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99章行动
第九十九章:行动
计划既定,李淑云那闲不住的性子便再也按捺不住。正月里的寒气尚未散尽,她便已将这新年的慵懒气息一扫而空,将一桩桩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整个县衙后宅乃至泸川县上下,都因她的筹划而悄然转动起来。
正月初八,晨光熹微,薄霜还覆在青石板上,几路人马便已各自出发。
赵婶是个利落人,天刚蒙蒙亮就已收拾妥当。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挎着个粗布包袱,里头装着记名的册子、测量织工手艺的样布和几样简单契约。小翠和织锦跟在她身后,两个姑娘亦是精神抖擞。小翠心思细,负责记录;织锦手艺好,眼力毒,专司评判织娘们的功底。
她们先去的是离县城最近的小河村。消息早已传开,村里有织机的人家,妇人闺女们早已翘首以盼,有的甚至天不亮就起来将织机擦了又擦,将最得意的布样摆在最显眼处。
赵婶几人一到,村正便热情引着,一家家看过去,问手艺,看过往织的布匹,也问家中情形是否能按时上工。手艺固然重要,赵婶更留心的却是品性是否踏实、手脚是否干净、家里是否支持。她记得夫人的嘱咐:「咱们要的是能长久做事的人,心性稳当比一时手快更要紧。」
一日下来,看了三个村子,心中已有了七八分谱。有那手艺精湛但眼神飘忽的,她暗自记下,却不多言;有那虽略显生涩但态度极其认真、一教便透亮的,她便多看两眼。晚上回到县衙,三人围坐灯下,将今日所见一一讨论,小翠记下初选名单,待明日再访他村比对。
另一边,赵叔和刘武带着数张加盖了县衙印信的告示,骑马去了更偏远的村落。招募商队人手的动静,比选织娘更大。刘武本就是商队队长,身形魁梧,目光如炬,往村口老槐树下一站,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悍勇之气。
赵叔则负责宣讲,他声音洪亮,将商队的职责、路途的艰辛、可能的风险以及那诱人的报酬——半年八十两现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不是享福的差事,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甚至可能遇上匪类,须得是胆大心细、身强体壮、家里能放得下心的好后生!」他反复强调。即便如此,应者依旧云集。八十两!足够在泸川起三间敞亮的青砖瓦房,或买上十亩上好的水田,这数字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刨食也剩不下几两银子的庄户人家而言,不啻于天降横财。
筛选更为严格,刘武亲自试他们的力气、耐力,看眼神是否正派,问家中父母妻儿是否知晓并同意。也有那家中独子、父母年迈的,即便再渴望,赵叔也委婉劝退,言明大人和夫人绝不愿见百姓为银钱而置孝道与家庭于不顾。此一言,更赢得了乡民敬重。
收购茶园的消息也一并散了出去,只是反响寥寥。泸川山地贫瘠,茶树长得稀疏,产出的粗茶自家喝都嫌涩口,卖不上价,多年来无人精心打理,听说县令夫人要收,多数人只当是个新奇谈资,疑惑多于兴趣,唯有零星几户家中茶园稍大、又急于用钱的人家,凑上前仔细问了问章程。
县衙内院,则是另一番光景。
说来也怪,自从小年之后,三个多月的宝儿格外粘着张胜,只要张胜出现在宝儿的视野内,宝儿就「咿咿呀呀」的跟张胜互动,张胜算是个妥妥的女儿奴,只要宝儿醒着,基本都是他抱在怀中,有时宝儿也会弄得张胜一身糟,张胜也不嫌弃。咧着嘴笑着说:「我宝儿真乖,知道爹爹该换新衣衫了。」
李淑云笑着看着父女二人,心里想着:希望张胜能理智些,别迷失在宝儿给的「甜蜜」中,太过骄纵她才好。
李淑云将外间诸事安排妥当,自己最挂心的,还是为宝儿寻伴这件事。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小荷,每日去城东的善堂。
这善堂是张胜到任后,清理了前任留下的积弊,拨出款项,将一处破败祠堂修缮改建而成,专门收容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和失怙孩童。
管事的是一位姓徐的婆婆,原是城里一位秀才的遗孀,无儿无女,心地慈善。照顾孩子的也多是类似境遇的妇人,或各村送来的一些孤寡老人,彼此照应,也算有个依靠。孩子们从三四岁到十一二岁不等,衣衫虽旧,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干净,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
