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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壁垒 第一百章 破壁者

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血火飘荡在墓陵之中。

最终化为破碎的灰烬。

顾慎没有丝毫留情,用“炽火”将这一缕血色火焰吞噬地干干净净,不出他所料,这个“桑地尼.辛格”的教堂神父,体内蕴含的力量十分弱小。

枭应当是早就做好了牺牲这具身躯的准备。

倒是一个有魄力的人。

只留下这么一丁点血火力量……就敢千里跋涉,往苔原里走,难道不怕半途夭折?

顾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缕炽火,在吸纳了“血火”之后,变得红润了些许,这是肉眼很难察觉出的细微变化。

或许枭说得没错……自己和他冥冥之中有某种联络。

炽火和血火,是互相吞噬的关系。

只是……真的是“基因法案”么?

这个家伙说的话,又能相信多少?

顾慎回头望向那具空的棺木……那里什么都没有,他随着枭一同潜入了墓陵之中,亲眼看着他开启了这口棺,枭说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可这座棺木里,一片空荡。

没有被人取走任何一样物件。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骗得了我,难道还骗得了自己么?”

不再多想,顾慎快步来到棺木前。

他此行来到雪原,是为了“哀之灯”!

崩雪子弹也好,墓陵的秘密也好,都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当务之急,是先把东西拿到手!

整座基地的警报已经响起,外面的那帮家伙们恐怕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我正在处理基地的安全系统……已经有人往这边赶了。”褚灵声音凝重,道:“你要抓紧时间。”

顾慎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子,在棺木中的诸多陪葬品里找到了破旧的“灯盏”。

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这盏古旧的灯盏外表已经被磨地破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污垢尘土……乍一看,与神祠山山顶木屋里的那盏灯根本就不是同款。

但顾慎以精神力扫过。

他两根手指并拢,炽火凝聚缭绕,缓缓抹过灯盏外表——

“嗤”的一声。

尘土四溅!

灯盏有尘埃飞扬,似乎是一件石雕,被掀开了蒙布,在炽火的热烈刺激之下,这盏古旧无奇的老灯,展露出了它真实的样貌!

四盏铜人灯之一的哀之灯!

“铜人灯的物质载具……外表还有一层伪装……”顾慎心底暗暗开口。

这盏灯深藏陵墓之中,所以没被发现。

也许其他三盏灯,是流露在外的,只不过这些年来李氏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也没有产生接触,所以没有发现异样。

这个讯息很重要,回去之后要传达给李氏,说不定动用李氏的力量……能够找到其他三盏灯的下落!

因为失去了“精神”,这盏灯就只剩下“古老”这么一个特殊的属性。

放到外面,就是一件“古董”。

普通人或许会如数家珍,将其收藏。

可超凡者是不会多看一眼的……年岁大的物件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又不是封印物!

这其实是一个好事。

如果李氏发动力量,寻找“古灯”,也不会遭到其他超凡势力的阻拦。

“咚”的一声!

黑暗中有沉闷的撞击声音!

“顾慎……外面有人在冲击安全门。”

褚灵提醒道:“我利用安全系统锁死了墓陵,但他们已经觉察到了不妙,最多再过三分钟,他们就能冲进来。”

顾慎深深望向这座棺木。

古棺里的陪葬品并不多,这些古老物件,或许每一件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像是这盏“哀之灯”……枭根本就没有认出来历!

他不想就这么逃离。

而是想把这些“好东西”全部带走!

远方响起了第一道安全门破碎的声音,晚钟教会的狂热教徒已经开始冲击墓陵。

“破坏基地的安保系统,切断全部电源……需要多久的准备时间?”

顾慎低声开口,他拿了一件铁衣,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捡起了一枚扳指,把这些掉落的陪葬品一一捡起,然后放回了开启的竖棺之中,趁着这个功夫,他看了眼竖棺棺面所刻的“古文”。

文到用时方恨少。

虽然跟着千野大师学习了一段时间……但古棺上的文字,顾慎没一个认得的。

不过褚灵倒是认得几枚,认真道:“这个并不难,随时可以做到,这棺木上的古文,在资料库里能找到重合的样本……应该是真的,但剖析拆解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

顾慎擡手释放出一缕炽火,连秩序崩塌点都可以吞噬的火焰化为薄薄的一层流萤,无比服从的收敛了杀意,贴着古棺的表面流淌开来,渗透到竖棺的背面。

坚硬的墓陵巨壁,发出刺啦刺啦的轻微声响——

仿佛在做细密的冰刀切割。

“你这是……?”

坐在零零么里的褚灵看到这一幕,神情讶异。

“既然他们日以继夜地在巨壁背后钻孔……那么我不妨帮他们彻底打穿这面石壁。”顾慎沉声道:“接下来要看你的了,在这些疯子破门的那一刻,把安保系统彻底切断。晚钟教会里能够使用‘精神力’的超凡者并不多,安保系统破坏,大部分人就等于成为了瞎子。”

说完之后,顾慎钻进了古棺之中,顺手将古棺合上。

棺木的空间很小。

狭窄而又幽暗。

寂静的空间里,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音。

顾慎缓缓屏住呼吸。

下一刻,他的精神力彻底收敛,春之呼吸犹如一湖绵延的春水,徐徐徐徐拉长——

他变得极度冷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只不过躺进棺木的那一刻,顾慎有种古怪的感觉……他感觉自己仿佛就是多年前的那位“墓主”,穿着铁衣,戴着扳指,怀中还有一枚铜人灯。

飘散的思绪,很快就被破门声音拽了回来!

“轰”的一声。

墓陵的安全门被直接攻破,与此同时,整座基地的安全系统也被攻破,褚灵毫不留情地攻陷了基地的防御,熄灭了所有的光源,藏在雪原山腹之中的基地彻底陷入黑暗,而撞入墓陵中的那只教会小队,则是快速分散开来,占据了墓陵的四个角落。

整个过程用时极短,而除了必要的破门声音,并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嘈杂。

这是一只经过了严格训练的超凡者小队。

那位先前握着怀表的绿袍“催眠师”,此刻也在小队之中,她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在黑暗之中搜寻着异样的精神气息……空中鼓荡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桑地尼.辛格身上所披着的那件晚钟教会大袍,被血火点燃,此刻在墓陵之中碎成了千万分,四处飘扬。

这一切已经足以证明——

有人闯入了这里。

可“催眠师”的精神力扩散,笼罩了整片墓陵,却没有丝毫收获……她有些困惑,不解地望向这只小队的首领。

那是一个相当高大的男人,披着雪白大袍,留着络腮胡,他擡手示意前者不必紧张,小队成员封锁住陵墓即可。

“催眠师”的精神力没有得到搜寻活人的气息,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是这座墓陵里,根本就没有活人存在。

第二个可能……就是对方的“精神力”,要强于催眠师!

环顾一圈。

高大男人缓缓向着“古棺”走去。

……

……

顾慎收敛了全部的精神力。

把自己封锁在棺木中,遮蔽外界的探查……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这种时候,他自己也变成了瞎子。

但没有关系。

他还有“褚灵”,彻底攻陷了安保系统之后,褚灵掌握了整个基地的全部许可权,她能够清楚看到这座雪原地底的每一处角落。

这种时候,褚灵,变成了顾慎的眼。

棺木之外的世界,被褚灵同步传递到了顾慎的“眼”中。

每一位超凡者,都用了红点标注。

并且标注了资料库中的详细资讯。

封锁墓陵的是一只十三人的超凡者小队,按这个规模来看,整个地底基地大概有三只小队的规模,正在向着棺木走来的高大男人,是一位深水区六层超凡者……应该就是这只小队的首领,他的实力很强,仅次于外面的七层。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慎的呼吸声音也越来越接近于虚无。

他闭上双眼,仿佛置身于混沌之中,外界的杂音被遮蔽在脑海之外。

顾慎默默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件,两件,三件。

越是危险的时刻,他的思维越是清晰。

所有的事情都要仔细思考一遍……因为时间不多了,一旦寂静被打破,那么接下来将会迎来一场漫长的“战斗”。

不死,不休。

墓陵巨壁前。

高大男人伸手触控古棺,皱起了眉头。

这口棺,似乎被开启过。

而下一刻。

棺内的顾慎睁开了双眼。

“吱呀——”

男人做出了开棺的动作,分散在墓陵四角的晚钟教会小队成员,注意力无比集中……他们的视线全都汇聚在队长身上。

开棺的那一刻,黑暗中仿佛掠出了一线银芒。

一片纤薄的铁锈,从棺木之中飞出,薄如蝉翼,锐如刀锋!

铁王座!

铁片之上,还附着着一缕极其浅淡的炽火!

这一次……不是与沈离点到为止的“交手”!

顾慎出手就是杀招!

这是生死之战,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误空间!

藏身古棺,抢占先机,先杀一人,唯有这样……才能为自己接下来的脱身创造更好的条件!

开棺的,是这个小队中的最强者。

顾慎为此而感到庆幸!

“撕拉!”

小队的队长瞳孔收缩,开棺之前他就感觉到了异样,单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刀,但即便如此……还是来不及了!

那一缕银芒的速度太快!

只来得及听到锐利的破空之音!

下一瞬间,铁锈就抹过了他的脖子!

只不过……并没有出现人头落地的情况!

晚钟教会的小队队长被重重打飞出去,雪白大袍被齐刷刷切成了两半,他一刀插在地面之上,神情阴沉而愤怒,喉咙里一阵翻滚,有一圈红痕烙在其中。

从古棺中飞出的铁锈刀片支离破碎!

他脖上挂着的那枚项链也随之破碎!

“可以抵抗物质攻击的防御系封印物么……”

顾慎看到这一幕。

他神情不变,掌心微微收拢,两根手指做了个搭线的动作,“那么……现在呢……”

袭杀不成。

但“铁王座”所凝聚的刀锋终究还是在对方的肌肤之中,留下了一道伤口。

而铁锈破碎之后,藏在其中的炽火已经缓缓渗透入内。

顾慎握拳。

炽火爆发。

磅礴的“精神力”直接在那位深水区六层的强攻系超凡者脑海里爆发,后者神情陡变,眼前的场景飞快变化,他好像来到了一座崭新的世界。

旷野之上,草叶翻飞。

有一尊巨大的王座,悬浮在狂风与草屑之上。

坐在王座上的少年平静而又冷漠地俯瞰自己……

他知道。

这是对方的精神世界……自己,完了。

“队长!不能睡!”

那位握着怀表的绿袍女子催眠师意识到了不对。

队长的意识正在飞快消退!

她高声开口,同时震颤怀表,试图拽回队长的精神!

迟了。

几位小队成员还来不及反应,只见插刀半跪在地上的队长,整个人的头颅向着地面砸去——

而坠地的那一刻。

仿佛一枚西瓜爆碎。

磅礴的火焰从他的脑袋里窜了出来,浓稠的火浆更像是火山爆发。

这一幕实在太震撼。

鲜红的“炽火”如液体一般迸溅到他们身上。

整只小队的成员都惊呆了。

而不等他们冲向那块古棺,连线墓陵与基地的那面巨壁,忽然迸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音……这面钻凿了数月之久的巨壁,终于不堪重负。

“轰”的一声。

巨壁微薄的连线处,被“炽火”钻通,这口悬挂在巨壁之上的竖棺,仿佛一只从悬崖之上掉落的小船,与数十万吨的巨壁一同滑落,向着墓陵背面的基地重重砸下。

顾慎从棺木之中跃出。

黑夜之中,仿佛有一枚炽火绽放!

