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79章拜访林晟
第七十九章:拜访林晟
正月初五的夜幕沉沉地笼罩着泸川县城,县衙后宅的书房里却仍亮着温暖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时而凑近低语,时而分开沉思。
张胜将手中那份写满数字的纸张轻轻放下,揉了揉眉心。经过连日来的反复计算,走商之事的可行轮廓已逐渐清晰。资金虽不宽裕,但若谨慎起步,倒也能支撑起一支小规模的商队。
「夫君以为如何?」李淑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胜擡头看向妻子。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闪着灵光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望着自己。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暖意——自来到泸川这偏远之地,淑云从未抱怨过清苦,反而时常能想出些令人眼前一亮的主意。
「计划周详,考虑也周全。」张胜缓缓说道,「只是这第一条商路,确如你所说,最难开辟。人生地不熟,沿途关卡、驿站、歇脚处,乃至可能遇到的山匪路霸,都需一一摸排清楚。这些,不是坐在书房里能算出来的。」
李淑云轻轻点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忽然,她擡眼看向张胜,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极了林间见到猎物的小狐狸。
张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故意摆出严肃神色:「爱妻为何如此看着为夫?莫非还有什么为难之处需要为夫拿主意?」
话虽如此,张胜心中却已了然——以他对妻子的了解,这模样多半是又有了什么新点子,而且十有八九,又是要「麻烦」某位熟人了。
果然,李淑云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温婉却藏着算计的笑容:「夫君明察。我确有一事相商。」她顿了顿,观察着张胜的反应,「你看,明日可否给林晟林老板下一道拜帖?初八那日,我们二人一同去他府上拜访一二。」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了片刻。
张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一个无奈的笑容终究没忍住,绽放在脸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晟接到拜帖时那副既惶恐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模样。
自从他们夫妻二人来到泸川,这位本地的大粮商可没少被「麻烦」。修堤坝时他捐了粮,豪杰宴借了他的地,县衙售粮经了他的手,现如今又要借他的道。
「林老板见到我们的拜帖,怕是又要心头一紧了。」张胜摇头笑道,「我猜他现在见着县衙的人,都有绕道走的冲动。」
李淑云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夫君说得是。只是这泸川县里,真正与我们有些来往、又能说得上话的富户,也就林老板一家。他为人仗义,又通情达理,此时不求他,还能求谁呢?」
这话倒是不假。林晟虽是个商人,却颇有风骨,重信守诺,且懂得审时度势。半年来与县衙的几次合作,虽说是被「麻烦」,却也未尝没有从中得益——至少,他在泸川商界的声望更高了,与官府的关系也更近了。
张胜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罢了,明日一早,我便让砚书去送拜帖。只盼林老板心宽体健,莫要被我们这一惊一乍的给吓出个好歹来。」
李淑云闻言,眼中闪过欣喜之色,起身走到张胜身后,轻轻为他按揉肩膀:「夫君最好了。」
初六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张胜便已起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处理公文,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雅拜帖,研墨提笔。
笔锋在纸上流转,张胜写得格外认真。内容其实简单,不过寥寥数语:「林老板台鉴:正月初八巳时初,余与内子欲至贵府拜会,未知林老板得暇否?盼覆。张胜敬上。」
但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已是将姿态放得极低——毕竟是有求于人。
写罢,张胜将拜帖交给砚书。
「你亲自去林府一趟,务必将此拜帖交到林老板手中。」张胜嘱咐道,「若他问起缘由,便说不知情。态度要恭敬,但话不必多说。」
砚书是个机灵的,闻言立刻领会:「小的明白,大人放心。」
林府位于城东,是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殷实人家的讲究。砚书到时,林晟刚用过早饭,正在花厅里听管家汇报年节期间各家往来的礼单。
听说县令大人派人送拜帖来了,林晟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几滴茶水溅在了衣袖上。
「快请。」他放下茶盏,整理了一下衣袍。
砚书被引到花厅,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而后双手奉上拜帖。林晟接过,拆开细看,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开来。
「砚书小哥,」林晟将拜帖放在桌上,状似随意地问道,「可知大人和夫人此次来访,是有何事需要林某效劳?」
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紧盯着砚书,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砚书牢记张胜的嘱咐,恭敬地垂首答道:「回林老板,小的只是奉命送帖,其余的一概不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知林老板后日可有时间?小的也好回禀大人。」
林晟心中暗叹:这张县令身边的人,果然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机灵,问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他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工夫快速思量。拒绝?自然是不可能的。莫说张胜是本地父母官,单就这半年来建立的交情,也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更何况,那对夫妻的性子他多少也摸到了一些——若是这次推脱了,指不定下次会想出什么更让人头疼的法子来。
「有的,有的。」林晟放下茶盏,笑容可掬,「后日我和内人一定在府中恭候大人和夫人大驾。还请砚书小哥代为转达。」
砚书得了准信,也不多留,行礼告辞。
送走砚书后,林晟回到花厅,重新拿起那张拜帖,看了又看。林夫人从内室转出,见他这副模样,不禁问道:「老爷,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林晟苦笑着将拜帖递给夫人:「张大人和夫人初八要来拜访。」
