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41章烈焰惊鸿
西凌使团入京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时值暮春,杨柳依依,暖风拂面。朱雀大街两侧早早被禁军肃清,百姓簇拥在绳栏之外,伸长了脖子张望。礼乐声自城外响起,渐行渐近,先是仪仗旗幡,后是金鞍骏马,西凌使团的队伍在春日阳光下浩浩荡荡驶入城门。
使团正中的金顶车驾最为引人注目。车窗的纱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掀起,露出一张明媚鲜妍的少女面庞。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着西凌特有的火红织金华裳,乌发编成长辫,缀以金铃与珊瑚珠,额间一点朱砂,顾盼间神采飞扬,与京城闺秀的含蓄温婉截然不同。正是西凌王最宠爱的幼女——丹翎公主。
「这便是大梁的京城?」丹翎操着略带异域腔调却流利的大梁官话,声音清亮如铃,毫不掩饰眼中的新奇与兴奋,「比王兄说的更繁华!」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定格在城门下迎接的官员队列前列。那里,两位皇子身着亲王冠服,肃然而立。她的视线越过温文含笑的宸王箫彻,牢牢的锁在神色冷峻的翊王箫珩身上。
刹那间,她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光芒。
车驾未至御前规定的停车位置,丹翎竟已等不及了。她推开试图劝阻的女官,一手撑着车辕,红衣如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利落地翻身跃下马车!金铃脆响,辫发飞扬,动作矫健如草原上的小鹿,却让一旁礼部的官员险些晕厥——这于礼不合啊!
「珩哥哥!」
她清脆的呼唤穿透礼乐声,带着全然的欢喜与熟稔,就这样提着裙摆,在所有大梁官员、侍卫、百姓的注视下,径直朝着翊王箫珩跑去。火红的衣裙在风中绽开,像一团滚烫不顾一切扑向深潭的烈焰。
箫珩眉峰骤然锁紧,周身气息依旧冷冽。他立于原地未动,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看着那奔向他的明媚少女离他越来越近。
一向古板的礼部尚书张兆和看到这一幕脸色发白,宸王箫彻适时上前半步,温声欲劝:「丹翎,不可失仪……」话音未落,丹翎已如翩跹的蝶,落在了箫珩面前一步之遥。
她仰起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箫珩冷漠的面容。阳光洒在她年轻姣好的脸上,肌肤莹润,双眸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久别重逢的雀跃。
「珩哥哥,我来了!」她笑靥如花,仿佛看不见他眼中的冰寒,也感受不到周遭诡异的气氛,「王父本来不许,是我求了又求,他才肯让我随使团来的!你的伤可都大好了?自从那日一别,我日日都记挂着……」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急切,每一个字都敲在寂静的空气中,也敲在在场每一个有心人的耳中。养伤、记挂……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无数道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箫彻满眼无奈,只是在看一个被宠坏了任性妄为的妹妹。于稍远处酒楼的祁王箫瑞双手抱臂远远的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暗暗翻滚着暴戾。
箫珩的下腭绷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冰切雪的寒意,足以让周围温度再降几分:「公主殿下,请自重,依礼行事。」
他称呼她「公主殿下」,疏离而冰冷。
丹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焕发出更明亮的光彩,似乎他的冷待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我才不管什么礼不礼!」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被骄纵惯了的理所当然,「在我们西凌,想念谁就要说出来,想见谁就要立刻去见!珩哥哥,你教过我的,强者从不被虚礼所缚!」
这话更引人遐想了。众人皆想,翊王在漠北养伤时,竟与这位公主如此熟稔?
「本王不曾教过公主这些。」箫珩的声音更冷,他甚至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脸色发青的礼部尚书,「张大人,迎宾典仪是否该继续了?」
礼部尚书如梦初醒,连忙高声唱喏,引导使团车驾按规制前行。丹翎还想再说什么,已被匆匆赶上的西凌女官和和颜悦色的宸王箫彻半劝半引地带开。
「表妹,一路劳顿,先行安顿。来日方长。」箫彻的声音温和如春风,与箫珩的冷硬形成鲜明对比。
丹翎被簇拥着离开,却仍频频回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那道玄色身影,眼中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着更加炽烈的光彩,仿佛在说: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这场意料之外迎接,瞬间在京中好事看戏者间激起了千层浪。翊王与西凌公主的「旧情」,以一种无比鲜活,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整个京城面前。
消息很快传入宫廷坊间,自然也传入了翊王府听风院。
夏竹小心翼翼地将街上的见闻说与沈清越听时,沈清越正在为院中的药草松土。她握着小铲的手忽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轻轻将一株茯苓旁的杂草剔除。
「知道了。」她只淡淡应了三个字,神色平静无波,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当她俯身时,一缕碎发滑落额前,她却忘了去拢。直到那缕发丝被微风反复吹拂,扫过眼睫,带来细微的痒意,她才恍然回神,直起身,静静望着墙角那株新绽的白色芍药。
春光正好,芍药亭亭,洁白如玉。
可有些人,生来就如烈火骄阳,注定要灼烧所有人的视线,不管他人是否愿意被这光芒炙烤。
沈清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她忽的想起那晚箫珩掌心的温度,想起他笨拙却强势的牵手,随即便被她打消。怎么这春日午后的阳光,似乎也没有那么暖和了。
而此时的驿馆内,丹翎正兴致勃勃地推开窗,俯瞰京城街景。女官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劝诫今日失仪之举,她却浑不在意,托着腮,眼中光芒闪烁。
「嬷嬷,你看见了吗?珩哥哥还是那样,冷得像漠北那处最深的寒潭。」她的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有跃跃欲试,「可我就喜欢他这样。只有他,像最烈的风,最高傲的鹰。父王说过,真正的珍宝,都不会轻易得到。我偏要试试,我要让他为我破开这潭水!」
她说得天真又笃定,全然不知自己这番炽热纯粹的情意,从踏入京城这一刻起,就已不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她更不知道,自己这份不顾一切的喜欢,正成为一些人手中最好用的棋子,即将搅动更加危险的漩涡。
窗外,杨柳轻拂,飞絮袅袅,温柔地覆盖着这座权利与欲望交织的城池。一场由烈焰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