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60章豪杰宴
第六十章:豪杰宴
七月初八,天公作美。连日的闷热被一场夜雨洗去,晨起时竟真有几分「秋风送凉」的意味。
梅园坐落在泸川城西,占地三十余亩,原是前朝一位退隐高官的别业。园中遍植梅树,可惜这个季节无花可赏,但亭台楼阁、曲水回廊,依旧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
辰时末,受邀的公子们陆续到来。
第一个到的是王占富。他果然一副文人打扮,青衫方巾,手里还提了个书匣子,里头装着几卷自己写的诗文,预备找机会请县令指点。
张胜早早等在会客厅内,今日他穿了一身靛蓝直裰,头戴方巾,打扮得像个寻常文人,少了官威,多了几分亲和。
「王公子来了。」张胜笑着迎上去。
王占富连忙躬身:「学生来迟,让大人久候了。」
「不迟不迟,是我来得早。」张胜虚扶一把,侧身引他入内,「早听说王公子十七岁中秀才,是泸川有名的才子,今日可要好好请教。」
王占富听得心里舒坦,嘴上却谦虚:「大人过誉了,学生惭愧,至今未能中举……」
两人说着话进了会客厅,上了好茶。随后到的刘家兄弟,张胜同样热情相迎,对刘顺义说「听说刘公子打理家中田产很有一套」,对刘昌义说「听闻二公子在帐目上颇有天赋」,各夸到痒处,让兄弟二人虽然互别苗头,却都对县令好感大增。
张琪是踩着点来的,一身朱红锦袍,金冠玉带,打扮得像个新郎官。他还带了两个小厮,被林晟安排的人客气地拦在了园外:「张公子见谅,今日宴席,随从们另有安排。」
张琪有些不悦,但见其他人也没带人进去,只好作罢。
十二人到齐,张胜领着他们游园。
梅园果然名不虚传。入门先见一堵粉壁,壁上开凿石窗,窗后植竹数竿,清风过处,竹影摇曳,如画般映在窗中。绕过粉壁,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蜿蜒园中,池上九曲石桥,桥尽头是座水榭,匾额题着「听雪」二字。
「妙啊!」王占富抚掌赞叹,「『听雪』二字,想来冬日坐此榭中,看梅上落雪,静听雪声,何等雅致!」
张胜点头:「王公子解得妙。听说这园子四时景致不同,春有百花夏有荷,秋月冬雪各成趣。可惜今日是初秋,若再晚一月,池中残荷听雨,又是一番意境。」
众人沿着曲廊漫步,廊外假山叠石,藤萝垂挂,处处可见匠心。张琪这类俗人,虽不懂其中雅趣,但也觉着眼睛不够用,只恨没带个画师来,把这景致描回去炫耀。
游到一处敞轩,张胜提议:「如此美景,不可无诗。咱们不妨以此轩为题,各赋一首,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这些纨绔中,除了王占富真读过几年书,其他人都是识得字,但文雅之事一窍不通。张琪倒是常去青楼,学了几句艳词,可那也上不得台面。
王占富有心卖弄,率先吟了一首五言:「轩开纳清气,竹影入帘斜。坐久不知暑,心闲自饮茶。」
「好!」张胜击节称赞,「王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王占富矜持一笑,看向其他人。刘顺义憋得脸红,半晌憋出一句:「这轩子……真凉快。」
众人哄笑。刘昌义不甘示弱,硬着头皮接:「柱子……挺粗的。」
这下连张胜都忍不住笑了。他忙打圆场:「二位刘公子这是返璞归真,大巧若拙。」
张琪见众人都看他,把心一横,念出在翠红楼常听的一句:「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这是哪里学来的诗,他背得倒熟。王占富皱眉:「张公子,这是闺怨诗,与眼前景不合吧?」
张琪强辩:「怎不合?我想着若是美人在此轩中,凭栏远望,不就是这般景象?」
众人又是一阵笑。张胜暗自摇头,心道妻子叮嘱得对,这群人哪里有什么才学,自己开这个头真是失策。好在砚书及时过来解围:「大人,酒席已备好了。」
「好好,诸位,咱们入席吧!」张胜如释重负。
宴设在水榭中。四面轩窗大开,窗外荷塘虽已过了花期,但荷叶田田,绿意盎然,清风带着水汽穿堂而过,十分凉爽。
桌上菜肴果然如李淑云设计,多是泸川少见之物。一道「松鼠鳜鱼」,鱼身切花刀,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汁,形如松鼠;一道「蟹粉狮子头」,肉丸嫩滑,蟹鲜浓郁;还有「文思豆腐」,豆腐细如发丝,在清汤中如云如雾……每道菜上来,张胜都亲自介绍来历做法,让这些吃惯大鱼大肉的纨绔也开了眼界。
酒是林晟珍藏的三十年泸川陈酿,坛口一开,醇香四溢。另有醉仙居的「玉冰烧」,清冽甘爽。
张胜举杯起身:「今日能与泸川诸位年轻才俊共聚一堂,是本官之幸。来,第一杯,敬这相逢之缘!」
众人齐举杯,一饮而尽。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三巡过后,气氛渐渐活络。张胜刻意不提公务,只说风月,讲些京城的见闻、读书趣事。他本就出身世家,见多识广,谈吐风趣,很快就与众人打成一片。
张琪喝得满面红光,大着舌头说:「大人,不瞒您说,之前周县令在时,我们也常聚,但从未像今日这般痛快!」
刘顺义接话:「周县令那人……太过严肃,吃酒都不让尽兴。」
王占富还算清醒,忙咳嗽一声:「周县令也是严谨公务。」
张胜摆手笑道:「今日只论私谊,不谈公务。诸位尽兴便是。」说着又举杯,「来,再饮一杯!」
他喝得豪爽,杯杯见底。纨绔们见县令如此放得开,更无顾忌,一个个敞开了喝。他们哪里知道,张胜从第四杯开始,杯里就换成了清水。砚书侍立身后,每次斟酒时手法巧妙,酒壶一斜一正之间,已换了内容。
