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129章释怀告别
几日后,一封措辞规矩的拜帖,被恭敬地递到了翊王府箫珩的书案上。落款是——西凌公主,丹翎。这有异于往日风格的邀约,倒让箫珩有些意外。
望江楼,顶层雅间,临江一面视野开阔,江水汤汤,奔流不息。
箫珩推门而入时,丹翎已然在座。她今日未着往日那般炽烈如火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水蓝色绣银线云纹的行装,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少了几分娇蛮艳丽,却多了几分草原儿女的飒爽与利落。
见到箫珩,她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姿态虽仍带着些许皇室公主的矜持,但已与从前那般不管不顾扑上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珩哥哥。」她唤了一声,声音平静,指了指桌上一个透着异域风情的墨玉酒壶,「这是我从姑姑……丽妃娘娘珍藏里软磨硬泡讨来的西凌宫廷秘酿,名为『醉流霞』。此酒采雪山融水,集清晨朝露酿成,入口甘醇,后劲绵长,在京中可是万金难求。你……尝尝?」她边说,边亲手执壶,将莹澈如琥珀般的酒液倒入玉杯中,轻轻推到箫珩面前。
箫珩的目光掠过那杯酒,又落在丹翎明显与往日不同的沉静面容上。他没有立刻去碰那酒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公主今日邀本王前来,想必不止是为了品酒。」
丹翎见他不动,也不勉强,自己端起面前另一只酒杯,仰头饮了一小口。辛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间,让她微微蹙了蹙眉,随即舒展开,脸颊泛起一丝薄红。
她放下酒杯,目光转向窗外浩渺的江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箫珩耳中:「那日……春猎,确实是我使了手段,惊了沈清越的马,害她坠马受伤。」她转过头,目光坦然地迎上箫珩深邃的眼眸,没有狡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敢作敢当的干脆利落,「是我做的,我便认。对不起,珩哥哥,是我行事荒唐,险些酿成大祸。」
这番坦诚的道歉,干脆得让箫珩有些意外。他深邃的眸子审视地看着她,依旧没有接话。
丹翎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原谅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后的平静,也带着西凌公主的骄傲:「身为西凌王最宠爱的女儿,我丹翎或许是骄纵了些,但绝非敢做不敢当之人。拿得起,放得下,这点气度我还是有的。」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绣着西凌图腾的锦袋中,取出一个制作精美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珊瑚的银质长盒,再次推到箫珩面前。「这个,」她指了指盒子,「是给我那日行为的赔礼,里面是一对我们西凌大祭司祝福过的平安镯,上面刻有庇佑佩戴者安康顺遂的古老符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劳烦珩哥哥,代我转交给翊王妃。」
箫珩看着她这番举动,眸光微动。他终于伸出手,没有去拿那个盒子,而是直接端起了面前那杯「醉流霞」。在丹翎略显惊讶的目光中,他凑近杯沿,浅酌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继而一股暖意散开,醇香绵长,确是好酒。
他放下酒杯,看着丹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宸王与苏小姐大婚在即,京中正值热闹,公主此时却要离开?」他记得她以往是最爱繁华热闹的。
丹翎闻言,唇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的弧度,轻声道:「嗯……京中是很热闹。但在这里呆了许久……我想回西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和疲惫,也有一丝归家的向往。
箫珩沉默片刻,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郑重地开口:「无论缘由如何,当年阜州一役,公主救命之恩,本王铭记于心。此情,来日必当相报。」
听到「救命之恩」四个字,丹翎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箫珩,眼神复杂,随即露出一抹带着释然和些许惭愧的苦笑,摇了摇头:「珩哥哥,你这么说,反倒让我更无地自容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将最后一个秘密也坦然相告,让自己彻底解脱,「其实……当年在围场,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虽然浑身是血,但已经有人替你行过针护住了你最后一口气。我……我只是恰巧路过,将你带回了营帐,让随行医师给你包扎了伤口而已。真正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并非是我。」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和感慨:「那位真正施针救你的人,手法极高明。」她当时年纪尚小,只顾着救人邀功,并未深究,如今想来,心中不免惭愧。
丹翎的话,倒让箫珩的心猛地一跳,其实这事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又想起那个模糊朦胧的身影,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竟下意识地掠过了沈清越清冷专注的侧影。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按了下去。当年围场之事发生在战乱边关阜州,时间地点怕是难以吻合,这想法未免太过离奇巧合。他暗自摇头,将这突如其来的联想归因于自己近来对沈清越过于上心,以致看谁都带上了她的影子。
丹翎见他神色有异,只当他是惊讶于真相,苦笑更甚:「看,我连这『救命恩人』的身份,都是冒领的。珩哥哥,你不必再将这份恩情放在心上。我担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块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也彻底绝了最后一丝念想。她站起身,姿态恭敬:「经此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但珩哥哥,你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光风霁月,重情重义,我不后悔喜欢过你。」
她微微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西凌公主最后的骄傲与尊严,尽管眼圈已经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水光氤氲,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声音甚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既然珩哥哥的心意我已明明白白,我丹翎也不是那等胡搅蛮缠之人!这些日子,我冷眼看着,也想明白了,你对我,从来都只有兄长对邻家妹妹般的照拂,客气而疏离,是我自己被不甘心和所谓的征服欲蒙蔽了眼睛,不愿醒来罢了。」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看向箫珩,甚至努力绽出一个灿烂却带着泪光的笑容:「你放心!我西凌的女儿,敢爱敢恨,也输得起!草原上的雄鹰多了去了,以后,我丹翎必定要找个比珩哥哥你更好、更好千百倍的儿郎!」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再看箫珩和那杯她精心准备的酒一眼,毅然转身,快步走出了雅间。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只有那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雅间内,顿时只剩下箫珩一人。窗外江水滔滔,带着无尽的往事,奔流东去,永不回头。他独自坐着,面前是那杯他只浅酌了一口的「醉流霞」,酒香依旧馥郁,以及那个装着银镯的华丽银盒。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那股明媚而张扬的香气,但也正随着江风,一点点消散。
他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伸手,将那个银盒拿起,收入怀中。盒子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精细的雕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故事的落幕。
丹翎公主,终究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为这段无望的痴恋,保留了一份骄傲的体面,也为自己的年少轻狂,画上了一个带着成长印记的句点。她的离开,如同这望江楼的江水,带走了些许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