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训狗无数!攀高枝!引雄竞 第490章正文完:过往皆序章,来日方长
# 第490章正文完:过往皆序章,来日方长
若把一个月置于漫漫人生路,不过是弹指一瞬,微末如尘。
可这一个月,于守着云绮的众人而言,却漫长得磨人蚀骨。
寂寥浸透朝夕,一日一时,一分一刻,皆是熬人的等待。
二月十六,夜。
晚风轻携仲春的微凉,拂过锦宁府的檐角廊柱,院内静得只闻风过枝叶的轻响。
院中央的老桂树影影绰绰,枝桠轻摇,四下寂然,唯有沉沉的静意在夜色里漫开。
今日,是云绮昏睡整整一月的日子,亦是她的生辰。
他们问过玄尘,这二月十六,也是她原本世界里的生辰。
这一月来,夜里守在云绮身边的人皆是依着次序错开。
唯有今晚,霍骁、祈灼、裴羡、谢凛羽、楚翊,还有云砚洲与云烬尘,齐齐围坐在老桂树下的石桌旁,默然相对。
从傍晚起,众人便不约而同聚在此处,无需言语,心照不宣。
屋内床榻上的少女依旧双目紧闭,无半分醒转的迹象,可他们还是想在这生辰之日,守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伴她度过这一夜。
圆桌之上,摆的皆是云绮素日最爱的菜式,每一道都精致考究,淡淡的热气袅袅绕着桌沿,却无一人动箸。
她偏爱的青梅酒温在红泥小酒炉上。清浅的果香漫在夜风里,旁侧拭得莹白光洁的酒盏齐齐排开,终究也无人斟饮。
夜空澄净如墨,一轮圆月悬于天际,清辉皎皎似霜,透过桂树枝桠的缝隙疏疏落落地洒下,铺在桌面。
覆在众人垂落的肩头,也漫过地面的石板,将桂树的疏影、众人静坐的身影,揉成一片浅淡的斑驳。
无人开口。
众人皆垂着眸,眉宇间凝着无声的凝重。那是纵使想强作轻松,也终究散不去的沉郁。
最后还是谢凛羽忍不了这窒人的气氛,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忍无可忍道:「我说行了啊,今天聚在一块,是给阿绮过生辰的!」
「虽说阿绮现在还没醒,可说不定她记着今日是她的生辰,知道我们都在等她,晚些就醒来了呢。」
四下太静,气氛太沉。
这番本想活跃场面的话,落进空寂里,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寂寥。
拍桌后见无人搭理,谢凛羽只得猛吸一口气,伸手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
他最见不得众人这副模样。
明明从前他才是脾气最急、最沉不住气的那个,可这一个月来,身边这些人,个个都像丢了半条命。
他怎会不知众人心底的盘算。
这些个个自诩通透聪慧的人,嘴上说着等,心里怕是都认定,阿绮大概率会选留在那方原本的世界。
他何尝不知,阿绮在那个世界地位尊贵,坐拥一切,有爱她如命的亲弟弟,过得定比在这里更自由肆意。
可他偏不这么觉得。
阿绮才不会是那样狠心的人。
谢凛羽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呛得他忍不住低咳两声。
他擡眼看向众人,声音裹着酒后的赌气和沉闷:「你们是不是都觉得,阿绮可能不会回来了?」
「虽说阿绮是受天道惩罚才来到这里,可她如今也不是那时的她了。就算阿绮在那边的世界过得再舒坦,在这边她也能逍遥自在啊。」
「在这儿她虽不是那一人之下的长公主,但也是皇上亲封的锦宁郡主,照样能随心所欲,更何况还有我们这么多人护着她、宠着她。」
「那边的皇弟纵然对她再好,也不过只有一人,咱们这里可是有七个人呢!单论数量,咱们也能赢上一筹吧?」
「就算,就算那皇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是她唯一真正的亲人,可咱们这边也有她的弟弟,还额外送了个大哥呢!怎么算,都是回我们这边更划算吧?」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些许,目光扫过众人沉郁的眉眼。
「所以,你们能不能别再这副哭丧着脸的样子?看见你们,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旁人都懂,谢凛羽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众人打起精神来。
说句实在的,这一个月来,也幸好有谢凛羽这般,始终像簇蓬勃的火苗般燃着劲儿,才让这熬人的日子,少了几分窒人的压抑。
而且他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打心底里笃定,云绮一定会回来。
谢凛羽的话音刚落,出乎意料的是,祈灼竟也跟着缓缓擡起了酒杯。
他那张昳丽的容颜在月色里覆着一层清辉,垂眸望着杯中清浅的青梅酒,眸光微漾,恍惚间似忆起了与她初见的光景。
片刻后,他擡眼,声音平静:「我也觉得,她会回来的。」
「而且,一辈子还有很长。」
在场之人,无人不曾想过,万一云绮真的不会回来,再也不会醒来,自己会怎样。
不愿深想,是因谁也不想将这份猜测当作前提。不必言说,是因彼此都懂,每个人的答案都一样。
一辈子还有很长,他们等得起。
裴羡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眉目清寒覆着一层清冷,整个人静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唯有那抹清隽的轮廓凝在月色下。
自从上次被谢凛羽按在桌前,被那番话点醒,他似是真的想通了。
他的确不该这般熬磨自己。
若是要等她归来,他先要好好活着。
霍骁也不发一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默默陪了一杯。
楚翊与云烬尘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什么。
树叶的疏影之下,云砚洲目光平静地望向屋内的方向,眸光沉敛。
人活着,有时不过是活个念想。爱她是念想,等她亦是念想,于他而言,都一样。
…
这边七个男人围坐月下。
而另一边的世界,云绮正与云钺相伴一处。
今日,是她的生辰。
依着她从前多年的习惯,每逢她的生辰,必大操大办设生辰宴。
自云钺登基后,更是将她的生辰办得愈发隆盛,岁岁皆是宫宴开席、朝野同庆,声势浩大,举国皆知。
可这次,她却阻了云钺的所有安排,屏退宫闱上下宫人,独留他们两人相处。
这一个月,云绮过得自然是逍遥自在。
云钺临朝理政时,她便寻些闲散事打发时光,或翻遍宫中书卷,或漫步御花园亭台。
待云钺归来,她便伴在他身侧,与他品卷论书,同他临案研画,闲时便听他细说朝堂诸事,偶为他点拨一二。
云钺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可云绮知道,他心中算着她归返的时日。
自一个月前她醒转,云钺便接连召对朝臣、力排众议颁布新政,一月光景,新政已落地生根,初有成效。
天下百姓皆未曾想,长公主醒转次日,便先令人拆了她那座建制堪比皇宫的长公主府,令人摸不着头脑。
更未料,这一月里,年轻的帝王推新政、施仁政,数所以立心为名、专收贫苦孩童的学堂,也在京畿乃至各州郡次第落成。
今日,也是云钺一月来第一次推了所有朝政,整日驻留长乐宫,寸步未离。
暮色尽沉,夜幕漫卷,云钺执杯向自己的皇姐递去,眸光沉敛如渊,面上无半分不舍流露,亦无半分脆弱可循。
云绮知道,云钺天生有成为帝王的禀赋。
她曾对他说,只要他能守得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天道便允她可以常回来看他。
既如此,云钺便不会再执著于她离开后还能否再回来。因为他知道,他做得到。
云绮饮下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眉眼间漾着几分慵懒的疏朗。
她擡手,轻轻抚上眼前云钺的脸颊,似是叮嘱:「我不在时,你瘦的,也要在我不在时,补回来。」
「若是下次回来,见你又瘦一圈,那我便……」
云钺擡手复上她的手,掌心带着帝王独有的沉敛力道,将她的指节扣在颊边,低声沉问:「皇姐当如何?」
云绮轻笑,眼底漫着浅淡的柔意:「我知道,罚在你身上没用。若你瘦了,那我回来便也不吃东西了。」
云钺忽然微微偏头,用脸颊细细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沉缓如夜潮。
「…皇姐,我会如你所愿。皇姐只需要,去追寻你想要的自由就好。」
云绮的动作陡然顿住。
她擡眼,撞进云钺沉沉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藏着帝王的深沉,还有与她一脉相承、如出一辙的通透。
原来她的皇弟,早就看出她那日说天道与她定下约定,只有他能让天下安定万民归心,她才能常回来看他,是骗他的。
他猜到了,她有自由穿梭两界的能力,不是不能留,只是她更想久留在那方天地,没有选择长久伴在他身边。
可他依旧照做了。
她愿他做个好帝王,那他便做这天下最合格的帝王。守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
云绮没有再说什么。
只在夜漏更深、万籁俱寂的时刻,她依偎在自己的皇弟怀中,在他温沉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偌大的宫殿,静得能听见烛火轻跳的微响。
云钺饮尽杯中残留的酒液。
杯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月色落满身侧,他抱着怀中的人起身,缓缓走向内室的床榻。
…
锦宁府。
云绮睁开眼时,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绯色床幔与菱花帐钩。
四周静悄悄的,并无半个人影。
她不由得微微挑眉。
难不成她离开这一个月,这边她的男人们都离她而去了?
她那些面首都尚且苦守了小半年,等她从沉眠中醒来呢。
嘴上这般说,云绮心底也清楚,这自然不可能。
她从不怀疑自己挑人的眼光,更从不怀疑自身的魅力。
她支着臂弯轻缓坐起身,赤足踩上软绒踏垫,缓步走到梨花木妆台前。
菱花镜里映出的容颜,虽酣眠了整月,却显然被照料得妥帖至极。
乌发如瀑梳得齐整,连鬓边碎发都服帖垂着,肤光莹润,眉眼间的慵懒风华丝毫不减,依旧是那般艳绝入骨的模样。
窗棂外,清辉月色透过素色窗纸洒落,她擡眼望时,隐约见院中石桌旁,围坐了一圈熟悉的人影。
想来这一个月,应该是让他们受了好一番磋磨。
不过,她终究是回来了。
她侧耳细听,谢凛羽带着酒意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
少年大约是有些喝醉了,嗓音哑着,混着几分未褪的哭腔和委屈:「我虽然相信阿绮会回来,可是我真的好想她,我每天都好想她……」
「她最坏了,最知道怎么吊着人了,她早点回来好不好,今晚就回来好不好……」
云绮走到屋门前,擡手推开那道虚掩的木门。
门轴响动的刹那,院中似是连空气都骤然凝住,落针可闻。
她擡眼望去,七个容貌气质迥异、却各有风华的男人,闻声转头朝这边看来,在看清她身影的那一瞬间,瞳孔齐齐骤缩。
眸底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还有藏不住的滚烫情愫。
云绮微微扬起眉梢,声音慵懒又带着几分戏谑。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坏?」
短暂的凝滞之后,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庭院,冲散了满院的沉郁。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起身。
她擡步朝他们走去。
掌心轻擡,无比自然地,朝这些牵挂着她的身影伸出手。
目光落处,正撞见裴羡轻颤的唇瓣,那双素来浸着清冷的眼眸,此刻眼尾泛红,凝着她的身影,哑着声吐出四个字:「……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云绮语声轻软,揉着几分温柔,更藏着与生俱来的笃定从容,「我知道,你们都离不开我的。」
人太多了,云绮也辨不清是谁先伸手将她紧紧拥住。
只觉四面八方的暖意翻涌而来,层层叠叠环住她的周身,将她裹进熟悉的温度里。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心跳,隔着衣衫贴在她耳畔、胸前。滚烫又真切,带着难掩的震颤。
她擡手,一一回抱住身侧之人,掌心轻缓抚过他们微颤的脊背,开口:「让你们担心了,以后不会再这样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话音刚落,她便话锋轻转,唇角弯起一抹莞尔的笑,眉眼间漾着惯有的娇俏慵懒:「…我饿了。你们今晚,是怎么排班的?」
她终究是她。
只是这排班,今夜怕是终究排不成了。
没有一个人舍得在这一刻、这一晚松开手。
世间再没有什么,是比虚惊一场、失而复得更动人心弦的词汇。
被抱进屋内时,她整个人被浓稠得化不开的爱意紧紧包裹,连呼吸间都是熟悉的、属于他们的气息。
云绮在温软的怀抱中擡眼,望见外面的夜空里星河璀璨,月色清辉淌过窗棂,落了满室温柔。
那日她与天道在混沌虚空中对谈,天道曾问了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问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她的回答是,自由。
第二个问题,是问若是她就那样死在那个时刻,是否会有遗憾。
她的回答是,不会。
她这一生,从始至终最爱的从来都是自己,行事只循本心。
活在当下的每一刻,尽兴随心,便无惧生命终结在任何瞬间。
人生路茫茫,前路皆可期。
过往皆序章,来日,方长。
……
—(正文完番外一:倘若他们都写日札—祈灼(上)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所谓的团圆佳节,我收到了宫中送来的第二道圣旨。
我那位久居帝位、薄情寡恩的父皇,又一次召我回宫,说感念我守陵十年的辛苦,要为我封王,极尽嘉奖。
怎不叫人觉得虚伪得可笑。
一个能将灾祸尽数归咎于一个三岁稚子,毫不留情将亲生骨肉弃出皇宫的人。
上了年纪,回望一生沾染的鲜血与罪孽,才想起被自己摒弃多年的幼子也是一桩罪愆。
怕在史册留下冷血薄情的骂名,便极力扮出一副慈父仁爱的模样,力图弥补。
如上次一样,我依旧以腿疾为由,拒绝了。
我清楚,我的腿疾并非无药可医。
可这腿疾,算得上远离那座凉薄深宫、守得这方寸自由,再好不过的借口。
能否行动自如,其实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富贵荣华,不过过眼云烟。
偌大天下,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囚笼。
有时会想,我与琥珀里的虫豸并无区别。
身锁尘泥,心困一隅,不过是苟活而已。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我仍在漱玉楼。
一年前回京,我在城西另建了宅邸,却暂居在漱玉楼这样的地方。
甚至那晚,我还在夜色最浓、人潮最喧嚷之际,于楼上临窗奏了一曲《凤求凰》。
这一年来,京中不知多少人暗中打探我的身份,一心想见我一面,只当我是琴动天下、风华无双的隐世公子。
身为皇子,原不该隐姓埋名,久居在这般多涉风月、流言易起的所在。在任何人看来,都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可我偏选了这样一处地方,也从未向任何人解释我的身份。
甚至还主动写下一副上联,等着那些想见我的人来对。
皇家颜面?
越是需要刻意粉饰的东西,内里才越是污浊不堪。
我知道,我住在这里,我所做的这些事,会传入宫中那位父皇的耳中,会让他恼怒。
而我便是要让他知道,哪怕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有他控制不了的事。
要么让我死,彻底剥夺我的自由。
要么就认清,他无法掌控我。
——
【日札・八月十九】
今日,我在漱玉楼内,见到了一个特别的女子。
这一年来,并非真的无人对上过我的上联。只是那些字句,要么牵强附会,要么刻意逢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对上。
我也从未真的指望,一副对联,真能让我寻到什么知己。
然而当李管事呈上她对出的下联,那一瞬,我却被触动。
既因那游龙戏水的笔迹里,映在纸面的洒脱。也因那「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里,透出的热烈。
所以,我想见她,还为她亲手倒了我酿的梅子酒。
她很叛逆。我劝她莫贪杯,她却偏仰头,将那杯盏倾得一滴不剩。
她也直白。说她想见我,是要看我是否如传闻中那般好看。又言见我容色,死而无憾。
我忍不住因她的话轻笑。
好似这副皮囊因她一句戏言,也生出几分真正的颜色来。
我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惊讶于外界传闻中的她,与我眼前的这个人,判若两人,毫无干系。
而我从不信传闻,我信我的眼,我的心。
久违的,泛起涟漪的心。
她醉倒跌坐在我怀里时,反手便勾住我的脖颈,说人生能得几回醉,要享受在当下。
我对上她那双迷离却勾人的眼,一片滟滟霞色。她盯着我的唇瓣不放,根本不掩饰眼中翻涌的欲望。
她想吻我。
她问我,可以吗。
我喉结滚动,生平第一次也动了欲念。
竟真的也想要吻她。
只不过,却被她寻来的前夫打断。
我本不会让那位霍将军将她带走,但我看得出,她是甘愿被那人抱走。
她的身影消失时,屋内重归一片冷寂。
我拿起她喝过的酒杯,用唇轻轻一碰,杯沿似还残留着她唇间的余温。
只觉心好似也随着她的离去,生出几分空落。
无妨。
我们还会再见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远伯爵府,有一场济民竞卖会。
请帖先前也曾送到漱玉楼,只是我无意去这样的场合。
并非腿疾所限,只是毫无兴致。
我对那些所谓灾民,并没有真心的关切,更不会去博取什么仁善慈悲的虚名。
但我没想到,她会去。
这是自那日初见后,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信里,她开口便向我借二百两黄金。
当然,并非白借。她说,她能治我的腿疾。
我的手抚过信纸,唇角却忍不住轻轻勾起。
我猜得到,她去参加这场竞卖会,想必也不是为了做什么赈济灾民的善事,多半是另有目的。
我不在意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在意她有需要时,第一个想起的人是我,而非她那位前夫。
这让我心头微动。
她就算不提治腿之事,她想要的,我也会给,也不必还。
她想要任性做一些事,那我愿意做背后那个成全她任性的人。
——
【日札・九月初一】
知道她今日会来,我从清晨便开始等。
午后,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我才察觉,我似乎比预想中更期待与她见面,期待她的到来。
明明只是第二次相见,开口却无半分生涩。她那般自然地凑近,将带来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说是谢礼,我却一眼认出,那三样皆是昨日伯爵府竞卖会的彩头。我早有耳闻,她不仅得了自己的,还将旁人的也一并揽了去。
她行事这般肆无忌惮,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与议论,愈发让我觉得特别。只是没想到,她既喜欢,竟还肯拿到我这里来。
只是,三样俱是伯爵府的东西,她却只舍得让我从中挑一样。
实在太过可爱。
一颗心,也因她这模样,软了几分。
可这并非我想要的谢礼。
我活至今日,从未有过什么真正想要的。唯独那日与她未完成的吻,让我心心念念。
她依言吻了上来,不过蜻蜓点水。我却不满足,伸手将她拉回,鼻尖相抵,唇瓣厮磨。
并未深入。
她偏头说想喝茶,我便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我知道,我们都还未对彼此全然坦诚。她不知我身份,我亦不知她所求。
更不知,待她知晓有关于我的一切后,是否还愿与我这般往来。
她问起我的腿疾,我未提那些过往,只淡淡说,我曾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十年。
那些灰暗孤寂的岁月太过沉重,不必让她替我分担。我希望她与我在一起时,只有轻松与欢愉。
我也告诉她,不必为治腿之事有压力。无论她是真能医治,还是只为借钱随口一说,都不重要。
反正,这腿疾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可她却很在意,认真地说,她会为我治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该把腿治好。
她那般鲜活热烈,我也想与她并肩时,能更自由些。
太子忽然寻来。
我并未在她面前刻意隐瞒来人身份。
楚临是太子,是我血脉相连的兄长,也是真正对我抱有愧疚和关爱的人。只是我早已习惯远离那座宫城,连带相关的人,也一并拒之门外。
可我见她似乎对楚临颇有兴趣,还主动问他去了何处,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约,便是旁人说的酸意,是吃味。
于是我问她,是否对太子感兴趣。
那一瞬,我竟有些怕听到答案。
我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与我灵魂相契、这般有趣的人。若她也因权势,想要攀附太子,那之前种种,或许都只是我的错觉。
但她没有。她说,比起太子,她对我更感兴趣。方才追问,不过是见她妹妹上了太子的车辇,所以才会那样问。
说这话时,她眸光流转,眼底的谋算毫不掩饰,大约是与她那妹妹有关。
那一刻,我几乎按捺不住。
在她起身之际,扣住她的腰,第一次擡起她的下颌,以强势姿态撬开她的唇,与她唇舌相缠,实现了我的心念。
我想,我的确该好好治腿。
她的世界那般热闹鲜活,我也想去看一看。
番外一:倘若他们都写日札—祈灼(下)
——
【日札·九月初十】
上次与她分别,我只说要离京一段时日。
实则是去京外寻访一位名医,顺便寻一味叫赤炎藤的药材。此药生于火山深处,对寒症与风湿痹痛有奇效。
既已决定治腿,为了能更自由地与她并肩,我便不再犹豫。
倒不是不信她能治好我,只是我能自行做到的事,也不必让她再多费心。
那位名医为我定下了治腿的方案,我也拿到了一株赤炎藤。
可回京之后,却听闻她几日前在荣贵妃寿宴上的种种。
我听闻,她在寿宴上临场挥毫,一幅画作惊艳四座。
也听闻,揽月台突发烟花意外,她在危急之中,一把推开了我那位母后,自己却因此受了伤。
那一刻,涌上心头的并非对我那位母后安然无恙的庆幸,我在意的是她的伤。
她受伤了。
伤到了何处,伤势重不重,这几日过去,可曾好些了?
