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仙君太放肆 第一一八节 情字一笔 苍天不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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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夏夜深沉,茶室里坐着的十余人应时应景,也都穿的深色衣裳
灰暗中一点醒目的粹白,是端坐在茶室内侧的封郁
这狗啃屎似的一跤摔得突然正在议事的众人只见着个白衣白发的女子,扑倒了屏风跌进房里,惊诧之余齐齐收声
方才莲兮趴在外头偷听,本以为里边儿都是封郁座下随侍不想这时擡眼一看,却大多是九重天位高权极的重臣,其中有几个与她素来交好的神君
东海莲公主**苍老的奇闻,在仙族中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在座的神君尊君瞧见她白发沧桑,倒不惊讶,却也没有一个出声与她招呼人人只匆忙瞥她半眼,便立即垂眼低头,有意不再看她
她恰恰摔在胧赫脚边,仰头时正迎上他一双病恹恹的凤眼两厢对视,只见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倦怠的眼中透出些许笑意
那一日审堂上他被人打穿了大脉,伤得极深众人皆道胧赫要一命归西了,却不想他是这样皮糙肉厚的家伙,才休养了大半月便又得在九重天来往自如先前莲兮担忧胧赫的伤势,封郁从旁安慰了许多,她总不能放心直到亲眼见他安好,她才终于宽心
他望向她时,眼底亦是心安的
莲兮与胧赫八字不合,数千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默契,两人相视一笑,胧赫想也不想弯腰便要搀她起来封郁两步赶上前来,不等胧赫伸手,已将莲兮抱入怀中
“吵着你了?”封郁绕过那尊倒塌的屏风,带她往茶室外头走去,一面蹙起眉头低声说:“夜里凉,起身时也该多穿两件你总是马虎,叫为夫如何放心?”
莲兮蜷缩在他的臂弯间,探头向后瞅了瞅,只见茶室里的一众坐客仍旧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冥想之态,对封郁的亲暱软语置若未闻唯独胧赫怔怔目送着她,剔透的凤眼重又弥漫起缥缈大雾,迷蒙蒙看不清神色
封郁肩背一转,不着痕迹地遮去了她的视线,问道:“累么?四天刚过,我先送你回房歇息若是不爱睡……便稍等我一等,待我忙完了,就来陪你”
他只字不提夜半茶室的集会,莲兮也不好多问,乖顺地答道:“我也正困着呢,自个儿睡下就……”
“呀”
一声凄绝的惊呼,遥遥撕夜而来,惊得莲兮险些咬到了舌头封郁也顿住了脚步,抱着她站在楼梯间那一声后,接连又传来几声惊叫,稍稍凝神,便听出是玉茗阁方向的动静莲兮急忙扯了扯封郁的衣襟,说道:“糟了,听起来像是青青……”
“嗯”封郁面色如水沉静,也不多说,只抱着她往楼下走去
“莫不是她出了什么事?你也不急?”
封郁唇角轻勾,笑道:“万事风火,又哪里比的上夫人要紧?青青原本最好大惊小怪,听她一声声喊得中气十足,想必也没甚大事,你睡下了我就去瞧瞧”
昏暗的梯角,浮空现出一抹赤红的影子浅唤轻盈地落在封郁身畔,一面随着他下楼,一面飞快说道:“主上,玉茗阁闯进人来了”
封郁将莲兮安置妥当了,这才回头问:“来者何人?”
“若看得不假,该是潞天尊君……臣下在楼顶瞧着,她似乎不大妙了”
莲兮隔着帘帐听得分明,还不等她开口问“是怎么个不大妙了”,只听封郁对浅唤又说:“你去楼上知会一声,送他们从后头离开,我一人回玉茗阁看看”
浅唤领命去了,封郁的脚步声亦渐行渐远莲兮心中忐忑不安,哪里还睡得着,一骨碌翻起身便走到了窗前窗子正对着北方的玉茗阁,敞窗一瞥,只瞧见黑咕隆咚的一片她侧耳细听,也再没听得什么奇怪的动静
莲兮正要合窗,眼底忽地瞥见白影一闪
她探出头来,悄声唤了一句:“封郁……”
楼底的封郁耳力极佳,扭头见是莲兮,便冲她笑了一笑不想她竟纵身跳出窗子,从八层一跃而下她身子虚弱,既无仙元护体,也使不上术法,实则与凡人无异这骤然一跳吓得封郁脸色煞白,慌忙腾身将她接下
“你这是……”封郁揽着她的肩,惊魂未定
她反倒像个没事人似的,盈盈笑说:“我不愿一人待着,偏要你带着我”
封郁耐不住她撒娇耍赖,索性抱着她往玉茗阁去了
他甫一落脚,便见黑乎乎的绝壁上蹦出个人影,急不可耐地拽住封郁的衣袖,说道:“主上……主上你可算来了呀,青青都被吓坏了呀”
青青哆哆嗦嗦说着,一面躲入封郁身后,看着不像是他的随侍,倒像是个胆小怕生的小娃子她见莲兮跟来了,连忙扯过莲兮的一只手紧紧捏着,又说:“咿呀真是毛骨悚然呀,莲公主还是不要去看了”
封郁懒得理会青青,只问道:“人呢,你怎么不在边上看着?”