林夫人接过一看,也笑了:「这不是好事吗?说明老爷在大人心中是有分量的。」
「好事?」林晟摇摇头,「你是不知道,这对夫妻啊,看着年轻,心思却深得很。每次来找我,准是有事。」
话虽如此,林晟眼中却并无真正的厌烦,反而藏着一丝欣赏。这半年来,张胜在泸川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是个真心为民的好官,不贪不占,踏踏实实做事。至于那位夫人,更是了不得,一个女子,能有那样的见识和魄力,连他都不得不佩服。
「罢了,」林晟对夫人说道,「后日好生准备,茶要用最好的明前龙井,糕点让厨房精心做些时新的。这对夫妻,可不能怠慢了。」
初八这日,天色晴好。辰时末,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入城东的巷子,最终停在了林府门前。
张胜先一步下车,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素色腰带,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束发,全然不见平日升堂时的官威,倒像是个寻常的书生。
转身,他伸手撩开车帘,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腕上。李淑云低头从车内出来,今日她也特意挑了件不显眼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一支银簪,素净雅致。
两人刚站定,林府的大门便应声而开。林晟携夫人快步迎出,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大人和夫人亲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里边请!」
「林老板客气了。」张胜回礼笑道,「今日我们夫妻二人是以友人的身份来访,那些虚礼就免了吧。」
话虽如此,林晟又怎敢真的免礼?他将二人引至正厅,分宾主落座。侍女很快奉上热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接着又端上四碟精致糕点,有桂花糕、绿豆酥、芝麻饼和一款做成梅花形状的粉糕,煞是好看。
张胜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只见茶汤清澈,色泽翠绿。轻啜一口,初时微苦,旋即回甘,唇齿留香。
「好茶!」他由衷赞道,「汤色清亮,香气清高,回甘持久,应是明前龙井无疑。林老板真是会享受。」
林晟心中暗忖:张大人,您还是直接说事的好,这茶再好,我喝着也不踏实啊。面上却只能笑着应和:「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些寻常茶叶。」
另一边,李淑云也尝了一块梅花糕,眼睛微微一亮:「这点心做得也精巧,甜而不腻,还有淡淡的花香。林夫人真是好心思。」
林夫人忙道:「夫人喜欢就好。这是厨房新来的师傅做的,说是从江南学来的手艺。」
如此寒暄一番,茶过一巡,林晟终究是按捺不住,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大人和夫人百忙之中抽空来访,不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林某效劳?」
话音落下,张胜正举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只是借着茶盏的遮掩,悄悄和李淑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淑云会意,放下手中的糕点,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这才含笑看向林晟:「林老板爽快,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讲。」林晟坐直了身子,「只要林某能做到的,必不推脱。」
李淑云便将走商的想法娓娓道来。她说得条理清晰,从为何想做、准备怎么做,到可能遇到的困难,都一一说明。最后,她才点明今日的真正来意:
「……所以,开辟商道是当前最要紧,也最难的一步。听说林老板往年都会往西北各边城运送粮食,想必已有成熟的商路。我想借个方便,不知可否?」
听完这番话,林晟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不仅没有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借商道?这可不是小事。商道关系着货物安全、通关文书、沿途打点等一整套关节,说是他林家的命脉之一也不为过。
然而,看着李淑云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不瞒夫人,林某确有一条通往西北边城的商道,走了七八年,还算稳当。今年三月底,正好有一批粮食要运往肃州,夫人若是不急,到时可以让您的人随行。」
李淑云眼中闪过欣喜之色,连忙道谢。但她紧接着又说:「借林老板的商道,自然不能让林老板白白担风险。这样可好——今后每次走货,无论货值多少,所得收益,我们分出一成给林老板,算是借道的费用。」
林晟闻言,连连摆手:「夫人这就太见外了。能为大人和夫人分忧,是林某的荣幸,这收益之事,万万不可。」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在他看来,李淑云一个女子,又是初次行商,能做成什么样还未可知。所谓的一成收益,说不定还没他一次运粮的零头多。与其收这点小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来在张县令面前也好说话。
可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温婉的县令夫人,心中藏着的商业版图,远比他想像的要宏大得多。而今日他眼中这微不足道的「一成收益」,在未来数年间,将如滚雪球般增长,最终竟能抵上他贩粮利润的一半。
「林老板莫要推辞。」李淑云正色道,「我是打算长期做下去的。若能成事,商队规模势必扩大,少不得要多麻烦林老板。这一成收益您若不收,我往后也不好再开口相求了。」
她的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林晟见她如此坚持,又瞥见张胜在一旁微笑不语,心知这夫妻二人是早就商量好的。
也罢,收就收吧,总归是个心意。
「既然如此,林某就厚颜收下了。」林晟笑道,「届时夫人让商队的管事直接来府上,与我家管家对接便可。路线、通关文书、沿途驿站,都会安排妥当。」
李淑云的事情谈妥了,厅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张胜忽然放下茶盏,看向林晟:
「林老板,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事情,想私下请教。」
林晟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他连忙起身:「当然,大人请随我来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正厅。临出门前,林晟回头对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好生招待李淑云。林夫人会意,笑着将话题引到泸川本地的风俗趣事上,李淑云也乐得倾听,两个女人倒是相谈甚欢。
