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说>夫人胆小木讷>第93章新手父母

夫人胆小木讷 第93章新手父母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九十三章:新手父母

  新生儿被裹在杏黄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烛光摇曳中,那张脸泛着深红,眼皮浮肿着,稀疏的胎发贴在额头上。李淑云靠在床头,产后虚汗浸湿了鬓角,她盯着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小生命,心中涌起一股陌生感。

  「怎么……这么丑?」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三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张胜站在床尾,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这个在衙门里断案如流、令乡邻敬畏的县丞大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稳婆说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过几天就好了。」

  他说得毫无底气。事实上,当稳婆将啼哭不止的婴儿抱到他面前时,他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这真是我和淑云的孩子吗?那眉眼,那鼻子,怎么看都像个没长开的小猴子。

  李淑云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触感温热而柔软,像最细的丝绸包裹着温水。婴儿似乎感应到母亲的触摸,小嘴嚅动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嗯嗯」声。这声音微弱如猫崽,却让李淑云心头一颤。

  「夫君,」她擡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你说,她是不是在怨恨我?怨恨我把她生成这般模样?」

  「胡说!」张胜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我们的女儿,什么样都是我们的宝贝。」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要说服妻子,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李淑云注意到,他的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黑——这三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一会儿担心她产后出血,一会儿怕孩子着凉,一会儿又张罗着请大夫来复诊。

  「乳名就叫宝儿,可好?」张胜问道,声音柔和下来。

  「宝儿……」李淑云喃喃重复,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这时宝儿刚好醒了,睁开了眼睛。新生儿的眼睛是深灰色的,蒙着一层雾,看不清瞳孔的形状。她就那样茫然地望着虚空,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

  李淑云忽然想起在哪里看过的话:「每个孩子落地时都带着前世的记忆,所以头三天他们不认人,只是在慢慢忘记。」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看着宝儿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她愿意相信——她的宝儿只是还在路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来到她身边。

  「就叫宝儿。」李淑云终于笑了,虽然笑容虚弱,却带着初为人母的坚定,「今后我们加倍疼爱她,让她知道,无论她是什么样子,都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

  张胜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他俯身凑近,仔细端详着女儿。这一看,竟真的看出了些不同——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像极了淑云;那饱满的额头,倒是随了自己。只是这些相似被褶皱和红肿掩盖着,需要用心才能发现。

  「你看这里,」他指着宝儿的耳廓,「这弧度和你一模一样。」

  李淑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小小的耳朵精致得像玉雕,耳垂圆润饱满。她忽然记起,怀孕七个月时,张胜常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听胎动,有一次孩子踢得重了,他擡头惊喜地说:「她踢我了!像是在跟我打招呼!」那时他的耳朵就在她眼前晃动,耳廓的弧度,竟真的与眼前这小小的耳朵有几分相似。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柔软下来。她小心翼翼地从张胜怀中接过宝儿,这一次,动作自然了许多。宝儿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脸贴在她胸前,又睡着了。

  头三日,李淑云时常看着宝儿发呆。

  白日里,她会盯着宝儿的脸看上一炷香的时间,试图在那张红皱的小脸上寻找熟悉的痕迹。有时她觉得宝儿的鼻梁像张胜,可下一刻光线变换,那相似又消失了。有时她认为宝儿的唇形像自己,但再仔细看,又觉得哪都不像。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淑云就醒了。产后她总是睡不沉,一点动静就会醒来。她习惯性地侧身去看身旁的宝儿——这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宝儿脸上的褶皱平复了许多,原先深红的肤色褪成了淡粉,浮肿的眼皮消下去大半,露出一双清晰的杏仁眼轮廓。

  「夫君!夫君!」李淑云推了推身旁的张胜,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张胜在睡梦中习惯性地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可是有哪里不适?发热了?」

