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杀 110 飞鸾辞暮
这趟出行,先定的是半个月的时间,路上来回需要消耗三日。舞年选择满月十五那日死遁,是赌公仪霄会在那一天回宫,去看那个无面人。
而公仪霄选择陵山,是带着陵山地宫图,打着狩猎的幌子去挖地宫。他肯带上舞年,一方面是将她留在宫里,他觉得不放心,另一方面,更是想看看她这次又能玩出什么样的花招来。
如果舞年真的要借这次出行逃跑,他并不会阻拦,他会在她跑了以后将她抓回来,弄清楚那帮着她跑的是什么人,她想跑到哪里去,再看看她这次打算跟自己怎么说。并且,如果那个算命的老道当真跟卫君梓有关系,那么她和卫君梓之间,是不是真的不简单。
舞年回到霁月阁,喜莺离去后,头一次是真心地睡不着了,她在殿里挨处转了一遍,这地方住了已经两个月,从开始跟爷爷跑江湖起,她就没在一个地方停留过这样长的时间,想着明日离开,大约就不会再回来了,有那么点舍不得。
一圈转下来,夜已经深了,霁月阁的宫人今日吃了顿好的,酒足饭饱之后得了舞年的命,早早就睡觉。也不用盯着什么,反正现在宫里,除了皇上的九华殿,也就属霁月阁的治安最好了。
然后舞年独自在小院里,就站在那日公仪霄站立的地方,回想他们当时对话,那是他们之前最后一次见面。这些日子,舞年没再怎么想公仪霄了,她渐渐开始相信,情情爱爱这个东西真的是可以被淡忘的。
但有些淡忘只是表面,往这地方一站,思念那东西便忽如潮水来袭,袭得舞年有些昏头巴脑。
她便又很放肆地思念了一会儿,然后退开两步,假装公仪霄还站在那个地方,假装自己正面对着她。
傻傻地,她说:“皇上,臣妾给你跳支舞吧,臣妾跳得不好,你不要笑话,若臣妾跳砸了你最喜欢的舞,也千万不要生气。唔,皇上不说话,便是同意了。”
偏巧不巧的是,这个很秘密的举动,又让无尘看见了,舞年还是不知道。
无尘立在树端,袖子里揣了个装解药的瓶子,他是来送药的。可他不爱说话,也懒得同这不认识的女子说什么,本打算来个偷袭,直接塞进她嘴巴里就算了。
小院中的女子对着不存在的人说完了话,便拂了拂袖子,煞有其事地舞开。而她脚下旋过的地方似乎灰尘散尽,无尘擡眼望了望天,本不算晴朗的夜空,乌云正好在这个瞬间散开,新月仍旧投下光辉,如雨过天晴后万物清明。
阿霁。
在舞年去找施苒苒的时候,无尘就在门外,听到了她们对话的一切,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也许是太久没有练习了,舞年旋转的时候,转着转着有点昏头,脚下踩了粒石子,差点便摔倒了。可是将倒不倒的那一瞬间,陷入了一个人的怀抱,舞年习惯性地以为是公仪霄,那那那,自己刚才说过的傻话不是都被他听见了,丢死人了。
转得眼晕,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又感觉这个人不是公仪霄,这个人身上的味道是很素淡的,舞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就像是清风。
她慌忙睁开了眼睛,慌忙从那个人怀里跳出来,然后眼睛瞪得更大一些,看到半张银箔面具,和那形状销魂的,和公仪霄很像很像的嘴唇。
“无尘?”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唤他的名字,满满的吃惊。吃惊之后便是窘迫,妈呀,让外人听见了,比被公仪霄听见还丢人。
那人唇角微弯,这就算是个笑了,好敷衍。
舞年呵呵干笑,“真巧啊,无尘先生到这儿来,是……”不对,他到这地方来干嘛,霁月阁现在可是禁地级别的,除了公仪霄,怎么还能有完整的男人进来!
舞年开启了话匣子,无尘这个时候可以很自然地说,他是来送药的。可是这药送完以后,似乎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第一次对她开口,“跳的很好,他会喜欢。”
舞年抖抖眼皮,发现这宫里的人都有个毛病,就是别人说话都不往耳朵里去,通常问了什么,他们都不会直接回答,而是转而去说别的东西。在这方面,公仪霄是个中典范。
“是么,”舞年干笑,“让先生见笑了……”想了想,眼睛瞟到无尘揹着的琴,睁大了眼睛道:“上次弹琴的人,是你?”
