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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棋折谋 第2章青岩初遇

作者:爱数钱的霍老板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岩客栈」略显破败的瓦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狂风裹着水汽,从门窗缝隙里拼命钻进来,吹得堂内油灯疯狂摇曳,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跳跃。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混杂气息,浸湿皮革的酸腐、劣质烧刀子的辛辣、还有人群汗渍蒸腾的油腻,闷得人透不过气。

  这里是京郊官道旁三教九流的避风港,暴雨硬生生将赶路的商旅、狼狈的脚夫、形迹可疑的江湖客、卖唱的孤女,塞进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囚笼」。哄笑、叫骂、划拳声混杂着窗外的雷鸣,几乎要掀翻腐朽的房梁。

  酒气与湿气交织,酝酿着某种随时会爆发的混乱。

  二楼回廊幽深的拐角处,玄色的身影几乎融入阴影。他单手按着冰凉的木栏杆,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在他指间无声转动,冰冷光滑的表面映着楼下晃动的人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穿透喧嚣与昏暗,冰冷地逡巡着每一张面孔。

  「砰!」的一声,客栈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裹挟着风雨和两个湿透的人影闯了进来。喧闹声微微一滞,前面那人披着半旧的青色油绸斗篷,帽檐挂着水珠,下摆沾满泥浆,看着狼狈不堪。

  斗篷里隐约可见素色衣裙,乌黑浓密的长发简单地用一支朴素的木簪绾着,几缕湿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和修长的颈侧。

  她微微低着头,避开那些毫不掩饰,带着打量与贪婪的视线,无声地寻到墙角一张不起眼的小桌。

  她身侧跟着一个同样淋透的嬷嬷,老嬷嬷身形健硕,面容刻板,沉默地将一只半湿的藤箱搁在桌下的长椅上,然后挺直脊背,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裴玄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外表看来,确是一张冰雪为骨玉为神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睫微垂,唇色极淡,饶是在京中见惯了众多的世家贵女的他都觉得惊艳,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上不了台面的落魄胆怯。再一看便略显普通了,但在这三教九流中却显得格格不入的「干净」。

  然而,就在她擡眸向那满脸横肉的掌柜要壶热茶的瞬间——裴玄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擡起时一掠而过,没有丝毫怯懦的闪躲,瞬间在混乱不堪的大堂内迅速扫过,精准地落在那几个眼神淫邪、袒胸露腹的泼皮,以及角落里几个高声喧哗、带有军中彪悍之气的醉汉身上,审视、评估、定位……然后,平静地垂下眼帘,重新敛回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快得让人以为只是眼花。

  她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搭在桌下藤箱的藤蔓纹路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个特定的凸起,那好像是个隐蔽得几乎与藤纹融为一体的暗格?

  有趣。裴玄指尖的铁牌停止了转动。这个陷在泥潭里的冷玉,内里藏的似乎不是草芯。

  混乱如同沸油滴入冷水,总需要一个炸点。

  「给脸不要脸的小贱蹄子!」一声粗暴的怒骂将本就紧绷的空气瞬间点燃。

  大堂中央,一个身形瘦小的卖唱少女不过十三四岁,正被一个身穿半旧军服、满脸横肉的魁梧军官揪扯着。少女因反抗打翻了酒碗,破碎的瓷片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更激起了军官的凶性。

  「老子花了银子听曲儿,叫你唱你就得唱!还敢摔碗?」王校尉脸上横肉跳动,扬起的蒲扇大手带着掌风,眼看就要狠狠掴下!

