花冲刷船底的声响。

再后来。

“玻璃”越来越厚,颜色越来越深。

天光也熄了。

声响也静了。

最后坠入了一片漆黑的死寂。

镜河点亮了法镜。

镜光朦朦笼住小小一片。

四下观照,没有预想中的妖魔、海怪、大鱼或者什么缤纷的海洋世界,有的只是彼此,与漆黑的海水。

如此。

下沉。

下沉。

再下沉。

沉得连时空都混淆了,恍惚分不清上下左右,懵懂遗忘了下潜了多久,一个时辰,一天,一年,还是已不自觉间作了番客,困在了茫茫深海。

心神迷乱之际。

“看!”

镜河急呼。

竭力催亮镜光。

众人见着,在光照边沿模糊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从茫茫未知处蜿蜒而来,向着未知茫茫处蜿蜒而去,横亘在眼前漆黑的深海之中。

龙?!

所有人第一时间作此念想。

但好在,那巨物在深海中静止不动。

大伙儿提心吊胆靠近。

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不是龙。

是铁索。

又立马狂喜。

那铁索每一条都粗如合抱之木,十来根绞成一股,所以才能叫人误以为蛟龙。如此造物,岂是人力所为?传说,天师先用镇海印平定海波,再用大铁索缚住妖龙,如此才将其填入海眼。

照此说来,循之向前,便能寻到传说中的海眼?

大伙儿欢喜靠近,才发觉,大铁索原来并非全然静止,而是在轻微的缓缓的颤动,仿佛在遥远的尽头正锁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活物。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凛然,继续前行。

这一走又不知用了多少时间。

一路随之向下,颤动越发明显,甚至在前方荡起微微的“烟尘”,那是铁索触及了海底,震动时激起的泥沙。

遥遥望去,可见“烟尘”后密密的海藻林,大铁索斜斜没入其中,不见踪迹。

无奈,众人只好潜下去,试图在藻林寻找道路。

可方踏足海底,未及入林。

明明临行前喝饱了槐酒,众人仍在霎时被寒意刺得魂魄战栗。

镜光下,看得分明,前方沉在海底随波荡漾的,哪里是海藻,分明是一具又一具尸体,完整的,破碎的,皮肉腐烂的,骨架光洁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晓得在这漆黑的海底苦候了多久,而今终于等到来客,随着海波仿佛踏歌起舞相迎,

这不是藻林,是尸林!

所幸。

在场的除了覃十三,哪个不是杀胚?恶寒一阵,打起精神,也就坦然自若了。

铜虎一马当先,拔出鬼头大刀,一手持刀警戒,一手用拨开密密麻麻的尸体探路。

镜河紧随其后,用镜光照明。

李长安与覃十三居中。

剑伯持剑殿后。

深入尸林,又惊异察觉,漂浮其间的某些碎片,不是血肉骸骨,竟是破碎的魂魄。即便是在阴阳秩序混乱的钱塘,这类破碎之魂也该缓缓消散归于天地,可在这海底,却能维持不灭,散发着残留的怨恨与阴冷。

李长安不由想到,被斩首的鬼王会不会也在其中呢?但很快,这点念头就被抛之脑后。活的尚且不惧,何况死的。

只是有一点。

百川归海,是因河流。海底尸聚成林,又因何物呢?海流?或者,别的东西?

“活物”闯入死物之间,搅乱了海流,似乎也将死物们惊醒,它们在水中轻轻摇曳着,或转过面孔,或晃动手臂,或投来怀抱。

覃十三惴惴不安,任何动静都能叫他投去惊骇目光。

李长安劝慰:“宽心,都是死的。”

这座尸林仿佛汇聚了所有横死东海之人的尸体与怨恨,其阴冷与鬼王巢穴也不遑多让,正因如此,堪称活物之绝地,连一颗藻、一只虫、一条鱼也没有,否则,尸体也不会储存得如此完好。

覃十三却越发紧张。

终于尖叫一声。

扯开衣兜,全是拨浪鼓之类小玩具,猛地抛掷出去。

下一刻。

仿佛暮色里惊起群鸦,也似风沙中飞起蝗虫,数不尽的黑影自尸群中窜起,夹杂着刺耳的嬉笑、哭喊、尖叫,向着小玩具啸聚而去。

激荡水波,群尸狂舞,甚至李长安几个也卷得东倒西歪。

但很快。

吵声一静,水波平缓,尸体们再度“死”去。

镜河投过镜光。

玩具都已被扯成碎片。

深海里,数不尽残破的、青灰的小脸齐齐投来恶毒的目光。

李长安一把拽住覃十三。

……

“快走吧。”

“杯酒未饮,善均师兄便要逐客?”

无尘自顾自拿过酒壶,斟酒一饮,立刻拧起了眉头。

壶中劣酒劣得出奇,酒是土酿,兑的水也是井水,好似泡了黄连的醋,又酸又苦。

无尘摆出豪饮的架势,尝出滋味,已喝下半杯,剩下半杯实难入口,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黄尾见了嗤笑连连。

“有些酒喝不惯就不必喝,恰如某些事做不惯就莫要做。”

他自从做了黄大使,倒是出息上了,现在连无尘也敢暗暗嘲讽。

无尘干咳一阵,利索地放下酒杯,笑道:“为了朋友,做不惯的事也得做。”

“各为其主也就罢了,私通收买也算朋友?”

“自然,不过良药苦口罢了。”无尘宣了声佛唱,直入正题,“道长是过江之龙,铜虎等是山间虎狼,华老是云间白鹤,唯独善均师兄是地头蛇,依你看,道长当真有胜算么?”

“如何没有?”黄尾断然回答,“道长治恶鬼,救万命,钱塘谁不感其恩德?今日纵一时窘迫,仍有豪杰信众矢志追随。”

“师兄何必自欺欺人?”无尘摇头,“你看这市面上男女老少,哪个不是生下来就去寺观认了神佛作干亲,平日烧香供奉殷勤更甚侍奉双亲。缘何?因这生老病死衣食住行每一桩都有神佛照拂,亲近更甚父母。道长是于百姓有恩,可恩又如何比得上孝呢?”

他又道:“更何况,哪些个豪杰权贵百姓追随道长不去,当真全为恩义?怕不是还有祖师们传话,道长纵使争不过府城隍,也不失县城隍的缘故。眼下,祖师们还有耐心,肯容忍麻衣城隍做事,倘若明日觉得尔等冥顽不灵,改口斥为邪魔,城隍府当真还能坚持下去么?”

黄尾长了张嘴,最后默然无言。

“介时,恐怕道长只能避入飞来山,《麻衣律》也成一纸空文,幽冥世界势必群雄并起,哀哉生民恐再遭涂炭。”无尘喟然长叹,“莫说他们,便是善均师兄,你当真愿意披着狗皮余生同荒山野林为伴么?”

座上一时无言。

黄尾抢过酒壶,一杯连着一杯。

良久。

声音干涩。

“我想投胎。”

无尘微笑,双掌合十。

“容易。”

“我要投入善善之家!”

无尘闻言脸色急变,左右一看,低声苦笑:“此乃隐密,怎可宣之大庭广众?”

在钱塘投胎,依香火,可投入四等人家,分别是疾苦、下善、中善与上善,譬如曾经投胎界的活招牌——张家便划为上善之家。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等善善之家秘而不宣,这等人家只在十三家所在里坊,平日不显山不漏水,却是权贵不敢欺,妖魔不敢害。

“此等人家乃是祖师们安置亲传弟子转世重修所用,向不对外人开放。”

“除非。”

无尘言语幽幽。

“为钱塘立下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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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危急

深海之下。

镜光刺出尸林,晃动着探照上空。

前,后,左,右。

无论照向何方,无论探出多远,望见的尽是密密麻麻幼小的身躯与青灰的面孔,它们嬉笑着、哭喊着、吵闹着,在深海之下,聚成了一片低垂的游动的天穹。

百万?千万?

数不清,算不明,天知道一条钱塘江千年以来给龙王爷送了多少子,走了多少亲。若非覃十三及时察觉,自己一行竟在数不尽鬼婴包围里全然未觉。

李长安毛骨悚然。

“它们在这儿。”覃十三口齿打颤,“它们果然在这儿!”

李长安无声掐起法诀,便见从袖口钻出几尾小鱼,细看乃纸符折成,在海里活灵活现摆着鱼尾,倏忽上来,衔住了覃十三的衣角。

“李……李爷爷?”

覃十三方疑惑不解,衣衫突兀一紧,周遭景物疾速前掠,整个人已被鱼儿扯着向后飞退。

下一刻。

“天穹”崩裂,数不尽的龙子龙女汹涌而下,似风暴,如狂涛,霎时淹没尸林。

光线骤然一暗。

……

龙子龙女的嬉笑声填塞于耳,黑暗中不晓状况,覃十三只知自己在最后一刻被“推”开,正贴着尸林滑行,冷不丁的,脚腕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

覃十三心里一突。

死的,它们都是死的。

他战栗着安慰自己。

或许只是死人头发?

然而,那东西却迅速攀了上来,抓住他的小腿,抱住他的腰腹,锁住了他的脖颈。

不是死的,是活的!

他发出比龙子龙女还刺耳的尖叫,慌张摸索,匆忙抓到一对水玉,两厢一碰,在黑暗里发出朦朦的光,照出了那东西的模样——一个死人。

一个皮肤泡得腐白而软烂的死人,张着烂光了牙齿和舌头的嘴,一口吞吃了符鱼,又擡起脸,直勾勾对着覃十三,一对枯萎眼球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噗!竟掉了出来,落进他的领口。

覃十三手脚发软,连尖叫的力气也没了,怔怔听着面前黑漆漆的眼洞里钻出几声嬉笑,便见一只小手从中探出,扒拉着眉骨,一只死婴“咿呀”着挤了出来,拍着小手仿佛做着什么有趣游戏又窜了开去,随后,几尾符鱼也自眼洞飞射而出,随之没入黑暗不见。

留着覃十三坠入尸林,和几具腐尸滚做一块。

待他扒开缠在身上的尸体,举起水玉,朦朦光照扩开,映出了几具悄然围来的活尸。

“低头。”

他心肝儿一颤,猛地扑倒,奈何身在水中,脑袋低下去了,屁股却擡起来,一时,只觉一股厉风自臀尖儿扫过,立将一具扑来的活尸斫作两截。

便见,六臂的鬼神跳入光中,六柄长剑抡开来,劈刺撩斩,让死物更死,叫残尸更残。

剑锋卷起乱流,在水里隐生尖啸。

覃十三不敢擡头,手脚并用游开,还没稍稍定神,一颗死人头滚落脚边,冲他眨了眨眼睛。

紧接着。

人头断颈处,钻出了一个鬼婴,身子扭了扭,变作了一条半鱼半蛇的怪鱼,就地一弹,已咬住了覃十三的耳朵。

“救命!”

刚呼之于口,更多的怪鱼自碎尸中窜出。

待剑伯闻声看来。

原地只见遗落的一对水玉。

至于覃十三。

已被怪鱼裹挟着没入尸林深处,此时此刻,耳边尽是孩童不加掩饰的欢笑,好似找到了大玩伴,但他深知,决不能以为小混蛋们开心,自个儿就能落个好下场。

他强自镇定,摸索进怀里,掏出某物,奋力往外一掷。

挟持他的怪鱼竟都顿时停下,一个个又化作童子模样,小眼睛瞧了又瞧,小鼻子嗅了嗅,个个“呀呀”几声,抛下覃十三,向着丢出的东西蜂拥而去——小孩子喜欢的除了妈妈与玩具,还有什么呢?当然是糖——覃十三留了一手,兜里除了玩具,还有一包糖果。

接下来。

只见他在尸林中奋力逃奔,时而丢出一颗糖果,凶名在外的龙子龙女们好似撒欢的小狗,便被逗弄得东一跑、西一遛。

可他却有苦自知。

身在海底,行动太慢,四周漆黑,也不晓得同伴方位,更要紧的是——他再次伸进兜里,却抓了个空。

当龙子龙女再度撵上来,覃十三心里只一个念头。

“完了。”

好在。

熟悉的身影再度落到身边,长剑一挥,将龙子龙女们逼退,剑伯及时赶到,这次吸取了教训,干脆腾出一只手,把覃十三夹在腋下。

龙子龙女们仍徘徊不去,眼巴巴望着,却迟迟不见糖果,目光渐从期待变为疑惑,从疑惑变为凶恶。

吓得覃十三连连摆手。

“完了,不,没了,都没了!”

他太慌张,却忘了一点,以小混蛋们的任性与凶残。

扯烂了小玩具,你就是大玩具,吃完了小糖果,你不就是大糖果了么?

“哇!”

刺耳哭喊响彻尸林,又从尸林传递到上空密密麻麻游动的龙子龙女中,一时间,嬉笑声,吵闹声都不见了,“天”上“地”下唯余嚎哭,而在下一刻,哭泣的“天穹”压了下来!

“太阴太阳,济吾威光。”

“急急如律令!”

灿烂灵光横扫深海,照耀处,龙子龙女纷纷惊叫逃散,循之望去,镜河浮于尸林之上,法镜大放光芒,犹如在海底升起一轮明月。

又见海底烟尘滚滚而来,铜虎冲开群尸,毫发无损。

再瞧青光凛凛一现,李长安乘着符鱼,轻盈归来。

一行再度聚首,瞧着各自都无大碍,覃十三心神大定,又赶紧高呼:

“走!咱们得快些走!”

镜河降下来,用镜光逼退龙子龙女,驳斥:“不成,方才失了方位,咱们眼下得先找到铁索。”

在她看来,龙子龙女们虽然难缠,却只难缠在数目众多,以及在水里行动快速灵活,除此,没甚危害。

可是……

“唉呀!这些小混蛋再狡猾不过!这一路来,可曾与诸位正面交过手?”覃十三急切万分,“眼下缠着咱们,分明是另有……”

哗哗哗!