  「不是,你看宝儿!」李淑云几乎要把孩子举到他眼前,「她变了!变好看了!」

  张胜这才完全清醒,他揉揉眼睛,撑起身子凑近。晨光透过窗纸,在宝儿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确实不同了——那张小脸舒展开来,虽然依旧很小,却已有了婴儿该有的圆润。最让他惊喜的是,宝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上方帐幔的纹路。那双眼睛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清澈的深褐色,眼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淑云你看,」张胜的声音也激动起来,「这眉毛,这眼睛的轮廓,像极了你!」

  李淑云这才仔细打量。确实,那眉形的弧度,那眼尾微微上挑的走势,都与她铜镜中的模样有几分相似。而那个小鼻头,虽然还很小,但鼻梁已经显出了一点挺直的影子——那是张胜的鼻子。

  「像吗?」她喃喃问道,像是在问张胜,又像是在问自己。

  「像!」张胜斩钉截铁,「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点着,每说一处,李淑云心中的疑虑就消散一分。三天来的不安、困惑、隐隐的失落,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潮水般的爱意。她终于可以确信——这就是她的孩子,她和张胜血脉的延续。

  宝儿似乎感受到父母炽热的目光,小嘴一瘪,发出了响亮的啼哭。这哭声与前三日那种小猫似的呜咽截然不同,中气十足,充满了生命力。

  哭声惊动了外间候着的人。门被轻轻推开,刘婶端着热水进来,身后跟着捧着干净襁褓的小荷。

  「哎哟,小姐这是饿了。」刘婶笑眯眯地说,眼睛在夫妻二人脸上打了个转,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坐过月子,见过太多新手父母从困惑到欣喜的转变。

  张胜难得地有些窘迫,起身下床,自己去了隔间梳洗。刘婶趁机走到床边,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检查。这是稳婆和周青千叮万嘱的事——产后出血若是多了,是会要命的。好在褥子上只有正常范围的污迹,李淑云的脸色虽然仍显苍白,但双颊已有了淡淡的血色。

  「夫人恢复得好。」刘婶满意地点点头,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红糖鸡蛋,「趁热吃,补气血。」

  李淑云接过温热的瓷碗,红糖的甜香扑鼻而来。她看着刘婶眼角的皱纹,想起这三日来这位妇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夜里孩子哭闹,总是刘婶第一个醒来;她出汗多了,是刘婶用温水给她擦身;就连她情绪低落发呆时,也是刘婶用各种家常话分散她的注意。

  「刘婶,多谢您。」李淑云轻声说,眼眶微微发热。

  「夫人说哪里话。」刘婶摆摆手,目光落在宝儿身上,变得格外温柔,「我生杏儿那会儿,比您还慌呢。杏儿她爹是个粗人,见我生了个丫头,脸拉得老长。我自己也哭,觉得对不起夫家。后来我娘来看我,抱着杏儿左看右看,说:『这丫头耳朵大,有福气;眼睛亮,聪明。』就这么一句话,我的心就定了。」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给宝儿换尿布。那动作行云流水,宝儿在她手中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月子里的孩子,一日一个样。」刘婶继续说,「等过了七日,退了胎气,那变化才叫大呢。杏儿满月那天,她爹从地里回来,抱着孩子看了半天,傻乎乎地问:『这谁家的娃?这么俊!』把我们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李淑云被这故事逗乐了,想像着那个憨厚的庄稼汉抱着女儿发愣的样子,心头暖暖的。她小口吃着红糖鸡蛋,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时张胜梳洗完毕回来了,头发还带着水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他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连日的疲惫似乎也被洗去大半。

  杏儿和小翠端着早饭进来——肉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几乎化开,上面撒着细碎的青菜末;白面馒头蒸得松软,散发着麦香;水煮蛋剥了壳,嫩白光滑;还有一碟清炒时蔬,油光鲜亮。最显眼的是那碗撇净浮油的鸡汤,金黄的汤色,几粒枸杞浮在上面,像落日的倒影。

