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倾城 楔子
更新时间:2012-09-11
玖瑶城,皇宫,月华殿。
宫中的月华殿向来作大宴群臣之用,背靠御花园,正对揽月湖,坐落湖心的月华台更是灏湮大陆上数一数二的表演场地。十二根成年人怀抱粗的玉柱子,由低到高,错落有致,呈半圆形环抱着中央月牙状的舞台。雕刻成时令花卉的各色玉石,螺旋状缠绕上玉树,彷如盛开的花火。天上月,水中月,倾泻的银辉,粼粼的波光,再衬着五彩玉石反射的柔光,笼罩出一种梦幻般别具一格的美感。
入夜时分,月华殿中长长的石阶上亮起一整排的宫灯,明黄色的仪仗随风摇曳,猎猎作响。
满朝的文武大臣早早就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等候皇帝陛下的驾临。
今日,适逢三年一度的科举殿试,今夜的盛宴,便是为金科中举的才子们举办的。
不多时,奢华贵气的龙车便载着当今圣上浩浩荡荡地驾临,随后跟着的是皇后的凤辇以及几位宠妃的座驾。
待一行人在主位上坐定,站着等候的大臣们也终于能够落座。年迈的老皇帝先是鼓励了一番金科举子,接着又说了一溜君臣同欢,无需拘束等等冠冕堂皇的话语。随后,这场宫廷晚宴才算正式开场。
咬一口皇后喂过来的鲜果,老皇帝目光一扫,指了指不远处,皇族子女那桌席上空着的位置,略带不悦地询问身边的太监总管:
“宣泠那丫头呢?不是说了让她来吃席的么?怎么弄到现在都没个影子,该不是你忘记去请了吧?”
“万岁爷,这您可冤枉奴才了,长公主那边,奴才早就去知会过的,公主她也答应下来了!”张公公赶忙应声道,“至于怎么到现在都没有过来,这奴才,可真不知道了,要不,奴才再派人去催催?”
“陛下不必担忧,”一旁的宠妃刘氏听了,不甘示弱地给老皇帝喂上一口鲜汤,口中笑道,“长公主的脾性您又不是不知道,巾帼之志,舍她其谁?想来又是在忙着修炼了,等过会儿她那边完事儿了,自然就会过来的。”
“爱妃说得不错!”老皇帝哈哈一笑,接着道,“论起修炼的天赋,就是朕膝下的几个皇子都及不上她!她爱修炼也是好事,咱们老祖宗便是马背上打的天下,朕的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陛下所言甚是,”慈眉善目的皇后眸中带笑,暗中瞪向刘贵妃的那一眼却犀利十足,她轻轻柔柔地唤回老皇帝的注意,出声建议道,“只不过,宣泠的年岁也不小了。她喜欢修炼,臣妾也是支援的。但婚姻大事,是不是也该考虑起来了,毕竟臣妾的几个皇儿,在她这年岁,也都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了。若再拖下去,好的姻缘怕是不容易寻得,陛下您看呢?”
“皇后真是说到了朕的心坎里!”老皇帝赞同地点头道,“朕观察过,今年的三位举子都是品貌出众的人才,言谈举止更是深得朕心。朕原先想着让宣泠过来,就是看看她能不能和那三位举子看对眼,无奈那丫头连人都不过来,真是拿她没办法!”
“这还不都是陛下宠出来的?”皇后掩唇轻笑,“说起来,有时候看到陛下如此疼宠宣泠,臣妾都有些吃味呢!”
“这也是长公主天资出众,又同陛下亲近,陛下才多疼她几分,皇后姐姐的吃味,可是有些没道理了!”刘贵妃抠着字眼,同皇后叫板,接着又道,“还请陛下听臣妾一言,金科举子虽好,但以长公主的性情,怕是都看不对眼的呢!”