犹如烟火。

巨壁破碎,基地与墓陵被打通,从古棺中疾射而出的那缕“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们擡起头。

然后……坠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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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血洗晚钟

一缕炽亮的火光,照亮了雪原腹地里的黑暗。

巨壁破碎。

秘银如瀑布灌落,数万吨红银结晶,坠砸之后如猩红浪花一般向着四周扩散。

三百多人,全都擡头看着这瑰丽的一幕。

那口高高悬在巨壁背面的古棺,在地动山摇之中,乘着巨浪落下。

“轰——”

一声巨响。

他们发现自己不再身处黑暗之中。

而是来到了一片巨大的旷野。

无数草叶在风中流淌,空气里还弥漫着铁锈的味道……他们擡起头,他们仰望,他们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

……

这其实并不是复杂的事情。

精神系超凡者,只需要完成深水区第三层的试炼,就能够熟练掌握“大催眠”这个基础手段……其实超凡者的能力运用,本来就不复杂,就像是开枪。

扣动扳机,就能够开枪。

不复杂的事情,往往很难。

开枪不难,但想要在千米之外,打中一只苍蝇很难。

而想要完美地实现某种能力……比这更难。

最开始的扫描,包括枭在内,这座基地内一共有三百二十四人。

二百七十九位普通人,四十六位超凡者……其中有三十四位一阶段超凡者。

而顾慎释放炽火的“目标”,就是这二百七十九个普通人,以及这三十四位一阶超凡者!

这是精神系能力者最大的优势。

在“实力”碾压的情况下,精神系可以做到以一打多……具体打多少,就要因人而异了。

而深水区第三层的“大催眠”,试炼目标并不难。

只要同时将十人拽入梦境之中……就算是大催眠成功。

而这一次……顾慎的“炽火”,催眠了整整三百一十五人!

目标人群全部入梦!

除此以外……那些精神力不够强大,意志力不够坚定的二阶段初阶超凡者,也被“炽火”拽入了四季旷野的梦境之中。

……

……

铁五停下锄头,爬出泥泞凹坑。

他叉腰望向远方朦胧的天幕。

“神座大人又邀请了客人么……”

昔日的源之塔使徒眯起双眼,隐约感觉到了不对……

不。

不是客人。

这一次进入“梦境世界”的有数百人。

“这是一口气释放了领域么?”铁五心头咯噔一声,他意识到外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而天幕之上的神座大人,缓缓擡起一只手,握拢了拳头。

撕拉的碎裂声音在旷野之上响起。

这声音十分清脆,犹如撕裂丝帛。

但在这片净土中……顾慎撕裂的,却是纯粹的精神。

铁五瞪大了双眼。

他隐约感觉后背有凉风吹过,阴嗖嗖的……一直以来,远天之处都横隔着一道铁幕,那道铁幕彻底隔绝了自己。

每当神座驾临这片旷野,所带来的“客人”总会被接到铁幕的那一边。

铁五一直都很好奇,铁幕那一边是什么景象。

而到这一刻。

他不再好奇,而且彻底没有了想要探知的念头。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精神被撕裂,意味着什么。

滚烫的晚风吹过。

天幕流云如火烧一般。

那是……血的颜色。

……

……

飞涌的红色的火,与滚落的炽热的血,交织在一起。

红银泄地。

伴随着这一幕,倒真像是一座猩红瀑布,重磅垂落,溅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红海。

顾慎踩在古棺之上,真理之尺的弧光在这一刻也被渲染成了红色,他竖起两根手指,面无表情,以真理之尺揹负着古棺,像是踩着一艘小舟,在血海与红银之中飞渡。

他没有对这些“晚钟教会”信徒手下留情。

从看到那麻袋里的东西之后……顾慎就不准备放这些人离开了。

顾慎没有丝毫留手!

这一次“大催眠”,是他修行春之呼吸以来,第一次出手!

他竭尽全力地囊括了炽火照射范围内的每一个人……然后把这些精神,全部摧毁!

并不是为了测试如今的自己,实力抵达了何等程度。

而是,他没得选!

如果晚钟教会的背后真的是“风暴神座”,那么这些无辜者,他也没有能力去拯救,这些人已经在教会的催眠中沦为狂热的信徒。

如果不杀……接下来的反扑会非常凶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整个晚钟教会的地底基地,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只可惜。

还有几个人,没有被“炽火”拽入梦境之中。

这时候,就凸显了先前“袭杀”一人的重要性。

“还剩七个……”

绿袍女子催眠师,精神力足够强大,抵抗住了这次入梦。

墓陵里的那只小队,还有一人。

剩下的五人,则是在基地控制室的位置……这几位是真正的掌控者,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秘密基地会迎来这样恐怖的“袭杀”!

而这一刻,这七位真正强大的超凡者全部被惊动了!

七道强大的精神力,全都向着顾慎扫来,顾慎神情微变,在这一刻他已经无法隐匿身形了,不过先前的那一杀,为自己争取到了足够良好的先机!

巨壁破碎,红浪翻滚!

基地内的晚钟教会成员,被巨壁倾塌的红银浪潮冲垮,身躯如石雕一般支离破碎。

顾慎踩着棺木向着基地之外飞快冲去!

下一刻。

他的眉心炽火涌现出一股极度危险的预兆!

顾慎猛地转身。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抹银白的寒芒,回身的那一刻,寒芒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是那位第三阶超凡者!”

顾慎眼皮狠狠一跳,感受到了那寒芒的厉害之处。

那是一把小剑!

剑尖萦绕着浅淡的雷鸣,还带着震颤,从基地尽头的控制室撞碎玻璃掠出,一瞬间就掠出了数百米,向着他的胸口狠狠戳去!

顾慎全力催动【铁王座】,棺木所过之处,无数件铁器飞掠而来,在他胸前汇聚……铁椅,铁桌,铁镣铐,铁刑具,在这一刻全都碎裂,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元素”!

一件件铁器,全都被“重铸”成为了薄厚不一的圆弧形铁盾。

然而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小剑剑尖甚至还没有撞击到“铁盾”之上,这些铁器便尽数消融,连化解锐意的功效都无法起到!

“很强……非常强!”

顾慎瞳孔收缩。

那柄小剑的剑尖,仿佛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那是……领域!

第三阶段的超凡,已经开始参悟超凡能力的外在衍生,即“超凡领域”。

在那柄小剑的剑尖位置,存在着非常狭小的一缕空间,可能只有一片指甲盖大小,可能更小……但这一片空间,就是他的领域!

不同于“四季旷野”这样的精神领域。

这是能够在物质界直接释放的,实质的领域!

“领域”的存在,使得第二阶段的超凡者,与第三阶段的超凡者……产生了巨大的差距!

“嗖嗖嗖——”

短短数秒,就有数十件铁器飞掠汇聚到顾慎面前,然而只是一瞬,那柄小剑便尽数穿破,铁元素从中被凿空,任凭【铁王座】如何驾驭,它们无法回流,填补中间的“空白领域”!

那柄小剑的飞出速度,甚至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整个过程,无比顺畅,如行云流水一般。

出剑。

击碎“铁盾”!

刺入顾慎的“心脏”!

然而那位站在控制室中,驾驭小剑的晚钟教会负责人,则是皱起了眉头,没有出现想象中清脆的血肉爆碎之音,而是一道悠长刺耳的钝响!

这一剑,刺中了顾慎!

但却爆发出撞击黄钟大吕一般的颤音。

……

……

数十面铁盾在一瞬间被敲碎!

顾慎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拼命的准备,他握住真理之尺,调动春之呼吸,将浑身机能调整到了极致,准备去硬接这领域一剑!

这一剑,对准他的胸口!

只是一刹,套在最外层的晚钟教会大袍就被小剑剑气撕得粉碎。

而正是这一刻。

顾慎觉察到了不对……

虽然有些气郁!

但炽火眉心的“危险意味”竟然消散了一些!

顾慎神情陡变,他低头瞥见了自己身上套着的墓主陪葬品。

那是一件铁衣!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他回首瞥了眼基地出口的方向,决定赌上一把!

顾慎张开双臂,不做任何防御,用肉身去迎接这一剑!

“咚”的一声!

一股巨大力量传来,有千钧之重,最恐怖的其实是……那柄小剑太锋利,所以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点,猛地爆发。

这本是能将一人直接洞穿的杀力!

但却如撞钟一般!

顾慎和那口古棺,在一瞬间被撞得倒飞而出,速度暴涨,只是一瞬间就抵达了雪原基地的入口之处,在最后时刻褚灵及时地升起了那扇合金重门,于是这一人一棺……就这么疾驰而去,飞出了基地雪原!

站在控制室的晚钟教会负责人,面容阴沉,几乎能滴出水来。

那柄“小剑”封印物飞回他的掌心。

小剑在最后时刻,已经击中了目标……可那个家伙的身上,似乎有一件非常坚固的“封印物”,这一击不仅没有奏效,反而送了对方一程!

他低下头,神情难看到了极点……自己的小剑,剑尖竟然折断了!

那究竟是什么封印物?

能够如此坚硬!

“卓先生!”

墓陵小队的两位幸存者赶了过来,绿袍催眠师拖着小队队长的无头尸体,神情惘然而又无措……

“杰定死了……”

晚钟教会负责人盯着这具无头尸体,默默攥拢了双拳。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从巨壁爆碎,再到梦境破裂,只用了数秒!

他还没看清对方的面容,只是隐约瞥见了身形……那似乎是一个少年!

至于实力……应该只是第二阶段!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竟然敢孤身一人,谋划这样疯狂的行动?

“他还没跑远,立即动用‘风暴之箔’封锁附近三座山……绝不能让他跑掉。”

卓先生深吸一口气,冷冷开口,“在该死的东洲人察觉异样之前,把他做掉……今天,要么是他死,要么是我们死!”

……

……

大雪莽莽。

四下皆白。

雪山山脚,顾慎将全部的身子藏在一块巨大凸岩之下,他用力平息着自己的呼吸,然后缓缓卸下了那件铁衣。

铁衣丝毫无损。

自己的肌肤只是留下了一块红印。

看样子……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这座古棺里的东西,都与“哀之灯”差不多,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实际上大有来头。

这件铁衣能够削减极大的冲击力。

虽然仍然有些许力量穿透,但只是造成了轻伤,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纯物件。

和“哀之灯”一样,算不上封印物!

如果它也有着对应的“精神”……那么完整之后,该会坚固成什么样子?

顾慎逃脱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口古棺深深埋进雪山山脚下的雪层里。

这里是天然的“藏棺”之处,想要重新找棺,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哪怕动用精神力,也需要犁地三尺,把这里翻一个遍!

“一个坏讯息……讯号被封锁了。”

褚灵声音有些担忧:“这里的‘讯号’很差,不是巧合,而是必然,他们应该是在附近地带刻画了超凡阵纹,早就提防着类似的情况。”

“……嗯。”

顾慎盘膝而坐,运转着春之呼吸,现在的每一秒对他而言都很重要。

在墓陵里的“大开杀戒”,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

一瞬间催眠三百余人,并且同时抹去他们的精神……能够完成这件事,便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好讯息是逃出了晚钟教会的基地。”顾慎轻声开口,道:“如果他们反应快一点,我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这些家伙封锁雪山,看样子是想与我不死不休?”

南洲的教徒,千里跋涉,就是为了窃走这口古棺。

现在被顾慎先手取走!

不用去看,顾慎也能想到那个负责人此刻的神情。

“雪山讯号封锁,是为了防止你求救,这些人没有第一时间追出来,恐怕是有着控制周围的手段……现在这里成了一座封闭的牢笼。”褚灵声音凝重:“他们想要狩猎你。”

“顾家最近的驻扎地大概距离四十里。”她认真问道:“需要我直接以【深海】许可权通知吗?”