水波忽然开始剧烈的摇晃,海底腾起大片烟尘,在尸林上空传来阵阵闷雷一样的巨响。

镜河不由把镜光投去,“天穹”随之裂开,显出一个身型修长的庞然大物,片片磨盘大的青鳞,坚似铁,明如镜。

这次。

不是铁索。

巨物在海中一扭动身躯,便听轰隆响声相伴,原来那闷雷是它游动时的击水生。

它在上空盘旋,破开了“天穹”,垂下了头颅——一座小山般、由无数尸骨拼合成的蛇首。

如此骇人巨物,显非凡俗。蛇耶?龙耶?鬼耶?神耶?大伙儿分不清,也没机会去分清。

但见大蛇张开巨吻,发出好似成千上万个婴孩一齐地啼哭声,而后,伴随巨响,俯冲而下!

轰!

海底震颤,水波激射,泥沙高卷如火山喷发。

镜河冲开烟尘,不顾法镜已生出裂纹,竭力催动镜光,灵光凝成一束射向烟尘中盘旋而起的大蛇。

可先前无往而不利的太阳太阴之威光落在蛇鳞上,却只反射出七彩流溢,给大蛇裹上了一层彩虹,若非那颗尸骨拼成的头颅,真叫人误以为是什么上古神兽。

法镜无功,紧接着,烟尘滚动,铜虎激射而出,攀上蛇躯,手中鬼头大刀重重砍去。

锵!

精铁所铸、厉气侵染数百年的大刀竟霎时片片碎裂,铜虎亦被反震倒飞而回。大群龙子龙女趁机一拥而上,将其密密围起,要当个大玩具扯个稀烂。然就在下一瞬,凶恶之气冲天而起,恍惚里海水为之一赤,龙子龙女们骇得四散惊逃,留得原地一尊青面獠牙的凶神。

铜虎不理会那些小混蛋,猩红双眸死死盯住大蛇,脚下猛踩水波,直射大蛇三寸,挥起利爪。

咚!这是两者撞击的巨声。

兹!这是利爪撕裂蛇鳞的异响。

大蛇吃痛横滚而去,发出层层叠叠的啼哭。

待铜虎再要击水撞去,大蛇却突兀一窜,以身形不相符的敏捷躲开了攻击,又绕着铜虎一阵飞旋,在海底卷起涡流,顿叫铜虎难以稳住身形,只在旋涡中打转,而大蛇已昂起蛇身,居高临下张大巨吻,便要一口吞吃铜虎。

咻~咻~

轻快破水声急促,几尾符鱼切入激流,在蛇吻阖上的一刹,拽着铜虎脱出旋涡。

亦同时间。

李长安已现身蛇躯之上。

宝剑缠起青白光华,沿着铜虎撕开的裂口,奋力一斩。

咦?

剑刃顺利斩开鳞片,砍入了蛇躯,可反馈给李长安的手感,却是空空如也。

再沿着破损一路犁去,划开了一道骇人裂口,但见鳞片下果然并非血肉,而是……一个又一个密密挤压在鳞下、痛苦哀嚎的魂魄,甫一瞧见出口,不顾外边煞气腾腾的李长安,化作道道黑气争先涌出。

看模样,老少皆有,不是龙子龙女,应该俱是番客。

李长安手中剑稍一迟疑,黑气已扑面而来,遮蔽了视线,冲乱了身形,他立刻警醒,咏咒斥退群鬼。

身周已被一片阴影覆盖。

他自嘲一笑。

再擡头。

眼前是大蛇张开的巨吻。

……

李长安坠入了一个黑暗而拥挤的空间。

周遭。

无数手臂拉扯着自己。

无数骨头挤压着自己。

无数牙齿啃咬着自己。

他听见许多老人在哀求:“救救我”。

听见许多女子在哭泣:“帮帮我”。

听见许多男人在怒嚎:“杀了我”。

“退下!”

李长安催符点亮灵光。

炽亮光照里,数不尽的番客遮住眼睛纷纷惨叫退后。

可随即又听着声声嬉笑,这恶鬼组成的胃壁与骸骨拼成的牙齿顶着灵光挤压上来,要把落入蛇腹的李长安磨烂嚼碎。

李长安挥起长剑,奋力抵抗,不知道削断了多少死人手,砍落了多少死人头,可番客们却嚎叫着自觉或被迫地挤上来,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四周更是一片漆黑,李长安左冲不得脱,右闯不得出,竟不知方向为何物。

眼看要困死蛇腹。

“府君!”

鬼哭中听得一声呼唤。

李长安急急寻声望去,在黑暗里,在数不尽的恶鬼与骸骨间,渗出一点微光。

道士大喜,灵符开路,挥剑披“荆”斩“棘”而去。

亦在同时间。

龙子龙女的嬉笑变作愤怒的嚎叫。

逼迫着恶鬼们不顾魂飞魄散围拢近来,拼尽一切也要留住李长安,砍掉了手,就用牙齿咬,砍掉了头,便拿尸骸填路。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源源不绝。

空间越来越狭小!越来越逼仄!越来越拥挤!

李长安一路挣扎,那微光已近在眼前,可周遭已经连挥剑的余地也没有。

无数手臂纠缠住他,叫他再难以前进时。

一只指节扭曲却不改坚定有力的大手从微光中处探了进来。

李长安握住了它。

下一刻。

脱出“泥沼”。

眼前是大笑的铜虎与关切的镜河。

挥袖放出鱼儿击水,带着三人向后疾退数十丈。

待稳住身形,举目望去。

大蛇浮于漆黑的海水中,巨大蛇首高高俯视下来,长长蛇身蜿蜒入黑暗深处不现,教人知其巨,难知其长。

而龙子龙女们一群群好似重云环绕其身,不住有龙子龙女一股股涌入其蛇腹破口,修补鳞肉破损。

三人深知,待其修补完好,又将是一场厮杀。

恰在这时。

“找着啦!找着啦!”

剑伯应声出现在三人身后,保持着一贯的沉默,被他夹杂腋下的覃十三却在手舞足蹈。

“铁索找着了,龙宫便在那个方向。”

他一边指向远方,一边怯怯擡头望了大蛇一眼,又飞快低头不敢再看。

“咱们赶紧逃吧!慢了,非叫它一口吞了不可。”

“聒噪,不过一副旧皮朽骨而已。”铜虎一根根掰直手指,“若非在水里,我早就拆了这条烂骨头。”

李长安扯去被撕扯啃咬得破烂的外袍:“早晓得海里有这等怪物,咱们出海前就该寻几个水战好手。”

“府君说甚笑话?”镜河捧着遍布裂纹的法镜,“钱塘熟识水性又有本事的,不是在十三家的水师,就是为虎作伥被咱们斩了,怎会与你我同行?”

说话间,三人目光交流,已有决断。

再挥袖。

几尾符鱼摆尾衔住镜河、剑伯与覃十三向着龙宫方向疾退。

而大蛇已修补完好,缓缓垂下巨首,数不尽龙子龙女成群盘旋,仿佛风云激荡。

当面。

铜虎舒展利爪。

李长安横起长剑。

…………

逃!

逃!!

逃!!!

符鱼的灵性早已耗尽,化为死物,覃十三只能手脚并用在尸林中亡命逃奔。

同伴都已不在身边,唯留萦绕在耳边的一句句:

“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个小巫师罢了。

只能哭喊着麻木地向着既定方向逃窜。

惊惶间,却没注意到,前方渐渐有微微的光亮,原本尽是死物的尸林中慢慢有水藻珊瑚,甚至一些小小的生物。

光芒越来越亮,水藻越来越密。

咚。

其实并没有声音,半爬半游中,他突然撞上一道柔软却不容逾越的透明壁障,倒栽而回跌坐在地。

愣愣看着眼前的水藻随着呼吸般的水波有节奏的晃动,眼睛越瞪越大,终于一个激灵,爬起来,贴着透明壁障望内张望,里面是一片倾颓的不似人间造物的宫阙。

龙宫?!

他尝试呼救,可废墟里一个人影也瞧不见,又摸索着壁障试图找到一个可能存在的入口。

推倒浮尸,拨开水藻。

冷不丁。

和一个从壁障里探出头颅的东西撞了个正着。

那是什么样的怪物啊!

有狭长的脸颊,惨白的牙齿,生满粗而密的短毛。

漆黑的眼睛瞪着他。

“啊呃。”

…………

在城北的白云坊有一豪杰,在剿灭窟窿城的过程里,为“解冤仇”下了死力,城隍开府后,也理所当然领了阴府职司,并兼任了白云坊鬼头,坐镇里坊。

其虽出身微末,却敢想敢干、仗义疏财,为坊间敬重。

妙心宣布竞选城隍,大肆许愿招揽时,他没有离开。

抱一封金挂印不告而别,府中人心动摇时,他没有离开。

铜虎被逼北走,李城隍大受打击逐渐深居简出时,他也没有离开。

时人都夸他忠贞不二,也暗暗为其叹息,认为麻衣城隍败局已定,他越是忠诚,就越是明珠暗投。

不想。

十三家却捅出一个讯息。

此人得势后,暗中收揽了一些精通“造畜”之术的邪门歪道,利用职务之便,悄悄联络城中老饕重建起灵肉的买卖,他所以不离开,不是忠贞不二,是深知自己犯下的罪行,莫说城隍府,便是近来格外爱惜羽毛的十三家也容他不得!

城隍府里已吵翻了天。

若趁着讯息没有扩散,将人和案件一并悄然处理掉,十三家必定大肆宣扬,说城隍府官官相护,遮百姓眼、捂百姓嘴云云。

若公开处理,此类恶行,这等丑闻,也定会给摇摇欲坠的城隍府重重一踹。

两头为难之际,大伙儿便分外想念黄尾,别管馊不馊,至少有个主意,但这几天他老不见人,想来是主意被驳得太多,一气之下,学小七、剑伯回飞来山躲清净去了。

吵吵嚷嚷时,文判华翁拍板作了决定。

此事欲平公议。

只能公审。

……

依旧是邀信徒入梦。

依旧在“无回崖”畔。

可这一次,却有十三家的人马前来旁观。

大伙儿虽认为他们是来看笑话的,可既是公审,便没有驱赶旁人的道理。

于是。

钟声再响。

公审开场。

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案犯无从抵赖,很快定下斩刑。

可在押案犯去崖边斩首之际。

他却突兀挣扎,高呼“不服”。

文判怒斥:“罪证确凿,何敢不服?!”

“我有罪无罪,岂是你一区区判官能定的?你是阴官,我亦是阴官,依《麻衣律》章程,无有城隍法令,谁也不能斩我!”

“放肆!不见府君就在台上。”

“呸!人样也没有的东西织了身皮就敢冒充城隍。”

“大胆!”华翁一惊,“左右,还不快快斩了他!”

“且慢。”

熠熠灵光射入公堂。

杨万里身周簇拥着兵将现身场中。

依旧一副从容恬静模样:“文判莫急,别坏了自家律法。贫道也曾听闻,李城隍心灰意懒,已远走海外。若如此,麻衣城隍怕是审不了此僚,不若交予锦衣城隍处置?”

“不过是宵小之徒为脱罪口不择言罢了,不劳阁下费心。”华翁死死盯着杨万里,“说什么冒充城隍,不知是哪个在胡言乱语?”

“是我。”

杨万里身边一员身材矮小的护法兵将摘下兜鍪,露出一张毛脸。

他重复道。

“是我。”

场中一下变得喧腾,种种目光纷纷投来,台上“李长安”叹了一口气,一挥手,驱回了信徒灵识,又见雾气迷离,已变回了织娘模样。

“善均大哥。”

说话的是五娘,大伙儿都爱叫黄尾为黄尾,只有她和无尘唤他“黄善均”。

“你平日也是个有情义的,今日缘何突兀变节?莫非有甚苦衷?”

黄尾低着头。

良久。

懦懦回答:“我想投胎。”

投胎?

大伙儿投来的目光从期盼变作疑惑,从疑惑变作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化为暴怒。

霎时。

毛脸贼、黄皮狗一类谩骂与质问如同疾风骤雨扑面而来。

杨万里笑吟吟在旁,并不阻止,留得黄尾攥紧拳头独自承受,他哆嗦着身躯,颤抖得越发厉害。

终于。

“没错!”

他猛地擡头大喊。

“我就是只为了投胎!”

“你叫我黄尾,他叫我黄尾,你们都叫我黄尾。”他指着众人,“我想当黄尾吗?我想披着一身狗皮,想拖着一条狗尾巴吗?不!我不想。”

他又看向五娘:

“五娘总叫我黄善均,我谢谢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更不想当黄善均。”

声音变得哀戚。

“因为黄善均是个烂赌鬼,赌光了家产,气死了爹妈,赌输了自个儿的命,连累了发妻被债主掠走卖为僧伎,世上独一份儿的王八蛋,一等一的不孝子!”

“我想投胎,因为只要投了胎,就没了黄尾,也没了黄善均,一切一笔勾销,从头再来。”

他咧嘴在笑。

可泪水早已如泉涌。

“我是鬼。”

“我想投胎。”

“我要投胎。”

“我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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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故人故事

惨叫在尸林回荡。

覃十三再一次被骇得栽倒,好在,此番屁股没及摔地,便被揪了起来。

“你在这儿磨蹭作甚?!”

慌张一瞧,是镜河。

身后,随她而来的,是紧追不舍的活尸群与且战且退的剑伯。

覃十三又惊又喜:“怪物!龙宫有怪物!”

“哪儿有什么怪物?!”

镜河不耐。

“就是一头驴!”

长脸,尖耳,大鼻孔,不是驴,却是何物?

等等?

镜河突兀一惊。

这深海龙宫哪里来的一头驴?

两人都怔怔看去,龙宫中那头格外肥实、一身皮毛油亮得发青的大驴打了个清脆的响鼻,自顾自探出嘴,嚼吃着壁障外的水草。

世人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难不成这驴真跟龙是亲戚?可否向它询问龙宫入口所在?

胡思乱想之际。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

铜虎的吼声远远传来。

只见他纵身一跃,冲天而起,如流星直投龙宫而去。

底下两人瞧见,忙高呼:“当心。”

铜虎人在“半空”回头:

“什……”

疑问戛然而止,整个人已pia在了透明壁障上,随着水波荡漾,一点点往下滑落。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又是熟悉一句,“大蛇已经追上来了!”