我甚至动了念头,要让人往侯府递个信,问问她的状况。
可随即又听李管事支支吾吾地回禀,说她今日带着一位朋友来过漱玉楼,一进门便点了十个模样最好、最有眼力见的茶侍进去伺候。
李管事吞吞吐吐,是知晓我待她不同,怕我动怒。
可我没有生气,反倒缓缓松了口气。
她既还能来漱玉楼,还能这般随性地点上一众茶侍伺候,想来伤势并无大碍。
而且,我也不觉得,她点这些人,是看上了他们的美色。
若论容貌,那些人,远不及我。
这般想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倒像是,丈夫在外莺莺燕燕环绕,我却像是那守在闺中仍旧笃定自信的妻子。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我原在想,是否要寻个机会见她。
却得知消息,楚临派人去了侯府,约她中午去聚贤楼一同用午膳。
楚临的用意,我大约猜到一二。一来是因她救了我那位母后,以彰显对她的感谢。二来,大概是与我有关。
这一年来,楚临来看过我数次,大多被我拒之门外。他想劝我,即便不愿恢复皇子身份,至少回宫去看看母后。
毕竟皇陵十年,回京一年,我已整整十一年未见过她。他劝不动我,便可能想借她的口,来劝我。
得知消息时,我便决定去聚贤楼。
我做的决定,从不会轻易动摇。更不愿因我的事,让旁人给她什么压力。
只是我没想到,一进聚贤楼,先看到的,竟是她与我那位四皇兄楚翊在一起。
我听见楚翊说,他手背被烫到了,想让她帮忙上药。
楚翊生来便荣宠加身,父皇对他的疼宠,甚至胜过楚临。他从出生起,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故而对万事都带着几分淡漠。
可男人的直觉,或是血脉里的默契,即便未正面对上,那一刻我也立刻听出楚翊语气里的不同。
他喜欢她。
他想靠近她。
于是我陡然出声,对上他,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尖锐。
我在楚翊面前唤她小乖,不动声色地宣示我与她的亲近。我看见了楚翊那双深潭无波的眼里,一瞬掠过深藏的占有欲与敌意。
我不意外楚翊会对她心动,也不担忧多了这样一个对手。更没想过要做什么,去杜绝我不在时旁人对她的接近。
我虽未曾爱过人,却也知道,爱从不是限制,而是尊重。
她想与谁见面,想选择谁,都是她的自由。
席间也见到了慕容婉瑶。我知晓她对我有意,可我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念头。今日正好借着机会,让她彻底死心。
饭局将散时,楚翊忽然开口,暗讽我的腿疾,说那日若我在揽月台,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的男子抱走。
我不在意他的话,甚至再清楚不过,楚翊这般人物,难得流露这样的情绪,不过是妒忌我与她的亲密。
可她在意。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生气,是为我而气。
她甚至主动唤楚翊四表哥,却是为了我,与他划开界限。
我带她回了城西新建的宅邸。她在马车上问我,腿脚不便,别处是否也有不便。
我用最直白的肢体回应,抵着她,告诉她答案。也让她感受到我对她不加掩饰的欲念与渴求。
她在安慰我。
用旁人不会懂的方式,用带着体温的亲暱,去覆盖那些她觉得可能会刺痛我的言语。
和她相处越久,便越觉我们之间这份彼此懂得、心意相契。
她那般坦诚,坦言救我那位母后,是因自己没有底牌。只能借这一救,换皇后的感激,为自己争一份倚仗。
也就在这一刻,我做了另一个决定。
我问她,楚临是否告诉过她我的过往,是否托她劝我回宫。
她却说,如果不是我主动问起,她根本不打算提。
她什么都懂。
懂我是舍弃双腿,才换得这方寸之地的自由。懂我从前根本不想治好腿疾。懂我那些从未示人的挣扎与决绝。懂我锁在孤寒之下,那一点灼灼心火。
我想,我的心已经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人生得一知己,已是万幸。
而我何其幸运,竟还有与她相守相伴的可能。
所以我告诉她,我打算回宫,恢复皇子身份。
这层身份,曾于我是囚笼,是枷锁。可如今,它能成为她的靠山,成为她的底牌,我只觉庆幸。
——
【日札·九月十七】
距她那日为我针灸治腿,已过六日。
那日我未曾料到,她随我回城西宅邸后,竟还让丫鬟送来东西,她是真要为我治腿。连赤炎藤也已寻到,还亲手做成了热敷包。
原来她一直都在为我的腿疾做准备,还这般细致妥帖。
这份将我放在心上的心意,让我心头温热。
她说,赤炎藤是从慕容婉瑶那里偷来的,也算出了口气。我实在爱极她这般头脑灵动、坦坦荡荡的模样,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评判。
我并未告诉她,我自己先前也得了一株赤炎藤。
我那株,不过是一味药材。
而她亲手做成热敷包的这株,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珍贵。
这六日,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暗中替她盘下了她想要的悦来居酒楼,命李管事将楼内外重新修缮。又与漱玉楼幕后的老板打过招呼,将楼内容貌最出众的少年茶侍一并雇来。
我说过,她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不必顾虑其他。
所有麻烦的事情,我都可以先替她解决。
二是腿疾已好转许多,拄拐便可无碍行走,我便直接回了宫。
只是,我依旧坐着轮椅。
我那位父皇面上难掩喜色,大约是欣慰我这个唯一不听他话的儿子,终究还是向他低了头。
我坐在轮椅上,便不必向他下跪。也让他亲眼看见,这些年因他的冷漠与抛弃,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楚,让他满心愧疚。
他的愧疚越多,给我的荣宠与权柄便越多,我能给她的庇护,也就越稳。
人与人之间,大多戴着虚与委蛇的假面,皇家尤甚。
所以,我才那般贪恋她的真实。
而我的真心,此生,只需给她一人就好。
——
【日札·九月十九】
回宫这几日,我暂居景和殿。
赏赐流水般送来,父皇又是宴请百官,又是商议册封我为祁王,连王府都命工部尚书亲自督建,一刻也不肯耽误。
倒真是一副慈父模样。
他想演慈父,我便配合著扮演孝子。
本就是各取所需。
重回这皇宫,心肠会不自觉变得冷硬。可没想到,她今日竟让人送了礼物来。
一瓶青梅酒,附了一张叠折成酒盏模样的素笺,上面是她手绘的小图,画的正是我们初见的场景。
她写:吾心所言,温酒便见。瓷瓶遇热,渐渐显出一行字——秋宵凝冷温醅好,君念我时我念君。
她说,我在想她的时候,她也在想我。
这一句,已足够让我心潮翻涌。更不必说,还有她亲手调制的香膏。
书法、作诗、绘画、制香……我的心上人,竟似无所不能。
偏在这时,楚翊寻了来。我故意将那香膏涂在手腕与耳后,让她的气息萦绕周身。
他既在我宫中安了眼线,又第一时间赶来,想看她送了我什么,我便如他所愿。也将他当场捏碎茶杯的失态,尽收眼底。
她的偏爱,成了我的骄傲。
可对她的思念,也再难忍耐。
深夜,我去了侯府,又怕扰了她安睡。只是太想她,只想离她近一些,能呼吸到同一片带着槐叶苦香的夜风,便已足够。
可她竟似有感应,深夜里出现在我面前。
明明想给她最好的体验和最温柔的相待,真正相拥时却彼此都无法忍耐。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起初虽有不可避免的疼,而后便如烈火燎原,几乎在彼此身体里疯狂索取与沉沦,连灵魂都在战栗。
我也像着了魔,几乎无法克制。
我曾以为我是封在冰珀里的虫豸,从未想过会真有人浇开这冰,与我相拥,让我重获新生。
君念我时我念君。
枕畔香凝思卿卿。
唯愿,此生不负相逢意,岁岁年年共晨昏。
我想就这样,与她共赴我们的岁岁年年。
番外二: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烬尘(上)
……
【日札·八月初五】
今日好像又发热了。
从晨起时,便隐隐觉得身子发沉,额头也有些烫。
早已习惯,每到秋冬时节,便容易这般发热。
寒芜院的秋冬总是很冷。破损的窗棂经年无人修缮,寒风一裹着冷意钻进来,屋内便更显凄清阴冷。
好在,我也早已习惯。
左不过,就是像这样生些小病而已。
我没有去唤府医。
一个自出生便被人唾弃,无人问津也无关紧要的侯府庶子,即便去唤,府医也只会敷衍了事,懒得费心。
反正这世上,也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甚至于连我自己,也是如此。
可又只是轻微发热而已。
脑袋好像越发昏沉发晕。
望着屋顶陈旧斑驳的房梁,我想,若是病得再重些,若是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寒夜里。
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解脱?
——
【日札·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
所谓的团圆佳节。
这样的日子,侯府自是办了家宴的。只不过这样的场合,从来不会有我的位置,我也从未在意过。
今夜的月很圆,清辉洒下来,落在寒芜院的破窗上,冷得像霜。
我想起了母亲。
距离母亲被发卖,已经过去十年。十年来,我没有她的任何音讯,半点消息也无。
母亲还好吗?
她,还活着吗。
这侯府里私下都说,我是母亲想要上位、爬床勾引主君生下的小贱种,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存在。连我的名字,都透着低贱和卑微。
这话听得多了,耳朵起了茧,心也早就麻木。可我从未信过他们说的,关于母亲的半句话。
我的母亲,是世上最好、最温柔善良的女子。哪怕全世界都唾弃她、不信她,至少还有我信她。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侯府那位大小姐嫁入将军府的日子。
听说那位定远将军仪表堂堂,威风凛凛,深受百姓敬仰。
整个侯府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派热闹喧嚣。接亲仪仗绵延数里,声势浩大,极尽风光。
我对这位名义上的嫡姐,没有半分感觉。
或许我该为她出嫁庆幸,毕竟她走后,侯府里便少了一个时常辱骂欺凌我的人。
可我对她的离开,确实毫无波澜。
我不懂这样一个空有外表、内里空洞蠢笨、又刻薄恶毒的人,为何能被那样一位英武出众的将军看上。
但世间事本就如此,从来谈不上什么公平。
善恶有报,终究只是一句虚言。这世间,往往是恶事做尽之人,反倒活得越发逍遥自在。
反正,也与我无关。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侯府出了大事,连在寒芜院的我,都有所听闻。
侯府接生婆当众揭露,云绮并非侯府真正血脉,乃是当年府中管家将路边弃婴,与真千金暗中调换。
她顶着嫡女身份,锦衣玉食十六载。而真正的侯府千金,却被当作低贱婢女,在府中磋磨了整整十六年。
消息一出,侯府主君与主母震怒。紧接着,云绮的贴身婢女又揭发,她是给定远将军下药,才骗来婚事。将军府送来休书,将她休弃。
这些年她苛待下人、打骂欺凌的种种恶行,也一并被人捅了出来。
桩桩件件叠加,传遍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曾经高高在上、娇纵蛮横的侯府嫡女,一夕之间沦为声名狼藉、人人唾弃的假千金。
听说她被将军府休弃后回了侯府,将绮光院让给了真正的嫡女,自己搬去西院的竹影轩。那屋院偏僻破败,比我的寒芜院还要不堪。
听闻这些时,我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只觉恶人终有恶报。
看来老天爷,终究还是长眼的。
我一时念起,去了竹影轩,想看看昔日眼高于顶、从不将人放在眼里的大小姐,如今是否也落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即便落得这般境地,她依旧慵懒惬意,只带着屈尊降贵的嫌弃,坐在破旧木椅上,任仅剩的一名婢女打扫屋内。
我本不欲与她多言,转身便要离开,她却忽然开口,问我想不想知道,我母亲被发卖到了何处。
那一瞬间,我肩头不受控制地一颤。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骗我。
以她的性子,随口编造谎言,再寻常不过。
可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是真的,我也愿意一试。
她让我今夜亥时,再去她房中。
我不知她意欲何为,或许,不过是想将跌落云端的怨愤,尽数发泄在我身上,像从前那般折磨我。
这些,我都可以承受。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她并未折磨我,反而是——
推门而入时,我的目光恰好撞上她刚从木桶中擡起的足踝。那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险些灼到我的眼。
她却朝我勾了勾手,如同唤一条狗般,命我过去,让我跪下替她擦脚。
我刚想去拿手巾,她却直接将赤裸的足,踩在我的腰腹,就这般借着我的衣料,将脚一点点擦干。
那一瞬,我只觉喉间发紧。也只能隐忍,将她莹白如玉、纤巧玲珑的足按在我的腰腹,为她擦拭。
我以为这已是极致的羞辱,却没想到她下一个要求,更为惊世骇俗。
她竟要我给她暖床。
她还说,弟弟生来,便是给姐姐暖床的。
我不过是被她随手用来取暖的工具,可躺进她被窝的那一刻,鼻翼间却嗅见了属于她的那缕若有似无的幽香。
不知为何,心跳竟乱得厉害。
是因为,更恨她了吗?
还是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未与旁人这般亲近过。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将我视作物件、随意驱使的人。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离开竹影轩时,我忽然听见她忍痛的一声抽气。
转头望去,她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眉峰紧蹙,额间沁出薄汗。我本该觉得大快人心,可那一刻,心却无端被揪紧。
许是见惯了她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模样,骤然见她这般脆弱,轻声说自己胃疼,我竟心头一涩,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嫌厨房送来的饭菜粗劣,只配下人食用,便任性不肯进食,硬生生饿到胃痛。
我明知是她自找苦受,身体却不受控制,深夜摸去厨房,寻了几块她从前惯吃的芸豆卷。
我看着她接过点心,方才慢条斯理地小口吃起来。
即便落魄至此,她吃东西的姿态依旧优雅如画,眉眼间自有一番动人风情,看得我有些失神。直到见她被噎得轻咳,才猛地回神,下意识起身给她倒了水。
她使唤我,向来理所当然。而我也这般理所当然地……成了她身边俯首帖耳的仆人。
今日一早,我怕她又嫌弃府中膳食,便先将厨房分给我的早膳送去,与她换了。
本以为此事便就此作罢,未料临近傍晚,侯府主母忽然遣周嬷嬷来,将我带去正院。
她们污蔑我偷吃了祭祖用的贡橘。与其说是污蔑,不如说是想逼我开口,将脏水尽数泼到云绮身上。
云绮的确从前待我百般羞辱欺凌,可她未曾做过的事,我怎么会推到她身上。
这莫须有的罪名,要罚,便罚我一人承受便够了。
我跪在地上,鞭子一道道重重落在背上,剧痛层层叠叠,直至麻木,到最后,喉间竟泛起腥甜。
我那位所谓的父亲与主母,便安坐主位,冷眼旁观,无半分动容。
我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我早便知道,于他们而言,我是死是活、是痛是伤,从来无关紧要。真相,也根本不重要。
这世上,本就无人在意我。
可偏偏,在周遭人声渐渐模糊远去时,有一道声音却清晰得刺破混沌与黑暗,直直落进我耳里。
是她。
她让他们住手。
我艰难擡头,视线模糊之中,望见立在光影里的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从前我从未发觉,她生得这样美,宛如自天光里降临的神明。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三言两语,便道出证我清白的法子。她掐住我下颌,强行给我灌下牛乳时,动作算不上温柔,我的心却跳得快要失控。
直到被她扶回竹影轩,心跳也未曾平复半分。
她告诉我,那牛乳见效快,是因为她在其中下了巴豆霜。旁人要构陷我们,她自然要加倍报复回去。她还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坏。
那种感觉陌生得让我心慌。
可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我心头涌上来的,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安全感。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为我出头,护着我。
她甚至,亲手为我上药。
她让我褪去衣衫,目光坦然落在我身上,我的第一反应并非羞耻,而竟是……紧张。
我怕从她眼中看见嫌弃,怕她厌恶我带着新旧交错、斑驳不堪伤痕的身体。好在,她像是很满意。
上药时,好像比我受鞭打时还要煎熬。每一次她指尖轻触我的肌肤,那一处便似燃起一簇细小火苗,灼热滚烫,一路烧进心底。
我喉间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让我叫她姐姐。
她微微俯身,气息贴近,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让我根本无法拒绝。
当我轻声唤出那一声,她唇角骤然扬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艳色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我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刻,竟只想不顾一切贴近她,贪恋她身上的气息,贪恋她片刻的温度。
她是妖精吗?
若我终有一日会死,那现在这般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被她吞吃入腹地死去,是不是,也算是一种了无遗憾的结局?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一直有些浑浑噩噩。
并非全因背上的伤。伤口的确疼得厉害,比受鞭刑时还要清晰刺心,一动便是撕裂般的痛楚。
真正让我失神的,是昨夜后来发生的事。
昨夜她为我上好药,听我叫她姐姐后,心情很好般夸我乖,还说有件礼物要送我。
我长这么大,从未收到过任何礼物。那一刻,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隐秘又轻颤的期待。
可当我看清匣中之物,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连手都僵住。
那是一条狗链。
我早便清楚,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从前便待我轻贱,颐指气使,如同对待一条无足轻重的狗。
可我以为,经过这两日,我们与从前不一样了,好似变得亲近。可看见那条狗链的瞬间,我只觉双手发凉,心口发涩。
是我想太多了。
她并未因落魄便对我另眼相看,更不是要与我亲近。她依旧只把我当作一条狗,甚至要套上项圈与锁链,来羞辱我。
原来上药时我以为她的关心,那萦绕在鼻尖的温暖、近乎亲暱的触碰,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或许,是期待落空后的恼羞成怒,是那份想要靠近的心被无情践踏,才让我压抑着颤抖的呼吸,对她说,我是人,不是她呼来喝去的狗。
可她听见我的拒绝,竟没有半分强迫,只是反手将那木匣直接扔出窗外,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回过神时,匣子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她扔了它,我便不必再受那项圈之辱。
可为什么,我的心也像是随着那匣子一同被丢了出去,空得发慌,冷得发疼。
仿佛被丢弃的不是木匣,而是我。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几乎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才回到寒芜院。
黑漆漆的,一片死寂,没有半分人气的寒芜院。
我僵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她扔东西时那决绝冷漠的神情。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因为我的抗拒,生了我的气,厌了我,烦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找我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蔓延开来,心脏有些抽痛。竟好像比背上的伤口,还要疼得多。
我心灰意冷,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费力。然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却传来轻响。
我打开门,只看见地上静静放着一瓶药,正是她先前亲手为我涂抹的那瓶药。
一瞬间,心底失落的空荡,又像是被骤然填满,让我胸口起伏。
她还在意我。
还记着我的伤。
就算刚才我惹她生了气,她仍让婢女给我送来了药。
可今日,我终究没有自己上药。
我私心想着,若是我涂得不好,若是伤口迟迟不愈,拖着、疼着,她是不是就会……
再来看我。再一次,亲手为我上药?
番外二: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烬尘(下)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就这样熬到晚上。
自始至终,都没有等来她的任何消息。
她没有让人来叫我过去,更没有屈尊降贵,亲自过来看我一眼。
她不是需要人给她暖床吗?
为什么……没有叫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寒风,终究还是忍不住,在沉沉夜色中,一步步朝竹影轩走去。
好像唯有靠近她,才能寻得一丝支撑。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看她,也好。
可我没有想到,刚走近竹影轩,便听见屋内传来她与侯府嫡次子云肆野交谈的声音。
我听见那位二少爷,在听到她口中说出我的名字时,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还嘲讽着问她,我不过是个低贱庶子,从前被她欺辱得最狠,她如今怎的反倒关心起我,还肯为我出头。
虽同有一半血脉,可他是侯府矜贵的二少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而我,不过是个连下人都不如的庶子,卑贱到尘埃里。
这般落差,我早已看清,也从不会因他的嘲讽,生出半分波澜。
可我却没料到,竟会听见她说,她就是关心我。冒牌千金与低贱庶子,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彼此的伤口,相互慰藉。
那一瞬间,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心头那巨大的悸动。似有暖流轰然撞进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与不安。
原来,真的不是我的错觉。现在的她,的确是关心我的。
她没有嫌恶我,更没有只把我当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与狗。她甚至,把我放在了比这位嫡出二少爷,与她更近的位置。
我的心跳得又急又重,连眼前都有些晕眩,浑身的血液都似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可这份惊喜之下,紧随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我昨日,不该拒绝她的礼物的。
那条狗链,何尝不是她愿意与我亲近的证明?
是她放下身段,想要将我留在身边的痕迹,可我却不识擡举,亲手将这份亲近,弄丢了。
可当我进了屋,只看到她冷淡的神情。我抿着唇,问她不是需要人暖床吗。她却依旧冷漠。
她说之前需要,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又说,她从不逼迫旁人,既然我不愿意给她当狗,我就可以滚了。
那一刻,我直直对上她眼底的冰冷与决绝,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原本是打算要我的,是打算把我留在身边的,可就因为我先前的不识擡举、不肯顺从,她便彻底收回了这份心意,不打算要我了。
她不要我给她当狗了。
离开的时候,她比我先一步转身,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过半分,仿佛我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扶着竹影轩的外墙,缓缓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夜风刺骨,吹得我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发抖,连背上的伤口,都似在这一刻被扯得生疼。
我不该不听话的。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听话,她才不要我的。
我现在就去把她的礼物找回来,把那条狗链找回来,还来得及吗?