“不……”

顾慎还是摇头。

他取出了那枚崩雪子弹,将红绳挂在脖前,“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机会……我想试一试……”

生死之间的危机,让顾慎的血彻底沸腾起来。

但他的思维仍然冷静。

他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雪原和墓陵不一样,这片雪原实在太大了……哪怕被封锁,依旧很大。”

顾慎揉了揉面颊,缓缓道:“你说得没错,这里被封锁起来了……的确是一座牢笼,不过,不是我的牢笼,而是他们的。”

褚灵怔了怔。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顾慎。

不。

应该说,她并没有那么了解人类。

人类的骨子里流淌的鲜血,永远是渴望刺激,渴望挑战的。

超脱了肉身的纯粹精神,很难去理解在生死一线之际,人类所能享受到的那种“快感”。

“所以……”

褚灵声音复杂,道:“你是想反过来……狩猎他们?”

“送上门的人头。”顾慎轻声说道:“我只是笑纳而已。”

……

……

雪原之上的搜寻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风暴之箔”启动之后,方圆十里的三座雪山,被彻底封锁……连绵的狂风形成了一面风墙,如果有人试图触碰,那么“风暴之箔”就会立即锁死方位。

为了防止意外的“袭杀”再次上演,搜寻队伍分为了三拨人马,卓先生独自一人,另外的六位超凡者,三个成一小队……一个小队搜寻一座雪山。

按理来说,只要那个少年还在“风暴之箔”的阵法之中,那么很快就能搜到!

然而诡异的是。

一直到夜幕降临。

晚钟教会的搜寻,都没有效果。

披着绿袍的女子催眠师,站在山脚下,她搜寻了第三遍,仍是无果,此刻的神情有些惘然。

“卓先生……我这里依旧是没有收获……”

绿袍催眠师压低声音,对着衣袍前的银箔开口,在彻底遮蔽了【深海】的讯号之后,他们队伍里的交流,就需要依靠这枚银色小箔片。

这是伟大的风暴大人的馈赠!

里面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虽然这缕力量,只能够让他们传递一缕小小的精神,但可以无视空间,随时随地跨越。

对晚钟教会而言,这枚小银箔,堪称是“神迹”!

“……”

卓先生沉默了片刻,给出的回复很简单。

“再搜。”

另外一只小队同样搜寻无果。

所有人都很困惑……究竟这个疯子少年藏在了什么地方?难道是藏在了雪地里?

站在山顶的卓先生,眺望着远天的漆黑夜幕。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回想着基地“血崩”的画面,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家伙的‘精神力’比我要强。”

银箔里传来了绿袍催眠师的声音。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说出这个讯息:“在墓陵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古棺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直到他出手,杀死了杰定队长!”

这个声音,隐约有些颤抖。

卓先生听出来了,这是在恐惧。

他平静说道:“所以……”

“如果他不主动触碰‘风暴’,而是收敛全部精神,就这么假死……我们依靠精神力去这么搜寻,是没有用的。”绿袍女子咬牙道:“我们必须要一寸一寸搜寻雪地。”

“那就一寸一寸搜寻雪地。”

卓先生面无表情,“你是在害怕么?”

“如果他……根本就不想跑呢……”

绿袍女子低声道:“我并非是在害怕,我愿意为晚钟奉献一切,可在墓陵,我的‘怀表’窥视到了他的一缕精神……我看到了一尊巨大的王座。”

卓先生有些困惑。

“王座?”

另外一个小队传来了同样困惑的声音。

“是的……我总觉得……那是与‘风暴’大人一样的……王座……”

绿袍女子的声音在打颤,她喃喃道:“虽然这样说很像是在亵渎风暴大人……但我愿意以教徒的‘心脏’起誓……这就是我所看到的……”

“够了!”

卓先生神情阴沉地低喝了一句。

两座雪山的搜寻队伍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他终于明白,自己隐约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了……那个少年,明明只是处于第二阶段而已。

再精准一些,他应该处在深水区第五层!

因为从催眠的结果来看,拥有第五层精神强度的超凡者全部幸免于难,他的实力应该就是这么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实力微弱”的人,竟然在一瞬间,拉了那么多人进入梦境……

他是拥有自己的“精神领域”吗?!

这样的催眠术,绝不是一个深水区第五层能够施展出来的!

退一万步。

如果那个少年,真的只是一个深水区第五层……那么他该是妖孽到了什么程度,才能做到瞬间袭杀“杰定”,这是基地里的二号人物,真真正正的二号人物!

除了卓先生自己,没有人能够一对一战胜他!

可偏偏矛盾的是。

如果那个少年足够厉害,怎会被自己的“一剑”逼地如此狼狈?

这个少年……明明不是第三阶段超凡者的对手。

但在面对第二阶段敌人时,他所展现的杀力……比某些掌握了领域的第三阶段超凡者还要可怕!

“不过是个蝼蚁,怎配与风暴大人相提并论?”

卓先生冷冷开口,道:“他一定就在这里……敢抢教会的东西,就算刮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疯子找出来!”

他的声音刚刚落地。

银箔的另外一边,传来了一道凄厉的嘶叫声音。

雪夜的寂静被打破。

不远处的山顶,风雪之中,燃起了炽亮的火焰。

像是有人放了一枚高高的烟火。

那枚烟火冲天而起!

穿透层层大雾,层层雪幕——

“啪”的一声。

炸开。

滚烫的鲜血在空中翻滚,瞬间就被冻雪凝固。

紧接着是第二枚“烟火”。

“啪嗒!”

再然后是第三枚。

短短十数秒,远方的那座雪山就重新恢复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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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以下杀上(求订阅!)

苔原的雪山上空,翻涌着无声的风暴。

黯淡的长夜被“烟火”点燃。

猩红的血液喷薄迸发。

“银箔”内的通讯声音忽然消失了,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除了雪暴的翻涌声,就只剩下那连续的,尖锐的三道烟花炸响声音。

卓先生,以及另外一座雪山上的三人小组,擡起头来,循着声音,沉默地望向远方风雪冲天而起的鲜艳血红色。

虽然很血腥,很暴力,但不得不承认……这场烟花其实很美。

很好看。

“沙沙沙……”

短暂的寂静之后。

烟花落幕。

精神力串联的连结网路里传来了粗糙的脚步声音。

听声音,像是有人来到了这枚“银箔”面前。

“卓先生……”

绿袍女子催眠师的神情变得有些惊恐。

她刚刚想要说些什么,银箔那边就传来了沙哑的问候,打断了她的声音。

“喂……”

像是有人拨通了电话,在询问这边有没有人接听。

一片死寂。

于是又是一声:“喂……”

依旧无人回应。

卓先生死死盯着烟火绽开的那座雪山,两座雪山之间相隔的距离并不远,但风雪太大,他的目力无法看清,对面那座雪山山顶的具体景象,即便把精神力扩散到最大范围,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雪影。

“教会先前得罪过阁下么?”

终于,卓先生开口了。

从对方袭击基地,取走古棺,以及后续的一连串操作来看……这不可能是个热心肠的“侠道义士”,一定是与晚钟教会有仇,蓄谋已久。

在说话之时,他悄无声息地释放出自己的那把小剑,敛去了所有的剑锋,然后轻轻踩在了小剑之上,这柄小剑其实并不大,能够踩在其上,便已经极其勉强。

小剑缓缓悬空。

而卓先生就这么站在剑身上,随着摇晃的小剑,原地缓缓升空。

他眺望着风雪,试图透过高度,来看清那座小山上的场景。

银箔那边传来了平静的声音:“如果你说的是先前的话……教会没有得罪我。”

卓先生皱起眉头。

“或许事情不至于闹得那么严重,阁下想要什么?”他沉下声音,攀升到了最高点,问道:“把棺材交出来……我们可以谈一谈。”

那边笑了笑。

“我想看一看墓陵最开始出土的那块石板。”

这句话说出来。

卓先生心头咯噔一声……他意识到了真正的不妙。

在江北苔原有所“发现”的事情,教会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从未对外泄露,就连派遣北上的教会成员,都经过了千挑万选,确保忠心,才将其送出南洲。

可如今……讯息却泄露了!

这说明,教会内部……有内鬼!

“你把棺材交出来,石板的事情,我们可以谈。”卓先生深吸一口气,他看到了雪山山顶,摇摇晃晃的那道模糊身影,准备驭剑而出,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稳住对方。

“哦……是么?”

风雪很大。

站在山顶的顾慎,擡起头。

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风吹动铁衣,血液顺着铁衣的刻纹褶皱徐徐流淌,垂落的半空中就被吹得结晶,冻成鲜红的冰渣。

顾慎看着远方踩着小剑,高高悬起的卓先生,笑道:“如果我不交棺材呢?”

“这件事情……由不得你。”

卓先生眯起双眼,面无表情说道:“你逃不出雪山的。”

下一刻!

小剑迸发出一缕瑰丽的剑芒,这件封印物穿透风雪,撕碎夜幕,像是一枚从天而坠的陨石,从一座雪山的山顶上空,撞击砸向了另外一座雪山的上空。

卓先生的眉心翻涌着庞大的精神力。

小剑折碎的剑尖位置,凝聚出一枚极其狭小的“空白领域”,所过之处,大雪支离破碎,如流光一般,划出千万抹弧光!

而下一刻。

坠落在雪山山顶的卓先生,神情陡变,他的精神力死死锁定了风雪中的那道模糊身影……然而当他真正靠近之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自己要找到的那个少年!

那道身影被摘了头颅,双脚被雪白长钉钉死在地面,被大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的脚底,还躺着同样的两具尸体。

而他们丢失的脑袋……

正是先前被点燃,放上高空的三缕“烟花”!

卓先生面色苍白。

他回想到了银箔连结里,催眠师曾发出过一道戛然而止的呼喊……此刻他猛地回头,望向唯一没有去过的那座山。

山顶上,站着一位少年。

顾慎对卓先生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他打了个响指。

这是来自于新世界“四季旷野”上的神之旨意。

精神破碎。

炽火爆炸。

“……轰!”

顾慎背后,风雪之中,炸开了三蓬绮丽而猩红的“火焰”!

爆炸声音震颤!

晚钟教会的大袍被火焰撕碎,被高温焚灭,滚滚黑烟在雪山上空膨胀炸开——

而在黑烟倾泻而出的那一刻,站在雪山悬崖边上的顾慎,轻轻向前踏了一步,这个动作很轻盈,就像是一只合翼飞鸟,就这么笔直地坠落而下,滚滚黑潮吞没了半座雪山,仿佛也将他一起吞没,一秒之后,顾慎坠落的身形超过了黑潮扩散的速度,这一刻的他更像是一柄利箭,向着地面砸去,浑然不在乎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千米悬崖上坠落的结局!

卓先生看到第二次“血肉烟花”的时候,双目满是血丝!

他毫不犹豫,跟着顾慎一同跳了下去。

这个少年仿佛鬼魅一般,“精神力”的收敛之术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如果再让他跳入莽莽大雪,那么自己恐怕真的没有机会抓到他了!

小剑在空中飞快加速,爆发出击碎音障的轰鸣。

坠崖的顾慎面无表情。

他看着远方那道加速掠来的身影……卓先生的速度奇快无比,这是一个修行时间,能力强度,都超过自己一个大阶段的敌人。

他的能力与雷有关……杀法类似于师姐的“岚切”之刀……

他非常依赖那把“小剑”。

诸多念头,在脑海中一瞬间掠过。

那把小剑转瞬即至。

卓先生的精神力死死锁定了自己。

他没有直接以小剑出击,而是踩踏剑尖,激荡出了一缕速度极快的雷芒!