李长安驾着符鱼疾射而来。

“小心!”

“咦?”

李长安却及时刹住了车。

“有结界?”

他向前摸索到透明壁障,再一扭头,一人一驴对视了个正着。

“憨货?”

“啊呃!”

龙宫里的正是阔别已久的大青驴,驴儿瞧见主人,叫唤着要上来拱脑袋,可刚把头伸出壁障,便结结实实呛了一脸海水,“咕噜噜”直吐泡泡,李长安赶紧把它推回龙宫,自己的手却依旧被阻挡在外。

道士若有所思。

里面的东西出得来,外边的东西进不去,不对,似乎神念能稍稍延伸而入。

却在此时。

水波激荡,海底震颤,回顾来处,一线灰黑如浪涛、似尘暴席卷而来,那是千千万万的龙子龙女与被其操纵的尸体,更骇人的,却是浮于灰黑之间那庞然的长影。

“府君?”

“稍等。”

紧要关头,李长安却原地不动,把手贴在壁障上,闭起双眼,似在感知什么。

铜虎、剑伯什么也没问,返身就杀入了活尸群中。

镜河急得跺了一阵脚,无奈回身,再度举起了破裂的法镜。

连覃十三也抄起一把金刚杵,哆哆嗦嗦守在了道士身边。

……

剑伯驱散了大群怪鱼,铜虎扯烂了无数活尸,镜河催起的灵光撕开了龙子龙女们聚成的“天穹”,而后,现出了“天穹”外已张开了巨吻的大蛇。

“李爷爷?!”

覃十三已经哭出了声来。

回应他的却是——咻。

一宣告快破响掠过耳旁,眼前顿时被一抹鲜红所占据,这红色不似铜虎那身凶气幻化的血海,更像是绚烂的红霞,可绝不似云霞那般柔软热烈,反而透着极度的森寒、极度的锋利,红霞漫空而去,将沿途的一切,无论是覃十三手里的金刚杵,还是水草与尸体,甚至海水与黑暗,都统统切个粉碎,最后,不容阻挡地投入了大张的蛇吻中。

大蛇那蛇噬鲸吞之势立时一滞,皮囊下响起鬼婴们惊恐的啼哭,长躯仿佛因剧痛痉挛起来,失去了原本的方向,擦着众人的头顶,重重撞在了结界上。

轰!

水波剧烈翻涌,深海为之沸腾。

“咔嚓”响声不绝,那是大蛇在撞击后扭成了一团,骨节与骨节在挤压,鳞片与鳞片在磋磨。

随后。

如同崩塌的山岭。

在众人上空兜头压下。

……

轰隆~

众人惊魂未定地看着龙宫外腾起的烟尘。

没错。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被人拽进了结界,躲过了这压顶之灾。

而这人正裹着一身淡淡金光,合什说道:“那孽障尚未被降服,还请诸位助贫僧一臂之力。”

几人纷纷看去。

果不其然。

烟尘弥漫间,大蛇摇摇晃晃立起长躯,那尸骸拼成的蛇头因撞击溃散小半,正有龙子龙女们卷起尸体过去修补。

金光客忽的探出龙宫,双手一捞,竟把大蛇的尾巴尖拽了进来。

蛇尾在外时,血肉饱满,鳞片鲜亮有钢铁之光泽,可进了结界,离了水,却一下变得干瘪而暗淡。

小小的举动似给了大蛇重重一击,昂首长嘶,顾不得修补破碎头颅,疯狂扭动蛇躯,卷得烟尘滚滚,海底一片混沌,可龙宫内见金光夺目,这人竟纹丝不动,硬生生与之角力,也不知该感慨结界玄妙,还是赞叹力大无穷。

亦在此时。

数不尽龙女龙女一齐啼哭,蜂拥着投入蛇躯,叫大蛇更添威力,一举一动,闷声如雷,有翻江倒海之势,便连先前还纹丝不动的金光客,脚下也在寸寸外移。

“快快驱赶婴灵!”

几人不敢怠慢。

剑伯拔剑,踩着蛇躯疾趋而上。

铜虎纵身,凶焰染赤深海。

镜河敲碎法镜,将碎片撒出,放出最后的灵光。

李长安并指作剑诀,蛇鳞下红光隐现。

覃十三……覃十三在大声鼓舞。

……

有铜虎等在外驱赶婴灵,有飞剑在内剿杀阴鬼,大蛇逐渐虚弱。

金光客便将蛇尾扛在肩上,一点一点往里拽,结界成了张滤网,将恶鬼、阴煞都拦挡在外,唯余骨与皮得以进入。

就这么一步踏过一步。

整条蛇躯都慢慢被拽了进来,留得骸骨蛇首还卡在结节上垂死挣扎。

最终。

呵!

胸膛里激起风雷。

金光客猛一发力。

蛇首片片崩烂,庞大蛇躯已被他整个抡进了龙宫。

留得龙子龙女们齐齐啼哭,乌压压在结界外徘徊不去。

龙宫内。

金光客或说法严和尚散去了金光。

“一别数旬,道长无恙否?”

…………

公审之后。

麻衣城隍抛弃钱塘的流言甚嚣尘上。

黄尾作为“重要人证”,理所当然住进了锦衣城隍署衙所在——轮转寺。

或许是因从风流第二的“黄善均”到厮混市井的“黄毛鬼”又到弃暗投明的“黄大使”,个中经历委实曲折离奇,寺中僧众、兵将常在宴饮或游戏时将他唤去,说说经历、漏漏尾巴来看个稀奇,黄尾也甘之如饴,不敢稍稍怠慢。

直到数天后,无尘怒冲冲上门:

“轮转寺的僧人怎可这般轻佻无状?黄师兄为祖师立下大功,如何视若奇禽异兽频频狎辱?贫僧定要在栖霞阁上告他们一状!”

“误会!都是误会!大师们是看我俗孽深积,特意为我讲经说法,是我愚笨不解佛法高深,但有幸见着佛容、听着佛言,也算沾染些许佛光,下辈子正好修行哩。”黄尾连忙摆手解释,瞧着无尘面色稍霁,勾着腰碎步近前,小心问,“大师此来,莫非已有进展?”

“已由多方证实,道长的确出海去了。”无尘并未掩饰十三家对黄尾的怀疑,毕竟,“城隍府用间诱杀鬼王”的前辙犹在眼前,“道长实在顽固,莫说在海波茫茫里寻一小小宝印,真如水中捞月,便能捞着,千载岁月已然沧海桑田,旧时的法印哪里治得了今日之阴阳?”

“道长一贯的草莽脾气,我也劝他不得。”黄尾赔着笑,“可是,若真叫他寻回了城隍宝印,恐怕也有麻烦?”

无尘嘴角噙着笑,玩味打量了黄尾几眼,才缓缓说道:“祖师们已有计较,晚些便会传下法旨,提前五日举行就任仪式。”

“妙哉!道长出海是铤而走险,本就时间紧迫。而今一提前,那船便是会飞,也赶不回来。介时,便是取回了法印,城隍之争也木已成舟!”

黄尾连声夸赞,兴致一起,向着栖霞山方向遥遥揖拜。

“恭喜祖师荣登钱塘府君之位。只是……”

他搓着手。

“我那投胎?”

“酬功宜早不宜迟。”无尘笑答,“明日师兄便可褪去此身俗缘。”

“好!好!好!”

他喜不自胜、抓耳挠腮,却又忽而想到什么,神情暗淡一瞬。

“小人厚颜,还有一桩心愿。”

他犹豫着。

“可否劳烦大师?”

…………

“黄施主请回吧,师傅说了,她染了风寒,今日不便见客。”

咸宜庵,静修师太的院子前。

拾得板着圆乎乎的小脸儿把客套话讲得似模似样。

“黄某此行只为见师太一面,小师傅慈悲,帮我递句话。”

小尼姑守在门前,脑袋摇得似个拨浪鼓。

黄尾也不急,慢条斯理摊开手,手心里几颗蜜饯,勾得小尼姑直了眼。

“唉呀,今儿在市上见着好蜜饯,买下才想起牙疼吃不得,菩萨说不得浪费,不知小师傅要不要替我承担呢?”

“要!”

拾得眼放馋光,可马上,又忙慌摆手。

“不要,不要,师傅听着你的名字,脸上可凶了哩。”

黄尾依旧不急,把一张毛脸笑出三枚月牙,掏出了一整个油纸包,开启来,杏脯、话梅、糖莲子、金丝蜜枣……五颜六色,满满当当。

“就一句?”

“就一句。”

拾得欢欢喜喜接过蜜饯,蹦蹦跳跳回了院子。

不一阵。

“师傅说了,庵中群尼琴棋书画、唱和歌舞样样有人精通,无尘要宴饮,自有群芳增香添色,无需她出来碍眼。”

“小师傅……”黄尾掏出几个小泥偶,小猫、小狗、小兔各个活灵活现。

小尼姑眼睛又亮了起来,“呀”的一声,却又忙慌摇头。

“不成,不成。”撅着嘴,举着通红的小手:“你看,师傅都打我掌心了哩。”

“不强求师太出面,只求她听我抚琴一曲。”黄尾又拿出一个泥人,与拾得一般模样。

“坏黄尾,那……”小尼姑又欢喜起来,“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

蹦蹦跳跳地走了。

又过一阵。

两眼转着泪花,捂着屁股。

“师傅说了,无尘给了重金,包下了整个咸宜庵,只要不进院子,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黄尾大喜,把剩下的糖果玩具都一股脑儿塞给拾得,盘膝取琴坐下,按住琴弦闭目不动。

良久。

有风“簌簌”拂过枝头,摇动檐下风铃“叮咚”。

黄尾拨动琴弦,音符潺潺而出,几个宫、商、角勾勒出一池清波,又几个商、角、征开出莲花朵朵,再几个角、征、羽便有赤色神鸟飞入莲池蹁跹戏波。

身后。

同行而来的无尘听得如痴如醉。

“自从黄师兄被恶鬼掳去,本以为这曲《鹣鹣戏莲波》已成绝唱,今日有幸再闻仙乐,果真不虚此行。”

与他同来的是宝光天王,收起了法相,化作一儒生模样,敲着折扇:“听闻此曲乃一对伉俪合奏而成,用鹣鹣为名即是取比翼飞双之意,怎么听来,似只一鸟独舞?”

疑声方落,院中忽起洞箫相和。

箫声清幽婉转,似青色神鸟飞入莲池共舞。

琴与萧,好似鹣鹣比翼嬉戏莲波,只是青鸟有些任性,时不时故意制造些小问题,这里缓一声,那里急一声,该高亢时暗哑,应暗哑时高亢,赤鸟也只能处处容忍,即兴改曲调配合。如此一来,虽不如原曲温柔和谐,却多了活泼生趣。

一曲奏罢。

风也息了,铃也静了。

听众还在久久沉醉于余味。

拾得开启门:

“坏黄尾,师傅唤你进来哩。”

黄尾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丢了琴,急匆匆进了院子。

无尘、宝光想要跟上,却被拾得摆出个“大”字拦下。

“师傅说了,只见黄尾一个。”

……

静修抱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挨着小火炉,半卧在廊下。

黄尾向以脸厚、心活、舌巧著称,可今儿见着静修,往常的能耐都不管用啦,支支吾吾半响。

良久。

吃吃吐出句。

“师太近日安好?”

“不劳黄大使费心。”静修却瞧也不瞧他一眼,自顾自抚着猫儿,“又是请无尘出面,又是重金包下咸宜庵,又是贿赂那不成器的徒儿,好大的阵仗!郎君要是想续鱼水之欢,贫尼是敞开庵门作买卖的,给足银子即可,不必如此费……”

“我明日就要去投胎了。”

静修手一颤,不自觉用了力,痛得猫儿“嗷喵”窜了出去。

院中陷入难堪的沉默。

许久。

黄尾嗫嚅着:“我……我知道自己没脸见你,可是这辈子有一件事,我不能不问清楚。”

“何事?”

“拾得是我们的女儿么?”

静修终于肯擡起眼睛,她看着黄尾那副眼巴巴的、好似家犬在桌底乞食的神情,她笑了起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咳嗽不止,笑得猫儿炸毛逃出了院子。

“你想知道?”

笑着将黄尾领进了院中静室。

这间静室算是咸宜庵中“禁地”,向不许他人靠近,连拾得好奇缠了师傅许久也没有遂意,黄尾作为踏入静室的第二人,只一眼就将室内一切揽入眼底。

静室不大,四面无窗,陈设十分简单,只一个蒲团,蒲团前有一方矮桌,桌上点着油灯,放着一支玉箫与一卷抄写了一半又被撕去的佛经,矮桌前是一座神案,案上只供着一张灵牌。

爱女之灵位。

无名也无姓。

原来,昔日静修被债主掠去抵债时,已经显怀,债主害怕折在手里,就将她卖给了咸宜庵,又因惊吓和劳累动了胎气,虽及时请来了何五妹,却也只是保住了大人。

黄尾的话语和身子一样颤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的女儿?”

静修冷冷道。

“死了。”

“拾得?”

“拾得就是拾得。”

门外,一个小家伙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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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重逢

千千万万个婴灵化作千千万万尾怪鱼驱使千千万万具活尸,于深海之下掀起狂潮。

激流震荡,泥尘高扬。

狂怒着要将众人吞没。

却奈何不得那薄薄一层无形壁障。

甚至连那刺耳的、尖锐的、恼人的、逼人发狂的啼哭也被隔断、削减作微弱的呜咽。

耳中只听:

啊呃!

啊呃!!

啊呃!!!

驴儿撒欢跑来,一脑门儿拱进怀里。

李长安一不留神,险些被顶翻,才惊觉,这蠢驴几月不见,竟然气力大增,拉开来细细打量,连身板也大了一圈,它原本已是驴中肥壮,而今不仅肩高更高了一头,身躯也更修长,四肢更粗壮,若遮住脑袋,冒名一声传说中的神骏“盗骊”,也未尝不可。

再挼它大脑袋,手掌有轻微的刺割感,扒开顶毛一瞧,皮上生出了一层细鳞。

乖乖。

驴别三月,就变了血统,成了龙驴,或者蛇驴?

