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10章红绸为牢
十一月廿七,黄道吉日。翊王府朱门洞开,九重宫灯映红半边天穹。嫁娶仪仗蜿蜒如赤龙,皇家威仪煊赫。
沈清越端坐轿内,身着繁复累赘的凤冠霞帔,像一尊被精心涂抹勾勒的泥塑,感受着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宫道。
轿帘掀开,一双镶金掐银的玄色锦靴停在轿前。是翊王萧珩。
他未曾如寻常男子般作揖迎亲,甚至不曾亲手掀帘。只是那样站着,颀长挺拔的身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冽。但不得不说,翊王箫珩虽然恶名在外,但如同坊间传言,确实生的一副好模样。
但那不带丝毫温度的目光,好像直直穿透摇晃的珠帘与红绸,精准地刺在沈清越被厚重脂粉覆盖的脸上。那双眼睛,如深渊寒潭。
沈清越屏住呼吸,借着嬷嬷的搀扶,艰难踏出花轿。
一只宽大骨节分明布着青筋脉络的手伸至眼前,指腹带着薄茧与冰凉的力度。那并非搀扶新娘的手,更像是锁扣犯人镣铐的铁钳,牢牢的扣着她的手腕。
交拜天地,叩谢皇恩。繁复冗长的皇家礼仪如同无情的枷锁,一层层套在她身上。
赤金流苏压得脖颈生疼,每一次屈膝每一次叩首,都牵动着红盖头下僵硬的面部肌肉。而身旁并肩而立的萧珩,周身散发的凛冽气息,寒气几乎要冻结她周身的血液。
宾客席上,众生百态,织就一张无形的巨网。
沈牧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几欲摇摇欲坠。每一次礼仪间隙看向女儿的目光,皆晦涩难明。他身旁的崔夫人强作镇定,精致的妆容下难掩精光的浮动与算计。而沈清瑶站在众女眷中,第一次收敛了所有明媚张扬,只余下一双复杂的眼,牢牢锁定在沈清越身上。
宸王箫彻,姿态闲适温雅。他唇角依旧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润地扫过新人,优雅地举起玉杯,遥向箫珩致意,笑容无懈可击,温声道:「七弟大喜,佳偶天成,可喜可贺。」
苏玉璃伴在箫彻身侧,笑容温婉娴静。她看着沈清越行礼,眼神专注平和,仿佛真心祝福。然而,当箫彻的目光专注地投向新人行礼时,她指尖在手中温热的茶杯边缘无意识地紧握,白皙的指腹立时被光滑的瓷边划出一道红痕。她随即敛眸,笑意加深。
靖王箫焕摇着玉扇,半倚在椅中,看着行礼的新人,唇边那抹玩味的笑意就没下去过。目光在沈牧、萧珩、沈清越之间来回逡巡,偶尔还瞟一眼神色复杂的沈清瑶,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人间戏剧。他甚至用扇骨轻点了点身旁一位宗亲,低声打趣,引得那人忍俊不禁,更显其纨绔风流。
祁王箫瑞坐在稍远处,神色桀骜懒散。他一手支颐,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扫过萧珩和沈清越,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当新人完成一轮叩拜起身的间隙,他忽然端起酒杯,状似醉意朦胧、步履踉跄地朝沈牧方向走去。行至近前,脚下「一个不稳」,杯中猩红的酒液「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沈牧崭新的服襟上!
