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心计 第一百四章 花间小坐夕阳迟,香雪千枝与万枝
寂静蔓延,像是暗自在午夜里妖娆盛开的彼岸花,鲜红的花汁流溢,“滋滋”地冒着青烟,惊心动魄。莫说说话,便是心口起伏的心跳之声,也是清清楚楚的。
方梓书望着平安,一字一字清晰道:“朕设计皇姐,强占皇姐清白之身在前,趁着皇姐酒醉行不轨之事在后。皇姐恨极了朕,朕也不敢奢求原谅。可是......”他闭了眼,所有的不甘被尽数深藏。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睛的他眼中一片平静,仿佛是下定了决心道:“孩子是无辜的。朕求皇姐。皇姐若是留下这个孩子,那么朕便如同皇姐所愿,不再出现在皇姐的面前。”寥寥几句话,他说的竟是这样艰难,仿佛用尽了一生的气力。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伤口处的鲜血渗出,映着苍白的面色,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凄艳。
他笑了笑,道:“如此,可好?”心口的弦终于在这一刻绷断,无意间划过,生生留下一道伤痕。这一句话出口,无疑是亲手隔断了所有的相干。
平安的眸色晦明难辨,过了许久才颔首。只是,这还不算终结,她道:“本宫可以答应。只是今生今世,你若是敢靠近这座宫殿一丈之内,本宫便与你生死不见!”
生死不见!
便是早已心灰意冷,却也禁不住这四字万箭穿心之痛!
她的目光冷得像是云川之雪,铺天盖地的寒意,憎恶毫无遮掩,像是世上最为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掐住他的名门,万劫不复。方梓书迎着她的目光,被生生地逼退,背靠着殿门才堪堪站住。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对他的恨意。**而惊心。从来她的冷淡和无视叫他懊恼伤心,只想着爱恨爱恨,倘若她真的能够恨他,那也算是有几分爱在其中。可是当那份恨意真的来临之时,他却惊惶至此。
滔天的恨意,像是翻腾的海水掀lang而来,将他湮没。他这才发现,他并没有他想象的能力承受她的恨意。
方梓书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青筋狰狞。良久,等到心口的窒息感淡却,他才道:“好。朕以帝王之名起誓,只要皇姐为朕留住这个孩子,今生今世,朕绝不靠近囚凰宫一丈之内。若违背誓言,朕愿遭受天谴,死后魂灵不得安于陵墓。”
这无疑是极重的誓言。
历代帝皇召集天下能工巧匠为其早就皇陵。浩浩荡荡,规模自百里到千里不等,风水方位,无不是要经过细细勘察,这般谨慎仔细,不就是为了百年之后灵魂皈依,长享安宁。方梓书以帝王之名向上天起誓,又以死后魂魄所归为赌,这个誓言可谓狠辣至极。
平安的眼神一闪,别过了头,再没有看他。
方梓书推门走了出去。等候在门口的小东西和青衣蓝衣两位婢女皆是眸色一颤。隔了一扇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使得天下至尊的眼神绝望空洞如此?
小东西心弦一紧,暗暗叹息道:这可真是一对冤家。皇上情深,对皇后来说却是天下至毒,明明缘浅,皇上却是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住皇后,到了最后竟是两败俱伤。
“皇上你没事罢?”
方梓书一言不发,径直走出了宫门。小东西不解,却留意到他的掌心被新生的指甲扣出的一条条血痕,心下一惊,再也不敢问什么,垂眸跟了上去。一足已踏出了宫门,方梓书突然停顿了下来,猝不及防的小东西险些一头撞了上去。
假山重叠,流水潺潺,柔软而翠绿的杨柳枝条纤细,像是观音瓶中的那一段鲜活。兰花幽静,也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地盛开了芳华。本该摇曳生姿的梅花被拔除,堆叠在一处等待内务府的人前来处理,远远看去就像是小小的香丘。
这些,都是他当初欢欢喜喜设计了的,可是这新婚宫殿承载的却不是他所期待的欢悦和幸福,唯有清冷和不堪。他的爱情,像是被弃之如敝屣的梅花。
一塌糊涂。
他突然笑了一声,笑声极为凄凉而嘲讽。他的父皇运筹帷幄,即便是死去也为了他铺好称帝之路,策备完全,可是不知道父皇可否料到,有朝一日他得了一切,却会陷入儿女私情中无法自拔且溃不成军。
御书房。这本是君臣议事和君王批阅奏折之处,可自从皇上大婚之后竟成了皇上的寝宫。
小东西端茶进去的时候,方梓书正望着一管碧箫发呆。他还没有开口,方梓书便道:“出去,朕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喏。”小东西垂眸,端着托盘退了出去将门合上,守在门口。隐隐约约听见了箫声断续,曲调却是极为熟悉,他想了想恍悟,乃是先太傅薛含意时常吹奏的那一曲《长相思》。细细聆听,他却惊听一声清脆的声响,似乎是什么碎裂的声音。那一声过后箫声便停止了。他的眼眸一暗,已知情形。
方梓书望着地上那一管碎裂不见原样的碧箫,竟觉得像是一地碧色的泪水。他从师薛含意,薛含意最擅长的乐器便是箫。这一管箫便是薛含意送给他的。他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便是《长相思》,曲调温柔缠绵,脉脉如诉,他起初也是喜欢的。可是不知道什时候起,他从薛含意的眼中看见了对平安的情愫,那些尊敬和钦佩瞬间转化成了嫉妒和暗恨,便是那一曲相思,也是如鲠在喉。
而后,他便再也没有吹过箫,便是薛含意问起,也一味以政事繁忙而推脱。
今日再拾起此箫,他却再也吹奏不出曲子。他的手一抖,那玉箫便落地,碎得分裂,就好像是薛含意对他的惩罚。
他曾经说过,吹箫者,心境平和,情景相融才能吹奏出曼音。
而他,沾满了一手的血液,自然吹不出曲子。
他望着地上的碎片,下意识抿住了嘴唇,眼神晦暗宛如深夜的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