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杀 100 银杏之舞
喜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蹦蹦跳跳地往凤昌宫去。昨日出宫,她自然是没认得什么仙人,不过是去见了下自己的心上人,然后那人主动推荐的。对于舞年是不是撞邪,喜莺没那么坚信,便是随便试试,有用则有用,无用至多也就是亏点银两,总归伤不到舞年。
在同公仪霄周旋仙人之事的时候,那些话也是她的心上人教她说的,对付起公仪霄来果然有点效果。
舞年其实已经走到了九华殿门口,可她也没打算进去,进去说什么呢,她没什么好找他的理由,唯一的理由是,她想他了……
而他不主动见她,这些话她便羞于说出口,万一正巧赶上公仪霄心情不好,碰了钉子怎么办,那自己想念他的好心情,就被彻底破坏掉了。舞年沉溺了,沉溺在自己的小情绪里,并且就算知道这是无果而卑微的沉溺,她乐此不疲。
否则怎么样呢,她是个妃子,一辈子在宫中,她喜欢他无可厚非啊。
想着暄妃已经进去了,吃不准公仪霄和她两个人在里头做什么,舞年便更没有进去打扰的兴致。眯眼看向远处天空,再也出不去见不到的蓝天碧草、自在逍遥,舞年撇了撇嘴,转身重新往霁月阁走。
“一、二、三、四、五……”她一步一数。
两只燕子说是出去游园,顺便让舞年休息下,所以舞年今日才没有去练舞,经过燕子楼的时候,舞年朝里头望了一眼,那两只燕子似乎还没有回来。而对于这两只燕子,几日相处下来,舞年也是有些研究的。
公仪霄已经很长时间没再去过燕子楼了,就好像把这两个人彻底忘了一般,这若是寻常宫妃早已经急得打转,想方设法试着将皇上请回来了,可她们两个,似乎看得很淡,简直是完全不在意。
也许是人家两个人,彼此做个伴,不觉得寂寞吧。
不过她们对自己是真的热情,而且,总是奴婢来奴婢去,一点不拿自己当主子看待。有时候舞年纳闷,这么漂亮能干的两个女子,怎么就带着奴性呢。
舞年在霁月阁外的银杏林子下顿了脚步,虽然两只燕子今日不督促她,可她自己却没想偷懒,看着左右无人,便走到林子里寻了处宽敞的地方,想着昨日燕子姐妹教过她的简单的舞步,挥着水秀练了一会儿。
黄叶银杏下,浅蓝衣袂飘舞,她舞得恣意而忘我,唇角时时衔着那朵淡淡的小花。
耳畔响起清雅的琴声,舞年是太放松忘我了,脚步已经随着琴声飘起来,耳朵却没觉察出来是怎么回事。舞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章法,便是身体想怎么动就怎么动,那琴声似引导着她,释放最翩然如蝶的自己,而那翩然的,是她藏在心中呼之欲出的小小爱情。
她喜欢公仪霄,对于她而言,是何其幸福的事情。
所以她可以忍得住不去见他,因为怕见面便会打碎心中那些小小的期待和幻想,她就这么偷偷地喜欢下去就好,就像是林中独舞,因为无人欣赏、无人品评而格外美好。
琴声戛然而止的时候,舞年才感觉少了些什么,胡乱编出的舞步也停下了,她适才狐疑,谁在弹琴。
仰头看过四周,满天满地灿黄的银杏叶片,没有人也没有琴,舞年挠挠耳发,有种被偷看了的羞怯感,拍拍衣袖,若无其事地离开树林,往霁月阁的正殿走去。
远处,一株百年白杨的树杈间,白衣男子倚身而栖,随手摘了片树叶,轻轻拂去琴上飞鸟落下的污秽。一只鸟儿便飞了过来,那人伸指让鸟儿栖息在指上,半张银箔面具下,唇角微弯,一点也不怪这鸟不解风情,在他的琴上拉屎,才使那琴声顿住。
鸟雀高飞,他转眼朝灿黄的林荫下看去,女子浅蓝如云朵的背影,一步步飘远。
如果她能感受到他琴声中的无尘超然,他便能看到她舞中的缱绻情缠,那情缠得她很快乐。
舞年回到霁月阁,心情仍是无边无际的晴朗着,她看不看得见公仪霄不要紧,想着他就好了。
迟迟才用了午膳,她坐在榻上闲闲地翻弄一本小书,渐渐地开始感觉有些腹痛。她过去活得大条,倒没怎么在意,但这次月信迟迟没来,总是意识到的,大约就是太医说的那般,身体里闹了点小毛病罢了。