我会找回来……我会找回来的。
——
【日札・八月廿九】
那晚从她屋里出来后,我便去了竹影轩窗外的竹林。
只记得,我一次次扒开潮湿腐旧的落叶,寻找那只被丢弃的木匣。
也不知找了多久,约莫一个多时辰,早已过了夜半子时,天地间一片漆黑死寂。
好在,我真的找到了。
重新触碰到木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有些止不住地发颤,像是寻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对我而言,它的确是珍宝。
仿佛只要找回它,就能把她曾给过我的那点关心,一并找回来。
仿佛这样,便不会再看见她对我那般冷漠疏离的神情。
可自那以后,一连过了这么多日,她依旧没有找过我,半分消息也无。
终究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我以为只要找回她丢弃的礼物,便可能有再靠近她的机会。
但她那样向来高高在上的人,从不会给旁人第二次机会的。
……没关系。
就当此前那点温暖与靠近,都只是我一场虚幻的梦。
我什么都未曾拥有,自然也谈不上失去,不过是重新跌回原本无人问津的日子里。
我沉默地将那只木匣收起,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背上的伤,我始终未曾上药,虽也在慢慢愈合,却恢复得很慢,伤口反复牵扯,隐隐作痛。
今日,我又有些发热。并非风寒着凉,想来是背上的伤引发的热症。
反正……也从无人在意。
熬得久了,总能熬过去的。
总会好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醒来,我以为这发热会好些,结果反倒更严重了。
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昏昏沉沉,连擡眼都觉得费力。
也吃不下什么。
我就那样躺着,只觉得天地间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意识模糊之际,脑海里却偏偏冒出她的身影。
我其实……也是想让她知道我在生病的吧。
可又怕,怕她知道后,眼底只有漠不关心、甚至不屑一顾的冷淡。
这样也好。
或许是在寒夜里困了太久,哪怕是得了一丝丝暖意,都会贪心得不肯放手,还妄想抓住更多。
还是就这样睡去吧。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什么都不会痛了。
——
【日札・九月初一】
我曾无数次幻想,就这般悄无声息,死在这间冷寂的屋子里。
而这一日,仿佛终究还是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已躺了多久,今日更是粒米未进。
再一次从昏沉中挣扎醒来时,只觉浑身滚烫,衣衫却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打水,洁面漱口,又勉强将身子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躺回床上。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大概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将自己打理得整齐些,也算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我缓缓闭上眼,窗外天色一点点沉暗下去。身体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浮沉,轻飘飘的,又重得快要沉底。
直到意识彻底涣散,模糊得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好渴。
身体本能地在自救,那股渴意如同烈火灼烧着喉咙,可我明白,不会有人给我递来一滴水。
就这样,在无人问津的寒夜里静静死去,对我而言,本就是最好的结局——终于能从这暗无边际的泥沼里,彻底挣脱。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真的有水流进了我的唇间。
清凉,甘甜,让人不自觉上瘾。
甚至还有一缕不属于自己、柔软得近乎虚幻的触感。
我如同久旱逢水的旅人,近乎贪婪地、本能地吞咽着。
是梦吗?
好真实的梦。
可当我艰难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攀住了另一个人的手。有人正用指腹,一寸寸轻轻碾过我的唇瓣。
我以为是幻觉,可眼前出现的,确确实实是她。
她漫不经心地擡起我的下颌,冷笑说我还能出声,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我从没想过,她会来。
更没想过,会是她,在我濒死的这一刻,将我又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我已经不敢,再生出任何靠近她、与她亲近的奢望。
我这样的人,本就该待在这阴暗冷寂的地方,一个人安静死去,我不想再挣扎什么。
可我更没料到,这一次我说没事,她没有像先前那样转身离开,反而让我脱衣服,转过身去。
她看见了我迟迟未愈、反复溃烂的伤,神色骤然冷了下来,语气更是冰寒刺骨,问我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没有回答。
可她为我上药的动作,却又很轻,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嫌我身上汗湿黏腻,说我脏死了。
可下一刻,她却将自己贴身携带、干净柔软还带着她淡淡清香的手帕浸湿,一点点为我擦拭脖颈与脸颊。
当帕子轻轻擦过伤口时,我不知为何,眼眶骤然发酸,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上完药,她还问我是不是整日未曾进食,随即拿出早已备好、还温热着的晚膳。
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在心里控制不住这样想。
若不会一直将我留在身边,若注定还是要抛弃我,那可不可以,从一开始就不要给我半分温柔。
因为仅仅是一点点,就足以让我贪恋上瘾,再也放不开手。
可我说不出口。
我盼着她来,已经盼了好久。
那颗长久以来漂浮无依、无处安放的心,在这一刻,仿佛终于寻到了可以停靠的落点。
与她一同用膳,为她细心挑去鱼刺,听她说至少等我睡下她再走……每一个瞬间,都让我觉得安稳又贪恋。
我毫无睡意。
只要一想到她就在身侧,不过五步外的圈椅上安坐,我便无论如何也无法沉入梦乡。
忽然想起意识迷离之际,那口救命的水。
想来,定是她喂我的。
我原以为,她是用碗盏慢慢喂我,可她却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她含在口中,一口口渡给我的。
原来那柔软的触感,从不是幻觉。
那是她的唇。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连呼吸都在发颤。
我明明清楚,她不过是怕我咽不下去,才这样做。
可我这一生,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般亲近的触碰。
更从未有人,像这样,以她的方式,将我从深不见底,也找不到任何方向的深渊里救赎出来。
直到她在圈椅上沉沉睡去,我才下了床,将她抱进怀里,手臂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
我吹熄了烛火。
因为我知道,自己此刻想要做的事,心底翻涌而起、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那些心思,或许才是真的见不得光。
黑暗中,我取出那只藏了多日的木匣,拿出里面那条狗链,将项圈戴在了自己颈间。果然无比契合。
而后,将锁链的另一端,轻轻递进了她的掌心。
从前那些漫长孤寂的时光,我从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在这一刻,我忽然懂了。
那是因为,从前的我,还没有认主。
有了主人的狗,便不再是无人要的小狗了。
姐姐。
姐姐。
是羁绊,是信仰。
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咒语。
番外三:倘若他们都写日札—霍骁(上)
……
【日札・七月初五】
今日娘又在催我婚事。
自征战回京这两年,她便将娶妻生子视作我的头等大事,絮絮叨叨,几近聒噪。
我第一百八十次回她,随缘。
缘分至,自然会娶。
其实我本无意娶妻。
若非心底真正喜欢的人,纵是勉强成婚,也只会耽误对方一生,叫人一片真心错付,到头来不过误人误己。
不如不娶。
---
【日札・七月十五】
古人诚不欺我。
七月半之夜,的确不宜外出。
今夜在醉仙居,酒中遭人暗下媚药。仅一杯,药性便在体内汹涌翻涌,难以压制。
本欲寻一间空阁自行调息,却不料那雅间内,榻上竟卧着一名女子。
我虽未碰她分毫,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既被人撞见,终究有损她的闺阁名节。
那女子,是永安侯府嫡女。
回府后,我告知母亲,我要娶她,让她备礼,前往侯府求亲。
母亲又惊又怒。
说她京中名声极差,愚钝粗鄙,目不识丁,且骄纵跋扈,京中子弟无人愿娶。
又说,京中名门贵女比比皆是,皆可任我挑选,我为何偏偏看上她。
我未向母亲提及我被下药、误闯雅间之事。
此事与她无关,她亦是这场算计中的受害者。
是我误闯惊扰,有伤她的名节,这份责任,理应由我一力承担。
但我亦对她言明实情,我娶她,只为补救,非两情相悦。
我可许她将军府正妻之位,护她一世安稳,却恐难尽丈夫本分,予她温情。
若她不愿,我会另寻他法补偿,绝不强她所难。
她却说,不介意,愿嫁入将军府。
既如此,便如此吧。
想来,我这一生,也不会遇到真正心悦之人。
——
【日札・七月十七】
下药之事查了两日,一无所获。
酒楼掌柜与一应伙计、杂役,皆惶恐至极,跪地叩首,连连称不知情。
观其神色、听其言辞,倒不像说谎。
我在京中素来寡言,少与人结交,亦未刻意树敌。
不知这媚药究竟是何人所下,又意在何为。
早知如此,当日便该强压药性,守在原处,看究竟是谁会现身。
与永安侯府的婚事,已定于一月之后。
这几日,娘日日骂我,说此刻我变了心意,取消婚事尚来得及,左不过是登门赔罪、送些薄礼。
总好过娶进这般蠢笨粗鄙之人,连累将军府清誉。
我未作声。
既已许诺,娶她为妻以作弥补,断无随意反悔之理。
——
【日札・八月十七】
今日是我与她大婚之日。
三书六礼,八擡大轿,十里红妆,一应礼仪皆按正妻规制,体面至极,周全无缺。
只是入夜后,我并未踏入婚房,只遣退下人,独自往书房看兵书。
我心知,终究是我对她不住,叫一个女子新婚之夜独守空房。
可我对她本无半分情意,亦做不出违心之举。
只能吩咐下人,日后对她敬若主母,事事遵从,不得怠慢。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我与她大婚第二日。
我万万没有想到,刚过清晨,侯府便已有惊天消息传出。
她并非侯府真正的嫡女,不过是当年被人调换的路边弃婴,真千金另有其人。
我尚未消化此事,她的陪嫁婢女,也就是那日在醉仙居随侍她的婢女,竟主动来我面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那婢女说,她早已知晓自己并非侯府血脉,担忧假千金的身世一日败露,便想提前为自己寻个靠山。
选中我之后,是她亲手在我酒中偷下媚药,又故意熄灭雅间烛火,虚掩房门,引我误闯。
难怪那日我言明愿娶她弥补名节时,她应得那般痛快。
我素来厌恨这等阴私算计。
更不明白,怎会有女子心机至此,不惜以自身为饵,算计骗来这桩婚事。
此事一传出,京中流言四起,皆道她生性轻浪,早已暗中与多名男子有染。
母亲气得几欲晕厥,逼我立刻休妻,将她赶出将军府。
我自然也愠怒。
被人这般精心算计,引我入局,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休弃于女子而言,终究太过难堪。我在思虑,是否应改为和离。
没想到,她竟让丫鬟来寻我,说是想要见我一面。
罢了,我便去看看,她还有什么话想说。
——
【日札・八月十八】
我未曾想,一踏入房中,她竟忽然出手点了我的穴道。
随即扯下床畔朱红帷幔,将我缚于圈椅之上。
她甚至大胆拨开我的衣领,指尖划过我胸膛,径直与我相对相贴。
她是要破釜沉舟,以美色诱我回心转意,留下她吗?
可区区缎带,又怎能困得住我。
我本欲挣脱,她却动作愈发放肆。我虽对她无意,可身为男子,被她这般撩拨,又怎能真无动于衷。
更令我惊震的是,门外已传来母亲的声音,她却不管不顾,俯身吻上我的唇,不顾礼数,强行与我亲近。
那一瞬间,我只觉险些失控。
也在此时,也比任何人都明晰了一件事。
纵是行为大胆,她也绝非京中流言那般放荡不堪。
她伏在我肩头,将脸埋入我颈间,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微颤。
她说她给我下药,并非为谋求出路,而是心悦我。
那些算计与心机,不过是为了靠近我。
那一刻,我竟有片刻恍惚,心头莫名一软。
可我深知,事未决断,不可冲动。
纵使情难自禁,我也不能在这般猝不及防之下,要了她的身子。
我咬紧牙关,强自稳住心神,与她分开。
尽管在那瞬息相离之际的震颤,险些冲破我所有定力。
她擡眸望我,泪珠悬在睫羽,轻轻颤动。
她说,她喜欢我,自两年前我胜仗归京那日起,便倾心于我。
我胸口起伏,的确是心软了。
她终究,也只是个女子。
我正欲开口,告诉她我愿改休妻为和离。
可下一秒,她坠落在地的发簪断裂,里面竟滚落出那日迷乱我心智的媚药。
她竟又对我用药!
方才那番深情,那我见犹怜的泪,那句句心悦,全都是骗我的。
她不过是怕被我逐出将军府,才演了这一场戏。
心头说不清是怒她再次算计,还是气自己竟真的被她的谎话打动。
从今往后,她再说一字,我也不会再信。
也是因此,我决定真要休了她。
自此,我与她,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出门之后,我便让人将休书送往侯府,她出嫁时带来的嫁妆也一并退回。
可待冷静下来,终究觉得,此举或许还是太过绝情。
她若当真是侯府嫡女也就罢了。
听说那位侯夫人素来对她极为宠溺,即便被休归娘家,也不至受委屈。
可她如今,不过是侯府鸠占鹊巢的假千金。
被我休弃后,侯府还肯不肯再收留她,都是未知。
是以我派了手下的侍卫暗中跟着她。
若侯府真的将她拒之门外,我也不能就此视而不见,任她落得走投无路。
毕竟,哪怕只有一日,她也算得上曾是我的妻。
——
【日札・八月十九】
昨夜,我几乎彻夜未眠。
一闭上眼,便是她伏在我身上、软玉温香相贴的模样,挥之不去。
还有那刹那时的感受,每每忆起,便叫我喉间发紧,难以自持。
我不知道,若昨日我当真没把持住,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三更时分,我起身沐了冷水,却依旧压不下内心翻涌。
最后竟只能……才算稍稍平复。
明明从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定力过人,向来不近女色。
——
【日札・八月十九】
跟着她的侍卫前来回禀,说她昨日已归侯府,且被侯府留下了。
我虽面上皱眉,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她未真被侯府扫地出门,落得无家可归。
可侍卫紧接着又道,她带着丫鬟先去酒楼大快朵颐,随后,竟去了漱玉楼。
那是达官贵胄消遣寻乐的风月之地。
这世间,哪有正经女子会去那般地方?
我当即心绪翻涌,掌心骤然攥紧,冷着脸起身。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般急切要去漱玉楼寻她。
是气她竟去那种地方与男子厮混,还是怕她一介女子,在风月场中被人轻薄。
定是因为,她曾是我的妻。她这般荒唐行径,传出去也会有损将军府的声名。
——
【日札・八月十九】
我不知她是如何见到那位神秘莫测的祈公子的。
进门时,我分明隔着一层薄纱,看见他们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她被男人环抱在腿上,姿态亲密至极。
胸腔骤然一堵,拳头不自觉攥得更紧。
这两日,我的心像是失了章法,乱得厉害。
她喝醉了。
竟这般毫无防备,不过初次相见,便敢醉倒在陌生男子怀中。
她根本不知道,并非每个男人都能如我一般,见她那般娇憨诱人,还能强自克制。
抱她走时,见她朝我张开双臂,我陡然松了口气。
我怕她不肯跟我走。
她醉意朦胧地攀住我的脖颈,在我肩头轻轻蹭了蹭,像只贪眠的猫儿,蜷在我怀里。
……这是怎么了。
心又跳得这般剧烈,空荡荡的胸腔,仿佛一瞬间被填满。
竟舍不得,将她放下。
——
【日札・八月十九】
我来时,特意拿了她昨日遗落在妆台角落的耳环,当作寻她的借口。
昨日那般亲密的光景,在我脑海挥之不去,令我辗转难眠。
可她倒好,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转眼便抛到九霄云外。
按理说这般事,更该放在心上的,本应是女子才对。
纵然未曾完全,可她与我终究有了肌肤之亲。以她如今的身份处境,日后也很难再嫁旁人。
我并非不肯让她重回将军府。
只需对外宣称,不过是夫妻一时赌气吵闹,便能堵住京中流言。
马车上,我原以为,她开口会是求我重新接纳她。
可她张口,竟是向我借钱,还说我若觉得她被休可怜,大可以用钱砸死她。
甚至说,要与我避嫌,免得耽误我另寻他人。
她就这般不在意我再娶别的女子?
说什么爱慕我整整两年,果然是她张口就来的谎话。
心又像是被什么堵住,闷涩得厉害。
——
【日札・八月二十】
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我心肺强健,并无任何病症。
番外三:倘若他们都写日札—霍骁(下)
——
【日札・八月二十八】
一连十日过去,我都未曾再见到她,也未曾再听说她的消息。
她是真的,不打算再与我有任何瓜葛了?
——
【日札・八月二十九】
明日是安远伯爵府的济民竞卖会。
早些日子便已收到请帖,我会赴宴。
一则给伯爵府几分薄面,二则,也为转移心神。
免得独处时,总忍不住想起她。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竟也来了这场宴会。
满座女子皆是衣裙清雅、端庄自持,唯独她一身灼眼红裙,发间牡丹艳烈如火。
仿佛天地之间,唯有她这一抹艳色。
一瞬便攫住了我所有目光。
她好似,比先前更美。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
转头便看见她被镇国公府世子拉走,那人是她的青梅竹马。
我既已是她的前夫,本不该干涉她与谁来往。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还是寻了过去。
那谢世子气势汹汹,我只是怕他伤了她。
她忽然扑进我怀里,睫毛沾着晶莹泪光,轻声说她好怕,像只受惊的小鹿,不住往我怀中缩。
好可爱。
我下意识便将她抱紧。
明知道她最会装可怜。
可此刻,我只想这样紧紧抱着她,再近一些,再紧一些。
——
【日札・八月三十】
我知晓她如今应是的确缺钱了。
听见众人都在议论她的落魄,我便让人去告知她,她看上什么尽管拍,我会替她付帐。
她拒绝了,反倒给我送来一条手帕。
那帕上印着她的唇印,还若有似无带着她的甜香,让我一瞬间喉间发紧。
她总这般大胆。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平复的欲念,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被她霎时勾起。
幸好有桌案遮挡,才不至于失态。
——
【日札・八月三十】
她画的小鸡,也很可爱。
我本想拍下,那位谢世子却与我争抢。
可她却让我把画让给谢世子,还说改日亲绘一幅《蛟龙入海图》赠我。
也不知,这是不是又是她张口就来的敷衍话。
——
【日札・八月三十】
那位谢世子拍下了她的画。
那位祈公子,给她送来了二百两黄金。
她拍下了裴丞相捐出的茶饼。
我原以为,我会是与她牵绊最深的男人。
可事情,根本不似我预计的那般。
也不知为何,心中竟陡然升起一阵危机感。
我叫她到马车中来谈,可她一靠近,一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我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只想抱她,甚至,想亲她。
我不愿她借祈灼的钱。外人给的,怎能与我给她的相比。
我才是她的夫君。
虽然……是从前的。
她说,她也不知那茶饼是裴羡所捐,我又信了。
我的衣襟里,还揣着她在席上赠我的那方唇印手帕,隐隐燥热。
也不知是谁先倾身靠近,她伸手抚上我,刹那间便如炙火燎原。
明知此时此地不是时机,可我还是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竟真想就这样陪着她放纵一次。
直到她的丫鬟在马车外开口,说她分明早就知道那茶饼是裴羡所捐,她本就是为了见他才拍下。
我猛地喘不过气,心脏一阵抽痛。
果然,我的心脏,还是出了问题。
——
【日札・九月初一】
今日让人往侯府给她送去了三百两黄金。
我不愿让她欠别的男人的钱。
那只会给旁人留下与她牵扯的理由。
祈公子给她二百两,我便给她三百两。
她是借他的,我给的,却不必她还。
她花我的钱,才是理所应当。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荣贵妃寿宴。
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宫宴,没料到,她竟也来了。
明明还在为她拍下裴羡茶饼、意欲相见之事耿耿于怀,可真见了她,满腔郁结便尽数散了。
可转头,便见她与裴羡同着一身青衣,相得益彰,不知是巧合,还是她刻意为之。
没过多久,又看见她与谢世子姿态亲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替他系上平安扣,那般浑然天成的般配。
心口又是一窒,喘不过气。
我当初,是不是不该休了她?
倒像是,我亲手把她推了出去,给了旁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若现在回头,同她说我想重新娶她,还来得及吗?