顾慎眉心燃起一缕炽火……真理之尺的弧光从袖袍之中掠出,贴着石壁的身躯背后猛地长出了双翼,在急速的坠落之中,这双巨大羽翼,非但没有张开,反而极度收拢。

这使得顾慎的下坠速度更快!

“轰”的一声。

一片雪山石壁被炸得粉碎!

卓先生面色阴沉,小剑速度同样飙升,与顾慎一样……他现在是真正杀红了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顾慎逃离!

两人一同坠降,速度加快再加快!

数十道雷芒激荡而出,只可惜顾慎总是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提速,这数十道雷芒还没有撞击石壁之时,顾慎已经坠降抵达了雪原地面——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展开的巨大双翼猛然拍击。

狂风逆卷。

一瞬间顾慎的速度降到了极致。

他双手擡起,做了一个“按压地面”的动作,事实上这双手掌只是恰到好处地触控到了雪原,因为距离把控无比完美的缘故,厚厚的雪层一丁点也没有破碎。

顾慎那双伸出去的手掌,其实不是去按。

而是去擡!

去掀!

巨大的真理之翼逆卷风雪,伴随着顾慎双手掀起的动作,千万蓬霜雪从雪原地底翻涌卷出,与其一同卷出的,还有数千道细碎的铁光!

因为五大家驻扎,以及外洲势力活动的原因,苔原区从来就不太平,而这片雪原的地底,不知道藏了多少具破碎的骸骨,以及遗弃的废铁。

终年大雪掩埋之下,根本没有人会去在意这片雪原地底到底还有什么。

但顾慎注意到了。

因为……他选择将古棺,埋进地底的最深处。

雪层之下是尸骨,尸骨之下是废弃的荒铁。

一层又一层,最终【铁王座】将古棺深深埋下,而顾慎也注意到了这些无用之“铁”。

这些铁,对其他人没有用。

对他而言,很有用!

……

……

卓先生的眼前密密麻麻布满了铁光。

他一时竟然有些眼花。

雪山地下,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剑”?

不……这些铁光根本就不能算是剑,一片一片的铁锈,有的已经彻底腐烂,一触即碎!

可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这里的每一片铁锈,都附着了一缕细微的“火”!

卓先生看得很清楚。

基地的那场爆炸,以及刚刚雪山上的两场烟花,本质上都是“精神力”的强势引爆,这个少年的驭铁能力只是封印物的噱头!

这个少年其实是一个非常恐怖的精神系能力者!

而那“火”,就是他精神力的具象!

二队长杰定就是这么死的,脖子上的割喉伤并不致命,但顺延伤口掠入身体里的那缕“精神之火”,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看穿了这一切的卓先生眼神冰冷。

他深吸了一口气。

……

……

万千风雪席卷铁光,向着一人砸去。

顾慎没有想到。

踩在小剑之上的“卓先生”,竟然丝毫没有躲避……而是笔直向着自己杀来。

这些铁光,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杀招,自己的“铁王座”修行境界并不足够,想要做到反杀七层超凡者,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顾慎的希望,是自己的“炽火”!

深水区七层的卓先生有领域!

自己……同样也有!

只不过自己的领域,是精神领域!

只要铁王座制造了一缕伤口,炽火就能附着在上,果断发动催眠,将对方拽入自己的精神领域之中!

“杀!”

顾慎没有丝毫畏惧,他同样深吸一口气,以精神力操纵数千片铁鳞,向着卓先生杀去!

谁说超凡者之间,无法越大阶而战!

今日,他就要以下杀上!

“铛铛铛铛!”

然而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卓先生浑身流淌雷芒,仿佛覆盖了一层雷甲!

那柄小剑,被他摘下,瞬间幻化出数十道流影,将他周身笼罩地完美无瑕!这千万片铁鳞,竟然真的都被一柄小剑击碎!根本无法近身!

看到这一幕,顾慎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战术出现了问题……

七层超凡者的手段,绝不仅仅只是一个“领域”!

真理之翼瞬间拉升。

顾慎回身踩在山壁之上,在这一刻他收拢背后巨翼,但这对巨大羽翼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为两朵小小羽翼,插在小腿胫骨位置。

收拢巨翼之后,不再飞翔,但风阻减小到了最低,顾慎的速度再次暴涨,他踩着山壁,与雪山地面呈九十度,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奔跑,如履平地。

卓先生则是略显“笨拙”地重重坠落在雪地之上。

由于先前出手防御的缘故,他不再踩踏小剑,击碎了全部铁光之后,他浑身覆盖雷光,仿佛佩戴了一副璀璨炫目的贴身雷甲,而此刻擡眼望见顾慎遁逃飞快的身影,卓先生沉下气血,攥拢小剑,仿佛攥住了一柄长矛。

他屏息,蓄力,弯腰,拧胯,满月。

下一刻,小剑被他掷飞而出——

这个动作一气呵成!

一缕长线,贯穿了雪山山顶的夜幕!

那道踩踏山壁,只差一点就要逃离山顶的身影,被小剑贯穿,鲜血迸溅!

像是被长矛贯穿的鸟。

大雪呜咽。

风暴咆哮。

那道身影向着地面坠落。

卓先生面无表情,看着坠入雪地中的那道身影,他并没有着急向前,而是伸手召回了自己的“小剑”……在雪地的小坑之中,“嗖”的一声,小剑掠回。

剑身上还沾染了一抹血污。

卓先生两根手指抹过,雷霆激荡,将剑身残留的污浊鲜血全都抹去。

他缓缓来到了雪地上的凹坑之前,眯起双眼,打量着这个背朝自己的少年。

气息萎靡。

鲜血蔓延。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撤去了雷甲。

然而下一刻。

卓先生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之处……

在基地自己的“一剑”,也击中了对方,可连对方的铁衣都没有击穿。

等一等……

那件异常坚固的铁衣!

他猛然回头,瞳孔收缩。

雷甲瞬间重新凝聚!

但来不及了!

身下的雪层一阵翻涌,一柄细长的铁矛陡然拔地而起,无比坚固,刺穿了他的雷甲,从后背刺入,从胸膛穿出,将他贯穿,高高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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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捕神(大章!求订阅!)

暮气荡霜雪。

寒光照铁衣。

不……不是铁衣。

此刻贯穿卓先生身躯,将他高高挑起的,是一根尖锐修长的铁矛,墓陵里的“铁衣”材质非常特殊,是顾慎无法理解的特殊铁质。

但,它仍是铁!

只要仍然是铁,【铁王座】就可以改变其“形态”……铁衣,铁靴,铁帽,或者是铁矛。

无论是什么形态……

只要这件铁衣的“坚固”特质不变,能够击碎对方的防御,制造出一缕伤口,那么就足矣。

躺在雪地中的顾慎,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为了完美地递出“这一矛”,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此刻的鲜血是真实的,他的肋骨被小剑洞穿,血肉模糊,春之呼吸极快的修补着肉身的伤势。

但……一个贯穿的血口,正在源源不断地流淌着鲜血。

很快就浸湿了雪地。

因为冰冷的缘故,伤口的痛苦还没有怎么爆发,顾慎撑着地面坐起了身子,他看着那具被自己高高挑起的身躯。

顾慎的脸上有滚烫的鲜血。

这些血不是他的。

而是卓先生的……

“你……”

卓先生的瞳孔有些涣散,在铁矛贯穿身躯的那一刻,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但也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

他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但胸口被扎破,心脏被挑穿。

每说一个字,都是极大的负担……哪怕卓先生是第三阶段的超凡者,凝聚出了属于自己的领域,在“精神”和“能力”方面超脱了凡俗的范畴,但他仍是血肉之躯。

顾慎打断了卓先生的声音:“你可以亲自体验一下……见过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卓先生有些惘然。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缕炽火。

被挑穿的身躯,逐渐变得虚化。

四面八方的风雪……一点一点抛飞,破碎,化为了草叶。

卓先生悬浮在四季旷野的空中,他的胸膛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但这个世界干净无暇,胸口的血洞也没有丝毫鲜血渗出,就呈现出一个虚无的大圆,足以让人把拳头伸进去,拔出来。

在擡头望向对面的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催眠师会说……她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堪比“风暴神座”的王座。

催眠师没有说谎。

因为……真的有这么一座王座。

旷野之上的草叶,随着狂风流动,看似纷乱,没有规律。

可实际上。

亿万片草叶,随风而行,隐约汇聚,与风儿一起,向着一个方向朝拜。

一座巨大的王座,在精神旷野之上凝聚,让人看到的第一眼起,就心生膜拜,跪服的念头。

卓先生也不例外。

他神情苍白,努力呼吸,调整精神,试图对抗这整个世界对自己的压制念头……

“现在,你明白了吗?”

顾慎俯瞰望下,轻声开口。

卓先生咬紧牙关,额头有青筋迸出。

他无法坚持,终于跪倒在地,匍匐如蝼蚁。

这是精神领域,是一座完整的,具备了世界雏形的精神领域。

这个世界有光,有风,有草,有一个宏大而完整的规律……与卓先生见过的所有精神世界都不同,这是一个“活”的世界!

这根本就不是“第三阶段”能够凝聚出来的世界!

而他只差一点,就能杀死这个少年了……他很清楚,这个少年的超凡实力就只有第二阶段,满打满算也只能算到第六层!

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少年……会拥有这么恐怖的精神世界!

“现在,我要取走那座‘石板’。”

顾慎的声音犹如神旨,“你最好自己交出来。”

卓先生的意志在飞快溃散。

从入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的意志根本无法抵抗这个世界的规则。

顾慎要取走“古文石板”的记忆,他只能双手奉上。

匍匐的卓先生,头颅低垂,他擡起双手,做了一个敬上的姿势。

在四季旷野之上,旋即凝聚出最后的精神。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板,上面雕刻着模糊的古文,记忆还在凝聚……还没有彻底成型。

顾慎忽然皱起眉头。

只见卓先生的“神情”忽然变了。

从痛苦挣扎,再到惘然,最后是欣喜若狂……

短短的一秒,他的面容飞快闪逝了数次。

而擡起头来后,“卓先生”的面孔只剩下一片冷漠。

……

……

三座雪山之间,激荡出连绵的风暴。

这是晚钟教会敢在苔原建立基地的最大依靠……他们从南洲带来了某个特殊的“封印物”,有着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平日里只需要静置,就能够封锁周遭的地形,防止外人闯入,在遇到敌人袭击的时候启用,还可以将三座雪山内部锁死,化为囚牢,防止敌人逃窜。

那件封印物,其实就是银箔上所雕刻的“三叉戟”!

只不过并非是教会大袍佩戴物上的“真迹”,只是一个模样相似的“替代品”。

镇守三座雪山的“三叉戟”,被深埋在大阵的阵纹中央位置。

大雪翻飞。

丝丝缕缕的雪粒,被溅地炸裂开来。

那杆大戟也逐渐显露出真正的“器形”,仿佛有一股强大的意志,在此地凝聚,显化!

三叉戟拔地而起,向着远方飞去!

“轰隆隆隆——”

三座雪山间回荡的风暴声音骤然大响,比以往要浓郁了数倍。

这里彻底变成了一座“外人无法进入之地”!