方才着急合斗龙子与大蛇,纵使海底故人重逢,万般疑惑都暂得且抛开,而今这层细鳞顿把道士一肚子疑问全给勾了出来。

道士望着和尚,一时却不知从哪里问起。

大伙儿看着他俩,也不晓得从何处开口。

法严知其意,并不答,宣了声佛唱,示意众人随他向龙宫深处而去。

一路前行,入目尽是坍塌荒弃的亭台楼阙,样式与人间相似,可规格大小却绝非凡人所用,大伙儿攀越高出人头的石阶,又跨过只掌可覆的庭院,来到又一片断壁残垣,眼前,高若擎天巨木的华柱之间,侧倚着一个庞然大物——一座仿佛山丘的蛇首。

其额上生着短角,眸子好似琥珀中凝聚火焰,面部棱角锋利,鳞片光灿若新。

相较于被龙子龙女蛀空、被海水侵朽的蛇躯,更狰狞,更伟岸,兼具着凶性与神性。

仅仅静卧不动。

便叫覃十三两膝软软,叫剑伯攥紧长剑,叫镜河默诵天尊。

好在,它已是死物。

其颌下,一枚巴掌大的浅白鳞片上破开一道长可三四寸的窄细伤口,一柄长剑半没其中,有似水似汽的鲜红之物沿着剑柄不住滴沥,在下方汇成一方深池。

李长安凝望蛇与剑。

一段本以为遗失的记忆再度浮现脑海:

群山震响,白浪奔流。

小舟在激流中翻腾若飞,驴儿惊得“啊啊”乱叫,李长安护住法严躯壳,望着其在与大蛇的搏斗中渐渐不支,或者说,大蛇主要精力在于行洪,要自蛇溪入钱塘江,再从钱塘江东流入海,褪蛇化龙,而法严,于它好比一条纠缠不去、需得时时抽空踹上一脚的野狗,至于李长安,更不过是嗡嗡叫唤的蚊虫。

恰恰是不值一提的虫子,借法严的神通元神出窍,悄然潜近,以“驱神”之变催尽斩龙剑上神性,破开大蛇护体罡流,法严再以掷象之力短暂缚住蛇身,现出逆鳞,道士抓住刹那之机,以青白二气凿开鳞片,驱使飞剑贯鳞而入,终以刺穿蛇珠,斩灭魂魄!

大蛇濒死发狂,长躯卷起巨浪,法严的肉身和女婴跌出小舟,李长安回身竭力护住二者。

余下。

唯记白浪滚滚,神魂颠倒。

……

浓烈腥气袭人。

把李长安自沉思中熏醒。

原是自个儿不自觉间,踱步到了血池之旁。

惊愕擡眼。

对上一线琥珀里凝固的血光。

下一刻。

视线已被大张的蛇口与倒生的獠牙所占据。

“当心。”

泛着金光的臂膀及时探来,只听金石撞响。

锵。

法严已单掌擎住蛇口。

“这孽畜元神所寄的骊珠虽已被道长所破,精华流泻成池,但其凶顽残存不散,犹可噬人。”

接着,他就这么手撑蛇牙,脚踏蛇口,说起自己的境遇。

大蛇成道千年,已到了化龙的边沿,神魂精魄都寄于颌下骊珠之中,李长安趁其不备,斩开逆鳞,再以飞剑刺穿骊珠,其实当时便已将其偷袭杀死,可寻常蛇类犹可死而不僵,又何况乎龙蛇?它登时便凶性大发,法严无暇他顾,只能护住舟上人和驴,勉强与之缠斗。

大蛇神魂已灭,自也无法行洪,驱赶来的大水后继无力,待涌出群山已声势大减,而到流经钱塘时,只余夜里一股洪波,法严和大蛇藏在浊流下,亦不被大众察知,至于山中传出的只言片语,也被掩埋在乱世种种光怪陆离的讯息中。

彼时在山中如何浩大,待入海也不过一点微澜。

或许神通广大的祖师们有所察觉,但还是那句话,乱世里怪事、怪人、怪物多如牛毛,只消不妨碍他们高卧经阁,视而不见又有何妨?如此,便任由大蛇将法严裹挟入海,辗转到了龙宫,再被法严利用龙宫结界,反过来铡断了蛇头,其身躯被一路尾随的龙子龙女夺去,成了它们最中意的大玩具。

法严说得简单,道得平淡,但简单平淡又如何听不出惊心动魄?

大伙儿感慨不已。

“两位斩妖蛇定洪波,不知救下多少沿岸人家,钱塘竟半点不知!”镜河扼腕叹息,“庸碌之辈窃据高堂,豪杰之士却埋没草莽,世上真多咄咄怪事。”

“不然。”

铜虎却道。

“大师韦驮降魔之力,岂无佛名?府君豪义过人,做鬼尚可搅动乾坤,做人时又怎会默默无闻?应是咱们僻居东南讯息闭塞了。”

“你们过誉了,法严大师诚然有除妖救命之功,而我只不过帮了一点小忙罢了。”

李长安有所谦虚,但更多真诚。

他是真真亲身感受过大蛇行洪时仿佛天灾一般不可抵御的伟力,若非法严遮护,自己早被大蛇随手一个浪头拍到不知哪里去了,又哪里会有近身的机会?

更何况……

“多谢大师护我躯壳。”

道士郑重施礼。

瞧得铜虎几个一怔,不待发出疑问,李长安已纵身投入血池。

大伙儿惊呼聚来,扭头见法严面无异色,心中隐有猜想,不敢确定,便见池面冒出气泡。

很快。

李长安一跃而出。

短短功夫,换了一身装束,脸颊消瘦些许,胡子拉碴,头发也长了一截。

“府君……”

大伙儿个个惊异。

“你活啦?!”

李长安本就没死,被五娘从河滩捡来时遗失部分记忆,不是因为新死懵懂,而是因在大蛇发狂时为保护女婴和法严躯壳元神受创。当然,生魂与死魂是有很大差异的,即便是在钱塘这个阴阳混淆的环境里,所以没被人察觉,大抵是因为“通幽”的缘故。

稍稍活动四肢,没有想象中的虚弱,反而神清气爽,身躯更敏捷有力,静观自在,精气神三宝较先前大幅增长。

他总算明白,大青驴一身蛇鳞从何而来了。

想来也是,初到钱塘时,李长安为了吊住法严肉身不坏,是又沿街卖符,又和黄尾鼓捣什么“看葬”买卖,为攒钱抓药,费劲了心思,直到轮转寺上门“认亲”,才终得解决。可法严枯守深海之下,里面是断壁残垣,外头是恶鬼阴尸,要养活一人一驴,除了大蛇骊珠溢位的千年精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李长安取来携之入海的长剑,乃是“信徒”所献珍藏,虽不及还于无尘那柄宝剑,但亦是名家锻制,足以吹毛断发。

将剑刃贴在手臂,轻轻一划,竟不见皮开肉裂,只一道白痕。

道士却苦起脸。

用力再划,终于见血。

他反复打量伤口,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长出一层蛇皮。

又轻巧跃起丈余,拔出大蛇逆鳞上的长剑,横于眼前细观,剑尖崩缺一角,却也饮饱了龙蛇之血,显出些许神异,剑身冰寒,青光潋滟流转中泛着微蓝,仿若一泓秋水。

李长安忽而想起燕行烈所赠《剑经》,《经》上记,欲炼飞剑,先要选用一柄凶气十足的宝剑,李长安便常在闲暇时,祭炼配剑,毕竟它也算陪着自己身经百战,而今刺死大蛇,又浸其精华……

心思一动,长剑颤鸣呼应。

……已初见成效。

收剑归鞘,又哐哐敲了两下蛇头,便听“嗡嗡”声回应。

倒不是蛇头里孕育出了新怪物,却是飞剑驱赶了龙子龙女后,迫不及待地飞回了龙宫,投入蛇首,汲取大蛇血气,主人呼唤,也懒洋洋不舍出来,眼下没有剑匣,带在身上也割人,干脆暂且由它去了,可惜这蛇皮虽外表看来光华若新,内里实已渐渐朽败,不然,《剑经》中最后一步炼制剑匣就不需另寻材料了。

又往怀里一摸索。

毫不意外。

掏出了一本平平无奇的小黄书。

开启来。

书页上几个显眼墨字。

通幽、剑术、斩妖、御风、驱神、喷化。

再一一翻页。

画皮鬼、僵尸、山蜘蛛、尸佛、潇水一一过目,最终停留在一页半墨半彩的图画上:

海天间,巨浪摩云蔽日,一道狰狞龙影盘踞在波涛之中,底下,零星散布着数十岛屿。仔细看,岛屿上俱有建筑人迹,落在纸上,人比米粒还小,却能让观者感受到他们的惊恐。

“此书原来在池中么?”

法严从墙后转出,拿着道士的帆布包,里面是月盏、祖师和玄坛元帅画像以及旁的杂物。

“贫僧收拾了道长的行囊,一回头,却不见了此书,还以为不慎遗失,原来却是异宝认主。”

“哪是什么异宝?”

道士且笑且叹,揣进怀里。

“一块牛皮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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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龙君

“大师竟是护送明行成祖师转世金身的当代阿梨耶?”

“功行尚未圆满,岂敢妄称阿梨耶。”

解决了大蛇,取回了肉身,李长安自是焕然一新,可其他人折腾一路,端的是又累又饿,哪儿能立即启程?便割了蛇肉,取了蛇血,再薅上些海藻,就地修整,也趁着闲余,为双方互相介绍。知晓了法严身份,铜虎等惊讶之余,更觉尴尬,较真来讲,法严可以算作轮转寺的僧人,而同道士争夺城隍之位,将大伙儿逼得远走海外的,不就是轮转寺么?

也就镜河,本着同属钱塘僧道的情面,问了声:“却不知祖师金身何在?莫非亦遗失海中?”

“金身并未随身。”法严从不撒谎,“应已送达道场。”

她本就随口一问,以为金身另有僧人护送,并不深究,气氛于是又冷了下来,再加之嘴里嚼着的冷肉、冷血、冷藻,空气都不由透着丝丝寒意,李长安便主动挑起话头,说起了他在钱塘的所见所闻,待讲到出海寻印,见着大伙儿都休息得差不多,便问法严:

“大师久困龙宫,可知宝印何在?”

法严依旧寡言少语,只起身,再度领着众人去往龙宫更深处。

前行数百步,望见一座矮丘。??????????

甫一接近,一股森森的、熟悉的阴寒霎时袭人,叫众人顿时齐齐打了个激灵,才后知后觉,原来方才休息时那若有若无的冷意并非错觉,正惊疑,法严的脚步却一刻不停,大伙儿只好匆忙跟上。

很快,大伙儿相继攀上丘顶,可这一刻,谁都没有了疑问的????????,因为眼前所见似一柄突如其来的重锤,敲得人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贫僧不知宝印何在。”

法严顶着迎面荡来的冷风,指向前方。

前方是一望无尽倾倒、坍塌、风化的建筑群与遍布其中数不胜数已销尽血肉唯余朽骨的尸体,这是一片无垠的废墟与骸骨的荒原。

“但龙君便在前方。”

……

法严撑起佛光,驱散阴寒。

众人随他深入荒原,四顾所见,有生着螯足的巨人被长枪贯胸,依旧高举巨钳怒对苍天;有体型与大蛇相差无几、脊上遍生骨刺的怪蛇被斩作数截,骸骨散落在废墟上几道巨大裂痕周边;有半人半鱼的妖物披甲执刃、结阵而战,却被雷火所焚,尽数化作焦炭……

原来。

这片荒原不止是埋骨地,不止是屠宰场,亦是一处千年前天师降龙时天兵天将与水族死斗的古战场。

冷风自荒原深处阵阵吹来,摩擦着风化的骸骨发出“呜呜”凄响,应和着声声啼哭——那是龙子龙女们聚集在穹顶外,如同铅云阴魂不散,汇着笼罩龙宫的阴寒,凝成丝丝缕缕的黑气,仿佛苦雨洒落废墟,淤积在缝隙沟槽之间。

黑而稠。

李长安与铜虎、剑伯对这东西很熟悉,正是怨气不散凝积的产物。

然,遍地骸骨不见半点儿灵机,怨恨又来自何处呢?李长安想到了龙宫外那片尸林,他们的尸体流落于斯,他们的憎恨自然也汇聚于斯。

可奇怪,怎么遇见法严那片废墟不见骸骨与怨雨呢?

又深入数百步。

疑问得以揭开。

前方又是一片矮丘,依然是以建筑残渣垒成,但尚未封顶,可以瞧见里头堆叠的朽骨——原是一座未完工的坟墓。

在埋骨地为异类收拾骸骨另起坟丘,能做这种事,会做这种事的,也只有法严了。

“大师的慈悲之心,当真叫人敬佩。”

“龙宫水族早得天师恻隐,收留了魂魄,贫僧不过拾捡些遗躯残壳,只是自家修行,谈何慈悲?”

“大师过谦了。”

铜虎接过话头,打量周遭骸骨。

它们不论何种死状,头颅大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它们虽是异类,却能为主君尽数战死,堪称忠义之士。”

镜河拧眉冷哼:“奈何助纣为虐!”