  少女眼中满是绝望和泪水,像一只瑟瑟发抖的羔羊。周围有人低呼,有人侧目,但更多的是麻木的看客,甚至有人发出猥琐的笑声。

  角落那张小桌前,裹着斗篷的沈清越似乎被这场面吓到,整个人「瑟缩」着往那沉默的嬷嬷身后躲了躲。她垂着头,端起粗陶茶杯想要掩饰恐惧,但握住杯身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远处的裴玄无声地扯了下嘴角,指关节捏杯口倒是稳如磐石,这恐惧的表演,太过刻意。

  混乱并未因少女的可怜而止息。少女被一掌掴倒在地,王校尉身旁一个满脸刀疤的同伙,呲着黄牙,狞笑着倒满一大碗浑浊的劣酒:「王头消消气,跟个小娘皮置什么气?来,灌她几口,保管就乖了!」他粗壮的手臂钳住少女纤细的下颌骨,捏开她的嘴,将满满一碗酒液狠狠灌下!

  狂风吹得靠近的一盏壁灯猛地一暗,爆裂的火芯溅起点点火星,那疤脸大汉魁梧的身躯恰好成了大半视线的阻碍!

  此时,一直低垂着头的沈清越动了!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借着斗篷宽袖和身体侧倾的掩护,纤细的指尖从袖中闪电般探出,对准那大汉桌旁的酒壶边缘,一道细微到连近旁大汉都未能察觉的灰白粉末,如同落尘,精准地射入,瞬间消融无踪。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她只是在混乱中拂去衣袖上溅到的几点茶沫。疤脸大汉一无所觉,继续将酒灌入了挣扎呜咽的歌女口中。而后痛快的举起那酒壶,倒入碗中,与王校尉相邀一饮而尽。

  酒液呛入喉咙的辛辣和痛苦让少女剧烈咳嗽,几乎窒息。然而,几息之后,预想中更强的暴行并未发生。

  王校尉抡圆了胳膊正要再扇耳光的手掌,猛地一僵!一股奇异的酸麻感如同无数细针瞬间刺穿了他手臂的筋肉经络!他惊愕地试图握拳,五指却无力地松垮下来。

  而灌酒的那疤脸大汉更糟!碗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像是瞬间被抽去了骨头,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像一滩烂泥般,「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怎么回事?!」

  「疤脸哥!」

  「有…有毒?!」

  场面瞬间大乱!少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尽最后力气挣脱钳制,像一尾受惊的鱼,没有冲向大门,反而灵活地一头扎进了通往厨房的黑暗甬道,消失不见。

  就在人群因这诡异变化而陷入混乱,视线聚焦于倒地的疤脸和错愕的王校尉身上时。角落里的沈清越,指尖飞快地在桌下藤箱某处隐秘地一按,似乎解开了某种束缚。

  随即,她身体还在后怕,急切地拉住身边的嬷嬷,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嫌恶:「嬷嬷…这地方腌臜…我、我头疼…我们快回房吧…」那柔弱的样子仿佛再待一刻都要晕厥过去。

  二楼的阴影里,裴玄兜帽下的唇,无声地勾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将所有「巧合」,尽收眼底。借由魁梧大汉的遮挡、精准到刁钻的时机、快如鬼魅的出手、只下软骨散而非毒杀的选择、藤箱上的小动作、再到此刻的伪装逃离……一丝一缕,环环相扣。

  「呵……」一声极低的轻笑溢出裴玄的唇齿,瞬间被楼下的喧嚣吞噬。

  这哪是什么怯懦羔羊?分明是条通体玉色、却在獠牙里藏着剧毒的玲珑蛇!她演一场温顺怯懦,他看一出精彩绝伦。那份裹在「平庸」皮囊下的冰冷内核、近乎完美的伪装技艺、以及出手时的精准狠辣,在识遍人心的裴玄眼中,洞若观火。

  他指节轻敲围栏,真是…意外之喜。

  他无声擡手,对着阴影处几个几乎隐身的灰衣人做了个手势——跟踪,详查!从此刻起,沈清越,不再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名字,而是闯入他棋盘中央需要重新定位的活棋。

  风灯挣扎着再次燃起,光影在裴玄兜帽下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他面前粗糙酒杯里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玄衣冷硬的倒影,也映着楼梯口那道正悄然消失的青色背影。泥泞之外,冷玉生辉,寒芒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