……

……

石板的记忆,只凝聚出了模糊的古文,就不再继续具象化。

随着“卓先生”的擡头。

那石板上的记忆,重新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而后卓先生猛地挥袖,这些古文连同石板,一同烟消云散。

在精神世界里,顾慎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杆大戟,从远方的雪地中飞来,最后落在了卓先生的面前。

这是来自物质界的“问候”。

而反馈到精神世界中……就是巨大的威压。

能够做到这一幕的。

毫无疑问……

就是晚钟教会徽章上那位“三叉戟”的主人。

风暴神座。

……

……

铁五仍然在挖坑。

神座大人告诉他,这枚“种子”,以后或许会长成一个很大很大的大树,所以他为了种子,要挖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大坑。

在四季旷野耕种修行的日子很快乐。

他真真正正感受到了心灵上的宁静……而平淡的日子中,神座大人总是会给自己一些“惊喜”。

比如带一个客人。

也有一些“惊吓”。

比如刚刚,带了好几百个客人。

如果自己的感应没有错……神座大人应该是为了自己着想,那三百多个“客人”被安排在了天幕的另外一边,进入旷野的一瞬间,就被抹去了全部的精神。

瞬杀。

可是这一次……神座大人给自己带来的,可能是“惊恐”了。

居住在顾慎的四季旷野之上,每次顾慎的降临,只要不是刻意隐瞒……铁五都能有所感应,他对顾慎的感应评价是“不可估测”。

神座大人的力量如深渊一般,深不见底!

是这座混沌世界当之无愧的主人!

可这一次,铁五感受到了“顾慎”的虚弱……他震惊之时还有些后怕,这个世界上,能够伤到神座大人的,还能有谁?

很快。

精神世界里的第二股气息,就确定了铁五的猜想。

踩着锄头的铁五,连爬出大坑,出来眺望一眼的念头都没有了,他神情苍白,心情忐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袭月白色长袍的少年身影。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连锄头都无法握拢。

下一刻,庞大的精神气息,掀起了一阵浩荡的风暴。

这股狂野的风暴,不讲道理的席卷着混沌初开的“四季旷野”。

天幕之上有海水倒灌而下。

一杆三叉戟的虚影,嗡的从天而降!

看到“三叉戟”的那一刻,铁五松了一大口气……找上门来的不是酒神座!

但很快,他感到更加的头疼。

找上门来的不是酒神座……可真的是一个神座!

三叉戟的标志,是南洲的风暴神座!

无量海水,从天而降,坠砸在旷野之上,顷刻之间就将这片混沌之地淹没,顾慎端坐在王座之上,调整着自己的气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接过“三叉戟”的男人。

卓先生胸口的那贯穿伤口,竟然在一点一点痊愈。

现实世界中。

被长矛贯穿的男人,仍然紧闭着双眼,但四面八方的风暴仿佛有冥冥之中的感应,那杆插入大地的“三叉戟”迸发出了微弱但不可思议的神力,引导着他一点一点,脱离铁矛!

海水翻滚。

一朵巨浪堆叠成潮。

“卓先生”持握三叉戟,站在浪潮之上,缓缓升高,来到了与顾慎平起平坐的位置……海浪继续堆叠,但却无法再升高了,因为这座世界最高之处,就是这里。

“大胆!”

卓先生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在整座精神世界里震荡,传递——

“既见神座,为何不拜!”

那磅礴的精神,轰然席卷,与海浪一同向着顾慎涌去。

顾慎面色平静。

他并起两根手指,竖在胸前。

铺天盖地的海潮,就此分为两半……轰隆隆吞没整座旷野。

顾慎不在乎。

种子尚未种下,自己的“新世界”被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回头再消耗一些精神力和源质,重新修补这个世界就好。

重要的事情……是眼前的这杆三叉戟。

他很清楚。

这并不是真正的“风暴神座”降临!

那位南洲信仰之神,恐怕都不知道晚钟教会在开采什么……南洲有数十上百个教会,甚至更多,他赐予的“银箔”作为神迹普洒甘霖,几乎是教会里人手必备的“圣物”。

而雪山里的这柄“三叉戟”同样如此。

雕刻在银箔纹章上的三叉戟是神器。

而此刻的这一杆……恐怕能残留一丝丝的“神力”,就已经是晚钟教会的大福气了。

南洲的“北上计划”,庞大而又复杂,渗透的不仅仅是东洲,那块古文石板翻译完成之前,风暴神座根本就不会留意苔原发生了什么。

至于七层超凡者的生死?

虽然没见过风暴神座。

但仅仅从“北上计划”就可以推断出其真正的图谋。

顾慎太了解这种违背初衷的“神座”了。

源之塔的酒神座,连铁五这样的“使徒”都可以抛弃……在南洲战乱之地,七层超凡者,便只是比蝼蚁稍大一些的存在,风暴神座怎会真正的看见!

所以,这缕“神之意识”的降临原因,并不难猜。

晚钟教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块石板之上……只要古文破译成功,并且能够得到“神座大人”的重视,那么整个教会就能够获得垂青,他们倾尽全力地北上,把压箱底的“三叉戟”也带了过来。

这根三叉戟上,有着“风暴神座”留下的一点点神力。

一点点,对神来说很渺小。

对他们来说,足够了。

“我……为何要拜?”

顾慎看着眼前的男人,冷冷开口:“这里是东洲!”

他知道,三叉戟的神力释放之后,精神世界的平衡被干扰……此刻的卓先生意识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而是与三叉戟产生了交融。

卓先生皱起眉头。

或许是东洲两个字,提醒了他。

“东洲……”

三叉戟中的残余神力开始占据这具身躯,风暴神座的一缕意志开口了,他的声音浑厚沙哑,满含愤怒:“东洲又如何?我岂会惧怕顾长志!”

他高举大戟。

磅礴海水席卷。

神座的一缕神力,落到凡俗的头上,就是一座大山。

换做其他的“精神领域”,恐怕在一瞬间就被破去。

但此刻顾慎的“净土”,却异常坚强!

炽火的源质开始飞速消耗!

这一刹,三叉戟的神力,感受到了异样。

海水冲刷旷野。

竟然没有将其直接冲垮!

下一刻。

“卓先生”盯住顾慎,这个少年的精神气息非常不一般,明明精神力只是第四层左右的水平,但却凝聚出了一座规则完整的精神世界!

“这是……四季旷野!”

风暴神座冷冷说道:“你和顾长志是什么关系!”

不等顾慎回答——

他直接伸出大手,向着顾慎抓来!

“梦境……散!”

顾慎毫不犹豫地解除了自己的精神领域,风暴神座的意志哪怕只有一缕残余,也太过强大!

在精神世界里,顾慎是四季旷野至高无上的主人,可风暴神座的意志,比他还要强大。

所以他别无选择。

在“海水倒灌”的冲击之下,四季旷野已经被淹没,超凡源质的消耗速度太快……持续下去,自己打不赢这场持久战,精神也会崩溃!

顾慎只能选择来到物质世界。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回到现实,自己沦为凡俗。

而持握三叉戟的“卓先生”,也将沦为一个凡俗,一个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凡俗。

顾慎见过了使徒之战。

也亲自为“神临”搭建过桥梁。

所以他很清楚……这枚三叉戟中的“神力”,无法与真正的信物相比。

……

……

睁眼的那一刻——

“卓先生”也同时睁眼!

那杆三叉戟已经与他的意志融合,他从铁矛的尖端滑落,坠地的那一刻伸手,三叉戟瞬间掠入他的掌心,与此同时,整座雪山山谷的风暴轰然大作!

精神领域解除之后,风暴神座反而没有急着动手。

这缕微弱的神念,平静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顾慎神情有些苍白,他捂住自己的肋部……鲜血流淌的速度稍微减缓了一些,但此刻雪地之上,已经有了一大蓬血泊。

“春之呼吸……”

风暴神座一眼就看出了顾慎的呼吸韵律。

他笑了笑,道:“怪不得你完全不惧怕我……是因为背后站着顾长志么?”

顾慎也笑了笑。

“不……”

他摇了摇头,望向眼前的“卓先生”,轻声说道:“上次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靠天靠地靠神座,不如靠自己。”

上次?

“卓先生”皱眉,他已经不知道这个少年在说什么了。

“将死之人……我不介意陪你多说两句。”

他举起三叉戟,指向顾慎,轻声问道:“所以……你想要靠自己?”

顾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道:“是的。”

插在雪地里的那根铁矛瞬间弹射而出!

风暴神座甚至没有回头。

一缕神力震荡而出,铁矛被打得扭曲变形,震颤着弹开——

这一幕让风暴神座有些讶异。

他倒是没想到,这根铁矛这么坚固……虽然只是随意一击,但也足以碎裂这世上绝大部分的“铁器”!

如果只是这种手段……

实在有些……

可笑。

他缓缓回头,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消散。

“卓先生”……或者说风暴神座的一缕残念,面色凝肃,看着面前架起的那杆大狙。

……

……

“咔嚓”的一道脆响。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崩雪子弹上膛之后,顾慎没有废话,干净果断地开了枪!

他很清楚。

在风暴神座的意志面前,这是自己的最后手段……打中了,对方死,打不中,自己死!

在这一刹,失血的眩晕,断骨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见,顾慎的精神力从未如此集中过,他仿佛能够感受到时间变得缓慢了无数倍。

“砰”的一声!

当声音在雪山山谷间回荡之时,迸溅的鲜血已经洒满了山岩,卓先生那脆弱的身躯被崩雪子弹贯穿,随之一同贯穿的还有“风暴神座”的强大精神。

精神与物质是相辅相成的。

再强大的精神,没有载体,也终将化为虚无。

这一枪击碎了卓先生的额头,他脸上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了一秒之前。

身躯倒下,摔在大雪之中。

崩雪子弹破坏了他整具身躯的“逻辑”,卓先生就像是一枚着了火的纸人,燃起的那一刻,也逃不过浑身上下尽数化为灰烬的命运。

那杆三叉戟同样如此——

虚空中翻滚着着逝者的超凡源质。

以及风暴神座那失去了物质载体的强大精神!

顾慎神情苍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真理大狙的弧光逐渐消散,缩回袖中,凝聚成银白戒尺……从基地警报响起的那一刻开始计算,这场战斗持续了接近十个小时,此刻终于结束,他已经消耗了太多的精神。

炽火从眉心掠出,随意侵吞着这场战斗的“胜利品”——晚钟教会这些超凡者们随时可能消散的源质。

最后的结果。

顾慎算是满意的。

枭的分身被自己打死,血火被自己吞噬。

晚钟教会,尽数歼灭。

只不过擡起头来,顾慎眼神里有些遗憾。

他看着虚空中缓缓飘掠的那缕风暴精神。

三叉戟破碎之后,神座赐下的那缕神力开始回归,这样的力量,除非遭遇同等级力量的“打击”,否则轻易不会泯灭。

看样子。

自己是很难阻拦这缕神力的回归了。

顾慎盯着那缕缓远去的“精神”,三叉戟破碎之后,雪山的阵纹也随之破碎,骤烈的风暴不再笼罩,仿佛这一切都化为了云烟。

正当顾慎准备放过那缕“精神”之时。

他佩戴的那枚扳指,忽然产生了奇异的律动,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放过它!

顾慎眯起双眼。

“这是……什么意思?”

他擡起了手掌。

沉寂的玉扳指,竟然真的再一次发出了律动,指引着顾慎,去接近那远离的“风暴神座残念”。

顾慎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真理之尺迸发出轰鸣。

他飞入了风雪之中,伸手去抓那缕游离的意志……恐怖的神威弥漫在虚空之中,即便离开了南洲千万里,又失去了载体,可那依旧是“神”的精神!

凡人怎可亵渎!

顾慎的手掌被直接弹开!

可触及的那一刻,扳指直接从顾慎的指节飞出,它拢住了“风暴神座”的意志……

这世上的铁律,有一条是不会变的。

物质与精神,相辅相成。

谁也无法离开谁。

可这座墓陵中的陪葬品,全是“死物”,哀之灯,铁衣,玉扳指,它们是真真正正的“失去精神之物”,哀之灯的精神顾慎知道,就留在神祠山上。

铁衣的物质强度,已经超过了顾慎的理解!