书房在二进的东厢,布置得清雅简朴。靠墙一排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和帐本册子;临窗一张大书案,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墙角还设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茶具和棋枰。
林晟请张胜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亲自为他斟茶。茶烟袅袅,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中缓缓升腾。
「大人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林晟在对面坐下,姿态恭敬。
张胜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确实还有一事,需要林老板帮忙。」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晟的神色,「十五过后,我打算着手整顿泸川县的商政。在此之前,想听听林老板对本地富商们的看法——他们各自的营生、为人、在商界的名声,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
林晟心中一震。整顿商政?这可是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张胜一来就问此事,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谋划。
他沉吟良久,这才缓缓开口:「大人既问,林某自当知无不言。只是商界之事,盘根错节,林某所知也有限,若有偏颇之处,还望大人明察。」
「林老板但说无妨,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外传。」张胜郑重承诺。
有了这句话,林晟才放下心来,将泸川县有头有脸的富商一一分析开来。
从经营布庄的王家,说到开酒楼的赵家;从做药材生意的孙家,聊到经营车马行的周家。每个人的发家史、行事风格、长处短处,乃至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林晟都尽量客观地陈述,既不刻意贬低,也不过分美化。
他特意强调了几位口碑甚好的商人——比如布庄的王老板,虽生意做得大,却从不欺行霸市,遇到灾年还会主动降价;又比如药铺的孙大夫,医术仁心,对穷苦人家常常分文不取。
当然,也有些不太安分的。林晟斟酌着用词,提到了两家暗中勾结、哄擡米价的前例,以及某位富商与县衙前任师爷过从甚密的传闻。
张胜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关键细节。他手中并无纸笔,全凭记忆,可每个要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谈,就是大半个时辰。待林晟说完,茶已经凉透了。
「多谢林老板坦言相告。」张胜诚恳地说,「这些信息对我非常重要。你放心,今日所言,我会谨慎使用,绝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林晟连忙拱手:「大人言重了。能为泸川商界尽一份力,是林某的本分。」
时近午时,张胜和李淑云婉拒了林晟夫妇留膳的盛情邀请,告辞离去。
马车缓缓驶离林府,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厢内,李淑云靠在张胜肩上,轻声问道:「夫君与林老板在书房谈了那么久,可是又有了什么新计划?」
张胜握住她的手,将整顿商政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李淑云听后,若有所思:「这确是当务之急。商政不畅,则货流不通;货流不通,则民不富足。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夫君还需谨慎行事。」
「我明白。」张胜点头,「今日听林老板一席话,更觉此事急不得。需得找准时机,徐徐图之。」
他撩开车帘,望向窗外。泸川县的街市在年节期间显得格外热闹,行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卖糖人的老汉,吹糖人的艺人,还有那些挑着担子卖年货的小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气。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百姓,这就是他身为父母官的责任。
李淑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轻声说:「夫君,你说我们的商队,将来能走多远?」
张胜收回视线,看向妻子,眼中满是温柔与信任:「有你掌舵,多远都不足为奇。」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驶向县衙的方向。车内的夫妻二人,一个想着商政整顿的千头万绪,一个谋划着商队未来的发展方向。虽然前路漫漫,困难重重,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中都有光。
而林府内,送走客人的林晟夫妇回到书房。林夫人一边收拾茶具,一边笑着对丈夫说:「我看张大人和夫人,是真把老爷当朋友了。」
林晟站在窗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朋友?或许吧。但这朋友啊,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话虽如此,他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弧度。与这对夫妻打交道,虽然时常提心吊胆,却也别有一番趣味。更何况,他能感觉到,张胜和李淑云是真心想做些实事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他林晟结交,也值得他鼎力相助。
「对了,」林晟忽然转身,「三月底运粮的事,你让管家提前准备起来。县令夫人的商队要随行,咱们这边更得安排妥当了,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知道了。」林夫人笑着应道,「老爷这是上心了?」
林晟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然飘过。他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或许会比往年更加值得期待。
而此刻的马车上,李淑云正靠在张胜肩头,闭目养神。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条清晰的商道——从泸川出发,经秦州,过兰州,最终抵达肃州边城。沿途的驿站、关卡、货物种类、利润空间,一帧帧画面快速闪过。
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也是一条充满希望的路。
她悄悄握紧了张胜的手。有他在身边,再难的路,她也敢走。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这对年轻的夫妻,驶向那个属于他们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泸川县的天空下,一个关于商业、民生与抱负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