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4章韬光养晦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在窗外草丛间低鸣。
沈清越悄无声息地起身。白日里唯唯诺诺的闺阁少女,此刻动作却如狸猫般轻捷。
她没有点灯,凭借着记忆和微弱月光,绕过守在外间值夜已经睡熟的粗使丫鬟。
白日里她已不动声色地留意了路径——府中西北角,靠近后巷围墙处,有一片废弃的库房。那是母亲生前存放嫁妆和私物的地方。母亲死后一年,她便被匆匆送走,那些东西……或许还在那里蒙尘,她必须找到一丝线索!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她避开巡夜的家丁,身影融入廊下的阴影。废弃库房的门锁早已锈死,缠着蛛网。
她侧身从打开一扇破损的窗户挤了进去。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咳嗽,又被强行压下。
库房里堆满了蒙尘的旧家具、破损的箱笼和一些辨不清用途的杂物。月光透过高窗的破洞,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沈清越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在堆积如山的杂物深处摸索。手指触到冰冷的木料,拂开厚厚的灰尘。终于,在一个角落,她摸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箱角包着黄铜,虽然落满灰尘,但木质依然坚固。箱子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黄铜锁,锁孔已经锈蚀。
这箱子!她认得!是母亲当年嫁妆里的一件。沈清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她不能弄出太大动静。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是她临时调配的药水。
与其说是药水倒不如说是毒液,蕴含螭蚨蛇毒牙,拥有极强的腐蚀性。她小心翼翼地将液体涂抹在锁芯和锁舌连接处。黑暗中,只能听到毒液腐蚀金属时细微的「滋滋」声和刺鼻的气味。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从她额角滑落。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舌被蚀断。
她屏住呼吸,轻轻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著灰尘涌出。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些颜色陈旧的绸缎、几件素雅的旧衣,她翻找了几番,发现最下面压着的放檀木小盒。
沈清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用蓝布仔细包裹的书册。
她颤抖着手,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翻看了书册的内容,内里信纸已经泛黄发脆,熟悉的字迹展现,但内容大都是些母亲早年间遇到的病症案例。
只是在翻看其中一本时发现后页已被撕毁,上面只留几行清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仿佛在仓促间写下:
「……近日为阿滢请脉,其脉象浮滑如絮,时见促结,异于寻常虚损之症。细察其眼底隐现细微血点,指甲根部亦有淡紫纹路隐现……此等症状,与古籍所述『缠丝』之毒……」
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仿佛执笔人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不得不中断。
缠丝之毒!
沈清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母亲在信中描述的隐晦症状和她模糊记忆中母亲临终前的憔悴枯槁重叠!
她死死攥着发黄的信纸,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它捏碎。母亲…究竟发现了什么?那位「阿滢」又是谁?这与母亲后来的「意外身亡」有何关联?
月光惨白,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库房里的霉味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毒气,钻进她的肺腑。她将那几本书册紧紧按在胸口。母亲的死,绝非意外!
她迅速将东西贴身藏好,将箱子恢复原状,抹去一切痕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废弃库房。回到东跨院,林嬷嬷早已警觉地等在门后。
看到沈清越安然无恙地回来,她才松了口气。
「姑娘……找到了吗?」林嬷嬷低声询问。
沈清越缓缓摇头,没有解释,只将那几本书册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嬷嬷,替我寻几本市面上最常见的《女则》、《女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伪装平庸,是她此刻唯一能披上的铠甲。她要活下去,更要查清一切!
林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痛惜,并不多问,只低声道:「是,姑娘。」
她要做一个合乎所有人想像的「闺阁弱女」——规规矩矩,谨言慎行,通晓必要却绝不出彩的礼仪与女红。更要融入这京城的表层呼吸节奏中,去感受这看似平静的京华烟水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与风向。
崔夫人很快便为沈清越安排了教习嬷嬷,教授琴棋书画、女红礼仪。这既是惯例,也是试探。
而她也开始了刻意的练习:
琴房里,沈清越坐在桐木琴前,指尖僵硬地按在琴弦上。教习嬷嬷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沈清越弹奏的是一首最简单琴谱,音准倒是无误,但节奏呆板,毫无韵味可言,仿佛在敲击木石。
"大小姐,"教习嬷嬷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琴音,讲究的是心意相通。您这......指法还需勤练,这韵味......"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已是分明。
沈清越怯怯地低下头,小声道:"是,嬷嬷。我在苍梧......只见过乡野乐师弹奏,未曾学过这些雅事。"
女红课上更是惨不忍睹。绣绷上的兰草歪歪扭扭,针脚杂乱,配色也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俗气。针线嬷嬷看着那不成形的绣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转头便向崔夫人汇报:"大小姐于此道着实......欠缺天分,恐难登大雅之堂。"
就连读书识字,沈清越也表现得极为"愚钝"。她只肯读最浅显的《女则》、《女训》,读得极慢,遇到稍难些的诗词便露出茫然之色。
沈清瑶偶尔来"探望"长姐,故意说起京中流行的诗会、画社,沈清越总是听得云里雾里,讷讷不能言,更衬得沈清瑶才华出众。
每一次刻意的"出错",每一次在人前收敛起全部真实的锋芒,都像一层层冰冷的蚕丝,将她紧紧包裹。她成功地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个从苍梧回来的嫡长女,空有几分相似于亡母的容貌,内里却是个粗鄙无文、怯懦平庸的草包。
而日子就在这种表面近乎凝滞的适应中过去。沈清越如同一滴水滴融入了沈府这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分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