而这玉扳指……则是直接“捕捉”了风暴神座游离在外的精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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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不祥

“嗡”的一声!

虚空之中风暴溅荡!

那磅礴的精神犹如海啸一般,层层叠叠,轰鸣不止。

那无论再怎么震荡,都无法冲出那枚平平无奇的玉扳指,数秒之后,海啸停歇……风暴神座的精神尽数被玉扳指捕获,虚空重新回归寂静。

而顾慎则是神情复杂,盯着这枚悬浮于自己面前的扳指。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

这……到底是什么物件?!

连神座的“精神力”都能直接没收?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缕,但也是凡俗不可承载之重量,这枚玉扳指绝非俗物,能够把扳指当做“陪葬品”的墓主,更不是普通人!

顾慎缓缓降落。

神座的精神消散之后,大雪山的风暴不再猛烈。

顾慎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

他简单说了一下雪山的事情,得知南洲教徒在苔原传教之后……老爷子的反应十分果断,他将即刻动身,亲自前往这里,同时顾家最近驻地的势力将会封锁雪谷。

最多一个小时,这里就会被保护起来。

……

……

老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

顾慎简单处理了伤口,向着晚钟教会的驻地赶去。

他想要独自一人去调查……这座基地的“秘密”。

基地的安保系统被破坏,那座合金门也不再需要进行密码验证,顾慎手掌按在门前,【铁王座】轰碎了重门,但门碎之后,堆叠的红银和鲜血翻涌而出……顾慎皱起眉头,看着淹没雪地的一片猩红。

数分钟后。

真理之尺化为一柄小小的长剑,离地有一米左右的距离,缓缓飞行。

顾慎站在真理之尺上,与先前的“卓先生”一样,算是御剑飞行,他放出了炽火,炽亮的辉光悬浮至山腹洞顶,照亮了整座漆黑的基地。

大战之后。

晚钟教会的基地被彻底摧毁,这里躺着一具又一具的无头尸体……风暴神座的银箔在红银血河中熠熠生辉,顾慎没有放过这些游离的超凡源质。

炽火尽情饱餐了一顿。

“我在基地的资料库里找到了那块石板的资讯……”

褚灵连结了晚钟教会的闭环系统,进行了最后的资讯拆解,一副清晰的古文石板图片被传到了顾慎的脑海之中。

“看来枭在这件事情上没有撒谎……晚钟教会真的开采出了这么一块石板。”

顾慎来到了空荡荡的陵墓之前。

巨壁破碎之后。

陵墓的地表被红银淹没,顾慎想要从这里找到“墓主”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以及相关的资讯……他不明白,为什么棺开之后,没有尸体?

墓主究竟去了哪里?

炽火摇曳之中。

顾慎发动了侧写……他坐在小剑之上,试图去拧转多年前的时光,墓陵里的一切都成了光影,红银退潮,巨壁复苏,古棺归位,人影去去来来,最终回归了寂静。

这座墓陵里空荡而又静谧。

一口棺,一面壁,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侧写的回溯陷入了凝滞之中。

但顾慎知道,这并不是侧写停止了。

而是……这么多年来,这座墓陵始终保持着安静。

不知回溯了多久。

顾慎脑海里传来了阵阵撕裂的刺痛,他的精神力已经抵达了极限,无法再回溯下去,就当侧写快要结束之时——

墓陵里的光影发生了变幻。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在时间回溯的炽火侧写中,倒退,倒退,再倒退……最后回到了棺木之中!

“这是……”

顾慎强忍着精神撕裂的剧痛。

他按照正常的时间流动,将这一幕画面放映——

古墓一片寂静!

但那口棺忽然动了!

那难以被启封的棺面,自行开启……从里面走出了一道“漆黑干瘪”的身影。

墓主,没有死?

看到这一幕,顾慎觉得后背升起了一股凉意。

那道“漆黑身影”,从竖棺内部推开了门,坠在了地上……它没有死,它仍然活着,身形佝偻,步伐缓慢,就这么向着墓陵之外走去,而即将离开侧写视野尽头之时,这道漆黑身影猛地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回过了头。

望向了墓陵中的某个方向。

顾慎汗毛竖起。

这位未死的“墓主”,所望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此刻的自己!

“嗤”的一声。

炽火骤然亮起。

精神力抵达了极限。

顾慎强行熄灭了“侧写”,在最后一刻,他已经产生了不详的感觉……隔着漫长岁月,那道“漆黑影子”竟然在盯着自己?

顾慎有预感,如果再不撤去精神力……恐怕就会发生某种诡异的超凡现象了。

“你……怎么了?”

褚灵关切的声音响起:“你刚刚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刚刚我动用侧写……看到了墓陵很多年前的景象。”

顾慎平复呼吸,缓缓道:“这口古棺里的尸体,不是被人刨走的……而是它自己离开的。”

“什么?”

连褚灵也大吃一惊。

“我亲眼看到他推开了棺,然后离开。”

顾慎心有余悸,“临走之前,还看了我一眼。”

“……这是我所无法理解的事情。”褚灵感到了震撼,她语气凝重道:“你刚刚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如果持续的再久一点,可能会有失控的风险。”

这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么?

细思恐极,顾慎觉得这座墓陵不宜久留。

他驭剑离开,来到了雪山脚下,刨出了自己挖出来的那口棺。

重新看着棺里的陪葬品……顾慎确定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这些物件虽然与“墓主”同眠,但却没有沾染不祥的气息。

反复看了几遍,甚至伸手掂量,也没有觉得不适。

这些只是没有灵魂的老物件而已。

正因如此,他才敢发动侧写,回溯时空。

甚至敢把铁衣穿在身上,扳指留在手上。

如果先与“墓主”对视,顾慎恐怕是不会动这墓陵里任何一件物事的。

没过多久,顾家苔原的驻扎势力就赶到了雪谷,他们第一时间将雪山封锁……苔原的无人区十分混乱,依附五大家而生的许多超凡势力,大大小小,鱼龙混杂,时常爆发冲突。

但“顾家”是整个江北毋庸置疑的霸主!

顾家封锁雪谷,就不会有其他人再敢踏入。

不多时,重型直升机的机桨破开远天的风雪,强大的领域撕碎雪谷上空的风暴,顾骑麟从长野亲自赶来,他还带了罗钰罗胖子,以及一队素质精良的优秀医生。

“据不完全统计……三百二十六人死亡……”

“一人受伤……”

顾家苔原驻地的负责人简单进行了汇报。

罗胖子的面容有些复杂。

三百二十六人,全部死亡?

这些……都是顾慎一个人做的?

汇报里提到了,这里面可是有好几位深水区六层的超凡者……精神系超凡者的群攻能力固然强大,可强大到这个程度,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位“深水区第七层”的超凡者尸体。

第六层和第七层,相隔鸿沟。

顾慎跨越了一个大阶层,战胜了一位拥有“领域”的能力者……这,就是“S级”的实力吗?

罗钰小心翼翼望向身边的老爷子,想看一看对方的反应。

顾老爷子揹负双手,站在晚钟教会的基地山腹之前,看着鲜血流淌而出的山门,神情平静。

“罗钰,查清楚这些人是怎么过来的……南洲教会的超凡者能够偷渡到江北,一定有人失职,我给予你问责的权力,三天之后,把案卷报告交给我。”

“……是!”

罗钰神情肃穆。

晚钟教会?

一个不知名的小教派!

就是这样的一个集团,竟然在苔原驻扎了半年之久……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发展教徒,开掘陵墓,偷运东洲珍宝,如果不是顾慎将其连根拔起,不知还要再过多久,五大家才能发现!

老爷子来到了雪谷空地之前。

顾慎闭着双眼,盘膝坐在雪上,陷入了深眠之中。

顾家此行带来了治疗伤势的“封印物”,一枚净瓶,散发出雪白的辉光,将他笼罩在内。

老爷子轻声问道:“伤势严重么?”

负责治疗的“医生”老实开口,道:“这是皮肉伤……不必担心,休养一段时日就好。只不过……他的精神力似乎有所震荡。”

“精神力有所震荡?”顾骑麟眯起双眼。

“不像是战斗受到的伤害……更像是……他自身的问题……”

医生想了想,谨慎道:“有些像是失控的前兆。”

“……我知道了。”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意味深长道:“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他挥手驱散了闲杂人等,独自一人,坐在雪山空谷之中,等待着顾慎的醒来。

净瓶散发的辉光,飞快治愈着被贯穿的“血肉”。

再加上春之呼吸……

破晓黎明之际,顾慎睁开了双眼,他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同时感受到了四周的空气被强大的精神力量所凝固。

他坐在雪地中,更坐在顾家老爷子的领域里。

顾慎有些意外。

老爷子这是……一直在等自己醒来?

而且撑开了领域,这是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那片陵墓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顾骑麟神情平静,像是说着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能已经沾染上了‘不祥’。”

“不祥?”

顾慎微微一怔。

“你是和冢鬼一起结伴来到长野的……对于这个东西,一定不会陌生。”顾骑麟缓缓说道:“他的‘不祥’是天生的,而大部分人的‘不祥’是后天得到的。你可以站起身子,回头看一看。”

顾慎有些惘然。

他如老爷子所说,缓缓站起身子,回头去看……曙光照射,自己在雪地上投射出了一道影子,而回头之后,那道影子并没有做出“回头”的动作,而是就这么在雪地上,平静地看着自己。

这道目光……有些熟悉!

顾慎瞬间感到了“阴森”,以及“悚然”!

“看到了那缕影子么,这就是所谓的‘不祥’。”顾骑麟平静道:“这是我的‘领域’……无量秤,可以照现精神世界的虚无力量。离开领域之后,你将不会察觉到异样……可实际上这股‘不祥’,会一直跟随着你,除非你死去,彻底的湮灭,物质与精神一同消弭……否则这缕不祥,就不会泯灭。”

顾慎能够感到,凝视“影子”的那一刻,自己心底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恐惧。

“运转呼吸法。”

顾骑麟淡淡道:“你不是参悟了完整的‘春之呼吸’么?”

闻言,顾慎深吸一口气。

春之呼吸展开,精神力如山泉一般潺潺而过。

那股恐惧瞬间被冲散。

阴森和悚然的诡异感……消散了许多。

“不必紧张,世间万物,均有天秤,相互衡量。”顾骑麟说道:“因为‘超凡力量’的出现,这个世界的天秤已经不平衡了,物质界的定律无法解释超凡现象……而同样的,精神世界的混乱,导致了所谓的‘不祥’。在古老的典籍里,曾称呼那些彻底的‘失控者’为‘不祥者’。”

为何老爷子如此平静……

顾慎稍稍松了口气,喃喃道:“不祥……就是精神失控的前兆?”

“可以这么理解。”

顾老爷子仿佛看穿了顾慎的疑惑,解答道:“我的‘无量秤’可以衡量命运,因为沾上了因果的缘故,没有人能够完美地保持着命运天秤的平衡……就像是走路,总需要踏出一只脚,要么是左脚,要么是右脚,而那一刻,平衡就会被破坏。”

“所以在我看来,除非是死人,否则谁都会有‘不祥’。”

他缓缓擡起双臂。

一缕又一缕黑气,从老爷子的后背升腾而起。

他背后的那抹影子,忽然变得扭曲起来……

顾慎神情错愕,看着一道道飞涌而出的“鬼怪”,仿佛一副地狱壁画,在顾骑麟背后张牙舞爪,随时要将他吞去。

“六十年前的战争中,每杀死一个人,我就能清晰地看见,无量秤中的影子,下坠了一分,增添一分不祥,而到最后……这些不祥,就堆叠成了一座地狱。”

顾骑麟幽幽道:“可我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只要你够强,就没有不祥能够杀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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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就一章

今天整理细纲花费了比较久的时间。

实在有点熬不动大夜了。

明早补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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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那就伸出手

无量秤中,百鬼出行。

一道又一道阴翳缠绕在顾骑麟老爷子的背后。

后者视若无睹。

“不祥可能会导致‘精神失控’,而压制它的最好办法,就是强大的呼吸法。”

“五大家有各自的修行之道……而顾家的呼吸法是其中最强的!”