法严垂目,道了声“阿弥陀佛”,继续向前。

而今,已无需他引路了。

因为骸骨们头颅所对,已指明了方向。

…………

越往前,怨气越冷越重。

丝丝缕缕于空中化作黑霾弥漫,将法严的佛光所照压得暗淡压得狭小,叫大伙儿不得不挤成一团,以免暴露在那彻骨的阴寒中。

又于地上凝成黑水,初如涓流,再如池塘,最后连横成一片沼泽,这沼泽稠重仿佛沥青,不长草木,不生鱼虫,连气泡也不吐一个,只有从龙宫深处伴着吹息而来的震动,叫死水荡起微澜。

没有人敢尝试踏足沼泽,去赌注定糟糕的后果,只好挑拣冒出沼泽的建筑残骸与水族尸骨落脚,如此艰难前行。

可随着越发深入,沼泽越深而广,残骸与尸骨也越少而低,迎面的风息与震动愈加强劲,天上的嚎哭也愈加尖锐,迎风卷起黑霾彷如沙暴,佛光摇摇欲坠,一行几乎立不住脚、寻不着路时,瞧见有两股大铁索冲出沼泽,其在前方汇聚处,巨大光柱拔地而起直抵穹顶。

咚。

咚!

咚!!

震响声自光柱沉重响起,顺着哗哗颤抖的大铁索,将这搏动传递到怨沼,传递到龙宫,传递到尸林,传递到整片深海。

迟缓而有序。

一如心跳。

一如呼吸。

李长安不自觉将连鞘长剑自右手换到左手,又讶然发现自己竟有些口干舌燥,悄悄看同行。

剑伯六只手搭着剑柄,反复握紧又松开;铜虎嘴边悄悄探出獠牙,眸子殷红如血;镜河已掐起法诀,直勾勾望着光幕,口中念念有词。

唯有法严,依旧是那副潦草而平静模样,越众而出,探手放在光幕上,身上佛光愈盛,渐渐与光幕相融。

接着。

听着四面嗡嗡有声,夹杂着辨不清是诵经还是念咒的含混回音。

光柱自上而下片片崩解。

众人不由随之擡头,当先,望见了一轮太阳。

阳光并不刺眼,反柔和得容人直视,散开玉白光晕,照彻深海龙宫,极力探视,可以看到光晕中那庞大的轮廓,鹿角,牛耳,驼首,蛇颈……那哪里是什么太阳,那是龙君的眼睛!

咚!

又一声震颤,激荡起黑云卷起须鬓漂浮,无有光幕阻挡,狂风夹着漆黑冰屑肆无忌惮鼓荡开来,吹得人立不住脚,冷得人魂魄战栗,怨沼翻涌,骸骨凄鸣,穹顶外的龙子龙女们的哭声变得格外尖锐,格外刺耳,也格外悲恸。

因为这些漂泊海中的婴灵,这些被遗弃的孩子,它们的港湾,它们的父亲。

龙君。

已经死了。

…………

怨气在废墟边沿凝结时,尚清如浮雾,越深入,色越重质越稠,接近光柱时,已凝如软胶,而待光柱崩散,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座漆黑的冰川,将龙君大半身躯冻结其中,探出的部分,亦有黑色如脉络似根须在鳞片间蔓延。

遥记初见万年公,那片怨气凝成的黑池让这株许天师亲手植下的定山神木根须腐坏,而那也不过是一座山的怨气罢了。

可若是一片海,乃至由一条钱塘江与大海相连的江南之地呢?

震动依旧迟缓而沉重地响起。

李长安才看清楚,震动并非来自龙君,而是来源冰川之下,传闻中的海眼,时有地鸣上涌,晃动冰川,激起震荡,扬起吹息,剥裂激扬冰屑蓬飞如云。

龙君的确是死了。

尤给龙宫光与热的身躯,已无魂灵,只是鳞甲鲜丽的空壳。

李长安悄悄翻看了眼小黄书,图册如故,暗自松了口气。

他按剑向前,进入这片海域后变得朦胧的感应,终于再度清晰。

城隍印果然就在此处,就在龙眼里!

李长安试着呼唤,冥冥中果有回应,但见天上太阳一阵明暗不定,可无论如何召摄,城隍印始终不得脱出,似被连同龙君一并镇封。

深海龙宫关乎千年宿命,他不好胡来,回首要询问两个可能的知情者。

镜河作为本地道士,瞪着两眼儿左顾右盼,全然一副为先人伟业神魂颠倒模样,反倒是法严这个“外来户”平静得多。

李长安询以疑惑,大伙儿得知宝印在龙眼中,也都投来关注。

法严不急作答,沉思好一阵,却反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道长素具慧根,依你所见,孰为天道?”

道士不明所以,还是试着回答:“或是日升月落,时序更替。”

“孰为神道?”

道士好歹当了几天城隍爷,答得肯定许多:“大抵是上应天命,下遂人心。”

法严又问:“世人皆知许天师将龙君镇于海眼,可谁知这海眼连通何处呢?”

这次不待道士回答,他已揭开答案。

“奈河。”

…………

世上有连通人间与阴间的洞窟深井之类,魂灵从此出入幽冥,皆称“地窍”。据传,酆都是一处,泰山是一处,桃都山是一处。

“难道海眼也是一处地窍?”

“不止是地窍,更是海眼。海眼者,连通黄泉、天河,吞吐水波如日月升落有序。每昼夜,涨落潮汐;每春秋,推拔大潮;每千年,则大溢东海之水。”

海溢即是海啸。

法严继续道:“千年之前,有识者推算得此番海溢乃一会(一万八百年)之最,能使山峦作孤岛,桑田为沧海,龙君本乃江海精气交汇所生,以为天意欲杀人,故愿秉天命,尽起东海之水。江南生灵何止亿万,哭诉直达九霄,诸真有感,上帝降旨命许天师南下号令八部神将降龙镇海,投法印以平海波,遣神将以杀水族,再将龙君镇入海眼以止海益,约以千年,待余沸消尽,再行释放,却不料……”

“不料填了海眼也堵塞了地窍,更兼江南之地大兴,北人南下,户口日丰,死人日多,滞留难去,怨恨流于东海,汇于龙宫,终于彻底隔绝了阴阳,乃至毒杀了龙君魂魄。”道士感慨,“果真天行有常。”

法严垂目,叹了声“阿弥陀佛”。

大伙儿听了各自唏嘘。

李长安问:“既然龙君已死,千年之期也将至,可否提前解下镣铐,容我取出宝印。”

法严却摇头:“贫僧此行确为释放龙君,但龙宫的禁制乃天师所设,又与钱塘六十四寺观相连,非是贫僧一力能够更改的。”

众人大感失望,再追问千年约定时日。

便在近日不远。

几人稍稍合计。

李长安与小七都有驭风之能,若在拿到城隍印后,立即登船,交替催航,或许能在腊八节当日赶回钱塘。

大伙儿稍稍放心,而接下来么,自然是赶紧离开。

再呆下去,非得让怨气毒杀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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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归去

(上一章因个人马虎大意,出了岔子,给各位看官道声不是,现已重新修改上传,渠道平台或许没有更新,但主体内容并未更改,只增加了“静修用猫给五娘传信,告诉城隍府众人,黄尾在卷宗室留有一封信”小段剧情。)

有时。

做人不如做狗。

做人会被人欺着压着嫉着惮着,做狗则不然,纵被人剥皮取肉、折磨取乐,也只当个物件,并不怀揣恶意,毕竟谁又会打心底里在意一条狗呢?所以,即便人们有什么不可为人知的心思与秘密,也不会特意避忌。

黄尾曾是一条好狗。

因此,他晓得曾经的主人——捉魂使者不仅是个喜听人哀嚎的杂种,也是个爱窥人阴私的变态,为满足私欲,暗里纠集巫师研制了一味秘药,这药在旁人闻来无色无味,在鬼犬鼻子里却好似夜里的指路明灯,且能经日不散,实是一件追踪利器。

捉魂使者靠秘药,探得许多大人物的踪迹隐密,但因这事儿实在犯忌讳,除含糊告知了鬼王外,便再无他人知晓,至于那些巫师,黄尾只表示,他们的哀嚎很刺耳,肉也不好吃。

然,这药妙则妙矣,且有一点“缺陷”,它的主药取自鬼犬的腺液,有些微弱而难以察觉的崔情之效。

…………

“且慢,世人皆知黄尾是府君亲旧,十三家哪里会不提防?他今日造访咸宜庵,便有神将随身监视,如何能传出讯息?”

刘府书房,有人质疑。

咸宜庵与城隍府一向亲善,黄尾一行还没入庵,就早早有尼姑通风报信。

“我或能猜测一二。”五娘曲指扣响桌面,奏出了一小节乐曲,“静修师太精擅音韵、数术、舞乐,能将言语藏进乐曲里。听闻黄郎君与静修师太今日合奏了一曲《鹣鹣戏莲波》,此曲乃二人昔日合作,兴许便是凭琴曲传信。”

“这么说黄尾没有投敌?!”

“黄郎君纵使性子市侩了些、奸猾了些、偏私了些……”五娘决定略过黄尾的优点,直接下结论,“本性还是不坏的。”

“那他……”

“他兴许已经钻进了哪家高门大户孕妇的肚子,就等着呱呱坠地、再世为人,便是十三家事后察觉,婴儿灵肉已合,还能把他再拽出来不成?”华翁抚须,似赞似骂,“这混球,当真能算计!”

…………

“我家那口子又出门游玩去了,家里空落落的,许是少了阳气,惹了阴邪,孩子整夜哭啼没完,大师何不移步寒舍,夜里来诵经显法,还信女家宅安宁。”

“夫人请见谅,祖师就任城隍在即,早于寺中闭关斋戒,弟子须陪同为祈福,等闲不得外出。”

“大师心里没慈悲了么?”

“阿弥陀佛,这般,且把这串念珠拿去,于子时诵《金刚经》,自有佛法显圣。”

轮转寺山门。

印善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女施主。

他方才所言并非敷衍,妙心祖师能拿下城隍之位殊为不易,不仅要和外人斗,还得和自己人争,哪里敢轻忽?早早离开了栖霞山别院,久违了地回归了轮转寺,对外宣称闭门斋戒,实则是坐镇道场,掌控局势。

而自家子孙是何作派,他老人家一清二楚,为免在竞选期间惹出乱子,干脆一刀切,一律圈禁寺里,除了正门,其余寺门都挂上铁锁,僧人无有谕令不得外出。

僧人也算懂事,晓得大事为重,并不怎么抱怨,齐心念佛,协力诵经,大有万众一心的模样。但无奈,黄尾的到来揭穿了麻衣城隍的老底,叫祖师抓住时机,定下妙计,眼看大局已定,众僧难免松懈,似一些佛法不精的年轻僧人,六根也就跟着摇晃起来。

印善是督监僧,有纠察纪律之责。

在当夜,遣散了随行弟子与神将,独自提灯巡行,到了后门偏僻处,果然,墙边鬼鬼祟祟聚着一大簇人影,拿提灯模糊一照,顶门上都无烦恼,而人影们瞧见印善,霎时都变成石雕泥塑,一个个呆住、僵住,气儿也不敢颤一声。

印善冷脸冷眼原地立了好一阵,终究一声不吭,转过了脸去。

人影们如蒙大赦,翻墙的翻墙,钻洞的钻洞,一阵窸窸窣窣后,待印善再回头,都已消失无踪。

他才轻轻道了声“阿弥陀佛”,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钥匙,开启了门上铁锁。

他是大、和尚,可以走后门。

……

走小路,穿偏巷。

待敲响某大户人家后门,约莫已到子时。

后门开启,迎出了一个老嬷嬷,印善照面就塞去一块银子,那老嬷藏在袖里掂了掂,笑出了满脸褶子,让开了门,印善低头快步熟门熟路到了后院某闺房。

悄悄推开门。

室内点着薰香,燃着火盆,香香暖暖。

他侧身闪入,才轻轻阖上房门,一个更香更暖的身子便投入了怀里,正是白日的女施主,全身只披一件薄纱,颈上还挂着念珠。

他二话不说,把女施主一把抱起,摁在了床榻上。

女施主欲拒还迎地抵住他胸膛,娇嗔:

“死人!怎生这般急赖?难得来一趟,先去看看孩子。”

“孩子年年都能看,小僧这邪火却一刻也难停。素了十天半月,胜似吃了狗宝驴鞭,烧得厉害!”印善急不可耐扒了衣裳,胡乱丢了,“女菩萨可怜则个,且帮小僧解解肿毒。”

女施主秋水流转,虚起眼眸。

于是乎。

欢情正浓时。

屋外忽起喧嚣,听得老嬷高喊:“难怪今早见蜘蛛悬网,原是老爷回来啦!”

妇人花容失色,和尚冷汗直冒。

“唉哟”一声骇得跌落床榻张,盖因这户人家姓李乃勋贵出身,又经营着海上买卖,家主既奢遮又强横,如被他做奸在床,非把事情闹大不可!自己丢脸是小,若连累了祖师大事……印善急急要寻僧袍,僧袍找不着;匆匆想钻床底,床底太窄,容不下。

慌张间,瞧见屋角一口大箱子,听着屋外越来越近的动静,哪儿顾着许多,赤条条就跳了进去。

咔哒。

铜锁从外头扣上。

……

翌日。

城内某河渠飘来一口大箱。

那箱子四角镶着铜边,六面刷着彩漆,绘着鸳鸯,描着金银,一眼可知不是寻常物件。

两船伕将它捞上岸来,顿时迎来观者如堵。

有识者指出,这般好物件,非达官显贵用不得,再看箱子锁扣,有李与周二字,城里有位李侯爷,他的夫人娘家正姓周,这箱子莫非是李夫人闺中之物?虽不知为何流落在外,如能物归原主,必能讨来贵人欢心。

俩船伕却不肯,非是见财起意,而是忧心倘若物归原主后,侯爷发现里头少了缺了,向他二人讨要,他俩乃贫贱百姓,哪里赔得起?

正好父老乡亲都在,要先开启箱子,请大伙儿做个见证。

两人一吆喝,引来了更多的看客。

刚开启锁扣……

那箱子突然一阵晃动。

惊得大伙儿齐呼,莫非箱子漂流水中时,钻进了什么邪祟?

但见船伕壮着胆子上去,擡脚重重一踹。

众目睽睽之下。

箱子翻倒。

滚出一个光溜溜的和尚。

…………

和尚偷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都是精壮的汉子,饱食终日不事生产,一身子力气难道尽向沙弥使?