——
【日札・九月初五】
那荣贵妃竟要她当众再作一幅竞卖会上的《瑞凤衔珠图》。
她画的小鸡啄米图那日就曾招致众人嘲笑。
若真以此画呈到帝后与荣贵妃前,必定招致罪责。
我未作多想,当即起身,称那图是我所画。
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但我理应护着她。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是真的会画,且笔法精妙,气韵生动,惊艳满座。
众人皆惊叹于那幅画作,我却只望着她执笔挥毫、肆意洒脱的模样。
她与她那些所谓的传言,根本不一样。
——
【日札・九月初五】
揽月台前,她遮面的面纱忽然被风吹落。
我看得清楚,是侯府那位真千金暗中动了手脚。
她脸上布满骇人红疹,引得周遭侧目议论,句句都说她丑陋不堪。
我半点不觉得那红疹可怖,只第一时间上前,替她挡住所有异样目光,沉声问她怎么了。
我不知她是得了什么病症,更担心她听了旁人议论伤心。
她却好似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非议。
只在我冷言替她斥退那真千金时,轻轻勾了勾唇。
待到众人往揽月台而去,四下无人之际,她忽然踮脚,肆无忌惮吻上我。
那一吻,叫我浑身战栗,心神俱荡,险些失控。甚至想在此与她更亲近、更疯狂。
她踮着脚,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夸我做得好。
那模样,像在奖励一只听话的犬。
这是她给我的奖励。
可我非但不觉得被轻贱,反倒心头滚烫。
今日宴上有裴羡,有她的青梅竹马,可她只吻了我。
她心里有我。
——
【日札・九月初五】
烟花突发意外,她受了伤。
那位谢世子,竟比我更快冲到她身边。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为她急切,为她疼惜。
我想抱她下揽月台,谢世子又与我相争。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最终选中的人,竟是裴羡。
她要裴羡,抱她下去。
那一刻,我与谢世子的争抢,忽然像个笑话。
偏偏裴羡还拒绝了她。
这般一来,我与谢世子更显狼狈,仿佛从头到尾,都不曾被她放在心上。
果然,谢世子瞬间气急,甩袖愤然离去。
可我没有走。
她对着我,露出一脸委屈可怜的模样,说裴羡拒绝了她,她好没面子。
她只要一露出这般娇娇气气、委屈巴巴的样子,我整颗心便被她牢牢攥住,再无半分脾气。
我就那样上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对她说,现在我比她更没面子,她便不必再恼自己没颜面了。
我喜欢她这般娇憨任性的模样,喜欢得要命,看见便只想将她无条件宠着,把世间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我想,我应该不是心脏出了问题。
我只是,喜欢上她了。
好喜欢她,我的小妻子。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这样一路抱着她出了宫门,心底竟暗暗盼着,这条路再长一些,更长一些。
长到能让她这般安安稳稳,一直依偎在我怀中。
马车上,我察看她膝上的伤,她娇气地嘟囔着疼,说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事了。
我的心,瞬间便软得一塌糊涂。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这般娇怯模样,连给她上药,我这般粗硬的男人,都不敢稍稍用力。
我的大手,轻轻一拢便能圈住她的腰,一握便能裹住她整条小腿,肌肤相贴,色差分明。
看着她咬牙忍痛,先忍不住的人,反而是我。
我猛地用力吻住她,只盼她要疼要咬,咬的不是自己的唇瓣,而是我的唇、我的舌、我的肩臂。
情欲与占有欲,一同翻涌而上,凶猛得难以压制。
我后悔了。
悔了那日提笔写下休书,
悔了亲手放她离开我身边。
时至今日,我仍不了解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世人嘴里的放浪蠢笨、谎话连篇、自私自利,是她。
我亲眼所见的天真耀眼、技艺惊人、坦荡无畏、舍己为人,也是她。
她像是有魔力,一出现,便能攫走所有人的目光与心跳。
明媚,张扬,如烈日当空,从不知顾忌为何物。
我不了解她,可我却想了解她。
想知道她的全部,想走进她的每一寸心思。
我问她重新嫁给我好不好。
她却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没关系。
就算开头不够体面,可从我爱上她的这一刻起,才是我们真正的开始,不是吗。
番外四: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裴羡(上)
……
【日札・腊月三十】
今夜是除夕夜。
我又来到了爹娘与阿姐的坟前。
自入京之后,唯有每年除夕,我才会回到此处,看望他们,陪他们片刻。
一年未见,这里草木又深,荒寂更甚往昔。
坟前,我静静立着,为他们上了香。
耳边隐约飘来远处的喧嚣——爆竹声声,笑语阵阵,将这坟前的寂寥衬得愈发刺骨。远远望见有孩童拿着鞭炮,嬉闹着从路边跑过,欢喜得不知忧愁。
恍惚间,竟忆起许多年前,我也曾是这些孩童中的一个。
彼时阿姐会紧紧拉着我的手,护着我不让鞭炮惊到。屋内灯火暖堂,爹娘笑语温声,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只是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万家灯火通明,无一盏为我而亮。
——
【日札・三月十八】
今日是阿生的生辰。
这孩子很苦,自幼便没了娘亲,父亲整日酗酒赌博,动辄对他虐打不休。
三年前,我在街上撞见他生父对他肆意打骂,便将他救下,带回身边,让他跟着我。
阿生无意间提过,幼时他娘亲还在,每逢他生辰,都会为他做一碗温热的甜汤。于是今日,我也亲手为他做了一碗。
他捧着碗,感激得红了眼眶,不住抹泪,说自被我救下那日起,他便有了家,如今连生辰都能吃上甜汤,只觉得幸福。
我未多言,只淡淡别开目光。
阿生感念我救他于水火,可我也不只是救他,亦是在救当年至亲尽失、四顾无依的自己。
我时常觉得,自己内心早已枯寂如木,只剩一副清冷皮囊撑着,不过是为肩上责任。想多救几个如阿生这般苦命的孩子,为世间贫苦百姓,多添一分微光。
阿生总盼着我做的那些救济之事能被世人知晓,好叫天下人明白,我并非只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权臣丞相,而是心有慈悲,见不得人间疾苦。
可我并不在意。
虚名浮誉,于我如浮云。
不过是渡人,亦是渡己。
——
【日札・七月十七】
阿生入内来报,言他今日上街听闻一事,定远将军霍骁,将迎娶永安侯府嫡女云绮,婚事定于一月之后。
阿生知晓,两年前那位云大小姐,曾对我百般纠缠、穷追不舍。
我本不欲当众折损一名女子的体面,只是她纠缠太过,我也只能言语冷硬直白,断了她所有念想。
我此生,本就无意婚嫁,也不想任何人将光阴虚耗在我身上。
阿生素来不喜云绮的做派,今日听闻此讯,一来咋舌,言她素来蛮横无状,传闻中目不识丁、举止粗鄙,竟能得定远将军青睐。
二来又为我松了口气,道这下总算彻底断了与她的牵扯,再无烦扰。
我听着,心底未有半分波澜。
从前她对我的爱慕,是真也好,是一时兴起也罢,我不在意。如今她要嫁与霍骁,是良缘也好,是各取所需也罢,亦与我无关。
我们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过是尘世中偶有交集,转瞬便各归其途,再无瓜葛。
——
【日札・八月十八】
今日是定远将军迎娶永安侯府嫡女的大婚次日。
阿生匆匆进门,神色间带着几分惊撼。
他说,今日京中早已炸开,云绮并非侯府嫡女,不过是当年被人调换的路边弃婴,侯府真正的千金另有其人。
又道将军府那边也传出消息,定远将军霍骁是被云绮下药骗婚。昨日刚将她迎入府中,今日得知真相,便要将她休弃。
的确是桩令人始料未及的惊变。
此事与我本无干系,可我无端想起那少女从前模样——高高在上,趾高气扬,擡手便随意掌掴婢女,骄横跋扈,不知收敛。
如今一朝身世败露,又被夫家休弃,与从云端直接摔入泥潭,并无二致。
不知她往后,该何去何从。
也不知,她这般跌落云端,是否能意识到,从前的她在肆意欺凌伤害的,也是如今的她自己。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安远伯爵府设下济民竞卖会。
伯爵府长子苏砚之,曾为我送来请帖。
我素来不涉足这类场合。因此京中权贵盘根错节,我与任何一方稍近,便更惹人注目,引来无端揣测。
只是苏世子此举,确是赈灾救民的善事,我便让阿生送去一块茶饼竞拍。
那茶饼是祖父珍藏,传至父亲,最后到了我手中。
祖父一生仁善,若此物能换得银两,用于赈灾济民,亦可慰他在天之灵。
我未曾料到,最终拍下这块茶饼的,竟是云绮。
且出价之高,是近乎天价的二百两黄金。
她此番行事,我无从揣测。
但按竞卖会约定,拍下者可择时择地,与我会面半日。
傍晚,苏世子来信说明情况,言语间似是担忧我因旧日纠葛而拒绝。
我并未想过拒绝。
既应了规则,便该信守承诺。
更何况,她这二百两黄金,能救下无数流离百姓。
我不过是腾出半日,与她一见而已。
——
【日札・九月初一】
太子约我议事,地点定在枕月楼。
未曾想,下楼之时,竟会遇见她。
更未料到,两年不见,她行事,比从前更为大胆肆意。
我看得清楚,侯府那位真千金并未动手,她却捂着脸颊,杏眼含泪,语气哽咽,说是对方打了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继而又当着太子的面,眼眶似浸了春雨的海棠,轻轻吸了吸鼻子,声线软得不像话,只说脸颊疼,或许要我帮她吹一吹才会好。
我不知她与那位真千金有何恩怨。只是我也的确不喜,有人这般构陷旁人,无中生有。
我并未揭穿,也并未接话,只向太子告辞离去。
可她竟追了上来。
跑到我面前时,气息微乱,鬓发轻扬。
开口第一句,却是,她想我了。
她说,这两年她已经变了。
我原以为她指性情,她下一句却理所当然,说她自然是变得更好看了。
罢了。
她的确是这般性子。
她也的确美得夺目,勾人心弦。可我从不是会为容貌所动之人。
本欲淡漠转身,她却忽然扑入我怀中,紧紧抱住,像是怕我下一瞬便将她推开。
我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般亲近的碰触,欲要推开,她却抱得更紧。
她委委屈屈,说我比从前还要绝情,我这般疏离推拒,在她口中竟成了拜高踩低。
我知她是胡搅蛮缠,可远处已有人声渐近,终究还是抱着她避到了墙后。
怕她本就风雨飘摇的名声,再添不堪。
人声散去,我立刻松手退开。
她眼中委屈更浓,问我就这么讨厌她吗。
没有讨厌。
对一个人本就无半分情绪,又何来讨厌一说。
不过是陌路之人。
只是转身之际,我忽然闻见自己衣襟间,沾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
是她身上的气息,也悄无声息,落在了我身上。
——
【日札・九月初四】
四日过去,并未收到她的邀约。
——
【日札・九月初五】
今日是荣贵妃寿宴。
我未曾想过,她也会来。
步入殿内时,一擡眼,便看见她戴着面纱,隔着重重人影,朝定远将军霍骁嫣然浅笑。
她忽而回头,视线直直与我相撞。
她今日身着青衣,满殿之中,唯有我与她,是同色。
我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灼热,毫不掩饰地落在我身上。我只垂眸落座,神色淡漠,权当未见。
我看得清楚,霍将军看似目不斜视,目光却始终缠在她身上,绝非传闻中那般对她冷血厌弃。
也看见,她与她那位青梅竹马的谢世子姿态亲暱,亲手为他系着颈后饰物,默契天成,那般登对。
一如那日,她扑进我怀中,紧紧抱着我不肯松开的亲暱。
她与那位谢世子的确相配。
青梅竹马,从前显赫家世相当,皆是被人娇惯着长大。又皆是性子张扬,肆无忌惮。
我对她而言,或许的确只是一时兴起。
兴致淡了,自然也不必再有交集。
或许这就是她未曾向我邀约的理由。
——
【日札・九月初五】
寿宴之上,荣贵妃忽然开口,命她现场再作一幅那日的《瑞凤衔珠图》。
连我都有所耳闻,她那日捐出的那幅歪歪扭扭、形同儿戏的小鸡啄米之画,被霍将军与谢世子争抢。
那样的画若当真呈于帝后与贵妃眼前,无异于当众失礼,近乎不敬。
我也看得明白,荣贵妃并非不知实情,不过是想借她发难,暗讽皇后。
她会如何,本与我无关。
可这一刻,我心底确确实实动了一念。
无论她从前与我有何纠葛,我并不想见她当众受嘲,也不想见她无端卷入宫廷纷争,受无妄责罚。
是以我擡眸,几欲起身,愿为陛下与贵妃现场作画,代她解围。
只是那位霍将军,比我更快起身。
我更未料到,她不是只会画孩童涂鸦。
那位永安侯夫人说,她那惊艳全场的画,不过是提前三月请了画师教习。
旁人不懂,我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她那画中的笔触气韵,绝非三月可成。
她非但极擅丹青,更是万中无一的天赋奇才。
她更一眼看穿荣贵妃的用意,藏锋芒灵气于笔墨,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既压下荣贵妃的气焰,又无声赢得皇后青睐。
这一瞬,我终是微微动容。
不只是因她的画技。
而是我忽然发觉,她与我从前想像中的模样,并不相同。
甚至,她与所有人眼中固有的印象,都截然不同。
番外四: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裴羡(下)
——
【日札·九月初五】
揽月台上,烟花忽生意外。
她在危急之际推开皇后,自己却不慎跌倒,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之上。
我看见,那位霍将军与谢世子几乎是同时朝她奔去,那份焦灼与关切,分毫未掩。
我立在原地,不曾动过。
可我自己也不知为何。
为何在烟花炸裂、碎木飞溅、火星乱坠,满场人皆仓皇奔逃的那一刻,我第一眼望去的,竟是她。
混乱之中,见她跌落在台阶上,脸色骤然发白的那一瞬,我的呼吸,也跟着顿了一拍。
她对皇后说,这点小伤不打紧。
可我不是没见过她向来的模样。
那般受不得半分冷落,稍被疏离便要红了眼眶、委委屈屈的人,如今真受了伤,反倒说自己无碍。
我似乎懂了,为何霍将军与谢世子,会那般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她太娇,太惹人心疼。
让人忍不住想将她捧在掌心,替她挡去所有风波与伤害。怕她哭,怕她恼,更怕她明明委屈,却还要故作坚强。
连我,在那一瞬都移开了目光。
怕被她察觉,方才我的视线,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后来皇后亲手为她拭去脸上红疹,我便更看清了她的聪慧。
侯府那对母女脸上的震惊与慌乱做不得假,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她的布局。
满殿宾客,看似她最是低微,可连皇后,都心甘情愿被她牵动,助她达成目的。
我看不懂她。
若她本就是这般深藏不露、心思剔透之人,从前又为何那般模样,表现得好像真蛮横无理、愚钝无知。
两年后归来,她前几日对我的靠近,又是为了什么。
是时隔两年,又对我生了几分新鲜兴致?
还是如今那霍将军和谢世子都为她倾心,唯独我对她冷淡,所以她偏要我也同他们一般,将她放在心上?
她是想,玩我吗。
果然如我所料,霍将军与谢世子争执不下,都要抱她下揽月台。
可她却越过所有人,径直指向我,点名要我抱她下去。
肆意玩弄人心,将旁人的心意与情绪都视作玩物,随心所欲,是受尽追捧、无所顾虑的上位者,才有的特权。
而我,只想平平淡淡地活着,再平平淡淡地在某一日死去。
我与她,终究不是一路人,也不想入她的局。
所以,我拒绝了她。
——
【日札·九月十一】
今日去城西勘核青芦溪的泄洪规制,我又撞见了她。
或者说,撞见了他们。
隔着车窗,我看见那辆马车旁,她一手捧着暖手炉,裙摆被风掀起半角。
而她身旁的轮椅上,那名容貌俊美、身着淡粉锦袍的男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薄唇近乎虔诚地,轻吻着她另一只手背。
一人明媚似海棠映霞,一人风流如桃花照水。风过处衣袂轻拂,两人契合得如同交缠的桃枝与丹砂。一眼望去,便是旁人插不进的风月。
心口毫无预兆地一涩,像是被细针轻轻扎入,细微,却绵延不散。
明明早已看清,她对我并无真心,不过一时兴起,想要逗弄玩弄。
她身边如今不缺倾心之人,个个位高权重,身份显赫。
揽月台那一拒,她对我那点浅薄的兴趣,想来早已散尽。
今后她与我,除了那茶饼不知是否已经被她抛在脑后的会面之约外,应当再无瓜葛。
可为何看见她与旁人这般亲暱,会有这般突如其来的滞涩。
为何无端想起,那日她扑进我怀中的温软,以及我被撞乱了的呼吸。
在她目光投来的那一刻,我却收回视线,甚至径直放下了车帘,彻底无视了她。
我自己也分不清,我是不想看见她,还是——
不敢,看她。
——
【日札·九月十四】
她还是给我送来了邀约的信。
虽然那所谓的书信,处处都透着毫不遮掩的敷衍。
我原以为,她早已忘了这件事。
她约我,明日寅时四刻,听风亭见面。
其实看到这个时辰与地点,我便已猜到,她约了我,自己却多半不会来。
她还是想要玩我。
可我仍旧会赴约。
既然我们之间,只剩最后这一点浅薄的瓜葛,那我如她所愿,便是。
——
【日札·九月十五】
如我所料。
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白日等到暮色将近,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
阿生在一旁愤愤不平,我却只内心平静。
我此番前来,本就是心甘情愿,受她这般捉弄。
山风这般寒凉,她没来,也好。
——
【日札·九月十五】
我从未想过,当我顶着风雨赶到慈幼堂时,映入眼帘的,会是她的身影。
更未曾想过,这近一个月来,匿名资助慈幼堂、为孩子们添置衣物、粮食与各类用度的齐小姐,竟然就是她。
先前那般误会她,言语间的疏离与猜忌将她气走。
吴大娘看向她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敬重,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映出了我的狭隘与不堪。
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寻她。
她隔着朦胧雨帘望见我时,眉头猛地一蹙,转身就要走,像是半点不愿再与我有半分照面。
心脏的刺痛来得猝不及防,尖锐又汹涌,让人几乎难以喘息。
看着她毫无遮挡地再次踏入滂沱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我也无法思虑其他。
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手中的伞遮在她的头顶。
当看见她红着眼眶,却依旧强装倔强、不肯示弱的模样时,我知道,我无法再逃避一件事。
我已经,入了局。
我在意她。
哪怕我一再逃避,也终究无法否认,我是在意她的。
我对着她,声音发哑地说了句对不起。她却一把打落我手中的伞,雨水瞬间打湿了我们两人。
她咬着唇,眼眶通红地对我吼,说她现在一点都不喜欢我了。
她趁机用力甩开我的桎梏,我却在漫天风雨中,将她一把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躯和披风,为她隔绝这肆虐的狂风暴雨。
……不喜欢了也没关系。
都是我的错。
——
【日札·九月十五】
屏风之后,她就那样无所顾忌地吻上了我。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
她灵巧柔软的舌探入我的唇齿间,搅动、缠绕,与我的气息深深纠缠。
一触即乱,连呼吸都被她夺走。
可第二次,她给了我机会。
她说,她数到三,我若是不推开她,她便继续。
虽然她连一二都未数,径直念出了三,半分拒绝的时间都不曾留给我,便再次倾身吻来。
可我知道,就算她真的慢慢数到三,我也无法推开她。
我知道我的呼吸有多不稳。
知道她的吻,搅乱了我固守多年的所谓分寸。
知道……我刚才,也沉浸在她的吻里,并且因此浑身战栗。
可我还是在她重新吻上来的刹那,靠着仅剩的一丝理智,下意识侧过头,狼狈避开。
我不该与她这般亲近,更不该贪恋这份亲近。
我珍爱的人,终究会离我而去。
只要我不爱上任何人,便不会给任何人带去伤害,也不会再承受那般剜心刺骨的痛楚。
只要我孑然一身,习惯孤独,只要我将心守成一潭死水,便永远不会再受那样的痛苦。
可为什么,控制不住。
在看到她的唇形无声说出喜欢两个字时,心脏仍震动得厉害。
——
【日札·九月十五】
这些年来,我已经很少再去回忆往事。
可这一夜,躺在这张床榻之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想起我的父亲,母亲,还有阿姐。
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死去的那一刻,我已经认清,生命有多无常,多脆弱。
上一秒还笑语温言、活生生的人,顷刻间,就可以变成一具冰冷无声的躯体。
不会再言语,不会再触碰,不会再回应我,终有一日,连肉身也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在坐上这个位置、执掌权柄之前,我心中唯一的执念,是替他们复仇。
可真正坐稳之后,活着,便只是活着。
能以微薄之力,为这世间添一点微光,或许,便是我独自活下来,仅存的意义。
我可以,去爱上一个人吗?
如果我爱的人又在哪一日离我而去,我还撑得住吗?
我会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吗?
我这样的人,配拥有幸福吗?
人人都说,我这个人遗世独立,无欲无求,无所畏惧。
可他们不知道,我有最畏惧的东西。
我畏惧爱。
我怕爱上别人,更怕别人倾心爱我。
我从未想过,在这个和六岁那年一样冰冷刺骨的雨夜,在我想要认命,觉得自己这一生就该这般孤孑一生时,她却忽然钻进了我的被子里。
我说,别再胡闹了。
我说,若她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就是。
她说,既然我嫌她烦,她离我远远的就是了。
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克制不住,过去颤抖着将她紧紧抱住,抱回床榻。
不是,别再胡闹了。
是,我好高兴你会来。
不是,若你更喜欢这张床榻,我换个房间就是。
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离开我。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我害怕爱,又渴望爱。
请原谅我此刻的软弱与贪心,贪心地汲取你此刻给我的暖意。
还好,还好是我先爱上你。
如果我真的会给爱我的人带来不幸,那就请你永远不要爱上我。
让我爱你就好。
番外五: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谢凛羽(上)
……
【日札・七月初十】
今日祖父接到京城来的圣旨,召他回京。
祖父戍守边关已有两年,我也在这塞外待了两年。
祖母说,我这两年长高许多,也晒黑些了,倒比从前在京城里,更像个男子汉了。
回京之事便要提上日程,祖母一遍遍叮嘱我,回了京不许惹事,不许动辄动手打架,不许欺负旁人。
我才没有随便欺负人呢。我打的,从来都是该打之人。
若说京中我真正记恨的人,那便只有云绮一个。
满京城的人见了我哪个不怵,偏她不把我放在眼里。两年前,竟为了那个裴羡,当众落我脸面。
也不知这两年过去,她如今是何模样。
老天保佑,叫她多吃些长胖了才好,等我回京见了她,定要狠狠嘲讽她一番!
——
【日札・八月十九】
终于回了京城,一路车马劳顿,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一踩进这从小混到大的地方,还是比边关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自在多了。
刚回府没多久,就一堆人往镇国公府送拜帖、邀宴会,吵得人头疼。
祖父把这些应酬全交给我,我才懒得搭理。
天色暗下来了,我让阿福明天就去打听,云绮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倒要瞧瞧,两年不见,她如今是什么境况。
——
【日札・八月二十】
我万万没料到,阿福打听回来的消息,竟这般出人意料。
云绮居然根本不是永安侯府的血脉,真千金另有其人。
而且她前几日居然成了婚,嫁的是那定远将军霍骁。可前脚刚成婚,第二日就被人休了。
听闻是她给霍骁下药,骗婚成事,到头来事情败露,闹得人尽皆知。
如今她被休弃回府,永安侯府只勉强将她收作养女,处境狼狈不堪。
这可真是……
大快人心哈哈哈哈!
她从前那般高高在上、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又非侯府真血脉,还有谁会将她捧在手心?
若是再叫我碰见,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像从前那般对我趾高气扬。
说不定,还得低头来讨好我。
哼。
也不知她此刻后不后悔。早知有今日,当初对我客气些便是。
若她当初态度好一点,我念着幼时情分,如今多少也会照拂她几分,也不至于让她落得这般凄惨。
——
【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在酒肆二楼,撞见了个姑娘。
这姑娘瞧着便是个不谙世事的,蠢得很。
当街施舍乞丐,竟直接亮出钱袋,一出手便是一锭银子,也不嫌那老丐身上脏臭。
可这一带素来多有地痞流氓,她这般明晃晃掏银子,生怕旁人不惦记她?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施舍完,后脚我便见那几个常在这儿晃荡的泼皮,不怀好意地盯上了她,悄悄跟了上去。
她竟半点都没察觉。
真是笨死了。
出门在外,连半分防备心都没有?
我可不爱管闲事,可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她被泼皮缠上,万一真叫人欺负了去——
算她运气好,今日撞上小爷我。
——
【日札・八月二十】
不是,她怎么这么好看?
我才赶过去,她便慌慌张张一头撞进我怀里。
带着淡淡花香的温软身子猝不及防贴过来,我心口竟莫名一麻。
她面上覆着面纱,可那双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眼睛,泪光里盛着碎光,睫毛沾着水汽,像浸了露的星子,一眼就能把人吸进去,连呼吸都要顿上一顿。
也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可我从前在京里,从不与女子来往,想来定是错觉。
我反手将她护在怀里,她身子娇弱得很,又软又轻,怯生生躲在我的庇护下。
腰肢更是细得可怜,我一掌便能直接掐住。那一瞬间,我竟鬼使神差想再用力些,叫她完完全全贴在我身上。
我到底在想什么?!
