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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棋折谋 第8章松涛弈局

作者:爱数钱的霍老板

翊王府书房内,箫珩倚靠在紫檀木宽椅中,指尖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跳动的烛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点不亮半分暖意。

  「沈清越,」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八岁随原太医院院首孙诏祥离京,归乡教养。孙诏祥精研岐黄,尤擅金针,此女常年跟随左右,耳濡目染,绝非寻常乡野愚妇。早年甚至曾随其外祖行医民间,颇通实务。」

  夜枭暗卫墨离低沉的声音从书房最幽暗的角落传来,如同地底回响:「确是如此。主子,此女恐非表面那般怯懦无知。」

  箫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将那纸密报随手掷于案上,仿佛丢弃什么不洁之物。

  略通药理?他脑中忽的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随即又即刻打消,简直云泥之别。

  不过是沈牧那老顽固的女儿,皇帝塞到他身边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羞辱他、监视他的工具。

  想到要与这样一个女人的名字捆绑在一起,他心底便翻涌起一阵厌弃。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处标记——寒山寺。据沈府暗探来报,她近日正禀过崔夫人欲前往「为父祈福」。

  正好,他需要一个机会,好好审视这颗「棋子」。看看她那怯懦皮囊下,究竟藏着几分沈牧的迂腐,又有几分太傅之女的城府。对弈,棋风如人心,最是能窥见端倪。

  「知道了,本王亲自去会会她。」他声音冷冽,在寒山寺设局,试她一试。「我倒要看看沈牧送来的,究竟是只兔子,还是只披着兔皮的狐狸。」

  阴影中的墨离悄无声息的离开,仿佛从未存在过。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余烛火摇曳,将箫珩孤傲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如同蛰伏的猛兽,冷静地布下陷阱,等待着猎物自己显露痕迹。

  秋意渐浓,沈府高墙内的日子沉闷得令人窒息。崔夫人冷眼,沈牧沉默,连沈清瑶那无忧无虑的笑声都成了无形的重压。

  沈清越只觉得胸口淤积着一口浊气,再不出门,怕是要在这虚假的「怯懦」里活活闷死。

  翌日清晨,她便带着林嬷嬷出了府门。马车并未直接驶向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而是兜兜转转,停在了一处相对清静的城南古刹——寒山寺。

  沈清越并非真有多虔诚,只是借此出来于城中各大药铺打探关于「缠丝」毒症的相关线索,二来也想寻一处人烟稀少之地,透一口气,看一眼这高墙外的真实人间。

  线索没打听到,但寒山寺香火寥落,古树参天,倒是合了她心意。拜过佛,捐了香油,她便在寺后清幽的竹林小径上缓步而行。竹叶沙沙,秋阳透过稀疏的竹影洒下点点光斑,暂时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林嬷嬷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行至半山腰,一座精巧的八角亭,跃入眼帘。亭内似有人声。走近几步,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半旧僧袍的老僧,正独自对着亭中石桌上的棋枰沉思。石桌上,一方古朴棋盘,两盒棋子,一壶清茶,两盏空杯。

  老僧似有所感,擡起头来。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澄澈明亮,看到沈清越主仆,双手合十,温声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礼。」

  「大师有礼。」沈清越微微颔首还礼。

  老僧目光扫过棋盘,忽而一笑,带着几分闲适与豁达:「老衲在此独坐,原想清修悟道,奈何手谈之癖难消,观此残局,心痒难耐。看女施主气度不凡,不知可有雅兴,与老衲手谈一局,解此枯坐?」

  沈清越心中微动。这老僧气度从容,不似寻常僧侣,更无半分刻意攀谈的市侩。对弈?在这清幽山亭?倒是个意外之得。也好,她正需要一点真实的东西,驱散沈府带来的粘稠压抑。

  「大师相邀,敢不从命?只是棋艺粗陋,恐污了大师慧眼。」她应道,在林嬷嬷隐含忧色的目光中,坦然在石桌另一侧落座。林嬷嬷则侍立亭外,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动静。