俗语有云么,一个字是僧,两个字是和尚,三个字是鬼乐官。

他处尚且寻常,何况是在这“和尚称风流,尼庵作鸡寮”的钱塘?和尚爱施主的故事,本地人早已听得耳朵生茧。

然而。

和尚万不该是轮转寺的和尚,施主也万不该是轮转寺的施主。

十三家不是那寻常寺观,他们既供着天外的神佛,也管着人间的职司,例如钱庄、航运、兵马、丝绸、瓷器、茶盐……似轮转寺,在死人的圈子里管着投胎,在活人的世界里则管着求子。

李侯爷夫妻,成婚多年,无有子嗣,去岁李夫人花费重金供养灵牌领受了佛法,终于喜得麟儿,夫妻俩平日宝贝非常,可这事儿一闹出,小侯爷就忽然没了讯息,有人问起,便说由李夫人带回娘家省亲去了。

可邻里却道,偶尔在夜里,能听着从李府后院传出女子凄厉的哭声。

要说,不管李侯爷再怎么强项,事情再如何广为人知,以轮转寺的权势,也是能捂住人嘴、遮住人眼的。

可无奈。

祸不单行。

就在当夜,有奸夫婬妇私会,被苦主捉奸,奸夫仗着身强力壮,反过来殴杀了苦主,打斗惊动了街坊,邻里群起将其捉住,细细一看,是轮转寺的和尚;有野鸳鸯在暗处敦伦,不知怎的招惹了野狗,被狗群咬烂了屁股,幸好坊丁巡夜及时赶到,将其救下送到医馆,仔细一问,也是轮转寺的和尚;事情闹开后,有人杀了妻儿,割下大小头颅,投了衙门要告状,称妻子与人私通生下了孽种,而他要告的,还是轮转寺的和尚……

忽然之间,好大动静。

似一杆子捅翻了和尚窝,冷水落入滚油,炸起的油星子糊了看客满脸。

即便如此,以祖师的声望,以轮转寺的积威,百姓也不敢明着指向矛头。所以,就算捂不住、遮不住别人的,反过来,捂自己的嘴、遮自己的眼也是一种应付。

但又不巧。

城西有一浪荡子,三十几许一事无成。学文,考不过乡试;习武,射不中箭靶;经商,赔掉了老本。他却仍自视甚高,以为责不在己,全因时运、环境、家境拖累。

桃色丑闻一经传开,他“恍然大悟”,呆愣蠢笨的老不死,如何能生出俊秀天成的自己?

噫!

自个儿定是佛子佛孙无疑!

想通之后,杀回家去,逼问老母,非要问出她是与哪个和尚成全好事,生下了自己。

可怜他老母亲,一把年纪了,却遭亲生儿子这般侮辱,想不开便悬梁自尽。

争吵引来许多邻居看热闹,见要出人命,一拥而上救下老母,老母也不再寻短见,只是哭泣不止,那厮却喋喋不休,非要问出亲生父亲姓甚名谁。

围观中有无赖,拿言语耍弄,说三十多年前,轮转寺的印真禅师常在曲巷走动,莫非你是他的种?

浪荡子大喜,问印真容貌,无赖就照着他的模样胡诌,他越听越确信,那印真定是他生父无疑!

事不宜迟,忙赶去轮转寺寻亲。

山门前,向迎客僧说明了来意,搁往常,只会当他犯了癔症,可而今……迎客僧把他引到偏院,不久,又请来了印真禅师。

印真容貌与无赖描述颇多参差,他不以为怪,相貌应年岁而变也是常理,何况,印真听到寻亲便急急赶来,言语亲切更不作假。

可没想,印真问清了他出生年岁、家住何处、母亲名姓容貌,一下变了脸孔,呵斥他是鬼迷心窍,着弟子乱棍将他打了出去。

寻亲不成,反落了一顿好打。

浪荡子恼恨得紧,竟一纸诉状告上了衙门,衙门哪儿敢得罪轮转寺,自是不管,他便以为官僧勾结,转头又把讼纸递上了城隍府。

城隍府刚接到诉讼,很是欢喜,还以为是揭露和尚面目、打击对手声誉的大好机会,连夜将浪荡子魂魄摄来,一审,大伙儿哭笑不得、又羞又恼,将他打了一顿板子,丢去了海塘罚作苦役。

虽只是荒唐人荒唐事,但钱塘人就爱这种荒唐,不多时,一则名为《浪荡儿寻和尚亲》的戏文,便在满城的茶肆与酒楼传唱。

拜神佛作干亲是本地风俗,“佛子佛孙”本也是夸赞之词,可《寻亲》一出,这词儿就变了味道,捎带还连累得钱塘诸寺庙一时门庭冷落,信徒要上门礼佛,都得遮遮掩掩,否则,若不慎撞见了平日有龃龉的,多半当面问一句:

“足下如此虔诚,一定是佛子佛孙吧?”

如此一来,轮转寺再如何装聋作哑也不成了。

十三家本来在兰李坊废墟上清理出一大片空地,计划在此筑起高台,要于城中举行就任仪式。

而今,只好对外宣布,印善禅师修行有误,遭天魔乱了心神,所以才犯下大错,现已革去职务,闭关修持慧剑斩除心魔。

其余犯戒僧人,都是长期挂单的外来僧,并非本院子弟。

至于那些个流言蜚语,多是某些别有用心之辈故意炮制、散播,想要搅乱佛法,为钱塘众生招来劫难,幸为祖师识破,已于寺中诵经为苍生消灾解难。

是故。

就任时日需得向后推延。

…………

龙宫中心。

自陆地蜿蜒入深海缚住龙君的大铁索而今已根根绷得陡直,咯吱吱~颤抖着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呻吟。

从海眼涌上的轰鸣一阵强劲过一阵,扬起冰屑裹入大风呼啸,激荡怨沼卷起浊浪排空。

“钱塘龙君,千年前,汝起大潮吞杀江南生灵亿万,天师上奉天帝之命,下遂万民之愿……”

“和尚。”李长安顶着大风艰难高喊,“龙君已经死透啦,它听不着!”

地鸣汹涌,吹起狂风叫人立不住脚,怨毒掺在风里雨里浪里都要杀人,这种时候,就不要讲场面话了!

“此乃祖师代代相传的遗命。”法严屈身致歉,非要一板一眼地完成千年前订下的仪程,“……如今千年之期已至,解汝枷锁,放归江海。”

随着一声梵唱。

不堪重负的铁索发出最后的颤鸣,然后齐齐崩断,断口高高扬起又重重砸下。

在此之后,这深海下的龙宫却是出人意料地安静了下来。

风也止了,浪也平了,连穹顶外的龙子龙女们也不再哭泣,把一张张青乌小脸贴满了天穹。

是的。

贴满。

法严解开光幕后,龙君的尸体似乎引来了整片大海的龙子龙女,他们密密麻麻聚集而来,一心为龙君哭泣,连大伙儿趁机去收拾龙宫外的番客尸体,也不管不顾。

寂静中。

咔。

咔咔。

有裂响声从微弱渐清晰,但见怨气凝结成冰山上道道裂纹蔓延开来。

怨沼又开始泛起涟漪,大地又重新晃动,却不再似先前如心跳般有节奏,而是变作持续的,渐强的,仿佛在这龙宫中心、在冰川之下有股力量正在孕育。

震感越发强烈,终于……

轰!

冰川在震耳轰鸣中猛地炸开,显出遮掩其下巨大的、不规则的、幽深不见底的裂口,有漆黑的河流从中喷薄而出直上“天穹”,那不是怨气,而是菁纯浓郁到凝成形状的癸水之精。

脱出束缚的龙君乘着癸水腾空而起。

须髯飘飘,鳞爪飞扬。

龙目灿烂大放光芒,彷如旭日高升。

穹顶之上,龙子龙女不复沉默,却不再哭泣,而是呀呀欢笑,为龙君的脱困、为龙君的飞腾,而欢呼,而雀跃。

可很快。

笑声戛然而止。

但见龙君鲜亮的鳞片忽的变得暗淡,变得灰败,继而片片剥落,露出内里枯槁的血肉,血肉亦留存不住,化作尘埃飘散,余下一副随着激流沉浮的骸骨,很快,骸骨上也爬满裂纹,悄无声息里支离破碎。

而璀璨如太阳的龙目,光芒也渐渐微弱,缓缓坠下,最终收拢成小小光团落入了李长安手掌中。

道士凝望手中光团,神魂里忽而触动灵机,灵台里绽放青莲,神思霎时恍惚。

再回神。

发觉自个儿正浮游于青冥之间,俯瞰着苍茫大地,神思一动,便乘风而下,飞过高山,飞过峡谷,飞过森林,飞过河流,飞过村庄,飞过城池,感知到一个庞大而驳杂的灵识,冥冥中有明悟,这便是钱塘城隍所辖山川万物之灵。

尝试接触,万物之灵没有抵触,轻易地接纳了李长安,把世间万物的喜怒都呈于眼前。

人总是不知足的。

李长安仰望云天。

地上万物如斯,那天上风光又如何?

神念乘风而起,穿过云层,穿过天穹,眼前所见,不是神话里三十三天天外楼阁,也不是现代科学观测到的亿万星辰闪烁,而是一片片斑斓的光块,彼此紧邻,共同缝补、撑起一片浩瀚宇宙。

不及惊讶。

眼前光辉大盛,一股柔和却不容抵挡的力量压了下来。

神识坠下天穹。

坠下云层。

坠下海洋。

坠回了自己的肉身。

李长安战栗惊醒。

再看手中,光团已化作一枚古朴的玉印。

辗转千里,踏平险波,城隍宝印终于到手。

可李长安的思绪仍沉浸在那刹那的恍惚中,他隐约窥见,在宇宙灿烂的光块里,似乎有个巨大的轮廓,隐隐如人形。

“道长。”

法严的呼唤打破沉思。

“龙宫将陷,我们得速速离开。”

李长安四下一望,穹顶正在崩解破裂,海水倾泻而下,鬼婴啼哭着一拥而入。癸水冲荡怨沼,沉积千年的怨气之毒再度蒸腾弥漫,要将整片龙宫化为不容活物的剧毒之地。

他最后看了眼冲天激流里沉浮散落的龙骨,打消了为龙君收敛遗骨的念头。

事到如今,该当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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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归来

慈幼院近来多了许多孩子。

小的尚在襁褓,大的也不过八九岁。

或在夜里被弃置墙根,咿咿呀呀不晓世事;或是黄昏前自个儿叩开大门,忍着哭,含着泪,像只求人收养的小猫。他们并不白来,总给慈幼院带来些零碎东西,一包豆子,两袋陈米,三卷杂布,如是等等。

五娘来者不拒。

一是这些孩子除了慈幼院,在别处恐怕活不了。二是有个尖锐的念头似钉子藏在心里,这不就是自己造的孽吗?

轮转寺的丑闻一经爆开,诚然严重打击了锦衣城隍的声誉,逼迫十三家推迟了就任仪式。可留言这东西,放出去了,就收不回,在桥头井边,在长舌妇无赖汉嘴里滚上一遭,就理所当然变了味道,从李夫人、王小姐之类,渐渐波及到曾向轮转寺求子的人家,甚至所有佛门信徒,一时间,满城都是佛子佛孙。

其实,只消动动脑子就明白大多是无稽之谈。轮转寺拢共就百十号僧人,就算个个身体力行,又哪儿能造出许多佛子佛孙?

无奈何众口铄金,闲言碎语也能杀人。

五娘把孩子们安顿好,从不追问父母身世,反过来劝慰,说并非家人有意抛弃,只是近来风头太坏,让他们在慈幼院暂避,等流言消去,便会接他们回家。

孩子们大多听话,却有个大孩子格外固执,总是悄悄离开,自个儿回家。第一次,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被撵了回来;第二次,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将他送了回来,并留下十几个铜子作为药钱,他伤得更重了,几乎被打折了腿;第三次……

他的尸体浮在一条臭水沟里,脑袋凹陷,不是淹死的,是被打死的。差人寻上门去,他的父亲跑海去了,家里只有母亲和爷爷,而母亲昨夜也已经自缢。审问之后,便晓得,前两次的伤是母亲打的,第三次却是爷爷作的。被打入大牢前,老头还振振有词:“那孽畜是和尚的野种,祖宗吃不到他的香火,却白养了许多年,杀之何罪?!”

问他如何笃定?竟只是简单的孩子性情固执,不听话罢了。缘由在于,某天他听人闲谈,说世上飞禽走兽血脉相续,小辈服从长辈是天理所在,若不听话,或是鸠占鹊巢,他便起了疑心。

流言杀人,荒唐如斯。

且,这绝非孤例。

六井废弃数百年,是城隍府解决了盘踞地下的窟窿城后,才得以重新疏通启用,刚供水时,还有些波折,后来才渐渐为百姓接纳,可近日,人们宁愿饮苦卤井水或花钱购买,也不愿再从六井打水,因为就在几天前,从井里打出好几个死婴。

衙门虽张榜,称井底已清理干净,并遣人看守,使歹人不能溺婴于六井。

可坊间没人肯信。

流言一再嬗变,不知怎的,从求来的孩子是佛子佛孙,变作今年诞生的孩子都是佛子佛孙!若非如此,妙心禅师为何突然要担当城隍之任呢?这话逻辑不通、因果不明,却叫坊间弃婴溺婴一时成了风气,甚至有父母不忍亲手杀死孩子,竟邻里亲朋间互相交换着动手,叫钱塘城少了啼哭声。

或是良心不安,一则关于孩子的志怪故事新鲜出炉。

说钱塘的猫与别处不同,因与鬼魅交杂,生出了妖异。寄养于人家,冥冥中会有个期日定数,一旦在期日前,猫因主人而死了或被抛弃,就会化为猫鬼,伺机钻入家中孕妇子宫,啃食胎儿,化作婴儿降生,待到期日补足,就会重新变回猫身而去。所以城里忽然没了孩子的人家,孩子不是死了丢了,而是化作了长毛贼,正在夜里于钱塘的屋脊上游荡哩。

因为猫的寿命是十年左右,这个期日定数也在十年以内,“猫孩”的年龄亦不会超过十岁。

“过了十岁已经晓事,男孩儿能算半个劳力,女孩儿养个两三年就能出嫁,这岁数丢了杀了岂不蚀本?钱塘人果真精打细算!”