酒过五巡,菜上八道,日头渐渐西斜。水榭里酒气熏天,已有几人趴在桌上,口齿不清地哼着小调。还能坐直的,也个个眼神涣散,说话颠三倒四。
张胜看时机差不多了,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哐」的一声响,让众人稍稍清醒。
「诸位!」他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今日喝得痛快,我心里有些话,憋了许久,不吐不快!」
「大人请讲!」张琪拍着桌子,「咱们……咱们听着!」
张胜晃晃悠悠站起来,扶着桌沿:「第一桩,是公事。堤坝修好了,秋粮保住了,可接下来……收税粮怎么办?往年都是吴师爷经办,如今他押去府城了,本官初来乍到,不懂章程啊!」
他环视众人,眼神迷离:「若是按律征收,一亩一斗,怕伤了各位家里的利益。若是不按律……哎,本官又怕对不起朝廷。诸位都是泸川大户,可知道往年……是怎么个章程?」
这话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
王占富酒醒了一半,迟疑道:「大人,税粮之事,向来是县衙与各家老爷商议,我们小辈……不太清楚。」
「不清楚?」张胜又灌了杯「酒」,抹抹嘴,「不清楚也好,免得烦心。那我说第二桩——私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诸位都有妻妾吧?本官家里那位,哎,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冷。你们说说,怎么才能让女人……那个……死心塌地?」
这话题一抛,刚才那点警惕顿时烟消云散。纨绔们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嚷起来。
张琪抢先道:「这还不简单?女人嘛,就喜欢漂亮衣裳、金银首饰!我上个月给翠红楼的牡丹买了支金簪,她对我那叫一个温柔!」
刘顺义嗤笑:「张兄,那是青楼女子,能跟家里妻妾比吗?我家那位,你得敬着、哄着,时不时说几句软话。」
刘昌义不以为然:「二哥说得轻巧,大嫂子那是娘家有势,你不敢不敬。要我说,女人不能太惯着,该硬就得硬!」
「胡说!我娘说了,要对娘子好!」
「我姨娘说,女人得管!」
兄弟二人竟为这个争起来。其他人也加入战局,有说要多陪陪的,有说要生个儿子拴住的,有说要掌握家中钱财让女人依附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张胜心里厌恶,脸上却笑得开怀:「诸位说得都有理!这样,我有个主意——」
他拍手,候在外头的砚书带着几个小厮进来,每人手里捧着笔墨纸砚。
「诸位把方才说的,关于税粮和女人的高见,都写下来!我拿回去细细研读,若采用了谁的主意,定登门道谢!」张胜说得诚恳,「这可是造福泸川、造福自家的大好事!」
此时众人已醉得七荤八素,脑子早就不转了。见县令如此重视自己的「高见」,个个都觉得脸上有光。
「写!我写!」张琪第一个接过纸笔。
王占富还有些犹豫,但见其他人都写了,也只好提笔。
水榭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写税粮「可按田亩好坏分等征收」——这等于承认田亩有隐报;有人写「女人要哄,但不能全交心」——这是夫妻不和的证据;张琪更绝,直接写「青楼女子比家中妻妾更懂情趣,可常去消遣」……
一张张纸写满,墨迹未干,就被收走。小厮们动作轻柔,将纸张铺在案上,又扶着各人的手,在末尾按上手印。
「这是……」王占富迷糊中觉得不对。
张胜笑道:「留个印记,免得日后说不清是谁的妙计。来,接着喝!」
酒杯又满上,醉倒的人被扶到一旁歇息,还醒着的继续喝。直到日头完全西沉,水榭中横七竖八躺倒一片,鼾声此起彼伏。
张胜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眼神清明如寒星。
砚书捧着那叠按满手印的纸张进来,低声道:「大人,都齐了。」
张胜一张张翻看,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这些纸,有承认隐田的,有透露往年逃税手法的,有暴露家族内部矛盾的……虽不能直接作为罪证,却是一条条清晰的线索。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泸川这些大户的底细,将一览无余。
「安排人送他们回去。」他吩咐道,「记住,分开送,别让他们路上碰面说话。」
「是。」
「还有,」张胜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晚加强县衙戒备。这些人家发现儿子醉成这般,定会来探口风。」
「大人放心,夫人已安排好了。」
张胜点点头,最后看了眼那些醉倒的纨绔,转身走出水榭。夜风拂面,带着荷塘的清气,他深深吸了一口。
这场豪杰宴,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梅园外,各家的马车灯笼依次亮起,载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公子们,驶向泸川县的各个深宅大院。而他们怀揣的「得意」与「荣耀」,将在明日酒醒后,化作家族倾覆的第一片雪花。
远处,童守志府上的高楼,有人凭栏远望,将梅园门前的车马灯火尽收眼底。
「宴散了。」幕僚低声道。
童守志沉默良久,缓缓道:「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