谢凛羽,你才是那个不怀好意的流氓吧!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拳。
——
【日札・八月二十】
那几个泼皮连滚带爬跑了之后,她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襟不放。
我平日最烦娇里娇气的女子了,麻烦得很。可不知怎么,对着她,我半点都不觉得厌。
我只好放软了声音提醒她可以松手,她却说脚好像崴了。
一擡眼,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唇瓣轻轻咬着,看得人心里一紧。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人啊!想让我干嘛就直说!
而且果然是笨蛋!
当街亮银子被人盯上,被泼皮跟着也浑然不觉,慌慌张张跑几步,还能把脚崴了。若不是今日撞上我,她该怎么办?
她自称齐芸,是礼部员外郎齐明轩之女。说她今日出门,是往慈幼堂送冬衣与粮食,丢了东西才出来寻。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的京城贵女。不嫌乞丐脏臭,肯亲自伸手施舍。还往那漏风漏雨的慈幼堂跑,送去衣食。
她弄丢的,是安远伯爵府济民竞卖会的帖子。
那什么济民竞卖会,我再清楚不过。哪里是真心赈灾,不过是些人拿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装装样子,博个乐善好施的名声罢了。
可她不一样。
她是真的想捐、想救、想尽一份心意。
傻得要命。
见她急得不行,我忽然想起昨日也收过那伯爵府的请帖,便取来给了她。
她一见帖子便欢喜起来,转眼又担忧我没了帖子该如何去。
我本是半点都不想去这种场合的。
可那一刻,我竟莫名想着,若是我也去,是不是就能再见到她?
她眼里亮晶晶的,软声夸我生得好看、心地又好,天真又烂漫。
心跳忽然乱了,快得不像话,连耳根都烫了。
真是……哪个正经男子爱被人夸好看啊!
我才没有暗自高兴。
她这般单纯,又崴了脚,我哪放心得下她一个人再走那条街。且硬撑着走,只会伤得更重。
鬼使神差,我竟扯住她衣袖,别开眼、板着脸说,要不我抱她过去。
我长这么大,何曾与什么女子这般近的接触,更别说抱过女子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慌了。
怕她拒绝,怕她觉得我唐突,怕她当我是流氓。
可她没有。
她只轻轻朝我伸出手,软软说着那就麻烦我了。
她好轻,腰好细……一抱起来,淡淡的香气便萦绕鼻尖,我拼了命才忍住没把她抱得更紧。
竟荒唐地想,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能再近一点就好了。
我该不会真是个流氓吧?!
——
【日札・八月二十三】
都过去三天了,我居然还没把她忘掉。
一闭眼,她的样子就冒出来——面纱挡着脸,那双眼睛又那般勾人,还有细细的腰、抱着她时娇软的触感,一桩桩一件件,赶都赶不走。
每次一想到她,心口就突突直跳,气都喘不匀,心跳快得离谱。
我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算了,病不病的先不管,我还是得再去见她一面。
好歹看看她的脚伤好了没有。
我叫人去安远伯爵府,又讨了一张济民竞卖会的帖子。
居然还要等七天??
就不能早点办吗!
灾民还在那儿等着呢!
——
【日札・八月二十九】
总算是等到这劳什子竞卖会了。
大半夜的,我翻来翻去挑衣服,左比右比,最后才选出一套最衬我、最出挑的,就等着明日穿去见她。
这都过去十日了,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
我又不想派人去打听,显得我刻意得很。
她总不可能把我忘了吧?
我生得这么好看,又实打实英雄救美了一回,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这些日子,她会不会也像我一直想着她一样,也有想着我?
心跳怎么又乱了!
她应该……还没许人家吧?
等明日竞卖会结束,我就开口约她,她会不会答应?
京城这么大,也不知道她喜欢去哪儿玩。
不过只要她想去,哪儿我都能带她去。
长这么大,我从没这么期待过一场宴会。
明天,终于能见到她了!
——
【日札・八月三十】
云绮!!!
我要杀了你!!!
番外五:倘若他们都写日札—谢凛羽(下)
——
【日札・八月三十】
我早该想到的!!
齐芸,云绮——她甚至压根懒得费心思,直接把名字倒过来糊弄我!骗我的请帖!
我就说那双眼睛怎么会眼熟!
我真是瞎了眼,居然会对她装出来的模样一见钟情,这十日念念不忘,一想起来就心跳脸红。
我简直蠢到家了!
真想一巴掌扇死我自己!
不,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云绮一起!
我把她拽到假山后,厉声质问她为何骗我。
她却一脸理所当然,说若是直接开口要请帖,我定然不会给她。
这是什么道理?
我上当受骗,反倒成了我的错?!
我正要开口骂人,她却忽然踮起脚,吻上了我的唇。
啊啊啊!!!
她、她、她……
她怎么敢亲我?!
这是我的初吻,居然就这么被我最讨厌的人夺走了!
她一定是故意的,就是想用这种方式践踏我的尊严!
还有那个霍骁,简直也有病!
明明也是被她下药骗婚的人,此刻反倒过来护着她。
她倒好,在霍骁面前装得委屈可怜,好像被我狠狠欺负了一般。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我真要被她气晕过去了!
气晕?齐芸??呸呸呸!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听见这两个字!
——
【日札・八月三十】
什么《瑞凤衔珠图》。
我一瞧那歪歪扭扭、潦草到极点、撅着屁股的小鸡啄米图,就知道铁定是云绮画的。
满京城的贵女,就她琴棋书画都一窍不通,尤其写字和画画,全是鬼画符。
给她定个十文起拍价,都算是给足面子了。
我本就等着看她的画没人拍、狠狠出丑,结果那个脑子有病的霍骁,居然擡手就喊十两银子。
这是怕她的画没人拍丢脸?他不是早就把她休了吗?不过就做过一日夫妻,也能生出情分再三护着她?
他一叫价,我反倒改了主意。
我要以最高价拍下她这破画不可,这样她就得跟我会面半日,时间地点全由我定。
她骗我、抢我初吻的这笔帐,我非得跟她算清楚!
于是我张口就直接喊了五百两。
谁知道那霍骁,竟然又直接喊一百两黄金跟我抢。
好好好。
小爷我反正不缺钱,他倒是把我胜负欲激上来了,那就看看谁最后能赢。
最气的是,我跟霍骁在这儿相争,她倒好,坐在那儿轻飘飘来一句,早知道她的画这么受欢迎,就多画几幅,说不定她是被闺阁耽误的画圣呢。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脸皮厚到这种地步!!
最后还说一脸大方地让霍骁把画让给我。
谁是真稀罕她这幅破画啊!!
我花了一百八十两黄金,才拍下这画。她却远远托着腮望着我,嘴角若有似无地往上挑,还像是对着我,说了一句恭喜。
不对。
我怎么有种被她做局了的感觉?
——
【日札・八月三十】
我花一百八十两黄金,拍下她那幅连十文钱都不值的小鸡啄米图,也就算了。
她是不是疯了?居然喊出二百两黄金,去拍一块没人要、都发了霉的破茶饼?
什么雪顶芽,我都没听过,也不知道她怎么认出来的。
就算真值这个价,她都已经沦落成侯府养女了,哪来这么多钱?
结果还真有人给她送钱来。整整一匣子金条,只说是祈灼公子送的,鬼知道是什么人,她又怎么认识的。
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等等!
她用二百两黄金拍下茶饼,那不就成了她是今日出价最高的人?该她去跟捐赠茶饼的人见面半日?
那我花一百八十两黄金买她那破画,算什么?
算我有钱又有病??
最让我差点气抽过去的是,那茶饼的捐赠人,居然是裴羡!
她明明知道是裴羡捐的,才故意花二百两黄金拍下?
她又耍我!还偏偏又让裴羡踩在我头上!
临走还把伯爵府回赠的几样礼物全揽走,天底下就没有比她脸皮更厚的人了。
再待下去,我迟早被她气到吐血。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跟云绮势不两立!
今日受的这些气,不从她身上讨回来,我就跟她姓!
——
【日札・九月初一】
昨晚气得愣是没合眼。
咬牙切齿的时候,阿福探头问屋里是不是进老鼠了,被我揍了一顿。
——
【日札・九月初二】
又没睡好。
阿福说我眼圈黑得跟被人揍过两拳似的,又被我揍了一顿。
——
【日札・九月初三】
今日坐着发呆,竟不自觉摸了摸嘴唇。
想起她的唇,好软。
反应过来那一瞬,我狠狠揍了自己一顿。
——
【日札・九月初四】
她准备什么时候约裴羡见面?
还是已经见过了?
早知道那破茶饼是裴羡捐的,我死也不会让她拍下。
真搞不懂,那个裴羡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哪里讨她喜欢了!
明日还要进宫去什么荣贵妃的寿宴,想想就烦。
——
【日札・九月初五】
坐马车进宫的路上,我居然撞见了她。
她的马车坏了,再耽误下去,铁定要误了进宫的时辰。
可算让我逮到报复她的机会了!
我故意冷笑着讥讽她,让她走着进宫,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其实心里偷偷想着,只要她跟我说句软话,求我一求,我就让她上车。
结果她理都不理我。
直到我又逼问了一遍,她才朝我走过来,忽然伸手碰我。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脑子里猛地想起那日在假山后,她猝不及防的那个吻。
她的手若有似无在我后颈摩挲,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喉咙也跟着发紧。
她的手好软。腰那么细,手又软,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
我脸颊好热,竟想就让她这样贴近我,再近一点。
结果她冷不丁把手收回去,还轻飘飘说我这么紧张,该不会是以为她要摸我吧。
又一次被她牵着鼻子走!
谢凛羽,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就知道她不会真在路边吹风。
还不是让丫鬟过来找我了?
说她知错了,不该回绝我的好意。
哼。
还算她识相。
那小爷我就勉为其难去见她,给她个道歉的机会。
——
【日札·九月初五】
茶摊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平安扣呢??
——
【日札·九月初五】
我的马车呢??!!!
——
【日札·九月初五】
她又骗我!!!
骗我进树林绕得晕头转向也就算了,还偷了我的平安扣,骗走我的马车。
她是真半点不管我的死活。
好不容易进了殿,我一身狼狈不堪,她倒好,安安稳稳坐在席位上,悠闲得不像话。
明明被她气得快要炸掉,可她伸手拉住我,要我坐在她身边时,我却偏偏挪不动脚。
我才不是想跟她坐一处,我只是要拿回母亲留给我的平安扣!
我这是忍辱负重!
可她,竟然在大庭广众的寿宴之上,把手伸到桌下……摸我。
要死了。
又羞又臊,可偏偏,浑身又软又硬,脑子昏昏沉沉,整个人都被她牵着走,身体半点都不听使唤。
想让她停手,又不想她停下。
就这样挨着我、摸着我,好像她眼里就只有我。
她问我还气不气,我都记不清自己之前在气什么了。
是气她骗我,还是气她总是不在意我。
可她只要给我一点点甜头,我好像就已经认输了。
她大概就是上天派来克我的。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让我转身,亲手为我系上平安扣。
她说,她知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一直都好好收着。
满京城,也只有她知道,我看着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可我从来没忘过死去的爹爹和娘亲。
她为我系平安扣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竟让我鼻尖隐隐发酸。
我明明最讨厌她,可这一刻,又觉得她是我除了祖父祖母之外,唯一一个真正懂我、可以放心亲近的人。
她明明比从前更坏,一次次把我骗得团团转。可为什么,我只觉得如今的她比任何人都耀眼。
那么自由肆意、随心所欲,像裹着一层光,叫人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一颗心也全被她勾了去。
我到底是讨厌她,还是……喜欢她?
——
【日札·九月初五】
她真是我祖宗!!
她到底在干什么!
我为了她,都当众对着霍骁说出「原来是霍将军的大作,难怪从中瞧出一丝铁血锐气,对此画顿生敬意」这种鬼话了。
好不容易才替她圆过去。
结果她倒好,自己又往坑里跳,还主动要上前给荣贵妃当场作画。
这哪里是当众出丑,她就不怕触怒龙颜,被重重责罚吗??
算了!她真要被罚,我便跟着一跪,要罚便连我一起罚,我就不信还能重到哪里去。
——
【日札·九月初五】
不是,她怎么是真的会画画??
霍骁盯着她看什么!
裴羡是不是也在偷偷看她?!
太子还跟她打手势,她什么时候跟太子也这么熟了??
旁边那个眼睛黏在她身上不放的又是谁?四皇子楚翊?
看什么看!
真想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把这些人的目光全挡出去!!
——
【日札·九月初五】
揽月台上,看见她跌倒的那一刻,我的心都要吓停了。
她从来就不是肯舍己救人的性子,怎么今天会冲上去推开皇后,自己却摔在台阶上。
皇后算什么啊,哪有她重要?!
我疯了一样朝她奔去的那一瞬间,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我哪里是讨厌她。
我是喜欢她。
就算全京城的人都说她坏,就算她是胡闹作恶,我也照样喜欢她。
就想宠着她,惯着她,由着她折腾。心甘情愿被她骗,被她拿捏。
她只要轻轻皱一下眉头,我都想把这整片地方都掀了。
可这个霍骁也跟来干什么?有他这个前夫出面的份儿吗?!
我早晚要跟他打一架!
——
【日札·九月初五】
她要裴羡抱。
她要裴羡抱。
她,要,裴,羡,抱!
——
【日札·九月初五】
原来我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下了揽月台,我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这次我是真的生气了!
就算我喜欢上她又怎样,我以后再也不管她了!
她的死活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以后她就算想见我,我也不见她!
再想她,我就是狗!
——
【日札·九月初六】
……汪。
——
【日札·九月初七】
汪汪。
——
【日札·九月初八】
汪汪汪汪汪。
——
【日札·九月初九】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她怎么真的不找我了?
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才没有委屈得想哭。
她腿上的伤到底严不严重?这几天究竟好没好?
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是不是跟别的男人待在一起?是霍骁,还是裴羡?
她那天就这么把我气走,心里会不会有一点点内疚?
用脚想都知道不可能。
我要是主动去找她,会不会很丢脸?
——
【日札·九月初十】
脸算什么!
——
【日札·九月初十】
不行,我今天要是去了,她以后肯定更肆无忌惮,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
我会被气死的。
——
【日札·九月初十】
什么狗屁《静心经》!
不是说抄了能宁心安神吗,我怎么越抄越烦?!
——
【日札·九月初十】
她的丫鬟来找我了!!!!
阿福居然把人赶走了,等我回去非收拾他不可!
她的丫鬟说,她被侯府关了禁闭,别的什么都没说。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想我了是什么?
——
【日札·九月初十】
买包糖炒栗子带给她,她一定饿了。
宝宝我来了!!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番外六:倘若他们都写日札—楚翊(上)
——
【日札・九月初五】
这是我的第一篇日札。
今日是母妃的生辰。
在寿宴上,我看见了一个女子。
周遭人潮涌动,纷争因她而起,她却似浑不在意,事不关己。
浅青色的身影,面纱遮去大半容颜。眼底还含着几分兴味,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她分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却未向我投来半分目光。
她是我的表妹。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向来对诸事淡漠,对人亦从无任何多余兴致。
可今日,我的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我看着她漫不经心,将那位与她青梅竹马的谢世子拿捏在掌心。
看着那位休弃她的前夫霍将军表面平静,余光却始终追着她。
又看着她与那位素来清冷的裴丞相衣饰相契,宛如一对眷侣。
母妃命她现场作那幅拍出百八十两黄金的《瑞凤衔珠图》。
我的手下告诉我,那不过是幅惹人嗤笑的小鸡啄米图。
霍骁替她认下,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主动请旨为母妃作画。
一笔一画,惊艳满座。
灵鹿孔雀,挑不出错处,实则内涵母妃,得了父皇与皇后的青眼。
她对着楚临弯指浅笑,像只乖巧讨喜的小兔,眼尾弯作月牙,却对身侧的我,视而不见。
她好像,讨厌我。
为何?
因为她要站在皇后与太子那边,与我立场相对?
——
【日札·九月初五】
我在揽月台前,拦下了她。
我问,从前我们可曾见过。
她答不曾。
我又问,那为何,我觉得她厌我。
她比我预想中更沉得住气,前一刻还对我视若无睹,下一刻便能笑意浅浅。
她说,论辈分,该唤我一声表哥,她怎会讨厌表哥。
我说,那便唤吧。
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情愿,我看得一清二楚。
可再擡眼,已是眉眼弯弯,一声表哥软糯入耳,像羽毛撩在人心上。
小狐狸。
聪慧,灵动,让人看不透。
我也想知道,面纱之下是怎样的面容。是否也如她的性子一般,狡黠又惹人惦记。
——
【日札·九月初五】
侯府那位真千金,故意扯下了她的面纱。
霍骁虽第一时间上前挡住她,我还是看清了她脸上的红疹。
连片的红疹如乱点的朱砂,覆在苍白肌肤上,刺目惹眼。
旁人议论纷纷,皆道她貌丑。
我却只看得见,隔着重重人群,她那双漫不经心、尽在掌控的眼睛。
这疹子,应是她画上去的。
连面纱被扯落,大约也在她算计之中。
众人登揽月台时,我让人,将她的面纱去寻回来。
——
【日札·九月初六】
昨日母妃因揽月台意外小产,我亦在殿外守着。
今日手下前来禀报我走后发生的事。
她为救皇后摔落台阶,脸上红疹被当众擦去,侯夫人受皇后斥责,受人指点的也成了那位真千金。
霍将军与谢世子为争着抱她下揽月台争执不休,她却开口要裴丞相抱,最后还是被霍骁抱走。
人生若太过顺遂,便如一潭死水。这深宫沉沉,权谋翻覆,荣华起落,于我而言,都向来无味。
唯有她,与众不同。
像一点星火,明媚、张扬,又令人捉摸不透,一出现,便搅动了这潭死水。
我望着手中她的那方面纱,面上神色淡淡,手却攥紧几分。
泛起涟漪的,不止宫墙内的风波,还有我的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父皇将三月后太后寿宴的操办差事,交由我与楚临一同打理,我便去了聚贤楼。
未料竟在楼中,撞上楚临邀她一同用膳。
擡眼刹那,我对上她望来的目光——眼若秋水,睫如蝶翼,漫不经心里,藏着掩不住的明艳。
慕容婉瑶对她满是敌意,言语间尽是直白的针对。
她明面上示弱,姿态收敛,似藏着几分委屈,侧脸线条柔美,惹人怜惜。
楚临当即心头一紧,起身挽留。
可我看得明白,她哪里是受了委屈,不过是懒得与慕容婉瑶计较。
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会有人争着为她出头,替她呵斥,省了她的功夫。
我亦上前留她,劝她留下。说话间,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快得像一场错觉,可我知道,她感觉到了。
我本就想见她。
想与她多待片刻。
也想,离她再近一点。
——
【日札・九月十一】
楚临问她忌口,她随口便报出一大串。
旁人会觉得她挑剔,我却半点不觉得。
她该是这样娇气,被人捧在掌心护着记着的人。
只将她说的那一大串忌口,一字不落地记下,又复述出来。
那一刻,我倒希望她能更挑剔、更刁钻些。
这般一来,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便都入不了她的眼。
而我,会是那个最适合她的人。
我能记住她所有喜恶,永远只给她想要的,不必她多费任何心。
——
【日札·九月十一】
热汤泼来的一瞬,我挡在了她身前。
她虽面露惊色,眼底却并无真正慌乱。
这汤,即便没有我,她也自有办法避开,绝不会让自己受伤。
她口中谢我,却并无要顾着我的意思。
无妨,我可以开口,让她管我。
内堂雅室,她替我将手巾浸湿。我自她身后靠近,下颌几乎贴上她发间,嗅到一缕清淡香气。
她唤我四殿下,分明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我也听闻,她与我那位自幼离宫的七弟关系匪浅。
我不懂,她为何要将立场定得这般死。
即便她站在楚临那边,我本也无意与太子争储。
我不过是,想让她唤我一声表哥而已。
这是我素来顺遂的人生里,头一回生出执念。
我希望眼前的人,眼里也能有我,而非一再无视,或是虚与委蛇。
于是我在她转身之际,隔着衣料扣住她的手腕。
我说,手背被烫到了,可以帮我上药吗。
我只想,离她再近一些。
可我没料到,我那位七弟会忽然出现。
他看见我与她共处一室,见我扣着她的手腕,开口第一句,漫不经心之下,便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喜欢她。
我们果然是兄弟。
即便多年未见,血脉里也藏着如出一辙。
连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都是同一个。
——
【日札・九月十一】
她与楚祈之间,有着不带半分伪装与立场的亲近。
两人对视交谈时,仿佛将周遭一切都摒在了身外。
那份无需多言、唯有彼此心领神会的默契,让我又一次生出此生从未有过的情绪。
我妒忌楚祈。
妒忌他轻而易举得到她的偏爱。
于是在楚祈问她要不要吃螃蟹时,我先一步开口,说她不能吃凉的。
待到离席之际,我又忽然出言针对,唤她阿绮,又暗讽楚祈的腿疾,配不上她。
我素来鲜少与人相争,只因从前从未有过真正想要的东西。
可我想要她眼里不只有楚祈。
哪怕是厌,我也想让她眼里有我。
她生气了。
却终于唤了我表哥,一字一句,都在维护楚祈。
我明知惹恼了她,却不觉得后悔。
至少这样,我于她而言,不再是形同陌路。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清宁寺,取寺中替母妃祈福的平安琉璃盏。
这几日,我未曾刻意在她面前出现。
她不是那种旁人多露几次面,便会动心的人。
若要制造相遇,也必得是恰到好处的偶遇。
可今日,是真的偶遇。
我在寺中树下,看见了她。
不期而遇,何尝不是说明,我与她有缘。
那日为她挡汤的烫伤,早已淡得不见痕迹。
几乎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我便做出了决定。拿起茶盏里的热茶,重新烫伤了自己的手背。
我知道,这伤一看便是新烫的。
但这不重要。
我要的,不过是一个靠近她的理由。
她也明明一眼就看了出来,待我却与往日不同。
睫毛轻轻一颤,她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语气裹着软意,说我是为她才伤了手,要替我看看。
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决定。
她握着我的手,将我的手背轻轻贴在她的脸颊。擡眼望我时,眼底盛着澄澈的软意与怜惜,轻声问:「表哥,你疼不疼?」
我知道,她此刻的关心与亲近,都是装出来的。
她也明显清楚,只要她用这双褪去了往日疏离、盛着一汪温软月光的眼睛望着我,我必定会心动。
或许她又有了新的盘算,觉得我身上有她可用之处,不必再与我对立。
我没有点破。
装的,又如何?