李淑云头一日去,只说是年节下看看孩子们,带了些自家做的软糯糕点、饴糖和几包杂色果子。小荷性子活泼,很快便和孩子们玩到一处。李淑云则静静坐在廊下,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个孩子,看他们如何分食点心,如何与同伴相处,如何对待年长的婆婆。
有两个约莫四岁左右的小女娃,总是挨在一起,一个稍显胆大,得了糖先塞到另一个手里,另一个则紧紧依偎着她,像两只互相取暖的雏鸟。
李淑云向徐婆婆问起,才知这是一对姐妹,去年春上被人用破褥子裹着放在善堂门口,当时病得只剩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救回来,自此形影不离。
第二日,李淑云带了些结实的棉布和针线,请善堂的婆婆们教大些的孩子做简单的针黹,自己也拿起针线在一旁陪着。她留意到两个约莫六岁的女孩,学得格外认真,手指虽细,却稳,针脚虽稚嫩,但一丝不苟。问起来,原是年前从城外废弃山神庙里找回来的流浪儿,冻得奄奄一息,如今脸上才长了些肉,眼神里却总带着一种过早经历的谨慎和渴望。
还有两个年纪最大的,约莫十岁上下,一个叫春喜,一个叫红梅,不用人多说,便自动帮着照看更小的弟妹,分饭、梳头、哄哭闹的孩子,举止间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样,眼神清澈懂事。
第三日,李淑云什么也没带,只是和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踢毽子、讲些简单的故事。她观察那对姐妹花,妹妹摔倒了,姐姐急忙去扶,妹妹却不哭,拍拍土站起来,冲着姐姐笑;看那两个六岁的女孩,做游戏时知道互相配合,赢了不骄,输了也不恼;看春喜和红梅,俨然是孩子王,却从不欺负弱小,处事公道。三日下来,她心里已然有数。
第四日一早去了善堂,李淑云对徐婆婆和几位管事妇人道:「春喜、红梅,还有大丫、三丫(那对六岁女孩),以及四丫、六丫(那对姐妹花),这六个孩子,我今日先带回去。婆婆们放心,并非让她们为奴为婢。其余的孩子,县衙也不会置之不理。我已与慈济堂的周先生说好,过了正月十五,凡年满六岁的孩子,不论男女,皆可去慈济堂,识些字,学些医药常识,日后纵不能成医,懂些调理之道,于自身、于生计都有裨益。更小的孩子,还需诸位多费心照料。」
徐婆婆闻言,先是惊愕,随即眼圈一红,就要跪下:「夫人……夫人大恩大德!这、这不仅是给了这些孩子一条活路,更是给了她们前程啊!老身代孩子们,谢过夫人,谢过大人!」其余妇人也纷纷抹泪。她们在此做事,虽得温饱,却常忧心孩子们长大后何以谋生,如今听得不仅能学手艺,还是学医这等受人尊敬的营生,怎能不激动?
李淑云连忙扶住徐婆婆,温言道:「婆婆快请起。大人在任一日,这善堂便会好好办下去。诸位在此辛苦,亦是功德。只需一如既往,便是最好的了。」
六个孩子被点到名字,大的牵着小的,眼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也有隐约的期盼。她们换上了自己最整齐(尽管依旧满是补丁)的衣衫,跟着李淑云和小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善堂,走向那座在她们心中无比威严又神秘的县衙。
回到县衙后宅时,已近傍晚。张胜正抱着宝儿在书房窗前踱步,宝儿咿咿呀呀地玩着他衣袍上的扣子。一擡眼,见妻子身后跟着一串大大小小、面黄肌瘦、衣着褴褛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女孩,不由得愣了一下。不是说只选两个四五岁,与宝儿做玩伴么?这怎么带回来六个,还有两个瞧着已十岁左右了?
他心中虽有疑惑,但深知妻子行事向来有章法,绝非心血来潮,便将疑问暂且压下,只对孩子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宝儿看见母亲,和一群陌生的小姐姐,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啊、啊」地叫着。
李淑云先对孩子们柔声道:「一路走回来都累了吧?莫怕,这里以后也是你们的家。」
随即吩咐小荷和闻声出来的杏儿:「先带她们去西厢空着的那间大屋子,烧些热水,让她们好好洗个澡。再去厨房看看,熬些热粥,蒸些软和的馍,切点酱菜,让她们先垫垫肚子。」又转头对刘婶道:「刘婶,麻烦你现在去街上转转,看有没有成衣铺子开了门,按她们的身量,每人买两套里外全新的棉布衣裳鞋袜,要厚实暖和的。颜色不必鲜艳,青、蓝、藕色之类便好。」
孩子们怯生生地,大的紧紧牵着小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整洁宽敞的院落,以及面前这位抱着小娃娃、笑容和气的官老爷。春喜年纪最大,鼓起勇气,带着妹妹们朝张胜和李淑云屈膝行了个礼,这才跟着小荷她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