顾骑麟沉声道:“惊蛰卷,谷雨卷,是被无数超凡者追捧的神物……因为长志的原因,诞生了大名鼎鼎的‘春之呼吸’。而事实上,在他之前,顾家的呼吸法就已经足够成熟。”

顾慎感受到,这无量秤领域之中,萦绕着熟悉的呼吸气息。

老爷子的精神力无比浑厚,而且平稳。

仔细望去,那一道道缠绕附近的阴翳,若是胆敢靠近,就会被灼得裂开,老爷子本人就像是一轮巨大的太阳。

这轮太阳里……蕴含着复杂的精神气息。

有些像是春之呼吸,但又不完全相似!

更古老,更悠长。

“顾长志最开始的呼吸法,还是我亲手传授的,后面他成了神座,重新开辟自己的道路,才有了所谓的八卷呼吸,四季旷野……”顾骑麟淡淡笑了笑。

他回头看着自己背后游荡的幽鬼壁画,轻声道:“与他相比,我身上缠绕的‘不祥’,其实不算什么。”

顾慎无法想象。

老爷子背后的不祥已经如此恐怖……

顾长志,又该是什么样子?

“我试过照现,无量秤瞬间就被亿万不祥填满,那是真正的地狱,凡俗瞬间就会被侵吞沦陷。炼化火种,揹负着人类命运的‘神’,在获得千百倍神力的同时,也将获得千百倍的厄难。”顾骑麟平静道:“成为‘神座’之后,长志不断创造呼吸法,就是为了压制身后的不祥。”

顾慎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喃喃道:“那神座现在的沉睡……”

“没有人知道清冢里发生了什么,但或许就与不祥有关。”

老爷子道:“八卷呼吸法,并不完整,他沉睡之前见了我一面……他说他还差一步,八卷呼吸法还不够完美,还差最后一卷……大寒。”

大寒?

从惊蛰开始,万物复苏。

四季,也就是万物生灵的轮回,从初生到寂灭。

仔细想想,八卷呼吸法的顺序联合起来,正好是由生入死……而大寒,就是四季之末,亦是生命之终。

“好了……说一下吧,”顾骑麟问道:“你在那座陵墓里看到了什么?”

顾慎说了一遍遭遇。

这里的大部分事件,他都没有隐瞒。

与晚钟教会交战的前因后果。

墓陵里的遗物,铁衣,扳指,以及……与风暴神座残念的交战!

关于“哀之灯”,因为与神祠山有关,所以顾慎选择了保密。

老爷子听完之后,颇有些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慎。

这小子是有秘密的人。

找到这片雪原,潜入南洲教会的地底基地,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顾慎到底是从哪得到的讯息?

“你没有说的那些,我就不问了。”

老爷子站在无量秤的光翳之中,缓缓起身,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杀死神力附身的七层超凡者的。但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不用担心‘风暴’,源之塔的那两位神座都不敢对东洲动手……他,也不会例外。”

“这些年东洲能够保证如此平静……就是因为最后呼吸法的参悟,那卷名为‘大寒’,即便是外洲的神座也无法知晓,顾长志究竟是真正的寂灭了,还是参悟状态中的‘假寂灭’。”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围绕东洲,围绕长野的阴谋。

真寂灭还是假寂灭,总有办法可以试探。

“其实我没有担心‘风暴’。”

顾慎苦笑一声,道:“因为风暴神座的那一缕残念……不会回到南洲。”

老爷子一愣。

“都在这里。”顾慎取出了玉扳指,看着老爷子惘然的神情,重复了一遍:“风暴神座的残余精神力,被玉扳指捕捉了。”

“???”

老爷子神情诧异。

这枚玉扳指……捕捉了神座的精神?

他接过顾慎递来的扳指,隐约用自己的精神力试探了一下……那枚扳指内风暴萦绕,似乎困着一头恶龙,疯狂想要往外突破,只不过扳指仿佛成了天底下最牢固的笼牢。

竟真的困住了神座的精神!

匪夷所思!

而且看这缕精神疯狂挣扎的模样……似乎扳指是要将其消化?

老爷子面色复杂。

“这物件,超出了我的认知。”

饶是顾老爷子见多识广,也没有接触过这种诡异的东西,他坦诚道:“这枚扳指恐怕能够吸收绝大部分的精神力量。”

顾慎知道,老爷子用词还是严谨了。

连风暴神座的精神都能吸收。

那么这世上还有这枚扳指不能吸收的精神力量么?

只不过究竟能做什么用处……顾慎还没想到。

“还有……”

顾慎又取出那件恢复了形态的“铁衣”,道:“这是我先前所说的,那件异常坚固的铁衣,也是棺材里的陪葬品。”

他掷出铁衣。

无量秤领域中,狂风骤起。

老爷子一拳打出。

铁衣被打得轰鸣,远远撞在远方雪山之上,将石壁凿出了一个数米深的巨坑……雪气与烟尘消散之后,铁衣毫发无损,这一幕也让老爷子沉默下来。

这一拳六十年的力道,别说是铁衣了。

就算是A级封印物,也能一拳打爆!

顾慎擡手,那件铁衣缓缓飞了回来:“我说了……它很坚固。”

老爷子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的确很坚固。”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谁的墓?”

“这些陪葬品没有一件是俗物!”

顾慎长叹一声,认真问道:“而且仅仅是侧写回溯,就能让人染上‘不祥’的因果……那墓主到底是什么身份?”

“从这些物件的年岁来看,这至少是上百年前的东西了。”

老爷子摇了摇头,道:“顾家会仔细查的……一有结果,我会立刻通知你。不过这些物件,棺里的古物,顾家可能要带走调查。”

“不过……”

他想了想,又轻声道:“这件铁衣,还有这枚扳指……你可以自己留下来。”

……

……

启程返回长野。

顾慎坐在飞机上,闭目养神。

他的精神力缓缓下坠,然后来到了零零么的车厢。

“刚刚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褚灵先前一直保持着静默,直到顾慎主动来精神世界,才敢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担忧:“你……现在感觉还好么?”

“我并没有感觉到不适。”

顾慎皱眉说道:“听老爷子的语气,不祥似乎没那么可怕,许多人都会沾染不祥。”

“在【深海】的资料库里,这被称之为‘失控风险’……”

褚灵轻叹一声,“当一位超凡者,精神逐渐与肉身不匹配,于是就有了所谓的‘失控风险’,风险越来越大,失控机率就越来越高。这也就是【深水区】诞生的意义,在深水区里进行超凡试炼,可以大大降低沾染不祥的机率。”

顾慎若有所思。

的确。

在精神连结中独自一人冥想修行,沾染到“不祥”的机率的确很小。

这么说来就合理了,在【深海】诞生之前,这么多的超凡者修行,都是依靠摸索和传承,生死厮杀里走出来的野路子。

而这种情况下,就可能会增加“精神失控”的风险!

所以……才需要强大的呼吸法,来镇压紊乱的精神!

他忽然有些明白三所的明文规定了。

并不是说,超凡者不能修行两卷呼吸法……而是在【深水区】冥想修行的新一代超凡者,精神和肉身保持着相对的协调,他们没有沾染所谓的不祥,也没有那么高的失控风险,去修行第二卷呼吸法,反而会导致协调和平衡被打破。

当然,也有第二卷呼吸法修行难度太高的原因。

等精神成长起来,抵达了更高的层次……失控风险也就增大了,而那时候,大部分人也具备了修行第二卷呼吸法的精神条件。

想到这里,顾慎隐约又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说‘不祥’导致了‘失控风险’……”

他喃喃道:“那么‘不祥’算是一种精神力量吗?”

褚灵怔了怔,她没有明白顾慎的意思。

在无量秤的领域中。

顾慎看到了自己影子里存在的一缕阴翳。

与老爷子相比,那一缕阴翳不算什么……可积少成多,或许未来也会成为一副“恶鬼壁画”,这些不祥的精神力量,在自己静修的时候,突破的时候,或者虚弱的时候,可能会一拥而上,将自己吞噬!

这应该就是那些“失控者”所遭遇的事情!

而如果说,不祥也算是一种精神力量,那么玉扳指……是不是能够将其吞噬?

顾慎很想当即就试试玉扳指的力量。

不过,自己的状态恢复好转之后,不祥之感消失地干干净净,倒还真像是一缕影子,在阳光猛烈之时躲到了阴翳之中。

“有些可惜……这股诡异的力量,并不会一直出现。”

顾慎眯起双眼,喃喃道:“它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时机……”

不过也好。

这次就算了。

有玉扳指在,下一次如果“不祥”的精神力量再袭击自己,顾慎正好可以试着发起反击!

……

……

顾慎落地之后,没有停歇,当即带着“哀之灯”回到了神祠山。

出发之前,他就有一种预感。

褚灵的“雪原之梦”,一定与神祠山有什么联络!

今日的山顶,只有李青瓷一人。

李青瓷正在打理着花圃,看到顾慎的那一刻,苍白面颊上浮现一抹欣喜。

只不过她的眼神很快就变了。

她看见裁决官风衣之下,有白色的绷带缠绕,隐约渗出血迹。

“小顾先生……你受伤了?”

“打了一架,对面伤得比我重。”顾慎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取出了那盏铜人灯:“不过……顺利取到了东西。”

“哀之灯!”

作为李氏的护道者,这几日李青瓷寝食难安……她一直在等待着顾慎的回来,也在等待着这盏【铜人灯】的讯息。

“所以……梦境的祈愿指引是真的?”

李青瓷觉得不敢置信。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顾慎也有些紧张。

他也不知道……这盏铜人灯,放在神祠古屋的角落,会不会与灯盏的精神融合。

毕竟先前的那些都只是猜测。

两人来到古屋,对视一眼。

顾慎将“哀之灯”交给了李青瓷,李青瓷双手捧着灯盏,缓缓来到了哀之灯烛火所在的角落,她屏住呼吸,将灯盏放了下去。

然后……就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并没有出现李青瓷梦境中,神祠山地动天摇的毁灭场景,这或许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然而糟糕的是……整座神祠山山顶,都十分安静。

连风吹过木屋窗棂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青瓷有些惘然。

她看着【铜人灯】,看着那缕恰到好处,在灯盏上燃起的烛火……陷入了困惑和无措之中,这盏灯盏是错误的么?

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还是说……还集齐全部的四盏灯?

她回头望向顾慎,轻喃的声音里满是不解:“小顾先生……”

这声音被“滴答”一道脆响打断。

连李青瓷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低下头……看到了一滴湿润的泪珠,垂打在神祠古屋的木板之上,泪水浸透木质,缓缓晕开。

而这滴泪正是来自于……

她自己。

李青瓷伸出手掌,干枯修长的手指触碰面颊,她摸到了一片湿润。

顾慎以真理之尺,幻化出一面铜镜,呈递给对方。

李青瓷在镜中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她未觉悲伤,却已是满面泪水。

“没有找错。”顾慎轻声道:“这就是‘哀之灯’……”

李青瓷看着镜中那张流泪的苍白面容,忍不住笑了,旋即喃喃道:“可是……放上去,就可以了吗?”