幸好,我身上,还有她想要的东西。
甚至,她都不必装得这样像。
像这样将我的手背贴上她脸颊,像这样专注温软地看着我,她无论说出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的。
她还愿意这样费心思对我装,与也喜欢我又有何太大区别。
——
【日札·九月十一】
她提出要为我上药。
马车上,她转身去翻找药箱。
车外恰好一阵风钻进来,吹得她几缕发丝轻拂过我的脸颊。
我伸手勾住其中一缕,一圈圈缠在指节上,再缓缓擡手,将那缕发丝凑近唇边,轻轻蹭了蹭。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过。
马车碾过路面的轻颠,窗外掠过的风,风里裹着的桂花香,周遭所有的一切。
是因为,身边有她的存在。
番外六:倘若他们都写日札—楚翊(下)
【日札·九月十七】
想要贴近她。
想要抱她。
于是借着替她整理发簪,宽大衣袖垂落,将她半笼进阴影里。双臂微环,姿态像把她圈在怀中。
是我刻意滋生的贪念。
可马车忽然颠簸,她竟真的重心不稳,跌进我怀里。
她唤我表哥,手虚虚撑在我衣襟上,模样天真无害,惹人怜惜。
没人知道,我有多爱她这副模样。
面上单纯无辜,眼底却藏着勾魂摄魄的钩,一下一下,只撩着我、勾着我。
她作势要起身拉开距离,我直接伸手,将她牢牢拢进怀里。
她想勾着我,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诉她——
我的确被她勾得死死的。
放不开她。
她与我很像。
一样聪明,一样看透人心。只是我素来淡漠寡味,她却多了几分游戏人间的洒脱。
两个太过剔透的人,相互伪装是意趣,开诚布公是坦荡。
我开口,直言我知道楚祈忽然回宫,应是为了她。
因为喜欢她,才想重拾皇子身份,给她一份庇护。
可我看不清,她是真的喜欢楚祈,还是只是需要一个能护着她的人。
若只是后者,那她不是只有楚祈一个选择。
或者说,她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我看得出她的野心。她要的不是高位,而是能在这世间自由行事的凭仗。
若是如此,楚祈能给她的,我也能给。
我能给的,还会比他更多。
我问她,要不要试试,别再推开我。
她没有同意。
在我即将吻上她的那一刻,她伸出食指,轻轻抵在我唇上,挡住了我所有逼近的情意。
依旧眉眼弯弯,一脸天真无辜,只说她听不懂。
她就是想这样吊着我。
她是我这一生里,唯一的意料之外,也是无法预估的存在。
被她这样吊着,我不急,也心甘情愿。
——
【日札·九月二十二】
自清宁寺那一遇,我已多日不曾见她。
我是皇子,她是侯府养女,即便同处京城,想见她,也没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
但无妨。
没有偶遇,我便亲手制造偶遇。
我派人盯着侯府,盯着她的动向。
一来是护她安全,二来,是想知道她的去向。
所以她今日出府后的每一步,我都清楚。
先去小院见了朋友,再去楚祈为她盘下的悦来居,最后来了这间收留孤童的慈幼堂。
那日在楚祈殿中,我从他身上闻到了她的香气。
他有意刺激我,我也的确险些失控。
世人都猜我与楚祈相争,争的是父皇恩宠,是储君之位。
可只有我们二人知道,若真有什么想要争,那便只有她。
她不是会折服于情爱的女子。
比起掏心掏肺去爱别人,她永远只会更爱自己。
这便意味着,纵然楚祈先出现在她生命里,我也未必没有机会,在她心上占一处更重的位置。
没人说过,后来者不能居上。
可偏偏,没过多久,我便看见她与裴羡一同从慈幼堂走出。
那位素来遗世独立的高岭之花,那位曾被她痴追、又将她当众拒绝的裴丞相,竟近乎虔诚地,以从未对旁人有过的专注与温柔,吻了她。
缱绻,珍视。
我从未有过这样浓烈的危机感。
或者说,是铺天盖地的不确定感。
因为就在这一刻,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有足够的魅力,让她选中的男人为她折腰,给她想要的。
要说庇护,霍骁、楚祈、裴羡、谢凛羽。这些人都同我一样,对她上了心,入了瘾,都会倾尽所有护着她。
我身上,似乎没有什么是无可替代、能让她非选我不可的东西。
我该拿什么,才能让她把我留在身边?
——
【日札·九月二十二】
她比我想像中还要敏锐。
察觉到有人跟着她,故意来到河边,持一根无钩鱼竿垂钓。
与其说钓鱼,不如说,她是在钓我。
这一次,我不想再在她面前有任何伪装了。
本想不动声色,慢慢拉近距离,一点点得到她的心。可我已然看清,她的选择太多。
拖得越久,她愿意留下我的可能,就越低。
我直白地同她说,其他男人能给她的,我都能给。
想让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在她身边。
我终于吻上她。
呼吸交缠,气息相融,直到我的呼吸愈渐粗重,喉间隐有喑哑,想要撬开她的贝齿、更深地纠缠,她却偏过了头。
她终究还是只想与我周旋,不愿深入。
这一回,她也不再伪装,彻底与我开诚布公。
正如我所料,她说我样样不缺,可偏偏每一样,别的男人也都能给她。
她说,我好像也没法给她一个,非选我不可的理由。
放眼天下,也只有她敢在我面前,将我与其他男子一一比照,既点出我的出众,又毫不留情地说,每一样都有人能与我比肩。
她也近乎坦荡,将一众男子摆在明面上,清晰算清每个人能为自己提供的价值。谁有用,谁让她欢喜,她便愿意让谁留在身边。
我并未恼怒,甚至头脑在这一刻愈发冷静。
她是这般卓绝又有魅力的人,自然有资格挑选最合心意的男子。
若是我没能让她看中,那是我无过人之处,绝非她的错。
于是我一瞬想起,那日清宁寺送她回府,路上撞见的那个紫发少年。
那人对她有用,她便笑得真心灿烂,说我是她的吉祥物。
我向来运气极好,而这份运气,并非人人都有。
所以我问她,若是我说,同我在一起,能为她带来好运呢?
看见她骤然擡眸望我,我便知道,我赌赢了。
这话,的确打动了她。
我与她打赌,若我能用这根无钩鱼竿钓上鱼,她便主动吻我。
鱼真的上钩,她仍不信,又与我赌铜板正反。
我不想让她输。
我只想让她吻我。
可她忽然又停住,认真看着我,说她不会对我一心一意,问我是否真的能接受。
当她这句话问出口,我心底却已经翻涌成潮。
我知道,这一刻,她才是真正在考虑,想留我在身边。
我问她,她身边究竟有多少人。
她竟认真数出五个,或是六个。
我怎会不想独占她。
一想到其他男人也这般拥她、吻她,我便戾气难抑。
可我也清楚,放不开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更知道,若我真不择手段想要独占她,我更会被她彻底刨除在外,她也不会再是我此刻爱着的她这副模样。
我心甘情愿妥协。
她也是第一次,主动吻上我。
只是试探般蹭过我的唇角,轻轻贴上我的唇,我便再也忍不住,反客为主,攫取她所有气息,唇舌深深与她交缠。
人人都说我生来拥有一切。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唯有这一刻,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满足,从身体到灵魂,都在为她战栗。
不是我身为上位者,能给予她一切。
而是她在赐予我,让我有了真正的欲望与快乐。
——
【日札·九月二十五】
我已派人将她要的寒矶草,送去了侯府。
也将千方百计从她那里讨来的,那条她贴身佩戴的项链,拢在掌心。
独处时,一遍遍摩挲链身,仿佛能透过微凉的质地,触到她残存的体温。
我让人在府邸的密室里,又新打造出一个壁龛。
这里,是我收藏的,与她有关的一切。
有她那日宫宴上被风吹走的那方面纱。
有我亲笔记录、又令御厨反复商讨后定下的食谱。上面详列着她的忌口,更写满了投她所好的各地美食。
还有上次从清宁寺回城的马车上,她亲手为我涂抹过的那罐烫伤膏,哪怕膏体已经所剩不多。
连那日她用过的那根无钩的鱼竿,以及我们打赌时抛起的那枚铜板,我都一一带回,收进此间。
我也开始写与她有关的日札。
原来爱上一个人,哪怕只是独自收集这些细碎的点滴,拼凑起独属于我们的回忆,也会觉得满心充盈。
是的。
充盈。
这也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
不再是看似坐拥一切,内心却一片空寂。
而是真切地觉得,哪怕她并非时刻在我身边,只要想到她的存在,就会觉得安稳、踏实。我愿意为她包容,改变。
甚至,我开始去想未来。
有她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
她或许不会知道,我对她也是一见钟情。
也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爱她,远比她想像中要多得多。
但没关系,我知道就好了。
番外七: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砚洲(上)
——
【日札・八月二十五】
今日,我收到京中家书。
母亲在信中告知,我的妹妹云绮并非侯府骨血,又被新嫁入的将军府休弃。
我真正的妹妹,是昔日府中那个被云绮唤作「阿丑」的低等丫鬟。
旁人或会惊于这般身世剧变,我亦未曾料到。
只是我心底,并无太多波澜。
身世翻覆,人终究还是那人。
若说真有什么不同,变的不是外物,而是自己的心。
扬州两年任期已满,归期已定。
——
【日札·九月初十】
才刚踏入京城地界,便收到礼部左侍郎赵承宣的邀约,邀我往漱玉楼品茗。
这世间事,无一不是利益往来。入了官场,便要遵循官场的规则,人人皆是如此。
我明知品茗只是托辞,对方实则有事相求,仍是应约前往。
不见,是一种姿态。见而婉拒,又是另一种姿态。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过就是利益权衡,分寸周旋。
只是我未曾料到,会在那漱玉楼里,撞见云绮。
推门入包厢时,只见我的妹妹斜倚在软榻上。
左侧有少年倾身为她续茶,右侧有人垂首为她揉肩,还有人跪地轻捶她的腿,室内更有五位少年在旁候着她的吩咐。
她从前便性子骄纵,行事张扬。两年未见,她愈发肆意,胆子也比从前更大。
看不出身世剧变,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我离京的这两年,大约无人管束她。也无人教她人心险恶、如何自保。
而她此刻这般放纵不羁,不知是否也藏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替她结了帐单,打赏了茶侍,带她回府。
她曾是侯府认定的嫡女,也曾由我一手教导,我便仍有兄长之责。
我不会因什么身世转变,便骤然将她弃之不顾。
——
【日札·九月初十】
马车上,她坐在我身侧,却暗暗往我这边挪了半寸。
像是对我这个兄长心存敬畏,又隐隐带着几分想亲近的试探。
我看在眼里,一如对待世间所有人事,了然于心,不必点破。只淡淡问她,为何要去漱玉楼那样的地方。
她说,听闻附近有家铺子的栗子糖糕做得好,想去尝尝。路过漱玉楼一时好奇,便进去了。
只是好奇,何须叫上十人在旁伺候?
我这话问出口,她便像做错事被当场捉住的孩童,蔫蔫缩在我身侧,再无半分方才的肆意。
倒叫人再也说不出重话。
我并未苛责。
说到底,不过是孩童贪玩的心性。
幸而我撞见及时,未让她卷入什么险境。想来经此一事,她往后也该有所收敛。
我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她却悄悄伸出小手,替我挡住落在眼睫上的那缕日光。
心口,竟莫名软了一瞬。
无论身世如何,无论外人如何议论,在我面前,她终究只是个尚未长大的孩子。
只是我不懂,她从前那般张扬娇纵,如今忽然变得这般谨小慎微。是怕我为方才之事动怒,还是刻意想讨我欢心。
她说,怕自己表现得不够乖,我也会像父亲、母亲、阿野那般厌弃她。
睫毛上凝着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问我会不会也赶她走。
于我而言,血脉从不是亲情的凭据。
若她有什么不妥,也是侯府教养失当,并非她一人之过。
于是我告诉她,她是我的妹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既说出这句话,便是给了她承诺。
我既回侯府,便不会让人再轻慢于她。
可她眼中忽然燃起几分希冀,却想要我证明,证明我不会不要她。
然而她要的证明,竟是要我抱抱她。
胡闹。
——
【日札·九月初十】
回到府中,我见到了血缘上真正的妹妹,也在厅中与母亲一番辩驳。
母亲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背后隐藏的心思,我都看得太清。
她不过是不愿承担本该负起的责任,借着血缘二字逃避如今的结局。
仿佛将云绮赶出侯府,便不是她多年宠溺纵容、教养失职,才让云绮走到今日这一步。
也正因这番对话,我才明白,她在马车上为何是那般模样。
她没有夸大,甚至还收敛了几分母亲的刻薄。
母亲待她越是无情刻薄,马车里那只悄悄为我挡去日光的小手,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难怪她会那般小心翼翼,敬畏着我,又想要靠近我。
纵然从前我们并不亲近,可如今在这侯府里,她唯一能指望、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
我当着母亲的面直言,我不会抛弃云绮。
这份责任与后果,她不愿承担,我来承担。
可回了书房,我还是让人备了戒尺与消肿药膏,将她叫了过来。
我可以护着她,却不会纵容她。
身世翻转,不是她的错。
可这两年,她性情愈发骄纵跋扈,一生气便肆意欺凌打骂下人,将怒气随意发泄在旁人身上。这是非对错,我须教给她。
她一见戒尺便想逃,我早已示意人将门关上。
我让她念,教她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举起戒尺,第一下,却落在了我自己掌心。
妹不教,兄之过。
要教导她,便理当以身作则,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戒尺真正落在她掌心时,她紧紧咬着唇,却硬是一声不吭。
我懂,那是她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
她年纪尚小,分不清我这是待她严苛,还是用心良苦。
她像只竖起满身尖刺的小刺猬,赌气说,府里下人本就都轻视她,就算她想欺负人,如今也没资格、没机会了。
她扭过头不肯看我,眼泪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泪水落在砖上,也一点点化开了我心底那层素来凉薄的淡漠。
我再问她疼不疼,她仍赌着气,挣扎着要往外跑。
又说反正她也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不会真心疼她。她若再不改,我也一样不要她就是了。
也不要她了。
这样的话,竟让我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我第一次正视我的妹妹,正视她心底的脆弱、敏感与缺失。
我看清了她在害怕什么,又在渴望什么。
人向来如此,越是渴慕,便越是惶恐。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复失。
正因为我看透了她全部的心思,便也明白,此刻我再以兄长的身份讲多少道理,都苍白无用。
她此刻需要的,并不是那些。
于是我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前。
明知这般举动、这般距离,有违世间规训,我还是任她坐在腿上。
擡手拢住她的肩,托住她的后脑,缓缓将她按在我胸膛。直到她终于发出一声轻闷的哼声,才终于停下,微微叹息。
她先前在马车上想要的证明,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我给她便是。
——
【日札·九月初十】
这样的距离,应当给了她几分安全感。
我让她擡头擡手,想看看她掌心的伤。她仍在推拒,却已不是先前的抵触,而是掺了依赖与撒娇的意味。
她说不用上药,只让我这样抱着她,多抱一会儿。
知晓她心底所有起伏,我无法不多纵容她。
可她比我想像中更懵懂单纯,竟换了个姿势,紧紧伏在我怀里。
甚至在我想稍稍拉开些距离时,双臂反而缠得更紧。
一来二去的推拒间,有些事,并非我意志能全然所控。
她对男女大防,浑然无知。也如一方白纸,对男女情事、分寸界限,全然不懂。
我只能强行收敛心神,刻意避开,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躁动慢慢压下去。
我问起将军府的事,才知她与那位霍将军那短暂一日的大婚,并未圆房。
她的确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
这不是她有错,是我的失度与失职。
她先前说,是听闻附近铺子的栗子糖糕,才路过漱玉楼。
我便让人去厨房,为她做了一份送来。
一听到栗子糖糕,她眼睛倏地亮了。
望过来时,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满心欢喜毫无遮掩,看得人唇角不自觉便柔和下来。
她说希望我不要再离京,就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
我忽然觉得,或许一切本该如此。
以她的性子,本就不适合执掌中馈,不擅长在婆媳妯娌间周旋,更应付不来深宅内院的琐碎算计。
她被休回侯府,而我也恰好回京。
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教导她、规正她,改掉那些劣习。
或许,她本就该这样,留在我这个兄长身边。
侯府养她一辈子,又如何。
番外七:倘若他们都写日札—云砚洲(下)
——
【日札·九月初十】
我在书房为她掌心敷药,这也是我们之间之前从未有过的亲暱。
我能清晰察觉,我对她的态度也有了转变。
若说从前,只存着一份身份使然的责任。此番回京归府后,她的情绪,也在真正牵动着我的心绪。
上药时,我望着她紧蹙的眉,忍着疼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忍不住泛红的眼眶,心也会跟着揪起。
我看着她带泪的眼尾,抚过她手腕间跳动的脉搏。
在心里想,就这一次。
我希望她能改掉那些不好的习性。
再有下一次,我也舍不得了。
舍不得责打她,也舍不得,看她再流露这样的神情。
可我没料到,她离开书房不过半个时辰,再相见时,竟是她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云汐玥在湖边对峙。
我能看得透,这大约是我这位刚认回不久的血缘亲妹,自导自演的一场算计,她与丫鬟一唱一和,要陷害云绮。
我也不相信,我才刚教过我的妹妹是非道理,让她不可随意欺凌旁人。她一出我的书房,便会将人推入湖中。
我拦下动怒欲动手的母亲。
我看着她,想让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只需要她告诉我过程,便会为她澄清真相,护她周全,不会让她平白受委屈。
可她,比我想像中更任性,也更执拗。
她选了一种最极端、也最直白的方式自证。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真的将云汐玥推入了湖里。
以此证明,若方才真是她下手,云汐玥根本来不及抓住岸边枯草。
在她朝云汐玥走去的那一刻,我便已洞悉她的意图,出声唤她。
只是,她没有听。
父亲震怒,要动用家法。
她眼底带着自嘲的嘲讽,望着我说我看到了吧,反正她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一样。那她宁愿像现在这样。
旁人只当她不可理喻,唯有我,看清了她眼底深藏的委屈、受伤与倔强。
那模样,也刺痛了我的心。
我拦下了所谓家法,却还是罚了她,禁足藏书阁二楼。
我忽然明白,人之所以能永远游刃有余、处变不惊,不过是因为刨除了所有情感,只凭理智行事。
一旦动了心、生了情,即便理智上做出最妥当的决定,心也会跟着疼。
就像此刻。
理智上,我清楚为何要罚她。
我不愿她养成这般不顾一切、只凭一腔冲动行事的性子。
困境当前,解决之法本有许多,有的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安稳,甚至转劣为优。可有的做法,只会将自己推入更被动的境地。
人的棱角太过锋锐,便容易让自己受伤。若总这般不计后果地肆意行事,纵然一时解气,也只会招来更多敌视,陷自己于危局。
在侯府之内,我可以护着她。可她终究要走出侯府,面对府外形形色色的人。我无法保证,能替她挡下一生所有风雨。
我希望她学会思考,学会权衡,学会周旋。
可情感上,我懂她为何如此。
我明白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在做出罚她的决定那一刻,我比谁都心疼。
这不是她的错,是我教导有失。
藏书阁阴冷,我会陪她一起受罚。
——
【日札·九月初十】
深夜,我去了藏书阁。
只见铺好的被褥里,蜷缩着一道小小而单薄的身影,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整个人埋进棉被,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半张,像只不安而缩在窝里的小猫。
我在她身旁坐下,静静看了她许久。
伸手夹了几块新炭,添进炭盆。
没料到窗外风忽然卷进来,吹熄了桌上唯一一盏烛火。
周遭陷入黑暗的刹那,她却忽然从背后抱住我,带着梦呓般的喃喃,说,「不要离开我,哥哥。」
或许,黑暗能遮去彼此的表情,才能让心底最真实的情绪、那些不敢坦然的妄念,尽数显露。
黑暗里,两人毫无间隙地紧贴,心跳声仿佛缠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听见。
我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意,她也一样贴着我,感受着我。
明明知道,这般亲近早已越界。可又在恍惚间觉得,这就是我们本该的样子。
我知道,她此刻需要安慰,需要我。
这般身世骤变,本就不是寻常事。
不是不该,这是我该做的。
我擡手抚着她的发丝,低声说:「是我不好。」
她却摇头,说我没有不好,我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一直都知道。
从前竟从未发觉,我的小纨,这般懂事,也这般让人心疼。
她要我陪她一起睡。
许是先前已抱她在腿上,此刻再同榻而眠,仿佛也不再是无法逾越的界限。
罢了。
原则之下,她想要的,给她便是。
她还小。
这一切,都是我该补偿她的。
——
【日札·九月十五】
今日,京中暴雨。
至深夜,寒意愈盛。
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时,我想到云绮。
她素来是畏寒的体质,不然也不会藏书阁内烧着炭火,她仍要贴着我,要我陪她同眠,汲取我身上的暖意。
想起那夜隔着锦被相互依偎的光景,我不禁去想,竹影轩的炭盆是否够旺,她会不会又独自缩在衾中发抖。
起了这念,终究还是去了竹影轩。
原以为她已安睡,只看一眼便走。
然而她的婢女看见我,却神色突变,面带惶恐,连说话都磕磕绊绊。
心虚最易流于形色。
这婢女眼底的闪躲,慌乱的神色,我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平和。
婢女说,她去了柳府,寻太医院柳院判的女儿——便是那日漱玉楼与她同去的少女游玩。今日雨势这般大,想来是宿在柳府了。
婢女那点心虚,大抵是怕她偷溜出府、夜不归宿被我知晓,担忧她受罚。
我不会因她贪玩会友而动怒,在我眼中,她永远是孩童心性。
孩子总归是贪玩的。
只是妹妹夜不归宿,身为兄长,怎能不忧她安危。
但我还是未说什么。
她既已去了,便由她尽兴。待她明日回府,再教导她便是。
——
【日札·九月十六】
今日,本有要务在身。
一早需去京郊粮仓盘查库存,还要核对江南漕运的粮草帐目,事务繁多。
可我却将这些事务暂且推后,让人备妥登门拜访的礼品,准备去一趟柳府。
我清楚,我的妹妹从前性情跋扈,在京中从未有过真心好友。
那些往日里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不过是看中她侯府嫡女的身份,百般恭维、刻意攀附。
如今她身份更迭,难得有了能倾心相待的好友,我身为兄长,亲自登门拜访,既是替侯府向柳院判致谢,亦是要让外界知晓,我将她放在心上。
只要我护着她、看重她,无论侯府内外,便无人敢轻慢于她。
然而,那位柳院判见我登门时,神色间唯有茫然、惶恐与猝不及防。
不过三言两语的试探,我便知晓,她昨日根本未曾来过柳府。夜不归宿,也根本不是宿在柳府。
她撒了谎,又吩咐婢女替她遮掩。
我未显露任何,问庆丰昨日京中可有什么特别的、可供游玩的去处。
庆丰说昨日没有,今日城西望月桥畔却是有一年一度的庙会,热闹非凡。
我是她的兄长。妹妹撒谎夜不归宿,去了何处、与何人相伴,我理应知晓,也需要知晓。
之后,我便撞见了那一幕。
先有一个冷硬高大的男子掀帘下车,随即,一道娇小的身影探出身来,纤细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掌心。
姿态间全是未经思索的信任,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被他抱扶,眉眼间都浸着几分松弛的依赖。
紧接着,那位霍将军动作熟稔地将她从马车上抱下,低头时,竟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宠溺的轻吻,温柔得刺眼。
那是云绮。
我的妹妹。
我一向清楚,自己这副温润平和、端方有礼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波澜不惊、凉薄淡漠的心。
世间人事,鲜少能牵动我半分心绪。
可这一刻,我却清晰地感知到,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的妹妹,除了我之外,竟也会对另一个男人,露出这般亲暱自然、毫无防备的依赖与依偎。
这世间,人心复杂,诱惑万千,她这般单纯懵懂、不谙世事,如何能分辨那些男人眼底的真假,如何能应对旁人或许居心叵测的引诱与算计。
我终究还是疏忽了。
我该教她的,教她如何面对除我之外的其他男人,教她分辨真心与假意,教她守住分寸、辨明是非。
更该教她,这世上,能让她无条件信任、肆无忌惮依赖的人,从来都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
【日札·九月十六】
我清晰地察觉到,心底生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譬如,对她的占有欲。
这一夜,我守在她空寂的房中,烛火微光摇曳,我的心绪远非面上那般平静。
我开始臆测,她这般流连忘返,是否仍与霍骁厮守在一处。
他们在做什么,又做过什么。未曾做什么,又会想要做什么。
她回来时,眼底藏着心虚。
对上我的目光,她下意识便想逃,却被我一把攥住手腕,用力一带,便落坐在我腿上。
她不是说过,最喜欢我这样抱着她吗?
