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53章逢场作戏
意料之外的是沈牧也递上拜帖带着崔夫人与沈清瑶前来看望沈清越,王府正厅内庄重肃穆,沈清越在侍女搀扶下坐于客座首位,肩披月白外衫,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维持着王妃的仪态。
「伤势如何?」沈牧开口,声音平稳如常,但细听之下,那沉稳的语调下藏着一丝紧绷。他目光扫过女儿苍白的脸,最终落在她微蹙的眉间,那里似乎蕴着隐忍的痛楚。
「回父亲,太医说需静养,暂无大碍。」沈清越垂眸应答,语气同样平静疏离。父女间隔阂已久,这般对话已是常态。她下意识地想用右手去扶茶盏,却牵动了肩伤,指尖颤了一下,只得改用左手,动作略显笨拙。
崔夫人跟在沈牧身后,一身锦衣,珠翠环绕,虽已入沈家多年,眉梢眼角仍带着商贾之家出身的精明活络。她一进来,脸上便堆起恰到好处的担忧,快步上前:「清越,此番可遭了大罪了!」她拿着帕子,却并未真的拭泪,而是关切地拉着沈清越未受伤的手,「这脸色白的,定是吓坏了!王府里什么都有,若缺什么短什么,定要跟家里说!」言语间,既有对嫡女的「关怀」,更暗含了对翊王府权势的敬畏与攀附。
沈清瑶则好奇地跟在母亲身后,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锦缎裙裳,明媚娇艳的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她先是惊叹于王府的精致华美,目光在名贵摆设上流连,才转向沈清越,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直白:「姐姐,外面都说你遇着歹人了,你没事吧?竟敢刺杀翊王妃他们真是……」
沈清越对崔氏的虚情假意和沈清瑶的天真发问皆以淡淡的微笑应对,并不多言。
沈牧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清越,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凝重:「你此番遇袭,朝野震动,流言纷扰,多牵扯皇子之事。」他身为清流之首,最重朝廷纲纪与沈家清誉,此事已不仅关乎女儿安危,更关乎派系站队与家族荣辱,「翊王殿下,对此事有何定论?我沈家,又当如何自处?」他问的是「沈家」,而非仅仅是「她」,意在探听翊王的态度,并为沈家谋定立场。
沈清越正欲将早已备好的说辞道出,却听门外侍女通传:「王爷到。」
帘栊轻动,萧珩迈步而入。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墨蓝金丝暗纹常服,减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倒多了几分清隽疏朗。他的出现,让屋内气氛顿时一凝。
沈牧即刻起身,崔夫人和沈清瑶也慌忙行礼,姿态恭谨。
「沈大人,不必多礼。」萧珩虚扶一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清越身上。他缓步走到一旁,动作略显刻意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外衫,声音较平日缓和些许:「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可还说需要静养?」这番举动,在外人看来,已是难得的体贴。
沈清越配合地微微颔首,低声道:「谢殿下关怀,太医说已无大碍,只需时日将养。」
萧珩这才转身,面向沈牧,神色恢复严肃:「沈大人亲自前来,倒是有心了,」他语气沉稳。
「殿下言重,小女蒙难,臣理当探望。」沈牧姿态恭谨却不失气节,重新落座后,便切入正题,神色凝重:「殿下,小女此番在京郊遇袭,此事已非家事,朝野议论纷纷,流言甚嚣尘上,多牵扯国本。臣忝为清流,忧心国体,亦恐沈家清誉受损,不知殿下对此事,可有明断?」他言辞恳切,将个人担忧与朝廷大局、家族声誉捆绑,既表达了关切,也探询着萧珩的态度和决心。
萧珩面色不变,指节分明的手指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次事件,是本王疏忽,令清越受惊。」他看向沈清越,语气较平日略显缓和,带着刻意的安抚:「至于外界流言,不过是宵小之辈散播,意图搅乱朝局,攀诬皇子。本王已着人严查,定会水落石出,还清越一个公道,亦不会让沈家清誉受损。」
沈牧目光如电,与萧珩对视片刻,似在权衡这番话的真意与分量。他需要翊王一个明确的态度,以及对沈家利益的保障。厅内一片寂静,只闻檀香袅袅。片刻,他缓缓颔首,语气沉凝:「殿下明鉴。沈家世代忠良,唯愿朝廷安稳,纲纪肃然。小女既嫁入王府,沈家自当谨守臣节,静候殿下查明真相,以正视听。」这番话,既是表态支持翊王查案,也划清了界限——沈家支持的是「真相」与「朝廷法度」,而非直接卷入皇子私斗,维护了清流不党不私的姿态,但也给予了萧珩所需的支持。
萧珩知他性格,对此回答并不意外,微微点头:「沈大人放心。」
崔夫人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话语间不忘彰显与王府的亲近:「有殿下为清越做主,妾身就放心了。清越在王府,有殿下看顾,定能早日康复。」沈清瑶也偷偷擡眼觑着萧珩冷峻的侧脸,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小声附和母亲。
又略坐片刻,询问了些无关痛痒的休养事项后,沈牧便起身告辞,姿态依旧恭敬守礼。崔夫人又殷切叮嘱了沈清越几句,才带着女儿离去。
送走沈家众人,房内恢复寂静。
萧珩起身时,他脚步微顿,侧首对身旁侍立的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声音极轻,但沈清越依稀听到了「垫软些」、「莫惊扰」几个零碎的词,管家立刻躬身领命。
沈清越在侍女搀扶下也站起身,准备回听风院。走过萧珩身边时,他瞥了一眼沈清越,语气平淡:「沈牧的态度,很重要。你今日做得很好。」
末了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但这般特意压低声音的嘱咐,却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沈清越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径直在侍女搀扶下离开了正厅。
回到清冷的听风院,沈清越卸下强撑的仪态,疲惫地靠在软枕上,肩头的伤痛和心中的纷乱让她倍感无力。方才正厅中那短暂的交锋、父亲权衡利弊的言语、萧珩难以捉摸的态度……都让她心绪难平。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外便传来了轻微的动静。先前那管家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名仆役,恭敬地禀告:「王妃娘娘,王爷吩咐,说春日地气尚寒,特命小人送来这张白狐皮褥子给您垫着,最是隔潮保暖。还添了一副西凌进贡的安神香,嘱咐说若您夜间难眠,可点上一炷,有助安寝。」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将柔软珍贵的白狐皮褥铺在榻上,又将一盒精致的安神香置于案头。
东西放下后,仆人便安静地退下了。院中恢复寂静。
沈清越看着榻上那雪白无瑕、触手生温的狐皮,又看了看那盒散发着清冽幽香的安神香。这些东西,并非她日常用度所有,显然是他特意吩咐下来的。
她想起他低声的嘱咐,想起他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这些细微的举动,与他平日冷酷算计的形象格格不入。若全是演戏,何必在独处时也做这些?若全是利用,何必在意她是否安眠?
可是……若有一分真,那九分假又算什么?她与他之间,横亘着不是只有欺骗与算计吗。
沈清越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狐皮中,那陌生的温暖包裹着她,却让她感到更加迷茫,她伸手拿过那盒安神香,指尖划过冰凉的盒面。这香,点是不点?
夜色渐深,听风院内,一灯如豆。那缕清冽的安神香气,终究还是在室内幽幽地弥漫开来,混着狐皮淡淡的腥暖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又矛盾的网,将榻上那抹纤细的身影,轻轻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