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211章江山为聘
翊王妃沈清越离京已有月余。
她走得干脆,只带了夏竹和几个身手利落信得过的王府侍卫,轻车简从,一路南下。行前,箫珩亲自打点好一切,从路线、沿途接应到银钱,事无巨细,安排得妥帖周全。
送行那日,城外长亭,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个触手温凉的紫玉平安扣放入她掌心,低声道:「此玉暖身,江南湿冷,随身带着。」沈清越接过,指尖拂过他微凉的指尖,擡眸看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他点头,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伫立良久,方才转身回城,背影挺直,却沾了满身清寂。
自那日后,翊王府的书房灯火,常亮至深夜。箫珩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了朝务之中。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比先前更甚,处理政务时雷厉风行,效率惊人,只是偶尔停笔凝神时,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天际,或是落在案头那盆沈清越先前移栽的翠云草上,眸色深深,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朝臣们只觉摄政王越发勤勉威重,令人敬畏,私下议论起「大事已定」的声音也愈发多了起来。唯有王府近侍和几位心腹,才能偶尔从王爷比以往更冷峻的眉宇间,窥见一丝深藏的倦意与……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日午后,箫珩刚与几位重臣议完今岁漕运改道之事,内廷忽然来人,传皇帝口谕,召翊王即刻入宫觐见。
养心殿内,药香浓郁,混合著龙涎香沉郁的气息。皇帝箫翰半靠在明黄锦缎的引枕上,面色是久病后的苍白,眼下带着青黑,但精神尚可,一双眼睛虽不复往日锐利,却依旧沉静深邃。见箫珩行礼问安后,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殿内只余父子二人。
「珩儿,近前些。」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的虚弱,却自有威仪。
箫珩依言上前,在龙榻旁的锦凳上坐下,姿态恭谨:「父皇召见儿臣,可是龙体有何不适?可需传太医?」
皇帝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箫珩沉静的面容上,掠过他眼下淡淡的阴影,沉默片刻,才道:「朕无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朝堂上下,多赖你维持。」
「此乃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箫珩垂眸答道。
皇帝不再多言,视线转向榻边紫檀木小几上摊开的两份卷轴。那是明黄色的诏书用绢,质地考究,边缘绣着精致的云龙纹。其中一份,是一片空白。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有字的卷轴,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珩儿,你看。」
箫珩目光扫过,卷轴上行云流水的字迹跃入眼帘,是封龙卷轴御笔亲书,而诏书中指定的继位之人,赫然是箫彻的名字。
箫珩面上却无太多波澜,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下文。
皇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卷轴,望向了虚无的某处,带着深深的痛惜与遗憾:「其实,众多皇子中,孤最看重,也最疼爱的,是彻儿。他聪慧过人,有明君之相,孤曾对他寄予厚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可惜……他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箫珩默然片刻,才低声道:「父皇节哀。若五哥……能恪守本分,便是一方温润君子,何至于此。」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箫珩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有感慨,也有愧疚:「珩儿,你很好。比你五哥,甚至比你其他兄弟,都要好。你母妃……出身不高,是朕当年疏忽,未能多加照拂,让你们母子吃了不少苦。看你如今这般,文韬武略,沉稳持重,朝野信服,父皇……心中甚慰。」
他话锋一转,枯瘦的手指移向那份空白的卷轴,目光灼灼地看向箫珩,虽气息微弱,但属于帝王的威压与决断却在这一刻显露无疑:「这江山,这大梁的万里山河,朕思虑再三,唯有交到你手上,朕才放心。珩儿,你可愿……为朕,为大梁,担起这千斤重担?」
寝宫内静得可怕,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箫珩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皇帝的话,那份空白的诏书,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甚至不惜兄弟阋墙、血流成河也要争夺的东西。此刻,就这样递到了他的面前。
然而,他脸上并无狂喜,亦无惶恐,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良久,就在皇帝以为他默然接受,箫珩擡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皇帝的视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皇,儿臣……志不在此。」
皇帝脸上的表情似乎凝滞了一瞬,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难以置信与深究:「你说什么?」
「儿臣说,儿臣志不在此,无意于皇位。」箫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而且,父皇,儿臣以为,其实还有个很好的人选,比儿臣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箫焕?」皇帝几乎是立刻接口,眉头皱起,「朕这个弟弟确有才干,此次北境亦立下功劳,沉稳不少。但他毕竟……」
「是,皇叔确是最佳人选。」箫珩肯定道,并无避讳,「他年富力强,文武兼备,经此一役,于军中有威,于朝中亦能服众。」他顿了顿,「且他心思澄明,可堪大任。」
皇帝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儿子,是他曾经忽略后来才惊觉其优秀的儿子。他杀伐决断,有手腕,有城府,有驾驭群臣的能力,更有稳定朝局的功绩。在所有人,包括自己,都认为这皇位非他莫属的时候,他竟然如此干脆地拒绝了?