  老僧呵呵一笑,将盛著白子的棋笥推向沈清越:「无妨,棋道在心,不在胜负。女施主,请执白。」

  沈清越并未推辞,执起一枚温润白子。开局平淡,老僧棋风平和圆融,如古井微澜,带着几分禅意。沈清越亦未展露锋芒,只随势而应,落子疏朗,如同竹间清风。

  然而,数手之后,老僧的棋风骤然一变!方才的平和圆融仿佛只是表象,落子陡然变得极其精准犀利!一子落下,看似寻常的靠压,却瞬间点在了沈清越布局中最关键的连接点上,一股无形的压力透过棋枰弥漫开来。

  沈清越心中警铃微响。这绝非寻常老僧的棋力!她擡眼看向老僧,对方依旧含笑,眼神却深邃如潭。她收敛心神,指尖白子落定,不再掩饰,开始构筑稳固的防线。

  老僧的攻势却如同汹涌的海潮,一波强过一波。他的棋路大开大阖,却又计算精妙,步步紧逼,每一手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试图撕裂沈清越的防御。那看似禅意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杀伐果断的凌厉!

  沈清越的棋风也随之转变。白子或如磐石稳守,或如灵蛇般钻营,将自身棋势构筑得更加厚实坚韧,同时寻找着对方宏大攻势下可能存在的细微破绽。她的计算力被激发到了极致,每一次落子都带着凝重的思索。

  正厮杀至紧要关头,老僧忽然落下一子,随即眉头微蹙,轻轻「咦」了一声,似在懊悔。这一手,竟在己方看似铁壁的阵势中,留下了一处极其隐蔽、需要后续数手才能完全弥补的裂痕!

  沈清越瞬间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没有丝毫犹豫,白子如闪电般刺入!这一子,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那道裂痕的核心之处!

  老僧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他凝视着棋枰,又擡眸深深看了沈清越一眼,那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亭内气氛骤然凝重。

  老僧沉默片刻,缓缓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笥,双手合十,声音低沉而清晰,再无半分之前的闲适,反而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阿弥陀佛。女施主心思缜密,洞察入微,老衲佩服。此局,是老衲输了。」他目光扫过沈清越刺入要害的那枚白子,意有所指,「棋如世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有时候,那看似微不足道的裂痕,往往是倾覆巨厦之始。」

  沈清越的心脏猛地一缩!这绝非棋评!他话中有话!

  老僧却不再多言,起身道:「今日得遇女施主,幸甚。老衲尚有功课,就此别过。」他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掠过那枚决定性的白子,便转身飘然而去,步伐沉稳迅捷,转眼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沈清越僵坐在石凳上,指尖冰凉。那枚钉在棋局要害的白子,在她眼前无限放大,棋局上那被对手「不慎」留下的裂痕,与自己刺入的白子,还有老僧最后那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倾覆巨厦之始」的警告,更是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她心坎上!

  这不是偶遇!这是试探!是警告!是洞悉!

  谁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来试探她?谁又有能力布下如此精妙的棋局?还有这般深不可测的人物?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她猛地想起自己的身份——那个被皇帝赐婚给翊王箫珩的「沈家嫡女」。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本就是权力博弈的产物。对于那位性情难测的翊王而言,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就是一件突如其来不知底细的货物。

  是了,只能是他!

  只有翊王箫珩,才有动机,也有能力,在她踏入王府之前,用这种方式来掂量她的斤两,剥开她精心维持的「怯懦」伪装,看看沈家塞给他的,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那老僧看似平和的棋风下,隐藏的是杀伐果断的凌厉,这岂是寻常方外之人所能拥有?那最后「不慎」留下的裂痕,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测试她决断力和胆识的考题!

  而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完美地「通过」了测试,展现出了远超一个「乡下丫头」应有的敏锐和果决!

  一股比山风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不仅暴露了,而且可能已经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那位未来的夫君,翊王箫珩,绝非易与之辈。他今日可以派人以棋局相试,他日又会用何种手段来对付或者说是敲打她这个所谓的王妃?

  林嬷嬷快步上前,低声急问:「小姐?那老和尚……」

  沈清越猛地回过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望着那枚孤悬于棋局命脉之上的白子,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嬷嬷……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