“哦?爱妃,此话怎讲?”老皇帝转过头去,靠近刘贵妃问道。
“呵呵……”刘贵妃嫣然一笑,“陛下您想想,长公主的文采虽然同样出众,但更偏爱的还是武装。比起文人才子,想来还是武举人更能得她青睐吧?”
“哈哈,爱妃说得不错,”老皇帝朗声笑道,“是朕先前没想到这一层!看来,过些时日,倒是可以再举办一场……”
下端忽然传来的争执声听得老皇帝面色不悦,他猛地顿下话语,示意身边的太监总管。
张公公见状,立刻尖着嗓子叫道:“下头何人,在宫宴上喧哗又是为了何事?”
听到这一声拉长的质问,满朝文武顿时停下原来举杯相庆的举动,争执的几位更是直接跪了下来,热闹的氛围瞬间被鸦雀无声取代。
跪地的几人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男女,年岁瞧着不是很大,一看便知是那些大臣们带来的子女。此刻察觉自己扫了皇帝的兴致,一个个都吓得低着头不敢言语,胆子小的更是直接哆嗦起来。
一看清地上跪着的是什么人,旁边的臣子中立刻走出了两位中年男子,同时弓身致歉。
“犬女年幼不懂事,饶了陛下宴饮的雅兴,还请陛下恕罪!”
“是老臣教女无妨,以致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老皇帝摆摆手,止下两人的请求声,犹自犀利的双目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几人,缓缓出声道:“说说看,你们是为了什么事情闹起来的?”
听到这一句问话,下头的几人却是哭哭啼啼地叫嚷开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民女不是故意的……”
“陛下开恩,恳请陛下开恩啊……民女,民女……”
“陛下饶命啊,爹爹,快救救我,爹爹――”
在这一片杂乱无章的求饶声中,唯有一声澄澈干净的嗓音静静地传了出来,清泠柔和,条理分明。
“回陛下的话,民女等初次来到皇宫,见了这么多新鲜事物,又碰上了好些投缘的好友,一时欣喜,失了仪态,还请陛下宽恕。”回话的少女身着一袭兰白的轻纱裙,挽起的侧分髻上只斜簪了一枚银色花钿。这样的装扮处在那群妆容精致,衣衫华丽的官宦小姐中间,着实有些素雅得过分。但那脂粉未施却仍然细腻白净,五官姣好的脸蛋,还有那浑身透出的似水般轻柔温和的气质,在无形中消融了那丝格格不入,更为少女添了几分清新脱俗。
老皇帝循着话音看去,顿时同周围的人一样觉着眼前一亮,先前的不悦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他定睛打量着少女,随口又问道:“哦,就是因为这个么?”
当然不是!方紫陌在心中淡淡嘲讽。
其实,适才的争执起源还在她的身上。作为太尉府庶出的小姐,今晚的宫宴,本来是轮不到她出席的。只不过在临行前,她那两位嫡出的姐姐同时得了急症,病得下不了床,自然就不能去皇宫了。本来以太尉夫人的意思,就不带小辈出席了,不过她那位太尉爹爹想着一直亏欠于她,就把她带了出来见见世面。说起来,这还是她那位天性弱懦的生父,首次为了她,驳了娘家势力强大的太尉夫人的面子。
可惜,到了这月华殿,坐上了席位,碰上的却多是太尉夫人那一类的少年男女。有的听说了她是庶女,直接冷嘲热讽起来;有的却摆出一张伪善的脸孔,状似帮着她说话,神态却是高高在上的,活像是神仙对凡人的怜悯。
当然,别人是好言好语,还是冷言冷语,都不会影响到方紫陌的心情。倒是这各执己见的两方人马,越说越较真,越说越激烈,最后终于把皇帝给惊动了。这两方人马以丞相府和元帅家的千金为首,而那上来求情的两个大臣便是魏丞相和周元帅了。
不过,这个缘由显然是不能在皇帝面前说出的。身为大家小姐,却一个个像市井泼妇般说三道四,丢了各家的颜面不说,弄不好还会犯了帝怒――毕竟皇家可不论你是嫡出还是庶出,皇位的争夺看的也是才能。再说,身为帝王,谁会有兴致听一群小丫头讨论嫡庶之争?