既如此,又为何要躲。
她解释说,昨日离府是去救济慈幼堂,夜不归宿,是宿在了归云客栈。
可无论是施助慈幼堂,还是包下客栈落脚,都绝非小数目。
我问她,我平日给她的零用,她分毫未动,在外这般花销,花的又是谁的钱。
答案不出所料,是她那位前夫。
我看不懂霍骁此人。
先是无情将她休弃,弃之如敝履。弃了之后,又百般示好——给她银钱,抱她下车,吻她额头,陪她逛庙会,送她灵狐围脖。
这般行径,怎么看都是居心叵测,心思深沉难测。
谁又知道,他藏着怎样的图谋。
可她却说,霍骁待她很好,那条围脖,她也很喜欢。
听见这话,我心底翻涌的情绪,愈发沉寂难抑。
我才是她的兄长。
她花我的钱,受我的庇护,才是天经地义。
那个霍骁,根本不配,也不适合她。
她擡眼问我,那谁才适合她。
我一时无言。
因为那一刻,我心底真正的声音是,这世上没有任何男人与她相配。
这世上,最懂她、最包容她、最纵容她、也最能教导她的人,是我。
可这话,我不能说,也不能深想。
我只道,她还小,不必急于思量这些。
话音刚落,我伸手替她拂开颈间乱发,目光骤然定格在她颈间刺目的吻痕上。
原来,不只是相拥。
也不只是额间轻吻。
他们之间,早已比我想像的,有了更深的牵扯。
这一发现,让我在昏暗中几乎失态。
她支支吾吾,谎称是蚊虫叮咬。
我语气平淡,只淡淡一句:「难怪,红得这般刺眼。」
她年纪尚小,懵懂无知。
一切,都是旁人引诱所致。
我说过,她不懂的,我来教。
于是,我擡手缓缓抚上她的唇,指腹一寸寸碾过。
看着她情动而不自知,满眼懵懂又对我依赖渴求的模样。
我亲自为她洁面擦脸,将她抱上床榻,让她习惯我的照料,依赖我的存在。
我心知,此举藏着私心,我亦是在引诱她。
可那又如何。
我与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同。
只有我永远不会伤她分毫。
——
【日札·九月十七】
今日,我去了城郊粮仓,处理昨日推后的事务。
原本公务繁杂,一日难以办结,按理本该在京郊留宿一夜。
可我自清晨忙至日暮,片刻未曾停歇,赶在戌时初便了结了所有事宜,随即趁夜乘车回京。
并非我不习惯在外居住,只是经了先前落水一事,我不愿再让任何针对她的意外发生时,我恰好不在府中。
我说过,会护着她。
回府后,云汐玥前来禀报,说云绮带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回了院子,两人独处一室。
她的心思,我一眼便看穿,只问她,何以得知此事。
见她肩头发颤、神色惶然,我便让她退下,也处置了那个被她派去监视云绮的丫鬟。
我不相信云绮会无端带什么看上的男子回府,应是有她的缘由。
妹妹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与打算,需要几分私人空间,也是寻常。
我若看得太紧,反倒让她觉得束缚畏惧,一心想逃。日后有事,只会更刻意避开我。
不过,还好,她比我想像中还要乖。
主动让人来请我过去,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又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她开始习惯我的怀抱。甚至,主动渴求我的怀抱。
真是乖孩子。
乖孩子,都是这样依赖哥哥的。
——
【日札·九月十八】
一早,我入宫上朝。
待到傍晚回府,周管家将今日府中发生的事,一一禀明于我。
清晨时分,母亲便带人去了竹影轩,一进院便厉声质问云绮,是独自一人安寝,还是与外头带回的野男人厮混。云汐玥亦紧随其后。
母亲说,有丫鬟亲眼瞧见,她房里私藏外男,做出败坏门风的丑事,还当即命嬷嬷进屋搜查。
此事前因后果,不必细想,我也心知肚明。
周管家又道,午膳过后,云绮便带着那个叫言蹊的人出了府,要为对方寻一处住处。
晚间她还同言蹊、柳若芙一道去了玉声楼用膳听戏,让府里的马车先行回来,约莫是要搭柳小姐的车回府。
我令周管家备车。
天色已晚,我去接她。
小孩子心性,贪玩是自然。
我可以由着她尽兴玩耍,在玉声楼外静静等候,直到她玩够了再出来。
但我也该教她,天色一暗,孤身在外便有不可预知的风险,不能因贪玩,便忘了归家的时辰。
可刚出侯府,便听见远处车轮碾地的声响。
是霍骁送她回来。
两人依旧如上次庙会被我撞见时那般亲密无间,这一次,更是难舍难分。
她想松手,霍骁却将她往怀中又紧了紧,宽阔的胸膛几乎将她整个人拢住。
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情绪,比我预想中还要汹涌。
我开口时语气平静无波,问霍将军这般不肯放手,是想进侯府坐坐吗。
霍骁分明察觉到我的敌意,却并未退缩,反而擡眸看我,一口一声「大哥」。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辞郑重恳切,剖白心意,字字坦诚,说他对我的妹妹,是一片真心。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
也正因为这份真切,我眼底的沉郁才更甚。
我明白了她为何愿意再与霍骁亲近。
难怪她会说,霍将军如今待她很好。
难怪在霍骁面前,她会那般自然地伸手,任他抱下马车,眼神与动作里,全是不加掩饰的信任与依赖。
一个位高权重、容貌气度皆出众的男子,对旁人冷若冰霜,却将所有偏爱与温柔都给了她。
这样的心意,哪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能抵挡得住。
站在兄长的立场,我本该欣慰。
霍骁的诚意摆在眼前,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往后应当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无论他是否想与她重归于好,我都该放心才是。
可我欣慰不了。
我欣慰不了。
我拒绝了霍骁,断了他想与她重修旧好的念头。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究竟是出于兄长的责任,还是我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私心。
推门进屋后,我将她抵在门板上,把她圈在我的手臂与门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我这一生,从未有过任何失控的时刻。
可此刻,我比谁都清楚,我正在做一件,偏离我所有准则与轨道的事。
我让她闭上眼睛。黑暗里,我的唇缓缓落下,吻在她闭着的眼睫上。
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所有真实的欲望,却依旧选择了放任。
她是乖孩子。
而我,才是那个坏哥哥。
番外八:当他们误以为她有孕(上)
自云绮从长达一月的昏睡中醒来,或是说,自她从另一个世界归来后。
日子总算重归从前的安然惬意。
嗯……或许该说,只有云绮仍旧是自在惬意。
该吃便吃,该喝便喝,该睡便睡,日日悠闲,无忧无虑。
轮到谁陪伴在侧,便任谁伺候,随性而为。
-
那晚之后,云绮已经知晓,在她陷入昏迷的那一日,玄尘曾亲至郡主府,将她的真实身份、来历,以及昏迷的缘由,尽数告知了其他人。
醒来之后,她也与一直未曾离京、静候她苏醒的玄尘见了一面。
初见玄尘时,瞧见他那般清绝出尘的容貌气度,云绮心头也并非毫无波澜。
只是转念一想,还是理智压过了心底那点泛起的涟漪。
玄尘终究是太过特殊的存在。
他虽看不见她的未来,却能洞悉她所有过往。她在他面前,几乎是毫无遮掩,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虽说自初见起,她与玄尘之间,便有种天道牵系的惺惺相惜。玄尘于她是特别的,她于玄尘亦是独一无二。
可她与玄尘,做知己挚友可以,再进一步,却是不必了。
即便玄尘不会刻意窥探,可若是与这样一个人相伴——
只要他想,便能知晓她身上穿了什么、先前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连她与旁人相处的点滴细节都一清二楚。
她终究会觉得,自由受了限。
更何况,好不容易才将七个男人安排妥当,若再添一人进来,谢凛羽搞不好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而且,此次再见玄尘,她忽然发觉,他们两个一旦靠近,竟会隐隐生出通感。
她所见、所闻、所触,玄尘皆能同频感知。他所感、所受、所念,她亦能隐约洞知。
这般不分你我的心神相连,玄尘的感知,远比她更为敏锐清晰。
这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所以,她也就彻底熄了招惹的心思。
虽说……玄尘这般能力,若真用在情事上,似乎,也格外刺激。
但相比起来,还是自由自在对她更重要。
她与玄尘,初遇在月下树影间。
再次见面,恰好又逢同样的月色,同样的树下。
她还未同玄尘说起昏睡期间发生的一切,也未提及她与天道达成了怎样的约定。可只要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玄尘都能一眼看见。
玄尘只是静静望着她,眉眼间一片专注,声音温和而笃定:「我知道,你会赢的。」
那日在树下,玄尘也曾忽然说过一句,他希望她能赢。听着没头没尾,云绮却懂他的意思。
她说过,她不想做博爱天下的圣人,更不想做没有灵魂、任天摆布的蝼蚁,她只想做她自己。
而她此次醒来,她如今所得的结果,天道对她的妥协,都证明了,她做到了她说过的话。
云绮轻轻勾唇,笑意莞尔,吐出唯有他们二人能心领神会的话语:「我能赢,你也一样。」
无论天道降下怎样的枷锁,无论前路曾有多少困顿与身不由己,每个人终究会寻到自己真正的本心,找到那条最适合自己的路。
-
也幸好,在云绮昏迷的当日,玄尘就找了过来,告知一切。
若非如此,不知她这些男人们,会为她担惊受怕、惶惶不安到何种地步。
可即便弄清了前因后果,她这一睡便是一个月,且他们根本无从知晓,她是否还愿意回到这个世界。
这般煎熬,在过去一个月,也让他们每个人心绪沉坠,只靠信念支撑。
即便醒来后,云绮向他们说过,天道已赐她自由穿梭两界的能力。
日后她若要返回原世界,她会提前与他们打招呼,绝不会再这般毫无征兆地昏睡过去。
但他们心底,分明还是落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嘴上半句不提,她却清晰地感受到,每个人都在怕。
怕她有朝一日,终究会厌倦这里的一切,选择离开。
像她这般自由肆意、从不受半分拘束的人,想留便留,哪日不想留了,便会洒脱转身,说走就走。
谁都不愿将这份惶恐外露,只把她疼得愈发倾尽全心,相伴的每一刻都极尽珍视。
当真是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尤其是在情事上,更是一个比一个倾尽热忱与痴缠,个个都恨不得用满腔炽热将她牢牢拴住,力求让她沉沦眷恋,再也不舍得离开。
云绮将这一切看得通透,却也未曾刻意去安抚什么。
他们有这般担忧与惶恐,她只能说,这份不安也是应该。
因为她本就是个从不轻易许诺的人。
连她自己都无从知晓,未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而且这般对失去她的恐惧,反倒让他们爱她入骨,于她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在她看来,喜欢的深层是吸引,爱的深层其实就是恐惧。
怕给不了她最好的一切。怕满足不了她所有想要。怕自己不够好、不够重要。怕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越是怕,就越是爱。
也没什么不好。
爱这种事,也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安心感是落在朝夕相处的点滴里,在日升日落,三餐四季里慢慢浸透。
一切,交给时间就番外八:当他们误以为她有孕(中)
日子逐渐重新步入正轨之后,云绮比从前还要懒散。
虽说在原本世界,她是权倾天下、坐拥一切的长公主。
但现在这个世界,她又何尝不是尽揽世间最顶端的一切,将想要的都握在掌心。
毕竟,刨去自己的身份,这世间所有最卓越尊贵的男子也一个个都将她捧在云端心尖。
她想要的都拥有,未来想要的也都能拥有,所以每日做的,就是纯粹的享受人生。
她向来口味挑剔,这些男人没少为了让她平日多吃几口饭费尽心思。
裴羡虽有一手绝世厨艺,毕竟也不能日日守在她身侧。
祈灼和楚翊便在全国搜罗了数位各怀绝艺的名厨,一并安置在她的郡主府中,每日专司她的饮食。
有人专擅江南清鲜小点,有人精通宫廷御膳,有人擅长烹制时令鲜蔬与河鲜,还有人专做滋补汤羹,依着节气细心调理。更有人一手精致糕点甜品做得绝妙。
各色菜式日日翻新,滋味万千,只为换她多贪几口唇齿间的欢愉。
这月的月中这几日,本是云烬尘陪在她身边,但云烬尘恰好有事离京去办。
云绮也落得清闲,谁也没找,就在府邸歇息。
这些日子,她喜欢上了厨房新做的白玉奶酥糕。糕体莹润如脂,奶香清浅,入口即化,半点不齁。
那新来的点心师傅,做的这道小糕,格外对云绮的胃口。
像她这般挑嘴的人,竟也一连吃了三日都没觉得腻。
直到第四日,又吃下一块,才忽然觉得甜腻滞喉,胃里发闷,泛起一阵淡淡的反胃感。
她摆摆手,让人把东西撤下去,可那股不适还萦绕在胸口,想吐吐不出,只觉得浑身都不太舒坦。
恰好这时候,谢凛羽忽然找来。
他知道这几日是该着云烬尘陪在云绮身边,但他也是才听说,云烬尘这几日不在。
虽说自从排好陪云绮的次序后,所有人都默认遵守规则,从不会在别人的次序出现,抢别人的机会。
但对谢凛羽而言,轮到云烬尘,云烬尘却有事离京,这叫什么。
这叫给他机会他不中用!
云烬尘不在,难道还能让他家宝宝没人陪?
那他当然要过来陪着!
这不叫偷家,这叫顺势补缺、理所应当。
所以谢凛羽就这么乐颠颠来了,心里还盘算着一会儿要挨着云绮亲亲抱抱,把人哄得软乎乎的。
这样一来,今晚他定能顺理成章地爬上阿绮的床,陪着她,从天黑到天亮,将人抱在怀里好好疼惜。
却没想到,他刚走到云绮身前,薄唇刚要弯起唤她一声,云绮擡眼一看见他,本就胃里发闷,忽然被少年身上掠起的风带了下。
她不由得蹙紧眉梢,当着谢凛羽的面,忽然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
谢凛羽顿时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的宝宝——这是一看见他,就当场干呕了?
他一双眼睛控制不住地瞪大,下一秒便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今日明明特意换了她最喜欢的衣料,熏了她喜欢的香,仔仔细细收拾过一番,怎么看都是俊朗惹喜的模样……他居然把阿绮恶心得想吐?
他不活了!!
云绮知道,她这干呕分明是方才吃小糕吃的。
继续蹙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谢凛羽,开口解释:「我是胃里不舒服,不是看见你才想吐的。」
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解释,反倒更扎心了!
毕竟就算是胃里不舒服,怎么方才没吐,一看见他就想吐了!
谢凛羽真要哭出来了。
但看见云绮蹙眉难受的样子,还是立马把其他心思都抛到脑后。
一边自己憋屈得快要憋不住,一边小心翼翼把云绮抱进怀里,轻轻给她揉着胃:「那宝宝,你现在好点没有?」
云绮算是彻底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了。
遇上再对胃口的东西,也不能一连吃好几日。
以至于自这日之后,一连半个月,她是一点点心都没想吃,甚至一闻到点心的甜腻味道就想吐。
半个月的时间,刚好所有的男人都轮到一次。
这般情况,自然也被所有人都撞见过。
这一日,谢凛羽终于坐不住了。
趁着云绮带着颜夕,一同去长公主府找柳若芙和慕容婉瑶玩,他便往祁王府、将军府、丞相府、羿王府、永安侯府各递了一封信,把所有人都紧急召集过来。
待到所有人都齐齐到齐,他一脸坚定、语气郑重地开口:「我把你们叫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阿绮有什么异样?」
异样?
要说云绮偶尔干呕这件事,轮到每个人近身陪伴的时候都有注意到。
可每个人毕竟也只见过一次,只当是她脾胃一时不适,并未多想。
谢凛羽当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笃定道:「我已经查清楚了,从半个月前开始,阿绮就时不时恶心想吐。我跟她府上的下人仔细问过,这半个月她一直都是这样。」
「我起初也以为她只是脾胃不适,但哪有脾胃不适会持续这么久?你们说,阿绮她,有没有可能是……」
可能是有孕了。
一时间,在场所有男人的脑海里,几乎同时掠过这个念番外八:当他们误以为她有孕(下)
但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不可能。
自云绮醒来后,他们与云绮已经又在一起半年。
这半年来,每个月,每个人都会按时服用那寒矶草炼制的男子避子丸。
起初他们也会担心这药效是否真有那么稳妥,纵然是服了药也都心存顾虑,不敢全然将满腔滚烫情意释放在云绮体内。
但日子久了,便也验证了这避子药的神效,一个个都渐渐放下心来。
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按时服药,也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可现在,云绮怎么会忽然一连半月频频反胃干呕?
这分明是女子有了身孕后最典型、最明显的症状。
难不成,是他们其中有人私下里,根本没服避子药?