「哎呀呀!」箫瑞夸张地惊呼,声音带着轻佻的醉意,「沈太傅见谅!本王不胜酒力,污了您这身新袍子,改日赔您十件上好的云锦!」他嘴上说着道歉,脸上却满是戏谑,目光更是有意无意扫过主位上面无表情的萧珩,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沈牧猝不及防,狼狈不堪,胸口一片刺目的猩红酒渍,如同淋漓的伤口。他嘴唇哆嗦着,终是强压怒火,低头道:「王爷言重了,无妨。」声音干涩嘶哑。箫焕摇扇摇头,唇角笑意更深,却并未出言解围。
喧嚣的鼓乐终于散尽,鼎沸的人声渐次退潮。翊王府那映红天穹的宫灯依旧高悬,却再也照不亮满堂宾客离席后留下的巨大空洞与死寂。
夜深。
龙凤喜烛高燃,烛泪如血。合卺金杯摆在鎏金桌案中央,杯壁光滑如镜,映出沈清越垂着头模糊而苍白的侧影,也映出萧珩颀长冰冷,倚窗而立的背影。空气凝滞弥漫着脂粉的甜腻与他身上冷冽的松墨气息,格格不入。
丫鬟仆妇早已屏退。
「酒免了。」一个低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男声骤然划破死寂,窗边的人并未回头。
沈清越垂落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烛火哔剥的声响,在空旷得令人心头发慌的婚房中无限放大。窗外树影被烛光拉长,投射在地毯上,扭曲摇曳如同鬼魅。
终于,沈清越缓缓擡手,那因紧攥而早已僵硬发麻的手指艰难地探向自己那顶沉重的凤冠。指尖还未触及冰冷的珠翠。「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萧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窗外的风更冷,「王妃只需安守此间,安分守己,方能活得长久。」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悦或期待,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冰冷的警告与无法言喻的戒备。
沈清越指尖悬停在凤冠边缘,终是缓缓收回,紧握成拳。她没有擡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压抑的空气:「谨遵王爷教诲。」
萧珩没再说话。目光在她看似驯顺的身影上刮过片刻,随即一言不发,转身推门而出。门扉在身后合拢,落锁声清脆刺耳!
沈清越没有去看那紧闭的房门,也没有去看案上冰冷的合卺杯。只是长久地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印。
晨光艰难地穿透窗棂上繁复的喜字窗花,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王妃娘娘,该起身了。」叩门声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拖沓与敷衍。进来的是身量高大面孔不善,鬓角染霜的赵嬷嬷,王府内院掌管仆役的实权人物。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铜盆、面巾等物的丫鬟,皆是表情木然。
铜盆里的水,冰冷刺骨,显然是刚从井里打上来。伺候盥洗的动作更是毫无恭敬可言,湿冷的帕子在沈清越脸上擦拭,力道粗重得让她微微蹙眉。
膳食摆上:一碗泛着陈米味道、米粒稀落的薄粥,两碟腌得发黑、散发着咸腥味的酱菜,配着一小碟早已凉透发硬的粗面馒头。与窗棂上耀眼的喜红形成了极致讽刺。
「王爷有要事在身,晚些会来看望娘娘。」赵嬷嬷垂着眼皮,声音平板无波,「请娘娘先用膳吧。」眼角余光却在沈清越纤弱的手腕和被冰水冻得泛红的指尖上迅速一扫。
沈清越安静地看着那碗清可见底的粥,没有抱怨,没有质问。
她拿起粗糙的竹筷,安静地喝起粥来。动作缓慢、平稳,只有低垂的眼睑下,一丝极冷的锐光飞速闪过。
下马威?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她们要的,无非是这「政敌之女」的失态、哭诉甚至反抗,好坐实她不配翊王正妃之名的「骄纵」。
「听说王妃娘娘出身山野清修之地,想是极懂节俭了。」赵嬷嬷看着她安静吞咽,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了撇,「府里不比外头,规矩大如天。娘娘需记着自身身份,一言一行,皆关乎王府颜面。」
话语里的软刀子,裹着虚伪的忠告,刺向沈清越。
沈清越轻轻放下筷子,拿起一枚冷硬的馒头。指腹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凉的硬度。她擡起眼,目光安静地看向赵嬷嬷,语气温顺如昔:「嬷嬷教导的是,清越省得。」声音里听不出半丝波澜。
赵嬷嬷眼神微一滞,似乎没料到如此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沈氏女……究竟是泥人性子?还是城府深不可测?她眉头微皱,很快又恢复刻板冷漠,微微一福身:「娘娘明白就好。奴婢告退。」
脚步声远去。丫鬟们也无声退下。房间再次陷入死寂。唯有那冰冷的残食和被冻得通红的指尖,无声诉说着这新婚伊始的无边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