  厨房原本要给张胜单独准备饭菜,被他拒绝了:「和夫人的一样就好。」此刻他看着这一桌月子餐,却丝毫没有嫌弃,反而觉得这样的饮食清爽适口。

  「大人也坐月子呢?」小翠年纪小,心直口快,说完才觉得不妥,吐了吐舌头。

  张胜不以为意,反而笑了:「夫人辛苦,我陪着吃一样的,心里踏实。」

  这句话平平淡淡,却让李淑云心头一颤。她想起怀孕初期不喜油腻,张胜陪她吃清淡小菜;想起她腿脚浮肿时,他每晚烧热水给她泡脚;想起临产前她夜不能寐,他就整夜握着她的手,给她讲衙门里的趣事。

  这个男人啊,从不说甜言蜜语,却把所有的温柔都化作了行动。他的肩膀并不特别宽阔,却为她变得坚实。

  所有人退下后,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和熟睡的宝儿。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洒在饭桌上,给简单的饭菜镀上了一层柔光。

  李淑云小口喝着鸡汤,忽然开口:「夫君,你说宝儿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张胜正吃着鸡蛋,闻言动作顿了顿:「像你就好。」

  「为何?」

  「你好看。」他说得理所当然,耳根却微微泛红。

  李淑云忍不住笑了。成亲三年,这是她听过最直白的情话。她夹了一筷子时蔬放到他碗里:「我倒希望她像你,性格沉稳,做事周全。」

  「像你善良体贴也好。」

  「像你聪明睿智才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都笑了起来。这种对话毫无意义,却充满了甜蜜的傻气。这是独属于父母的对话——在新生儿面前,再理智的人都会变得天真,再务实的人都会开始幻想。

  宝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李淑云立刻放下筷子去看。孩子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小胸脯有节奏地起伏。她的脸蛋在晨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粉嫩,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李淑云看得入了迷,连张胜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真小。」张胜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手还没有我的拇指大。」

  他伸出自己的手,悬在宝儿上方对比。那双在公堂上执笔断案、在田间勘察丈量的手,此刻显得如此巨大而笨拙。李淑云忽然想起,宝儿出生三天了,张胜还一次都没抱过她。

  「你要不要抱抱她?」她问。

  张胜明显僵了一下:「我……我怕摔着她。」

  「坐着抱,不会的。」李淑云鼓励地看着他。

  张胜犹豫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李淑云将宝儿轻轻放进他臂弯,调整着他的手势:「这只手托着头颈,这只手托着背和屁股。对,就这样。」

  宝儿在转移过程中皱了皱眉,但很快在父亲怀里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张胜僵硬地抱着这个小小的生命,一动不敢动。他能感受到宝儿的温度透过襁褓传来,那么轻,那么软,像抱着一朵云。

  「她……好轻。」他声音发紧。

  「稳婆说六斤二两,不算轻了。」李淑云微笑道。

  张胜低头看着女儿的脸,这一次看得格外仔细。他仔细看着她的眉眼,仔细看着她的鼻尖,他看见了她微微翕动的鼻翼,还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在笑。」他惊讶地说。

  「新生儿都会这样,不是真的笑。」李淑云解释道,但心里同样柔软。

  张胜却固执地认为女儿就是在笑。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手臂开始发酸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梦中笑容。这一刻,所有的疑虑、所有的陌生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脉相连的震撼——这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淑云共同创造的。她会慢慢长大,会叫爹爹娘亲,会蹒跚学步,会读书识字,会有自己的人生。

  而他,要护着她,直到她羽翼丰满,直到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

  「淑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会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姑娘。」

  李淑云的眼眶又湿了。她握住张胜空着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我们一起。」

  早饭在微凉前被吃完了。张胜终于小心翼翼地将宝儿放回李淑云身边,活动着发僵的手臂,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生活的节奏重新恢复了,但这节奏中多了一个全新的律动——宝儿的啼哭、宝儿的呼吸、宝儿梦中发出的细小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县衙最动听的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