「你……」皇帝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他撑起些身子,目光如炬,「你当真想好了?你那么多个兄弟,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骨肉相残!现在,朕将它送到你面前,你居然要放弃?」他喘息了两下,语气陡然变得尖锐,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痛心,「你是为了沈牧的女儿,对不对?就为了她,值得吗?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万里江山?」
面对父亲的质问,箫珩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幽深坚定。他没有直接回答「值得」或「不值得」,反而擡起眼,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父皇,不是见过她吗?」
皇帝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脑海中瞬间掠过那女子清丽绝俗的容颜,她在殿前从容不迫的应对,她救治自己时的专注沉稳,以及她望向箫珩时,眼中那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情意。
箫珩看着父亲瞬间变幻的神色,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她有自己的志向,有济世之心,有她想要守护的『道』。儿臣爱她,不仅因她是沈清越,更因她是那样的沈清越。父皇,坐拥江山,睥睨天下,或许是很多人的志向。但儿臣的志向,从不是那把龙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语气中带上一丝怅然,却又无比清晰:「儿臣的志向,是海晏河清,是边疆永固,是百姓安乐。这些事,坐在那个位置上可以做,辅佐明君,同样可以做,或许……还能做得更纯粹些。而与她并肩,看她想看的天地,护她想护的众生,亦是儿臣心之所向,志之所愿。这二者,在儿臣看来,未必不能两全,只是……不需要以困住她乃至困住我自己的方式。」
皇帝听着,脸上的怒意、不解、痛心,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他重新靠回引枕,目光在箫珩脸上逡巡,良久,忽然,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咳音,渐渐变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好啊……好一个沈清越……好一个沈牧!」皇帝边笑边叹,眼中却无怒意,反而有种奇异的亮光,「沈牧那个老古板,迂腐了一辈子,没想到,倒真是养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好女儿!竟能让朕的儿子,甘愿舍弃到手的江山……」
他笑了一阵,慢慢止住,喘息着,目光重新落在箫珩脸上,锐利如昔,却似乎少了几分逼迫,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与一丝疲惫:「你既心意已决,朕……不再逼你。只是,珩儿,你要想清楚,这条路,未必就比坐上那个位置更容易。朝堂人心,天下权衡,即便身为亲王,亦如履薄冰。而你要护着的人,你要守着的『志』,在这漩涡之中,又当如何自处?」
箫珩迎着皇帝的目光,深深一揖:「儿臣明白。前路艰难,儿臣自当谨慎。至于她……儿臣信她,亦会尽力护她周全。但若真有那一日……」他擡起眼,眸光湛然,一字一句道,「儿臣选的路,儿臣自己担着。绝不后悔。」
皇帝久久地凝视着他,他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儿子。寝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那更漏,滴滴答答,记录着这短暂又漫长的一刻。最终,皇帝缓缓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儿臣告退。」箫珩再次行礼,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或迟疑。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又瞥过小几上那决定天下归属的两份卷轴,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外,天光正好。箫珩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初夏微暖的空气。袖中,那枚与沈清越一对的紫玉平安扣,触手生温。江南,此刻应是烟雨迷离吧?他擡头望向南方天际,眸色深深。
拒绝了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悔意,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至少,他为自己,也为她,争取了另一种可能。
箫珩收回目光,迈步走下台阶。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也照亮了他眸中那份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无论前路如何,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唯有前行。而此刻,他只想尽快处理完手头政务,或许……还能赶得及收到她从江南寄回的第一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