想到这里,谢凛羽当即就皱起眉头,满是谴责:「是不是有人假装吃了避子药,其实根本没吃,这才让阿绮有了身孕的?」
但这更加不可能。
云绮把避子药送到在场每个人手上时,根本就没说过,要他们必须吃。
但云绮对怀孕生子这事的态度,早在围猎营地那日就表达得清清楚楚。
每个人都知道,云绮如今还不想有身孕。若是谁私下不吃药,让她有了身孕,那便是违背了她的意愿。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让云绮发现,或是真的让她怀上,便只会有一个结果,就是彻底失去她。
没有人会这么做。
更何况,他们每个人都根本不想云绮承受生育之苦,除非是她自己有天想要个孩子。
在场的人,谁不是做好了哪怕云绮一辈子不想要孩子,也全盘接受的准备。
又怎么可能为了让她有孕,暗地里擅自停掉避子药。
祈灼擡眸,环视一圈,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应该不可能。」
楚翊神色微沉,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若不是有人私下停了药,那便只能是那避子药也没有那般稳妥。可能是某一次药效失灵,就出了岔子。」
的确只剩下这个可能。
裴羡依旧是那副高岭之花的清冷模样,缓缓开口:「哪怕是半月来她都有恶心干呕的症状,也不一定是有了身孕,应该等找个大夫看过再说。」
裴羡话音刚落,便被谢凛羽不由分说地打断,他一脸胸有成竹,仿佛早已将一切看透。
「你是不是傻?阿绮都恶心干呕这么久了,她自己肯定早就找大夫看过了,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神医朋友。」
「她既然看过大夫,就一定清楚缘由。若是脾胃不适,早该服药调理,可阿绮什么药都没吃。这只能说明,她的恶心干呕就是因身孕而起,本就无药可解。」
「而且,你们难道没发觉,阿绮的小腹,也比从前微微鼓了一些吗?」
「甚至我还打听到,前几日阿绮还跟她那几位朋友,一同去了专做婴儿襁褓、小衣和睡篮什么的铺子,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谢凛羽实在是太笃定了。
句句有理有据,加上这件事的确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以至于所有人的思绪都不知不觉被他带偏。
云烬尘自始至终一脸沉寂,这时才缓缓擡眼,目光扫过众人:「可若是真的有孕了,姐姐为何不告诉我们。」
这一句话,又让在场的人陷入沉默。
霍骁沉默片刻,声线低沉:「是因为,她知道是意外,也还没想好,这孩子要不要留?」
若是不想留,自然没必要让他们知道。
可若是她想要留下来……
谢凛羽向来心直口快,当即脱口而出:「若是阿绮把这孩子留下来,那这孩子是谁的?」
根本无从知晓。
他们七个人基本是隔一天就会轮流陪在她身边,哪里分得清,就连云绮自己也无从分辨。
而且,这也根本不重要。
毕竟走到如今这一步,只要云绮安然无恙,只要这个孩子是她想要的,他们都会视作己出。
可众人也同时想到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云绮本就无意嫁人。若她当真身怀六甲,即便她自己不在乎旁人眼光,外界也必定流言四起、指指点点。
真要生下孩子,哪怕孩子随母姓,为了维护她与孩子的名声,明面上,恐怕也要将这孩子的身世,安在他们其中一人身上。
云砚洲与云烬尘首先排除。祈灼、楚翊身为皇子,更不合适。一旦牵扯皇室,楚宣帝、皇后与荣贵妃势必都会插手。
算来算去,合适的只剩霍骁、裴羡、谢凛羽三人。
只是这些,现在想都还太早。
他们不会替云绮做任何决定。
孩子留或不留,将来如何安置,全凭她自己心意。
他们也不该去问什么。阿绮若是想说,自然会说。
眼下,得知有这种可能,在云绮做好决定之前,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
云绮发现,最近很奇怪。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男人们照旧按着约定好的次序来陪她,看上去一切如常。
可她分明察觉到,不知从何时起,身边这些人,忽然都不再真正要她。
倒也不是疏离冷淡。
轮到谁近身相伴,那人依旧对她极尽温柔,悉心呵护。夜里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轻吻缠绵,耳鬓厮磨,情潮翻涌时也一样灼热滚烫。
可偏偏,就在情动至深、本该更进一步的时刻,他们竟像是约好了一般,只一味用温柔与耐心哄着她,用各种其他方式取悦她,让她满足。
却始终守着最后一步,不肯真正与她相融。
一个两个这样也就罢了,竟然每个人都这样。
都是将她安抚妥帖,自己却个个隐忍克制,喉间发紧,满身情欲都强行压下。甚至常常等她倦极睡去,才暗自起身,独自去平复翻涌的欲望。
云绮看在眼里,心里只剩一片莫名其妙。
这日在侯府与大哥温存一夜,情形依旧分毫未变。
云绮终于忍到了极点。
她直接将所有人一并叫来郡主府。
这些日子日日情动时意乱情迷,却始终得不到真正的纾解,她心里早已憋了一团气,开口时自然也带着怨气。
「你们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分了,大家好聚好散。」
一众男人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霍骁深吸一口气,语气艰涩:「……我们是怕伤着你,还有……」
云绮眉峰微蹙:「还有什么?」
谢凛羽实在憋不住,脱口而出:「宝宝,我们都知道了,你老实说,是不是有身孕了?」
「你在胡说什么?」云绮一脸莫名其妙,「谁跟你说我有身孕的?」
谢凛羽急急道:「我们都看出来了,这阵子你总恶心干呕……」
云绮瞥他一眼:「那是因为我之前点心吃多了,腻着了,之后一想起那股甜腻味儿就犯恶心。」
谢凛羽眼睛一睁,不敢相信:「那、那你的小腹怎么比以前鼓了那么多?」
云绮几乎气笑:「你们一个个变着法子哄我吃饭,天天把我往饱里喂,我能不长胖吗?」
谢凛羽还不死心:「那你和你那几个朋友还去逛专做婴儿襁褓、小衣和睡篮的铺子……」
云绮也是没招了:「那是因为若芙在柳家的堂嫂快要临盆,约着我们一起去给未出世的孩子挑礼物。」
谢凛羽顿时猛吸一口气,险些晕过去。
云绮目光扫过众人:「所以,你们就是以为我怀了身孕,才这些日子一个个都不真正碰我?」
此刻无声胜有声。
云绮也是没想到。
眼前这些人,除了谢凛羽,哪个不是平日里心思缜密、沉稳睿智。
可一碰上她的事,竟也没了那般清醒通透,想来便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她缓缓开口:「阿言制的避子药向来稳妥,不会有意外。」
「我若哪日真想有孩子,定会让你们先停药。真有一日意外有孕,我也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眼下,你们最该想的,是要怎么补偿我。」
「这些日子,我过得一点都不高兴。」
话音落下,那点娇气与不悦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却是看着又娇又软,只让人恨不得立刻把她捧在掌心里哄。
其他人这段时间又何尝不是在强忍压抑,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忍上数月的准备。
不知是谁最先将云绮抱起。
缠绵的吻落在额前,发间,肩头,锁骨,小腹。
时隔半年,又是合家欢。
……
——番外:误认为有孕篇(完)番外九:云间绮钺,岁岁相依(上)
……
云钺知道,自母后怀上他的那一日起,他便是无可撼动的储君。
他的父皇是铁血冷酷、杀伐果断的帝王,眼中只有江山社稷,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他的母后出身名门望族。权倾后宫,手段凌厉,稳坐后位,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才刚出生,便被一纸诏书册立为太子。
自记事起,他周遭的一切便有着森严冰冷的阶级划分。
他居于肃穆森严的东宫,身边宫人无一不对他恭敬俯首、噤若寒蝉。太傅名义上是他的老师,却也从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逾矩。
自小,父皇母后便反复告知他,他未来会是执掌天下、震慑四海的帝王,是凌驾众生之上的存在。
他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只需要接受所有人的臣服与敬畏。
父皇对他寄予重望,目光里只有严苛的审视与期许,教他帝王心术。
母后对他管教极严,教他隐忍狠绝,教他无情方能立足。
他也天赋异禀,极快便吃透了这一套生存法则,将所有情绪都敛于骨血深处。
待到长至六岁,他已是身姿挺拔、眉目沉冷。
小小年纪便自带威仪,不怒自威,周身气场足以让旁人不敢直视。
宫中上下人人敬畏,朝臣每每见之,皆暗赞太子有真龙之相,未来必成一代雄主。
只是偶尔,也有人在私下低语,说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心性却冷得吓人。
可这些话落在父皇母后耳中,只换来更深的满意。
生在帝王家,注定要掌万里江山、定天下沉浮,本就不需要任何温情。
心软动情,便会优柔寡断,稍有不慎,便会让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云钺也从未在意过所谓温情。
他从出生便浸润在权力的中心,在最年幼时就已习惯将自己与所有人剥离开来,包括他的父皇与母后。
对他而言,他们也不是什么至亲或是想要依赖的存在。
不过一个是终将传位于他、待年迈腐朽后便让渡皇权的帝王。另一个,是生下了他、与他有着血脉牵连的后宫之主。
云钺人生中第一次对血脉相连这四个字,生出真切的感知,是在他七岁这年,他第一次见到云绮的那一刻。
他一直知道,自己有位同父同母、比他早两年降生的皇姐。同他一般,生来便身份贵重,自幼册为昭宁公主。
只是他从未见过她。
据说这位皇姐生来便体弱,皇城深宫气闷阴寒,不适静养,她出生不久便被送往京外清幽行宫调养,常年居于宫外。
唯有每年盛夏,父皇母后伴一众朝臣前往行宫避暑时,才会与她见上一面。而那些时日,他皆要留在宫中继续勤学课业,从无随行。
云钺虽从未与这位皇姐谋面,可在得知她即将回宫的消息时,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却是——
她定然对他们的父皇和母后,也没有什么感情。
就像他一样。
不是猜测,是他骨子里生出的直觉。
-
直到真正登基,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云钺还是时常会想起,他与皇姐初见的那一日。
御花园深处,四下无宫人,静得只闻风声与枝叶轻响。
他无意间擡眼,便撞进一片暖得晃眼的日光里。
秋千之上,少女身着绯色衣裙,悠然轻荡。
她不过九岁年纪,容貌已绝得惊人,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一颦一笑皆自带风华。明明闲适自在,气场却已凌然在上,仿佛天生便该居于云端,被人仰望。
她几乎是同一瞬便注意到了他。
身形微微后仰,青丝随风轻拂,她散漫地挑了挑眉,语气松弛却带着笃定:「你就是我那个皇弟?倒是长得与我很像。」
云钺的容貌,一半承自父皇的冷厉,一半承袭母后的深邃,与双亲皆不甚相似。
可与不远处的她对照,眉眼鼻唇,竟有八分如出一辙。
只是他自幼惯于面无表情,小小年纪便冷得让人不敢靠近。而她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叫人不自觉便想俯首臣服。
云绮依旧散漫,下巴微擡,淡淡朝他开口:「过来。」
云钺长至七岁,这深宫之中,从无一人敢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更遑论这般直白地命令他。
可他心中竟没有半分不悦,更无任何抵触,只朝她走去。
云绮没了荡秋千的兴致,懒洋洋开口:「我的鞋子掉了,帮我穿上。」
云钺垂眸望去,她一只脚赤着,绣鞋静静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他一言不发,弯腰拾起鞋子,低头认真替她穿好。
鞋子妥帖复上足尖,云绮轻轻勾了勾唇。
秋千早已停稳,她微微倾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轻软如羽。
「乖皇弟。」
像是褒奖,又像是本该如此。
明明是初见,他们之间却无半分生疏与隔阂。
好像血脉深处翻涌的羁绊,是灵魂早已相连的默契,是命中注定,天生便该这般亲密无间。
-
云钺一直以为,身为储君,这世间除了权力,并未任何事物值得他放在心上,包括所谓血缘亲情。
可这样的认知,在云绮回宫的那一日起,便悄无声息瓦解。
他与父皇母后,是披着亲缘外衣的君臣,是权力交接里彼此利用的棋子。
可他与皇姐,是天生就该并肩而立、灵魂相契、彼此唯一、不可缺失的存在。
年岁渐长,他卓越天资展露无遗,父皇对他的期许也愈发严苛沉重。
日日逼他研习最深奥的权术典籍、朝政策论,时时检阅他的学识与心性,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一旦应答未能合他心意,迎来的便是紧锁的眉头、失望冷沉的目光,以及毫不留情的责罚。
譬如这日,只因一段政论未能透彻领悟,便被父皇罚入静思殿闭门反省,还免去两顿膳食。
他心中毫无波澜。
独自一人待在空旷寂冷的殿内,不觉得饿,也未觉得冷,不过是储君本分里该受的磨砺。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刻,云绮不知是如何避开殿外重重守卫与宫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
她从衣襟内掏出温热的点心,递到他面前。语气散漫,带着只有她会有的无畏而讥讽的轻嗤。
「咱们那位父皇,也不知年少时对自己有没有这么严苛。」
「不过一段文字未能吃透,便如此罚你,小题大做。」
说罢,她随手拿起他手边那卷厚重的典籍,仿佛上面晦涩难懂的内容她看上一眼便能了然于心。
随意瞥过,便轻描淡写地开口。
「这段讲的,是君心难测、权柄独操。父皇教你的是,如何猜忌、如何制衡、如何让所有人都不敢违逆你。」
「那不过只是他的认知。制衡不是把所有人都推成敌人,独断也不是把自己逼成孤家寡人。
「你不必事事都按他的规矩去活,更不必为了让他满意,就把自己磨得只剩一副冷硬骨头。」
「你是太子,将来是帝王,你只需要守住你想守的东西,至于旁人满不满意,不重要。」
只需要守住他想守的东西?
在这样的时刻,云钺望着眼前那双澄澈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透着自信与慵懒的眼睛。
一阵阴冷的风从殿内掠过,她肩头不自觉一颤,不由得蹙起了眉尖。
十岁的云钺眸色深了一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皇姐的身上。
从前他并没有任何想守的东西。
不过,现在有番外九:云间绮钺,岁岁相依(下)
-
皇姐怕冷。
云钺一直都知道。
她体质孱弱,纵然生来金尊玉贵,又在行宫中静养多年,身子依旧单薄不耐寒。
每到冬日,她便极少踏出寝殿,总是神色恹恹,提不起半分精神。
云钺记得,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冷得异乎寻常。
大雪连落七日,天地间一片茫茫雪白,檐角垂着粗壮的冰棱,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刺骨生疼,连宫墙内的松柏都被冻得僵立无声。
也正因这酷寒,云绮一连七日,都在自己的寝殿里不曾出门。
父皇自他幼时便教过他,身为帝王,最不能有的便是软肋。
不能动情,不能偏执,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在意与偏爱。即便有,也必须死死藏在心底。
是以,无论他心底如何珍视皇姐,无论私下里他们如何亲近。
明面上,他始终只与她保持着疏离有礼的姐弟分寸,极少主动踏足她的寝殿。
在真正握紧权柄之前,他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母后的心思。
一旦叫他们察觉皇姐在他心中的位置,说不定会再次将她远远送出宫,断了他这份牵挂。
可一连七日未见,他无法不来见她。
深夜,他避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踏入她寝殿内室。
屋内虽燃着好几盆炭火,暖意已是十足,可床榻上的少女依旧裹着层层厚锦被。
眉头微蹙,睡得极不安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畏寒的轻颤。
那一瞬间,云钺心中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近乎灼人的念头。
他必须比现在更快地成长。
才能更快地拥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等他真正掌权,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她建一座四季恒温、暖意融融、隔绝一切风雪的暖阁。
哪怕外头是天寒地冻、冰封万里的隆冬,她的暖阁里也永远如春和暖。她可以只着轻软单薄的衣料,赤着足在殿内随意走动,自在惬意,再无半分寒意侵袭。
云绮本就睡得不安稳,被细微动静轻轻唤醒时,只见寝殿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烛火。
可她周身,早已没了方才独自裹在被中、怎么也暖不透的寒凉。
她被一具温热的躯体轻轻拥着,牢牢护在怀里,暖意一点点渗进肌肤,驱散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伴随而来的,是她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阿钺?」
「是我。」少年的声线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沉敛,低低落在她耳畔,「睡吧,有我在,不会再让皇姐觉得冷的。」
像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安抚。
又像是,一句只藏在他心底、沉甸甸的终生誓言。
-
云钺十六岁这年,敌国悍然挑起战火。
他们数年间暗中蛰伏,养精蓄锐,兵力之强、筹谋之深,远超大晟朝野预料。
首战一开,敌国便大获全胜,大晟军队惨败溃退。
战报传回京城,一时间朝野震动,民心惶惶,朝臣们日日争执不休,朝堂之上乱作一团。
就连他的父皇,云钺也从那紧锁的眉宇间,窥见了一丝慌乱与无力。更注意到,他两鬓已悄然染上霜白。
他开始清晰地意识到,父皇老了。
不再是他幼时记忆里,那位执掌生杀、威严凛冽、说一不二的帝王。如今的他,眉宇间多了迟暮,少了锐气,早已不复当年锋芒。
而当敌国再下一城、再度大获全胜的战报接连传回宫中,父皇在重压之下,竟然动摇,生出了屈辱议和的念头。
甚至,要将他的皇姐,送往敌国和亲。
那一刻,纵然云钺从未对父皇抱有过半分亲情幻想,也只觉得荒谬又刺骨的可笑。
他的皇姐,在父皇眼中,不过是权衡利弊、可随意舍弃的棋子。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只不过顶着储君身份,暂时弃不得罢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动了弑君、弑父的念头。
但他亦清醒,此刻尚不是时机。
外敌当前,先平边境危机,才有资格谈后续一切。
没有人想到,太子会在此时骤然站出,直言愿代父皇御驾亲征,亲赴边境,以振军心。
一时满朝哗然,群臣纷纷进言不可。
纵然皇子不止一位,可云钺天资卓绝、才干出众,自幼便按储君严苛栽培,诸皇子之中再无第二人能及。
可云钺年少冷沉,神色不见半分动摇。
他当着文武百官,冷静剖析战局,层层拆解危局,言辞笃定、条理分明,叫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再难出言阻拦。
他静静望着高位之上,父皇几番权衡利弊,终是下旨,准他出征边境。
消息一出,举国称颂,皆赞太子勇担重任、心系江山社稷,为大晟、为百姓以身赴险,堪为储君典范。
唯有云钺自己清楚,他真正是为了谁。
纵然无数个日夜相拥而眠、相互依偎。出征前一日,云绮却并未前来见他。
这般关头特意相送,徒增离别之意。而她从不必如此。她的皇弟,自会平安归来。
对云钺而言,他与皇姐之间,从无需多言。
他懂她的笃定,她亦懂他的决心。
他必将大胜而归。
-
这场战争,一打就是两年。
待云钺大胜敌国、率师回京,已是两年之后。
边关的风霜在他眉宇间刻下了几分冷冽锋芒,走前尚且带着少年意气的轮廓,如今已彻底长开。
那张俊美无俦、深不可测的面容上,只剩男人的沉敛威严,不怒自威,气场慑人,只一眼便叫人不敢直视。
回京那日,举国欢庆。
百姓沿街相迎,呼声震天。人人称颂太子战神归来,早已将他视作大晟名正言顺、众望所归的未来帝王。
云钺回京后,第一时间便去见了父皇。
两年不见,帝王比从前更显苍老,身染咳疾,精神萎靡,早已没了当年的威严。
当他静立龙榻之前,那位帝王望着自己这般卓然无双、威震天下的儿子,心头竟只生出陌生与忌惮。
少年神色冷血漠然,眼底看不见半分子对父的温情。
人老了,总会心软,生出对亲情的依恋。
可他当年的教导太过严苛狠厉,如今的儿子,显然比曾经的他更具帝王的狠绝与冷冽,更有执掌天下的资格,也更让他畏惧。
云钺的反应却平淡至极,只在龙榻旁缓缓坐下,端起那碗搁置在旁的汤药,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父皇老了,又染咳疾,该好好喝药才是。」
「父皇不愿,儿臣便服侍您。」
眼前人曾想将他的皇姐送去和亲的仇,这两年,他一刻也未曾忘记。
任何敢伤害皇姐、哪怕只有半分可能威胁到她的人,在他这里,都只有死。
包括,他的父皇。
三月之后,帝王咳疾缠绵反复、久治不愈,于一夜之间骤然崩逝。
皇后听闻噩耗,惊惧攻心,猝然崩亡,紧随其后。
不久,新帝于太极殿登基,改元立新,君临天下。
而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震动朝野——
尊胞姐昭宁公主为昭宁长公主,位同亲王,礼绝百官。
另择京中最华贵之地,兴建长公主府,规制堪比宫阙。
宫中更是斥巨资,为她建起一座四季如春、暖意融融的长乐宫,一应陈设皆按最高礼制。
圣旨明言:举国上下,皆需敬、奉、尊长公主,凡有怠慢者,以大不敬论罪。
一朝登基,他便将这世间最极致的尊荣,全数捧到了她的面前。
-
踏上帝位这一刻,云钺便清楚,这世间再无人敢审视他、约束他。
他手握的一切,他的皇姐,都理应拥有。
他给了她毫无底线的纵容。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喜欢什么,便尽数送到她面前。不喜什么,便从她眼前彻底抹去。
不必守宫规,不必顾礼仪,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不必委屈半分心意。
他要她活得肆意张扬,自在如风,永远是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
朝中并非没有非议。
有人暗谏他对长公主溺爱过甚,失了帝王分寸。
有人上疏劝他充盈后宫、绵延子嗣,不该六宫空悬。
可这些声音,连传到他耳中都嫌多余,更别说动摇他分毫。但凡敢多言者,下场惨烈,再无人敢置喙。
帝位与至高无上的皇权,于他而言不过是护她周全的工具。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与他这般骨肉相连、死生相系。
她是他在这冰冷宫墙、茫茫世间里,唯一的归属,唯一的慰藉。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展露真心、彻底松懈、全然交付信任与依赖。
这份羁绊,从一开始,便镌刻在血脉之中,融于骨血,至死不渝。
他不需要世人理解。
他的皇姐,也不需要。
……
自从云绮选择回到另一个世界后,云钺又陷入了等待。
只不过,如今的等待,再也不是漫无边际。
他知道,每个月的月末,皇姐都会从长乐宫的床榻上醒来,陪他几日。
这日,亦是如此。
当他擡眸,便撞进那双慵懒又清明的眼眸里,一如多年记忆中明媚如故。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是否清瘦了几分,唇角与眉眼间,缓缓漾开柔和的笑意。
他俯身将她温柔抱起,缓步走出殿外。今夜星空璀璨辽阔,静谧无垠。
云端之上,他以王权为刃,护她一世风华。
他们也永远不会真正分离。
云间绮钺,岁岁相依。
……
——云绮x云钺番外篇(完)——
—————(全文完)———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