但是今日腹痛,这个疼法正是那么个疼法,舞年琢磨是不是自己最近运动大发了,急忙去了趟茅房,唔,是了,那个碍事的东西终于姗姗来迟了。
看样子这几日不能去练舞了,生活忽然停下来,她还觉得挺无趣的。练舞的时候,腰酸腿疼,拉筋拉得想哭,旋转时东倒西歪栽跟头,吃这些身体上的苦的时候,心里却觉得甜,因为这些苦都是为公仪霄而受的,如此,便发泄了自己小小的想念。
舞年坐在榻上琢磨怎么把接下来这几日打发掉,九华殿便来了个小太监,说是皇上差来送东西的。
是个小小的锦袋,舞年开启来,里头是红红绿绿的糖果,弯唇笑开的时候,眉梢眼尾都是愉悦。
这便是她对公仪霄说过的“心里苦”,喂了一粒到嘴里,即便是苦也觉得甜。
他是想着她的,所以她憋不住地笑。
她来到书案后,写下一行小字,“四千七百五十七”。四千七百五十七步,这是今天她和他之间的距离。
这次小腹不是一般的疼,舞年基本窝在榻里不动弹,手里翻着情情爱爱的小书,肚子很疼很疼的时候,便往嘴里喂一颗糖。往日,她吃这糖,都是抛起来然后张开嘴巴仰头去接,用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是现在她舍不得,每一粒都小心地含着,盼它化得慢一点。
第二日一早,太医依旧前来请脉,望闻问切连面相和手相都看了,舞年觉得他简直有点,就算自己没毛病也硬是要看出点毛病来的势态了。可太医看完以后,还是什么毛病都没说出来,仍是简单吩咐些将养事宜,便离去了。
舞年习惯了起床就往燕子楼跑,如今身子不方便,忽然闲下来也受不了。喜莺说下午会带所谓的仙人过来作法,趁着清晨太阳尚不毒辣,舞年便着了简单的裙子,出去闲逛。
这逛是很有方向的,始终是从霁月阁到九华殿的那条路,始终一步一数,回来的时候跑到书案后写下数字,两千七百五十五,今日少了两步。
宫人看不明白舞年是在干什么,舞年也不去同谁解释,等到午膳过后,喜莺来了。
仍是抱着她的宝贝爱犬,领了名穿黄袍的老道士,舞年站在门口迎接喜莺,远远看着那人身形也忒眼熟了点。
然后喜莺越走越近,舞年本堆了满脸的笑容要同喜莺打招呼,表情却渐渐凝结,最后变成无错和惊讶。那老道虽是刻意使了些手段变了容貌,可是那双半白不白的眉毛,她再熟悉不过。
嘴唇抖了抖,舞年终是忍住了没把“爷爷”两个字叫出口来。这便是喜莺在宫外结识的仙人,今日来霁月阁作法那个?
乖乖,这该说是巧得离谱,还是爷爷这老头儿使的什么手段……
孙老头儿走近以后,也不向舞年行礼,绝绝一副仙人模样,那姿态端得恨不能让这公主和妃子都给他跪下磕几个响头才好。
舞年仍愣着,喜莺以为舞年嫌她带来的仙人不尊,便从旁解释道:“孙仙人不同咱们凡人,不计较繁文缛节,嫂嫂莫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才怪!这老头儿不是被拘在相府里么,难道他真的爬了狗洞溜出来了,还直接溜来皇宫行骗,这胆子……舞年翻个白眼望天,真不愧是她爷爷!
旋即若无其事地对喜莺微笑点头,道:“没什么,这位仙人……殿里请……”
喜莺便也大大方方地进去了,大大方方地寻了个地方坐下,无所谓道:“好了,仙人请作法吧。”
舞年干干地站在一处,这话忒耳熟了,以前她跟爷爷出去行骗的时候,一般听见这话,她就要开始打岔了,瞧瞧风水然后说,这也得改那也得改,一边说一边捻手指头,意思是让人家掏钱。
现在没了舞年帮衬,孙老头儿既是来装大仙的,约莫不好意思亲自捻手指。对于爷爷的出现,舞年虽愕然,其中也不乏点激动,基本可以推断,爷爷定是故意想法子混进宫来看她的,好感动!
而孙老头儿捋了捋山羊胡子,擡了擡两撇眉须,对喜莺道:“贫道且先看看风水。”
说着,往一侧的八宝架走去,煞有其事地看了几眼,舞年跟上去,在一旁对他挤眉弄眼,孙老头儿浑不在意,看着角落里的一只瓶子,道:“此瓶对窗,风起则难安,瓶不安则不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