无尘仍旧只微笑不答话,很微很微的笑,但确实是笑了。舞年觉得这个人好不苟言笑,不苟到吝啬的地步。
既然他这么不配合,舞年也不和他废话了,点了个头,窘迫仍未散尽,灰溜溜地往殿里走,低下头的时候看到那枚差点绊倒自己的石子,下意识地用脚尖踢了一下。
“飞鸾辞暮还有另一种舞法。”对着舞年的背影,无尘忽然道。
舞年顿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半张冷冰冰的银箔面具,不知道底下究竟是怎样的表情。而那人的手很自然地解开胸前缚琴的绑带,取琴的动作行云流水且潇且洒,看得舞年有点眼花缭乱的。难怪是公仪霄的上宾,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道士或是琴师,都太小看人家了。
但是他潇洒的取了琴,接下来的动作却并不见得多么潇洒,而是小而又小心地把他的琴放在树下,百般照顾的模样,就像是男人照顾自己娇弱的老婆。大约对这个人来说,琴就是他的老婆吧。
舞年便傻傻地看着,而那人很温柔得照顾完自己的“爱妻”,转身之后忽然就甩剑了,就和公仪霄甩剑的动作差不多,袖中藏着把软剑,也不知道那剑是什么材料做的,放在袖子里不怕扎着自己么。
但舞年是个很有见识的人,很有见识的人就不会随便问这些没见识的问题,但是舞年看见白晃晃的银铁就害怕,总能自然而然联想到上面沾了血的样子。
无尘看舞年眼神惊恐,笑容才大方了些,明眼人能看出来是在笑了。他将剑抛到舞年手中,舞年慌慌忙忙地接下,那人道:“飞鸾辞暮为天宫仙子鸾姬下凡而舞,传这一舞时正午天色昏暮,白云染橘,是以称作飞鸾辞暮,实际当时天色忽变,并非因那一舞,而是由火凤心情所致,飞鸾所辞并非暮色,而是昔日挚爱。这其中有段剑舞,尤具盛名,想是飞鸾为表对火凤的至爱至恨之情。”
舞年听得晕头转向,但大约知道无尘讲的是神仙的事情,然后半信不信地笑笑,道:“先生当真是闻多识广。”
无尘并不在意舞年的不信任,旋即走到树下撩开袍子盘膝而坐,长指拨动琴弦。
他的态度很怪,不给人拒绝的机会,这个作风很像公仪霄。而舞年从来就是个习惯被动的人,于是起弦之后,当真持着那把剑,将飞鸾辞暮的舞步走了出来。
这一舞一奏,感觉就像是熟悉了。舞年将所会的舞步跳完,手里傻傻地提着剑,看向那坐在树下的男子,谨慎地问道:“怎么样?”
“差一点。”他淡淡地回答,想起那日在银杏林中,凑巧看到舞年跳舞,当时她脚下虽是没有章法的,但那种恣意尽兴的感觉,却足以弥补所有的欠缺。而此刻,差得就是那么一点。
舞年挤出笑脸来,走过去将剑还给他,无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并没有伸手去接。舞年愣了愣,便走到方才他放琴的那颗树旁,学着无尘刚才放琴的那种百般照顾的样子,把手里的剑也立在那处。
唔,没准这个人不光有个琴老婆,还有个剑老婆,所以还是不要怠慢了他的剑。
无尘看着她笨拙的模样,唇角抖了抖。然后舞年转身对他很江湖习气地道了句“告辞”,便小步跑回了霁月阁里。
无尘本是来送药的,终究还是没有给她。
是差一点,差的是她当时成舞时满心快乐的情意,无尘知道那是对谁的情意,也领略了那个人因她而起的愤怒和不快。
收了琴,并未飞檐走壁,他一步一步披星戴月,朝九华殿走去。
“这是什么?”公仪霄看着无尘抛过来的药瓶,淡淡地问。
“解药。”无尘淡淡地答。
“哪儿来的?”
“你只管选择用还是不用,这药无毒。”无尘道。
公仪霄蹙起眉来,这药应该没毒,因为既然要解舞年身上的蛊,便没有必要再杀她一回。但总归是说不准的,还是得先拿去让人仔细验一下。而无尘为什么会得到这解药,公仪霄其实心里有数,就像他知道太后知道舞年中蛊以后,一定会亲自逼公仪谨把解药拿出来一样。
公仪霄收了解药,皱眉问道:“你方才去了哪里?”
“无尘不会同五哥抢东西,请皇上放心。”无尘言罢,洒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