她缩了缩脑袋,说:“在前殿呀,青青……青青实在不敢多看一眼”
封郁脚步不停,牵着莲兮往玉茗阁的西北角疾行而去
远远飘来一股子浓烈的焦糊味,愈是靠近前殿,气味便愈是刺鼻莲兮忙不迭掩住口鼻,小声嘀咕:“这是什么味儿?”
封郁仿佛有所领悟,一对淡眉紧拧成个死结,脚下走得急了
前殿正对着玉茗阁入门的大石坊,殿门左右点了两星微弱的灯火循着微光靠近了,莲兮这才瞧见前殿外边的石阶上横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截被烧焦的木炭,分辨不清形貌
熏人的焦味一阵阵上蹿,莲兮蹲下身想看个仔细不想她才凑近,地上的炭桩忽然抽搐了一下,两个黑黢黢的深洞直逼到她的鼻尖,顿时吓得她坐倒在地
莲兮这才看清,眼前分明是个被烧焦了的人
想必是几经高温的炙烤,这人的眼珠早已蒸烤爆裂,只剩一对枯焦的眼眶空睁着两点森然鼻洞,一门洞开大嘴,依稀还能看出张人脸来她满身皮肉尽被烧得皲裂,一片片焦黑的碎皮断肉,藕断丝连地黏着筋骨经她一动弹,碎皮都翻卷了起来,像是干涩的漆黑鳞片,在风中抖抖簌簌便连皮下的脓液血肉也是半干涸的模样,一块块堆积在胸前腹下,叫人不忍直视,也难怪青青看着吓破了胆
人形凋零,皮发枯脆,纵是烧得这样不堪,那人却还拎着半口活气她早已看不清,乍听见耳畔有动静,便将凑到身边的莲兮当作救命稻草,枯爪一抓紧扣在了她的脚腕上她的手腕干枯如黑柴,被一枚封神长钉横穿着经过炙烤,原本银灰色的钉身也成了一柱漆黑,与她腕间的洞口融为一体
莲兮惊怔之余脑海雪白迷茫,任由着那人抓着她的脚腕,也忘了挣扎只听他嘶哑含糊地说道:“郁哥……哥……”
封郁蹲在近旁,默默将她身上的烧伤探查了一遍,幽幽叹气,出声说:“潞儿,我在这里”
她在地上挣了挣,艰难探出一只手来
封郁将那截焦黑的枯手握入掌中,他动作轻极,却还是蹭下了许多灰渣秽渣抖落,仿佛点点霉斑,将他一身粹白的烟云纱袍蛀穿蚀透,连着他的嗓音也干涩了起来
“是他害你成了这副模样”封郁嘴角紧绷,似是疑问,实是陈述平日与莲兮朝夕相对,封郁总笑得温静这样决绝冷酷的他,她已许久不曾见过
“哥……”封潞的喉间咯咯哽咽了半刻,低弱说:“救救……潞……”
莲兮侧眼一扫,只看见玉茗阁外的玉石小路上,长长拖曳着一道糊黑的痕迹,断断续续一直蔓延到封潞的身下长夜迷离,这满身烧成焦炭似的人儿,究竟固执地爬了多少夜路,才终究来到了玉茗阁前?
她素来引以为傲的及地长发,与那十二支金笄一道消融于火中连同她往日飞扬跋扈的蛮横模样也无影无踪,只剩一点凄楚,一点倔强,让莲兮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她伸手想要摘去封潞腕间的封神钉,谁曾想,封潞的手腕已烤得生脆,稍稍使劲一碰便折碎成了断片残渣
封郁摇头说:“没用的,这一对钉子不知在她身上穿了多久,早将她满身神元放得精光再烧上一把火,内外俱焚,能留着一口气到现在,已是不易”
莲兮惊讶脱口问道:“这样心狠?究竟为何要……”
封郁没有应声,只是盘腿席地而坐,将封潞的身子扶进了怀里
“郁哥哥……你该小心,他想害你……绝不是一日两日……”封潞的后脑抵在他的胸前,一双黑洞洞的眼眶直冲着天际
本该干涸的眼底忽然滚出了一滴清液来是泪水,抑或是脓液?早已不能分辨
――明日便是潞儿生辰,你有什么心愿不妨说来听听?
――心愿么,倒算不上若是郁哥哥能像抱琴似的,抱我在怀,潞儿便心满意足了
那年,她青涩懵懂,还不懂得如何用浓妆华服来装点自己生平唯一一次对着心爱的男子透露心声,也不过像是一句戏言
北风呼啸而来,夹着夏夜烂漫的花香,却仿佛是世间最快的刀网
石阶上的一具焦黑身躯迎着风儿,霎时支离破碎,化作了漫天乌黑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