正因为明白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们才一个个慌了手脚――真实的缘由不能说,假的又掰不出来,压力之下除了哭喊求饶,真是什么主意都没有了!而自小死了娘亲,同太尉夫人斗智斗勇才得到一方安身之地的方紫陌,在这个时候,尤其显得从容镇定。而她会这么说,也是存了自己的心思的。要是再拖下去,让那些个大小姐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触怒了龙颜。缺少背景保护的她,弄不好第一个就变成牺牲品!
就在老皇帝问话的这一个瞬间,方紫陌心中百转千回,脸上却仍旧做出十足的恭敬。她毫不犹豫地垂首回应道:“民女不敢有所欺瞒。”
老皇帝闻言轻哼了一声,面色早就随和下来,但口中仍不忘说教两句:“虽说是宫宴,不需要过分拘束,但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否则,我天家颜面何在?这一次,朕念在你们初来皇宫,又都是些孩子,就不追究了。但记住,下回可不要再犯!”
“陛下仁慈,民女受教了!”方紫陌一拜到底。
那几个仍旧哭哭嚷嚷的大小姐,见了她的举动,这才纷纷回过神来,赶忙伏身叩首,感念皇恩。
“好了,都起来吧!”老皇帝摆了摆手,又指着方紫陌,问向魏丞相和周元帅,“这丫头胆大心细,遇事也难得的从容不迫,倒不知是你们俩家哪个教出来的?”
“回陛下的话,此女并非老臣府上的。”魏丞相躬身道。
“她也不是我元帅府的后嗣。”周元帅垂首回应。
“哦?”老皇帝有些稀奇了,干脆直接问向方紫陌,“丫头,你是哪家府上的?”
“回陛下的话,民女出自太尉府。”
“原来是方太尉家的,”老皇帝摸了摸自己的长胡须,笑呵呵道,“想不到方太尉,倒是教出了个好女儿!”
“皇帝表哥太过奖了!”没等方太尉应声,有着郡主身份的太尉夫人就先接了话茬,“其实这丫头除了耍耍嘴皮子,没个正经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要不是婷儿和妍儿不凑巧病了,像这种场合,表妹我根本不会把她带出来!”
深知自己这位表妹性情的老皇帝,自然不会就这么听信了她所言,但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驳了她的颜面。毕竟她的生父,那位古稀之年,仍然身强力壮的老郡王,在他的登基路上可是出过不少的力。
看着皇帝不好出声,解语花般的皇后立刻介面笑道:“芝兰表妹说话,总是这么自谦!是不是有正经本事儿倒也难说,不过,既然是太尉府的小姐,本宫料想也差不到哪儿去。等下便到了献艺的时候,不如就让这丫头上台展示一番,陛下您看如何?”
“皇后所言甚是!”老皇帝朗声笑了笑,接着又看向刘贵妃道,“说到献艺,朕倒是许久没看到爱妃的舞蹈了,等下上台,可要好好欣赏一番!”
“臣妾定当不负圣意!”刘贵妃妩媚地娇笑。
下头席边,坐回原位的大小姐们,看向方紫陌的眼神丝毫不带善意,就连原先的伪善者们,也直接露出了嫌恶之色――对于这些被宠坏了的大小姐来说,所谓的相救之恩,远远抵消不掉对方抢占风头的嫉恨。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这下好了,等下上台,还不知会如何呢!”
“呵呵呵,除了丢人还能如何?太尉夫人不是说了她没个正经本事儿的么?”
“这倒也是,所以说啊,有些人只顾着抢风头,逞面子,到最后呀,总归是面子里子全丢光了!”
“可不是么!世人皆知我们贵妃娘娘精通乐器,歌舞更是一绝。被安排在贵妃娘娘后面献艺,指不定会有多丢人呢!”