刘府书房。

秀才们“夸赞”连连,李道长一走,这段时日,钱塘人“变脸”的手艺可教他们大开眼界。

一旁的五娘听得心不在焉,两手把一块衣角揉皱了再扯平,如此三四次,终于鼓起勇气。

“我晓得黄郎君的计策是没办法的办法,也很有成效。”她斟酌着用词,“可咱们做解冤仇、立城隍府不都是为了救人吗?倘若继续放任流言,每传出一句话,就是再杀一个孩子呀!”

她满是期盼地望著书房内的大伙儿。

孰料,即使是刚直清正的华老也摇起了头。

原来,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五娘忙于施药与照顾孩子,并不清楚,早在流言扩散前,老于政事的华翁就已经察觉苗头不对,第一时间下令停止推波助澜,但流言仍在以异常的速度蔓延恶化,其中明显有东西两城隍以外的第三方参与,几经明察暗访,发现散播的竟多是僧道中人。

“十三家……不,十二家为何要帮咱们?这不是资敌么?”

“资敌?他们恐怕不这么想。城里画行接到一桩买卖,轮转寺预定了一批阴司大神的画像,可这两天,被打回重做,因为好几个大神换了相貌。”

“大事未成先内斗争利?不怕道长寻着宝印么?”

“寻着又如何?他们根本不在乎。别说十三家,便是鬼王,在道长设计拔除魙巢之前,又何曾真正把‘解冤仇’放在眼里?坐惯了神坛,看惯了磕头,在他们眼里,世上何事办不成?何物求不得?不外乎,开多少法会,撒多少银钱罢了。”

势力渐颓的城隍府无能为力,五娘只好加倍努力义诊施药,努力告诉每一个人,佛子佛孙只是谣言,即便有疑虑,自有慈幼院大开方便之门,切莫徒作冤孽。

如此数日。

五娘熬制汤药时,不慎睡去。

“五娘!五娘!”

泥鳅焦急的呼喊将她及时惊醒,手忙脚乱熄了窑炉,强撑着疲惫。

“又是哪个打起来啦?”

新来的孩子太多,哭的哭,闹的闹,好在泥鳅和春衣懂事,晓得五娘辛劳,带着原来的小鬼头照料新来的小鬼头,寻常不会打扰。

“回来啦!”

泥鳅手舞足蹈。

“小七回来啦!”

五娘怔怔顿住了双手。

…………

“那龙宫里,鬼婴密密麻麻聚集胜似乌云盖顶,啼声贯脑能杀人魂魄,再有毒风毒水毒雾都来销人躯壳,武判站不住脚,城隍立不住身,却是咱夜游神显出法身,诵咏神咒压住魔音,张开羽翼倒卷了毒风……”

刘府里。

小七叉着腰神气洋洋把一段“探龙宫”讲得活灵活现。

大伙儿却嬉笑:“哪个教你的胡吹大气。”

“黄尾。”他嘴快说了,又忙呸呸两声,“谁吹牛皮?”

正强自辩解,眼角扫着五娘匆匆进屋。

身型自退化为孩童后,小七便常爱来慈幼院与孩子们玩耍,得到了五娘一视同仁的照顾。

喜滋滋迎上去,发间的彩羽都跟着雀跃得支棱起来,迫不及待地把故事再度讲述起来。

可惜,五娘对他故事里的惊心动魄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把他拉到眼前,一处处细细检查着脸上的淤青、手臂的伤痕、破碎的羽毛……

也不晓得是否因着搭着麻衣城隍受了人间香火,五娘的眼神仿佛有了别样的法力,小七一身原本浑不在意的伤势与疲惫,都随着那目光扫过,生出丝丝的酸麻。

“五娘。”

小七很不自在,不小心漏了怯。

“我一直留在船上,不曾下海哩。”

哎呀!

刚出口,小七心底猛打鼓。

说漏啦!

大伙儿一同出海,唯自己留在船上,叫旁人晓得,可不招人嘲笑?小七归航时磨了大伙儿许久,才统一口径,把自个儿加入了故事里,费劲心思编了好一段跌宕起伏,这下全白费了。

可当他怯怯擡眼,迎来的不是失望与责怪,而是一个温柔的怀抱。

小七更不自在了,扭捏着挣扎,可堂堂能镇魔音止毒风的夜游神此时此刻竟挣不开一个弱女子的双臂。

而后。

几滴液体落入衣领,触在颈上冰凉凉的,却奇异生出暖意丝丝钻进心底。

小七一下子安静了。

连发间的彩羽也缓缓趴伏下去。

他嘴唇嚅嗫两下。

无声吐出一个慈幼院的孩子们都曾藏在梦里悄悄呼唤的词儿。

……

前段时间,家人住了一个月院,我去陪床耽搁了,万分抱歉。

现已回归,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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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猫的失踪(上)

在沿海地界常有一种“死人船”的传说。

即海船靠岸,船上却无一活人,只有满舱死尸,带着海中厉鬼上岸索命。

实则,航海本就是危险重重之事,海盗、迷航、疾病,样样都能教人阖船死尽,最后留得一船尸体随着海流漂泊归岸。如此“死人船”,载着厉鬼还算小事,就怕尸体上带着瘟疫,若不慎传染开来,在岸上掀起大疫,定使当地十室九空,所以向为沿海人家所忌。

而民间又惯于将难以抵御的灾害与恶鬼请上神坛,供以香火,赠于“王爷”、“都天”之类尊号以求安抚,于是又催生出“送王船”之类的祈福禳灾仪式。

闲话不提。

夜游神白日行空,向整个钱塘的有心人昭告了麻衣城隍的归来。

翌日。

城隍府请了鼓吹、点了人马浩浩荡荡往迎潮坊而去,各方眼线明里跟着、暗里缀着尾随其后,偌大动静又招来了更多的闲人看客凑热闹,再加之码头上的水手、脚伕、乞丐、小贩……顿将本就繁忙的海港码头挤了个满满当当。

刚开始。

人们不明所以,交头接耳。

“可是有大和尚出来遛鸟?”

“又捞着死孩子走亲啦?”

没人回答也无需回答。

不多时。

所有的吵闹与疑惑都化作一句。

“快瞧!”

但见海天处,一艘大船浮波踏浪而来。

钱塘是天南地北海内海外商路的中枢,迎潮坊码头上,每日进进出出,尖头的鸟船,方头的沙船,悬硬帆的大福船,挂三角帆的波斯船,运人参、马匹的新罗船,载香料、檀木的昆仑船……钱塘人是见惯了千帆云集,照理说什么船在他们眼里都没了稀奇。

偏偏这船却吸引了一致的目光,惹起了一致的惊呼。

它太快了。

船底几乎贴着水面滑行,时而短暂腾空而起,打水漂也似飞掠而来。第一眼,尚是海天一线上小小黑点,第二眼,已能瞧着它吃饱了风力的船帆,看见它披在船舷上的渔网挂满了……渔获?

人群里有好眼力的搭手眉前极力远眺。

可渐渐,一下努了眼,变了脸,张嘴要惊呼,可瞧见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又急急闭嘴,只悄悄往外挪步。

而随着大船渐近。

更多的人搭眉,更多的人变色,更多的人挪步。

终于。

“死人!”

人群里尖叫乍起。

“网上挂的全是死人!”

“是死人船!”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大潮般迅速汹涌的轰然。后知后觉的人们终于想到逃跑,可先前挤得多热闹,现在想转身就有多艰难,便是挣扎着转过身来,在眼前却是一张张同样惊惶的面孔。

当恐慌开始蔓延,当人群开始推搡,眼看一场踩踏事故不可避免。

忽然。

轰隆隆~一阵大风平地而起,蛮横地碾过港口,硬生生将决堤的人潮摁倒在了原地。

有个目力好的汉子,半途瞧见了大船蹊跷,他比旁人聪明些,晓得人群拥堵,若往后挤,短时间脱不出身,便反其道而行之,往前寻出路,眼看离了人群,没待欣喜,那忽如其来的大风顿将他掀翻作了滚地葫芦,天旋地转里,耳边只听得风声、叫声与“咯吱吱”的船板在大风与惯性的角力下发出的哀鸣声。

待到风息声静,他已一路滚到栈桥上,好险没跌进海里。在眼前,一艘船轻缓地驶进泊位,将将好停驻在了栈桥边,溅起的些许水珠带着浓郁的海腥气与刺鼻的腐臭味儿。

汉子怔怔着擡起头来。

在他眼前的,是一张又一张惨白的脸,是一双又一双灰败的眼珠,头发如水草凌乱交缠,把一个又一个死人密密匝匝挂满了渔网,而大渔网后半截仍拖在船后,挂着更多的尸体隐隐约约在水下浮沉。

汉子僵住了身子,嘴唇开始哆嗦,眼里蓄着泪。

“爹!”

人在害怕时,喊娘的虽多,喊爹也不算奇怪。

可紧接着,那汉子往地上重重一磕头,冲着渔网另一处,喊了一声“阿爷”,再一磕头,叫了声“二舅”!

瞧得身后正踉跄起身的人们好生迷糊。

只听过哭爹喊娘,何曾见哭爷喊舅?

也在这时。

城隍府一行终于有了动静,却是乐师们开始奏乐,凄凄箫唢,幽咽管弦,奏的不是什么恭迎大人物的喜乐,而是人们在街头巷尾听得耳熟的,每逢清明、中元呼唤亡人的哀乐。

汉子还在磕头,有相熟的认出,此人是个船上求食的水手,不仅是他自己,一大家子都是,只不过也不知是否得罪了龙王,这些年亲人相继失陷海波,家中成年男丁几乎剩下他独苗一个。在场人们见他流泪呼唤不止,渐渐有了猜测,再瞧着青天白日的没有邪祟迹象,更兼有城隍府的麻衣师公们在场,都按下惊惶,细看那网上悬挂的尸体。

钱塘因海贸而繁荣,钱塘谁人没个靠跑船养家糊口,最后又亡故海上的亲友吗?

于是乎。

一声声惊呼,一声声哭泣,一声声呼唤,俱在幽幽哀乐中相继响起。

原来今朝随死人船而来的,不是厉鬼索命,而是离人归乡。

……

船上。

“原以为反正赶不及了,就花了些时间,收敛了部分番客遗体,可听小七回来说,时日已往后推延,咱们还有时间?”

“全赖黄大使的谋划。”

“这混球怕是正躲在哪家贵妇肚子里偷乐吧,堂堂十三家也吃了他的洗脚水!”

“那小子一贯奸猾,希望下辈子能老实些,且不说他,府君,拿到了么?”

纵使小七传了捷报,可华老此刻还是忍不住要再三确定,直到李长安微笑点头,他心里的秤砣才结实落了底。

大喜道:

“好!好!好!快快召集豪杰,速速正本清源!”

“不急。”

李长安却摇头。

“咱们虽已取得了宝印,但十三家财雄势大,手段众多,咱们若早早落子,恐再生波折。”

“既然胜负已在手,不若暂且观之。”

…………

黑漆漆的夜里挂着毛茸茸的月亮。

一对幽绿的星星闪烁在慈幼院新起的宅院里,巡过院落,飞上墙头又掠过屋脊,一遍又一遍,伴着声声凄厉挠心的“喵嗷”,在暗淡的月光里留下一道漆黑的剪影。

原来不是星星,而是炭球儿。

厢房里,孩子们辗转难眠,悄悄支起耳朵,听着猫儿孤零零的叫声,小脸上都是担忧。

炭球儿虽一直努力掩饰卖乖,但连五娘也隐约察觉,它是猫中霸王,是长毛贼们的总瓢把子的事实,身边总不乏小弟跟随,更在道士出海后,召集了大量的猫猫卫兵也似的守护在慈幼院周遭,而每俟五娘出行,明里暗里猫儿相随,俨然一副千猫侍卫、万喵景从之像。

可在猫鬼的传说新鲜出炉后,成了猫窝的慈幼院理所当然招来了流言,说一个小小慈幼院哪儿有能耐抚养这许多孤儿,怕是都在夜里悄悄药死,尸体丢进了水里送予了龙王,你看那满院子的猫鬼,都是死孩子所化徘徊不去。

留言几经传播,更为细致,用什么药,用多少剂量,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好抛尸,都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身经历。

还有更恶毒的,说猫鬼之事就是五娘暗中操持,周遭猫儿便是她作法摄来的孩童魂魄!谣言传出,竟在五娘义诊时,招来了一些愚夫愚妇的谩骂围攻。

或因如此。

李长安归航前一日,炭球儿忽然发了狂,一夜厮打吼叫,将院里并周遭其余猫儿远远撵了开去,从此夜夜孤零零巡逻凄叫不止。

孩子们担心它,但不明白原因,只好问大人,五娘一面要照料慈幼院,一面要上街义诊,身心俱疲,孩子不忍打扰,便问到了卢老医官头上,可老头整日帮着五娘熬药,也疲惫得紧,只随意道:

或许是走草了。

走草,即动物发情。孩子当面,总要委婉点。

小孩子半懂不懂,泥鳅和春衣两个大孩子却听了个明白。

他们四处找母猫,可就算逮到了,一带到慈幼院附近,保管要发狂着挣扎而去,叫两个小家伙挨了好几爪子,可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叫他们找到一只在慈幼院附近徘徊的小白猫,温顺亲人,拎起来一看,正是小母猫。

是夜。

“炭球儿。”

泥鳅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小猫。

“你要老婆不要?”

大黑猫蹲立无语,环在脚边的尾巴慢慢竖起。

喵~却是小白猫忽的炸了毛,挣脱开去,头也不回地窜入夜色,留下惊呼的春衣、预感到不妙的泥鳅与举起猫掌探出爪子的炭球儿。

喵嗷!

