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47章真容难辨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与肩头火灼般的剧痛将沈清越从混沌中拽出。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狭小的山洞里,身下垫着干燥的枯草,身上盖着一件半干的玄色外袍。她试图撑起身子,右肩传来的撕裂痛楚让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别动。」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清越猛地侧头看去!
跳跃的篝火旁,那人靠坐在洞壁阴影里。上身仅着一件湿透的白色里衣,紧贴着结实精悍的肌肉轮廓,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火光跃动,映亮了他的侧脸——然而,那张脸却不再是侍卫裴玄!
易容的药物和薄皮面具,显然在剧烈的坠崖和潭水浸泡下剥落殆尽,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冷硬。即便此刻他闭着眼,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份属于翊王箫珩,浸入骨髓的冷峻与威压,也毫无遮掩地扑面而来!
翊王!箫珩!
裴玄……竟然是箫珩?!
巨大的冲击让沈清越呼吸一窒,震惊、荒谬、愤怒,以及更深沉的恐惧,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远离这令人窒息的真相,却再次牵动肩伤,痛得蜷缩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箫珩在她动作的瞬间便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再是属于裴玄的沉稳恭谨,而是恢复了翊王固有的能洞穿人心的锐利与冰冷。只是此刻,那冰层之下,似乎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沉默地拿起一片宽大树叶盛着的清水,递到她唇边,声音沙哑,却平静:「喝水。你失血过多,伤口暂已包扎。」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好像他们之间从未隔着「裴玄」这层虚假的屏障。这份理所当然,更让沈清越感到一种刺骨的讽刺。
她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他,试图从这张此刻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箫珩迎着她的目光,眉头蹙了一下。将水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干燥石面上,不再强求。他起身,走到篝火旁,那里烘烤着沈清越的外袍和他的中衫。他拿起那件已干透的玄色丝绸中衫,转身走回她身边。
「湿衣沾身,寒气入骨,于伤势不利。」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被潭水和血渍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的素白里衣时,有瞬间的凝滞。
湿薄的衣料勾勒出纤细玲珑的曲线,肩头包扎的白布渗出点点殷红,锁骨精致,更衬得肌肤胜雪。香肩半露,湿发贴在颈侧,在跳跃的火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诱人。他喉结微动,迅速移开视线,将干爽的衣裳递过,语气带了些许僵硬:「换上。」
说罢,他径直转身,背对着她,面向洞口的方向,将洞内一方狭小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她。
山洞里陷入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愈发急促的风声。
沈清越看着那件叠放整齐的衣袍,又感受着紧贴肌肤带来阵阵寒意的湿冷衣物,以及肩头持续传来的痛楚。理智压倒了一切翻腾的情绪。她咬了咬下唇,强忍着羞耻与肩痛,用未受伤的左手,艰难而迅速地解开了湿衣的系带。
冰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一阵战栗。她飞快地将那件宽大带着篝火余温和独属于他气息的玄色衣裳裹紧全身。暖意驱散了体表的寒冷,却让心底那股被欺骗的屈辱感和混乱心绪更加汹涌。
她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清冷的脸,「……好了。」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刻意维持的平静。
箫珩这才转过身。火光下,她整个人几乎被他的衣袍包裹,更显得身形单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戒备与疏离。
那件属于他的玄色衣袍,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也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奇异,带着强制意味的亲密与归属感。这画面,让萧珩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窒。
他沉默地走回,将她之前未动的水再次递过。
这一次,沈清越没有拒绝。她确实渴得厉害,小口地啜饮着树叶中微凉的泉水,甘冽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缓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伤口需重新上药。」箫珩的视线落在她肩头又洇出血色的包扎布上,眉头紧锁,「这附近,可有你能用的草药?」他知道她精于此道。
沈清越擡眸,对上他的视线。他此刻的询问,是翊王对王妃的责任,还是对伤者的怜悯?她压下心头的纷乱,低声道:「崖底潮湿,应生有白及、地榆、蒲公英之类。烦请……殿下……帮我寻些来,捣烂外敷即可。」「殿下」二字,她说得异常艰涩,如同在唇齿间碾磨过。
箫珩听到这声「殿下」,身形有瞬间的凝滞。这称呼瞬间划清了界限,将两人重新拉回了冰冷的现实,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言,起身便走向洞口,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
山洞内只剩下沈清越一人。她裹紧带着箫珩气息的衣袍,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心乱如麻。裴玄即是箫珩!这个事实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反复炸响。过往数月,那个沉默守护、偶尔流露笨拙关切的侍卫,那个与她有过数次深夜交谈、甚至让她偶尔感到一丝暖意的裴玄,竟然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援手」,此刻回想起来,都充满了冰冷的算计与监视的意味。而她,竟曾在那短暂的平和相处中,生出过一丝松懈与依赖。多么可笑!
然而,另一个更尖锐更让她心神不宁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那他为什么要跳下来?
在崖边,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她肩中匕首,向后坠入深渊。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她依稀看到的,是那道毫不犹豫纵身跃下的玄色身影!
这完全不符合翊王箫珩应有的行为!他那样一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视她为棋子的人,怎么会为了她这个棋子,甘冒粉身碎骨的风险?这与他费心伪装的行为截然相反!难道仅仅是为了维持表面局面?可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太不似他的风格。
欺骗与舍身相救,这两个极端的事实,让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认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她原本笃定的判断,出现了深深的裂痕。这种无法厘清的矛盾,比单纯的愤怒更让她感到不安。
洞外风声渐急,洞内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石壁上,形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