……
面对这群人释放出来的恶意,方紫陌只是淡然一笑,并不理会。
不多时,月华台上曲声止住,舞姿顿下。身披霓裳羽衣的刘贵妃伴着如雷的掌声,款步走回老皇帝身边,途中更是有意无意地瞥向皇后,挑衅的意味不言而明。
在嗤笑声中起身的方紫陌,神色自若地走向月华台,半途中向乐师借了把琵琶,接着便踏过浮萍状的石阶,不紧不慢地走上那一弯月牙形的舞台。一身简单素雅的装束,一把寻常不起眼的琵琶,明明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却偏偏透出一种如水般的风韵。即使她还未开始表演,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舞台上,水般的柔情便已潋滟了月光。
紧接着琵琶声起,修长秀美的手指在玉石琵琶上轻拢慢捻,清浅的吟哦声溢位唇瓣,瞬间在众人的眼前展开了一幅意境万千的月下美人图,引人入胜。
“……夜色深处有人在轻叹,枕畔,谁听雨落菡萏。
月下楼台听她将琴弹,拂腕,吟唱着声声慢……”
方紫陌且歌且舞,拨弄的琵琶声悠扬婉转,配合著轻柔的声线,动人的舞姿,在五彩柔光的辉映之下,恍如月中仙子。
“……紫檀别苑谁人舞香汗,幽兰,她萦绕着孤单。
苍莽山巅一记笔墨残,悲叹,这尘世间惘然……”
琵琶声渐转渐急,长袖下的纤纤素手在玉石琵琶上穿梭来回,正弹反弹,始终自如。
“……千年轮回转,山河沉寂时空换,凄凉一片秋声淡,望星海浩瀚。
素手焚香抚琴弹,转身琴弦已拨断,凤凰簪,月下他深情款款。
风华依旧仍牵绊,伊人对镜梳妆懒,徒留身影绕孤单,一曲锦瑟慢。
战鼓声响兵戈乱,心计攻伐谋略算,泪痕干,倾国倾城谁人敢……”
方紫陌弹奏不停,吟唱渐歇,舞步配合著曲调时急时缓,下折的腰身柔若无骨。蓦地,整座月华殿爆发出响亮的惊呼声。不知何时,一道风华厉烈的紫色身影,手指长剑,站上了十二根玉柱的顶端。
在一瞬的诧异过后,方紫陌舞步不停,举高了琵琶,跳出最后那一段绚丽繁复的舞步。玉柱上的紫衣人同样配合著曲调,旋转出刚柔并济的剑舞。她从最矮的第一根玉柱开始,舞动着跃上第二根,一个急转又攀上第三根……紫色身影旋转着,跳跃着,身段优美,舞姿凌烈。她舞得尽兴,舞得随意,无拘无束却又风华无限。
如果说方紫陌是水,那她就是火,燃烧的火,汹涌的火,将一段柔和的曲调舞成金戈铁马的绚丽之火。都说水火不相容,可这一段表演,无疑达到了水火交融的极致。
“……等到老去了容颜,等不到沧海桑田,那年简单的誓言,零落成悼念。
青丝染雪红颜散,花落遍地梦已残,寒萧断,不见他深情款款。
那一袭白衣飘然,何时相见亦难算,夜雨无声独自寒,梦中谁嫣然。
此生只愿花下眠,此心只望君见怜,月中仙,徒望断思念无边……”
琵琶声骤然停住,唯有吟出最后一段的清浅嗓音,回荡在众人耳旁,久久不散。
“……看穿,望穿,流离在彼岸。
顾盼,远帆,江山乱,红颜谙……”(伴奏――雪月华-东方萃梦想)
这一刻,众人的视线全部凝聚在月华台上,凝聚在那如火似水两人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而玉柱顶端的紫衣人,在方紫陌的嗓音完全停住的那一刻,纵身落下地面,凝视着面前清丽素雅的少女,慢慢地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