一阵鬼哭狼嚎。

挨了一通猫猫拳的春衣“嘤嘤”掩面而走。

中了几招猫猫爪的泥鳅“哇哇”抱头而逃。

剩下炭球儿蹲立原地。

夜渐深,声渐悄。

长毛的月亮下,猫儿慢慢掩去了轮廓,只余一对幽绿的眸子似星子在暗里微明。

巡过院落,飞上墙头又掠过屋脊。

停在了支出院墙高高的檐角上,在檐下,在墙外,有一条死水沟,在这死寂的夜里发出泊泊微响,仿佛在漆黑的污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涌动。

喵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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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猫的失踪(下)

城隍府在码头竖起高高的白幡。

城内外人家怀揣着眼泪与欢喜纷纷前来,昼夜不息排起长龙。

张阿三、宋九福、王全顺……

一个个名字伴着句:

魂归来兮。

哭声戚戚,纸钱纷纷,归人换上新衣,亲友扶棺而去。

无需师公再登门殷勤劝法,自有千家万户念诵麻衣城隍之名伴着香烛烟气,冉冉直上青冥。

此间事,十三家管不了,也没法管,即便是轮转寺的和尚也是钱塘之人,又哪里没个亡故海上的亲友呢?

甚至有不少和尚道士乔装而来认尸,双方你知我知,俱装不知。

李长安携尸归航,十三家是颇感庆幸的,至少带回来的是番客尸体,而不是城隍宝印。

祖师们不是没有疑虑,但为了城隍之位已经付出许多,如若失败,十三家脸面何在?更兼李长安回归时日尚短,影响尚未完全铺开,势头仍在妙心禅师一边,于是愈发下血本,用财,用势,用名,收买香火,招揽民心。

法会连轴着开,净果、符水可劲儿地撒,连高僧高道们亦离开建在坊内高丘上巍巍的寺庙宫观,下到桥头井边,亲身为贫贱们讲经说法。

搁以前,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岂能叫人白享?可不得捐些茶水费给大师们润润嗓?再给些鞋袜钱给道长们垫垫脚?

少了一分一厘,也别想叫大师道长们纡尊降贵。

可眼下,大师道长们脸孔一换,忽的变得和善亲切,那茶水费、鞋袜钱也一降再降,乃至一日三变,早上一两,中午三钱,到了下午就只需铜子儿数枚了,最后,只要肯来听法的,倒给鸡子一个!

有闲人戏称此乃麻衣蛋——若非奉麻衣爷爷的香,哪儿能吃到锦衣爷爷的蛋?

百姓虽健忘,但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正如解冤仇扫灭窟窿城,报了钱塘百年之仇,解了千家之患,却重不过十三家重开海路,再复万户生计。

而今,讲经场上的几枚鸡子、几句许诺,又如何重得过迎潮坊码头上真切的哭声呢?

总而言之。

无论十三家的和尚道士们怎么“努力”,人心仍在一点点扳正,天上代表众生信愿的莲池也在缓缓返青。

十三家终于感到了急迫,再继续放任下去,岂不教麻衣城隍踩着自家的脸面上位?

于是,哪怕“佛子佛孙”的丑闻还在肆虐,也匆匆宣告诸坊,说妙心禅师为众生祈福完了,功行圆满,上天命明行成祖师托梦降旨,重新定下了祭祀山川普告万灵的黄道吉日。

宜早不宜迟,就在几天后的腊月十六尾牙节。

…………

炭球儿越发古怪了。

白日里成了个粘人精,五娘站着它就拱着脑袋蹭裙角,坐着就跳进怀里“喵喵”撒娇,痴缠着寸步不离,稍稍离身,就嗷嗷叫唤不停。

五娘无奈,只好把它带在身边,可它一出了门,尤其是靠近水渠河沟,便立马炸了毛,竖着尾巴,弓起腰,咬着五娘裙边不放,喉咙里嚯嚯的响,仿佛前面有莫大的危险,可细看水中,什么也见不着。

到了晚上,巡逻得越发勤快,叫声也更加尖锐、凄厉,惹得新来的孩子和泥鳅这批“老资格”打了好几场。

又是一个月亮长毛的夜晚。

孩子们哭过了也闹过了,枕着笑容或泪水正睡得昏沉。

黑漆漆的睡梦里。

“啵啵。”

一声声分外清晰,好似一缕缕粘在耳边湿漉漉的头发。

泥鳅嘟嚷嘟嚷嘴巴,没有醒来。那是墙外沟渠里污水涌动的声响,这些天,污水水位夜夜寸寸见涨,“啵啵”声早同猫叫一样在耳朵里听惯了。

可今夜……

啵啵。

声音越来越急。

仿佛污水已溢位沟渠。

啵啵。

声音越来越大。

好似已渗进了院子。

啵啵。

声音越来越近。

它已灌进了房里!

泥鳅惊醒了,或说他本该惊醒了,可身体却被那“啵啵”声死死魇住,眼皮也擡不起一丝,只听着……啵、啵、啵,污水漫过了地面,攀上了床榻,浸透了被褥,钻进了耳朵,最后捂住了口鼻。

泥鳅的意识竭力挣扎,终于,睁开了眼睛。

等待他的不是清醒,而是……噗通!整个人坠入了黑暗无光的深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着,只是下沉,下沉,再下沉。

意识渐渐也要沉沦涣散之际。

水面上忽的亮起一对发出绿光的大灯笼,紧接着,一团巨大圆脸探入水中,一口叼住他,带着他脱出深水,撞破屋顶,将他放到一处坚实的地面。

泥鳅匆匆用力呼吸几口,惶惶回望,但见偌大的慈幼院泡在一潭无边无涯的黑水里,一点一点正在缓缓沉没。

“五娘!春衣!卢老……”

他哭喊着一个个名字,慌张要奔去。

忽的。

啵啵啵啵,涌水声密集大作,汇聚成大潮一般的轰隆。

而伴着轰隆,在沉没的慈幼院后方,在水潭的更幽邃处。

巨大的长影若隐若现。

喵嗷!

……

泥鳅腾地坐起,一摸身上,湿漉漉的,骇得心肝一抖,急忙又摸了摸地面,干干燥燥,原来不是污水,只是冷汗。

才松一口气,却见屋里坐起好多人影,都同自己一样,慌张四顾。

瞧方位,俱是“老资格”。

孩子们默默聚拢过来。

“你……”

“你也?”

谁都不说话了,只有泥鳅支起了窗户,几个孩子都凑了过来,一齐悄悄往外看。

天上昏黄的月亮裹在薄薄的云里,月光像是发霉长出的菌丝垂落在庭院、墙头与屋檐上。

庭院、墙头与屋檐都空荡荡的。

除了月光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冷风什么也听不着。

孩子们小脸挨着小脸等了好久好久,终究没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听到那熟悉的叫声。

炭球儿不见了。

…………

不问功德,不问罪业,纹银百两,即可投胎。

此乃十三家厘定阴阳、轮转寺执掌轮回后定下的规矩,昔日恶鬼群起肆虐不曾少一分,过去天下兵戈四起不曾缺一厘,过往数百年如此,过后数百年眼看着也要如此,仿佛是钱塘千万年不易的铁律。

直到。

妙心禅师“忽然”发现——

死人的香火也是香火。

“和尚好生阔气,城内城外据说几万个投胎名额,说放就放,一文钱不要,只消投胎成人后年年香火供奉,跟白送有甚区别?”

“祖师慈悲。”

“哥哥别被白话蒙了眼睛,投胎又不是送鸡子,好几万个死人,钱塘哪儿来这许多肚皮?人又不是猪狗,一胎能下他十来个。”

“禅师是在世的神佛,总不至于蒙骗孤魂野鬼。”

“大人物急了眼,做出啥事也不稀奇。再者说,得了和尚的便宜,就得烧他家的香火。咱们自托庇于麻衣城隍,受了人家多少恩德,便连侄儿侄女也是李爷爷遣人救出来的,若为眼前一点小利叛去,实乃不忠不义,咱们兄弟也没得做!”

同乡弟兄义愤填膺。

牛六垂着脑袋,懦懦不言。

今夜,不知多少相似的对话在诸坊各个角落响起,不知多少境遇相似的死人在同样的抉择中辗转反侧。

“祖师恩泽众生,即便是孤魂野鬼,也愿一视同仁渡以慈悲,坊间闲言碎语,不过是小人中伤,施主大可放心。”

翌日。

轮转寺山门前长长的石梯前,身穿锦衣、面带宝光的和尚语气温和却不容质疑。

牛六迟疑着点头,将一对哭闹着不愿离开的儿女狠心推了出去,早等得不耐烦的神将立时上来,一手拽住一个,步步蹬上长阶。

他终究做出了选择,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儿女。

他深切地知晓作孤魂野鬼的艰辛,自己尝过的苦,熬过的累,不愿让孩子再尝一次、熬一遍。

“既受了祖师的恩泽,施主当明白孰为正神……”

和尚在耳边喋喋不休。

牛六却只是紧紧摁住藏在心口的一对剪纸小人,眼睛死死对着长阶。

轮转寺背倚着朝阳,金光万丈,两个一步三回头的小小人影就这么一步步缘阶而上,渐渐消融在了光芒中,终于不见。

牛六心底空洞洞的。

“小鬼晓得了。”

…………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日见得墙外污水渐涨,所以梦着黑水淹没屋宅,夜里听得猫叫,所以又梦着炭球儿变作大猫救人。”

“可是炭球儿不见了!”

孩子们又找着老医官,七嘴八舌说起昨夜共同的噩梦,老医官忙活了一宿,疲惫得慌,但仍强打起精神:

“猫儿嘛,三天两头的不见也是常事,以前它不也常常离家数日不归么?”

“可是……”

没了可是,老医馆已挨不住沉沉睡去。

孩子们对这回答很不满意,奈何大人们都忙得很,老医官已然是最“清闲”了的,他们懂事地不再打扰,决定自个儿去寻找真相。

正巧。

坊间流出一则奇闻。

说一坊民酒宴之后,乘船夜归,忽擡头望见桥头、屋檐有星星团团簇集。

正疑惑寒冬腊月,何来繁星?便见,一对星子向着小船忽然投下,落在船边,溅起几点冷水扑面,让他登时打了个激灵。没及回神,漫天繁星如雨急下,骇得他终于酒醒,才听清,“急雨”夹杂着凄厉的猫叫,他慌张匍匐船上,举灯细看,哪里是星星,分明是无数只猫幽绿的眼珠!

群猫争相投水,砸得河水沸腾,乱波急涌掀翻了小船,叫他跌落水中,冬日水冷,冻得他手脚抽筋,人直往河底坠。

不知呛了多少口冷水后。

幸有更夫路过,将他救上岸来,再看水中,水波静谧,活猫死猫一概皆无。

……

此事传出,坊间多以为是醉汉胡言,孩子们却放在了心上,一起到了传闻中那处河畔,悄悄揣了几衣兜饭团子。

饭团子是用陈旧杂粮与豆子蒸熟,再揉成团子,是本地人祭拜鬼神所用最次等的贡品,常被贫寒人家拿去供奉路边的野鬼毛神,譬如当初的某个十钱神,或者无名无姓的夭折婴灵。

为防野猫野狗抢食,还会在团子里掺杂一种气味浓重的野菜。

城里的猫狗甚至是老鼠都不爱吃,可炭球儿却偏偏喜欢。

孩子们把饭团子撒进水里,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大黑猫的名字。

可除了招来几尾鱼苗啄食,什么动静也没有。

又拿饭团投喂附近看热闹的野猫,希望它能帮着传递讯息。猫儿只是靠近嗅了嗅,“喵”的一声窜的老远,嫌弃地拿爪子抹鼻子。

孩子们失望又沮丧,可泥鳅却一下瞪圆了眼睛。

他也不解释,领着大伙儿就满城疯跑,一遇着猫儿,就拿饭团子投喂。

不出意外,没一只猫领情。

“饭团子气味重,它们不吃也不奇怪。”同伴劝慰。

“不!”

一路跑下来,泥鳅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险些挨了几爪子,此时两眼却亮晶晶。

“奇怪!非常奇怪!”

孩子们同炭球儿与它的小弟厮混久了,尤其是经历了自鬼阿叔到来后的一系列风风雨雨,多少察觉到,炭球儿这伙猫儿与其他的猫儿是不同的,它们更加聪明,更加好斗擅斗,同样亲近五娘,也同样喜欢吃杂粮团子。

“是呀!”孩子们恍然大悟,“城里一只猫鬼……”

“呸!卢老说了,猫鬼是大人们心虚编出来的屁话!”

“那长毛贼……”

“长毛贼也是屁话!”

总而言之,那些特殊的猫儿竟同炭球儿一起消失不见了。

可当孩子们将寻到的真相郑重其事告诉大人们的时候,得到的却只是几声调笑,几个哈哈,几句敷衍的夸奖。野猫里还有这般奇妙?偌大的钱塘,你们都跑遍了?梦外涨了水,哪里去寻猫儿救命?没一个大人把孩子的话当真。

毕竟。

大人们总是忙活着大事,哪儿有功夫停下来,认真倾听一个小孩子们关于小猫的小小梦魇呢?

何况,时日已至。

明日就是尾牙节。

…………

十三家赶在尾牙节前,在曾经的兰李坊,清理了废墟,填平了泥沼,筑起高高的封神台,好在城内,在万众瞩目之下,宣告四方即任城隍。

而天上莲池仍黄多青少,妙心禅师好似已胜券在握。

祖师大度,特意在前一天,遣信使送来请帖,邀请李长安共襄盛举,愿意在他长长的封官许神的文书上,为麻衣城隍并部下几位大吏留下不轻不重的几笔。

“去,当然要去。”

“台子都给咱们搭好了,为什么不去?”

“为了今日,咱们冒了多少险,费了多少心,所以不但要去,还要早些去!”

刘府。

大伙儿已整装待发。

小七跃跃欲试:“胜负子攥在手里好些日,如今终于能落下啦!”

可李长安却笑着摇头。

“棋局都是人家摆的,落什么子也无益。”

“要想赢。”

李长安环视场中,目光停在了场中唯一一个不属于城隍府的局外人身上,一个形容潦草的和尚。

“就得掀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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