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80章漕路千里
良久,吴四海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裴老板,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运丰号的船,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你这么做,是坏了规矩,更是没把我吴四海放在眼里!」
「是是是!裴某知错!裴某知错!」裴玄连连赔不是。
「念你初来乍到,薛敬又为你求情……」吴四海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既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
裴玄立刻擡头,眼中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惜代价」的决然:「吴老板请讲!只要您能消气,能让裴某将功补过,裴某倾家荡产也绝无怨言!」
吴四海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那批货,利润……三七分。你拿三成,运丰号,抽七成。算是买你个教训,也买条活路。你,可愿意?」
三七!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薛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玄脸上肌肉抽搐,显出极度的心痛和挣扎,但仅仅片刻,他声音嘶哑:「裴某……愿意!多谢吴老板高擡贵手!只要货能平安运达,裴某绝无二话!」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吴四海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才真正散去。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些许商人的常态,但目光依旧锐利:「记住今天的教训。在京中做生意,要懂规矩,更要守规矩。下次若再犯……」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威胁。
「绝无下次!绝无下次!」裴玄这才「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姿态放得极低。
一场看似致命的危机,在「裴玄」的能屈能伸、薛敬的帮腔和巨大的利益让渡下,竟戏剧性地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
吴四海勉强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既然是一家人了,有些事,也好说话。你的货,我会安排最稳妥的船和人。至于其他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玄」一眼,「慢慢来。」
离开吴府后,刚才还一脸惶恐卑躬屈膝的箫珩,瞬间挺直了脊背,脸上所有表情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冽。他看向身旁的沈清越,眼中没有丝毫渡过危机的喜悦,只有凝重。
「他信了?」沈清越轻声问,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信了七八分。」箫珩声音低沉,「但他最后那句『慢慢来』,是警告,也是试探。他在看我们接下来的表现。那七成利润,不仅是惩罚,更是投名状。他要将我们彻底绑上他的船,看看我们是否真的『懂事』。」
沈清越默然。吴四海的老辣,远超薛敬。今日看似过关,实则只是踏入了更危险的漩涡中心。他们获得了初步的「信任」,得以更接近核心,但付出的代价巨大,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接下来如何?」她问。
箫珩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将计就计。『货』要准时『上路』,利润要如数奉上。取得他更深信任的同时,必须尽快找到私漕的确凿证据和通往北境的最终线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马车驶入夜色,新一轮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与吴四海的风波看似平息后,裴玄夫妇获得了更深一层的信任。接下来,便是将那批作为投名状和试金石的货物真正运走。
回到房内,箫珩对沈清越说出了下一步计划:「吴四海疑心未完全消除,这次送货是关键。我想亲自押运,跟着走一趟漕路。」
沈清越闻言,擡眸看他,清冷的眼中掠过波澜,但并未出声打断。
箫珩语气平静继续道:「此行路途遥远,水陆情况复杂,难免颠簸险阻。你……便不用去了。」
他顿了顿,避开她沉静的目光,添了一句看似周全却疏离的安排,「我会对外称你身体不适,需静养。你先回府。府中一切,墨离自会打点周全。若遇急事,可寻他。」
他将两人的分别,框定在「任务需要」和「安全考量」的理智范围内,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沈清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她深知此行风险,吴四海老奸巨猾,私漕路上更是龙蛇混杂,危机四伏。他孤身深入,无异于踏龙潭虎穴。但她也明白,这是摸清私漕网络找到通往北境关键线路的最佳时机,他必须去。
良久,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擡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轻声道:「好。殿下……万事小心。」
她的回应如此简洁,没有追问,没有阻拦,只有一句淡淡的嘱咐。这符合她一贯的性子,却让箫珩心中莫名地空了一下。他以为这几日的相处至少她现在对他会有一丝不同。
他点了点头,转身欲离开,同时也借此掩饰那瞬间莫名的失落。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清越却轻声唤住了他:「殿下。」
箫珩脚步一顿,回过身。
只见沈清越不知什么时候取出的一大一小两个青瓷小瓶,样式简单但瓶身温润。她走上前,将瓶子递到他面前,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柔和了半分:「漕路水汽湿重,易侵经络,加之舟车劳顿,心神耗损。这瓶『清心丸』,是我用几味安神护脉的药材特制,可清心凝神,缓解疲乏,而这『同承丹』是祖父与我早年间研制的,仅此一颗关键时刻可救命。殿下带在身边,或有用处。」
箫珩愣住了,目光落在那个小瓷瓶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她神色淡然,但那「特制」二字还有「同承丹」这个名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瓷瓶还带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和淡淡的药草清香。他握在掌心,那点微凉却仿佛透过皮肤,一直熨贴到了心底某处。
那她还是……在意他的安危的?
这个认知,让箫珩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他擡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眼中找出些许证据,却只看到一片清澈的淡然。
「多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将那瓷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放心,沿途自有墨离安排的人手策应。」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想让她放心。
沈清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向内室。
箫珩站在原地,看着掌心的瓷瓶,久久未动。方才因她「过于平静」而产生的些许失落,此刻已被一种更汹涌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忽然觉得,这趟充满未知风险的漕运之路,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几日后,码头。
货物装船完毕,即将启航。裴玄吴四海,与前来「送行」的薛敬等人拱手作别。薛敬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压低声音:「裴老弟放心南下,尊夫人……哥哥我会代为『照看』的。」言语间的龌龊不言自明。
箫珩眼底寒意一闪而逝,面上却堆起虚伪的笑:「有劳薛兄费心。」心中已将此人的结局判了死刑。
吴四海则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深邃。
船只缓缓离岸。箫珩站在船头,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他知道,沈清越应该已经安全回到翊王府。他摸了摸怀中那个贴身收藏的瓷瓶,心中一定。
漕路千里,风波难测。但他此刻心中,却莫名有了一份牵挂和底气。
而此时的翊王府听风院内,沈清越临窗而立,她神色平静。
「箫珩……」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但愿他平安归来。千里漕路,一线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