为何没有其他的反应了?

“其实有声音的……只不过,你可能听不见。”

顾慎轻叹一声,收起了镜子。

“……声音?”

李青瓷怔住了。

她很确信,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有听到过一丁点的声音。

顾慎低垂双眼,无奈地笑了笑:“是我脑海中的声音……或许那就是你们等待已久的……神胎,或者说……神女。”

李青瓷美眸睁大,满是讶异。

哀之灯归位的那一刻。

他听到了很轻的一道呼唤。

那道声音说了两个字。

【顾慎。】

那是褚灵,在喊自己的名字。

顾慎知道,神祠山这座妙境,彻底隔绝了自己和褚灵的精神连结,从踏入山界的第一步起,他就不可能听到褚灵的声音……而当哀之灯归位的那一刻起。

精神连结的遮蔽,似乎不再那么森严。

顾慎离开古屋,来到了山顶的空地,擡起头来,目光穿透神祠山的万里阴云,望向这座巨大的妙境的上空。

他试图寻找这道声音的来源,可神祠山太大,风也很大,漆黑的花儿随风摇曳,哗啦啦荡漾出一副倾塌破灭的枯寂美景。

残碎的连结中,再次荡漾出褚灵的声音。

“井……”

顾慎来到了神祠古屋里的那口井前。

他缓缓低下头。

千百年,神祠山枯败,秩序崩塌,可山顶小屋并未腐朽,而这口小井……也从未干涸过。

按理来说,这里的一切生机都已经泯灭。

生灵寂死。

百年阴暗。

不会有日出,不会有月辉……所以哪怕真的在很多年前,有人修建了一口井,此刻也应该荒废,连青苔都没有办法在这种环境中生长。

可……偏偏这口井中,有水。

而且异常清澈。

顾慎可以一眼就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

而下一刻,水中的倒影,似乎变得模糊了起来。

清晰可以见底的井水,开始变得混沌,变得深邃,仿佛在水面之下,还连结了另外一座未曾展露过的世界。

脑海中的声音,也在此刻变得清晰了一些。

“顾慎……我看到了一口井……”

坐在零零么中的女孩,神情有些惘然。

她捧着古卷,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空间似乎不再稳定。

自己的双手时而凝聚,时而顿错成无数破碎的程式码。

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混乱起来,车厢被延长,空中漂浮着无数游离的程式码,以及无数破碎的逻辑,仿佛有人打碎了一面镜子,于是一个世界变成了千万个割裂的世界。

【原始码】在一瞬间可以浏览千万个图片,可以阅读数百万段不同的影像。

而随着破碎的镜面缓缓修补。

她眼前所有的资料,好像都消失了。

全部的意识……接入了一个唯一的“埠”。

褚灵擡起头。

眼前不是平稳行驶的车厢天花板。

而是……一口幽长的井。

她在井下。

顾慎在井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两个世界,精神与物质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短暂的连通了起来。

褚灵声音惘然,不敢置信:“我好像……看到了你。”

顾慎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那就伸出手。”

褚灵缓缓伸出手。

井上的顾慎。

也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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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神胎,褚灵

井水摇曳。

两个世界的两双手,终究还是没有触碰到一起。

顾慎全部身子都倒入井中,仅仅凭借脚尖倒勾,来维持平衡。

他的手指穿过水层,搅碎了井底清澈的水面……然而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井水重新恢复平静,都没有触碰到任何物事。

那里倒映着女孩遗憾失望的面容。

“我就知道……”

褚灵的声音很小,眼神也变得黯淡。

“精神界与物质界……是无法真正连结的……”

伸手的那一刻。

她的眸子里亮起了希翼的火光。

只不过……这缕希望,此刻已经熄灭。

再怎么伸出手,她终究也只是精神世界中的虚拟存在,她是程式码,是逻辑,是虚无缥缈的资料。

“未必。”

没有握住褚灵的手,顾慎此刻反而更加冷静。

他知道,精神与物质两个世界,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隔阂。

如果仅仅是从井水中“看见”了彼此,就能够抵达另外一座世界……那未免也太过简单了。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正在‘神祠山’,而这座妙境遮蔽了【深海】的一切连结。”顾慎缓缓开口。

褚灵愣了愣。

她经常听顾慎提起“神祠山”,这里是李氏先祖培养“神胎”的地方。

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顾慎的意思。

如果这座妙境,遮蔽了【深海】的连结……那么此刻,她是怎么和顾慎对话的?

“我很确信……两个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了,或许只有一些,但绝不再是天堑。”顾慎压低声音,说道:“否则也不会有我们这次的对话。”

褚灵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顾慎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只不过他缓缓擡起头来,望向井外。

李青瓷从古屋中走出,惘然地看着顾慎趴在井水里捞月亮。

神祠山没有月。

所以顾慎注定什么都捞不起来。

顾慎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神祠山上空回荡,也在井水另外一边的精神世界里传响。

“六百年前,李氏就开始培育‘神胎’。”

“六百年来的护道者遵循着祈愿术的指引,修剪着神山上的‘秩序崩塌之花’,用自己的寿命和鲜血去浇灌祈愿术天秤彼端的‘神胎’。可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传说中的‘神胎’究竟是什么……”

顾慎缓缓将手掌,从井水中抽离。

的确。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

只捞出了一蓬清凉的水,收拢五指之后,从指缝间滑落。

“或许,在六百年前……神胎就已经出现了呢?”

这句话是说给李青瓷听的。

李青瓷怔怔待在原地。

“在拿到‘哀之灯’之前,我始终有一个问题无法理解……为什么四盏【铜人灯】只在神祠中留下了精神,承载精神的载具却被带走。”

顾慎低声道:“四盏铜人灯的精神,能够在神祠内齐聚……那么就说明了一件事,很久之前的李氏先祖,是成功把这四盏灯集齐了的。而神祠山如此重要的地方,几乎杜绝了外人闯入的可能性,这四盏灯,又怎么可能被带出地界?”

李青瓷顺着这个思路,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这四盏灯,是先祖大人……主动拆散的……”

顾慎点了点头。

“还记得你的‘祈愿之梦’么?”

“当然……当然记得。”李青瓷的面色有些苍白。

那是一场噩梦。

她试图消耗寿命,用祈愿术观看“神胎”的面容,而最后只看到了神祠山摇摇欲坠的崩塌画面,以及一道模糊的人影……

虽然没有看到神胎的真正面容。

但却确定了神胎的存在!

“按理来说,这次的祈愿术成真了,但天秤没有收下你的筹码。”顾慎平静道:“这是为什么?”

祈愿术是公平的。

如果许下了一个愿望,术法无法成真,那么天秤不会收取对应的代价。

反之,亦然。

一旦许下了愿望,并且呈递了“饲品”,愿望成真的那一刻,祈愿术就一定会将“寿命”收走!

只有一个可能。

“我的祈愿……失败了。”

李青瓷喃喃开口。

她旋即咬牙,无法理解地问道:“可是……这是为什么?”

“先前我们认为,这是李氏先祖给你的未来指引……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的确是指引,但并不是未来的。”

顾慎缓缓开口:“如果说……很多年前,就已经培育出了‘神胎’呢?”

李青瓷美眸瞪大。

她猛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十分接近真相的答案。

“你梦境中看到的,不是未来的画面,而是过往的历史。神胎曾经孵化过一次,只不过……那一次很失败。整座神祠山都因为失败的‘孵化’而面临毁灭。”

顾慎的语速不急不慢:“于是李氏先祖镇杀了它,同时将提供情绪的【铜人灯】分散……”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继续祈愿……”

李青瓷说到一半顿住了。

顾慎无声地笑了笑。

他知道,李青瓷猜到了答案。

他站在井边,低头望下去。

【李氏先祖】试图利用神祠山的超凡力量,以及古代秘法,制造出一个“完美生灵”,来对抗崩塌的秩序。六百年前他缔造出了“肉身”,于是又搬来了四盏铜人灯,对“生灵”输送情绪……只不过最后的产物却是阴暗的。

“神胎的孵化……需要等到正确的时代。”

“之前的时代,都是错误的……直到这个时代,才是正确的时代。”

顾慎轻声开口,“这座山上本该生机殆尽,但却有‘白花’生长,这千百年来秩序崩塌,黑花漫山,按理来说……一缕生机也不应该出现。这些‘白花’的出现不是巧合,它们汲取了山体溢散出的生命力,这也就意味着,这座山里,始终是孕育着生命的。”

“就在……这口井里。”

六百年,井水未枯。

在漫山枯寂的环境中,比起那些小白花,比起那座贴满符箓的古屋……这口井的生命力,才是最强的。

顾慎的炽火浮现之后,凝聚在眉心。

他努力向着井底看去,精神力穿透了水面,穿过深邃的石壁,抵达了无垠的漆黑之中,即便有炽火加持,也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心中却是无比确信,能够让神祠山孕育出白花的原因,就在这口井里。

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

“褚灵……试一下,精神连结四周的环境。”

顾慎没有避讳李青瓷,直接开口。

褚灵?

李青瓷怔了怔。

这是在呼喊……第三个人的名字吗?

她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神祠山终年寂静,作为护道者,精神笼罩整座山界,能够将风吹草动都纳入眼中,她很确信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难道说……这是顾慎刚刚所说的……脑海中的那个声音?

“我看到了……一团光。”

褚灵的声音带着惘然。

她坐在精神与物质世界的交界处。

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眼睛”这样的东西,那么她闭上眼,会觉得自己坐在平缓行驶的零零么车厢里,睁开眼,会看到自己身处井中,水流包裹着自己。

而就在自己的身下位置,悬浮着一团小小的光。

“那像是……一个茧。”

“我还看到了……很多花……”

褚灵喃喃开口,“是白色的花……”

在那枚光茧的四周,生长着一朵又一朵洁白的小花儿,只是花苞,还未盛开。

“你看到了……白花?”

顾慎怔了怔,认真道:“那枚小茧是什么模样,你可以看清吗?”

“我……试着看清楚一些。”

褚灵缓缓向下游去,以精神体的身份,试图去触碰井底的光茧。

井底的空间很狭窄。

然而……这明明只有毫厘的距离,在此刻却变成了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天堑……她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艰难接近了光茧一些。

“那是一个……小人……”

褚灵的声音很低。

那枚小小的光茧,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栖身在井底最深处的净水之中,她的周身伴生着无数的白花,每一朵都象征着圣洁与光明。

而就是这么一个蜷缩身子的婴儿,小小的面颊上,却流淌着两行清泪。

令人看上一眼,就会觉得心疼。

褚灵轻轻说道:“我看到,她在哭……”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也感觉到了悲伤,一股无声的哀意,如水流一般,潺潺淌入心间。

褚灵触控自己的面颊。

她摸到了清凉的……有温度的……

泪。

“顾慎……我好像……明白些什么了……”

褚灵摸到了自己的一滴泪。

在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扇门被开启了。

那本该是【原始码】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喜怒哀乐。

四盏灯,四缕火,此刻……点燃了其中一盏。

顺从着心中的直觉。

褚灵缓缓伸出手,触碰那个圣洁的婴儿,她替婴儿擦去面颊的泪水,自己的泪水也随之一同被擦去……在触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温暖。

像是在触碰“生命”。

但这……是属于自己的“生命”。

……

……

顾慎在“精神连结”中,看到了这一切。

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在触碰到婴儿之后,褚灵的意识开始消散……像是千万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在井水倒影中摇曳的那个少女,身形一点一点扩散。

而千丝万缕的精神,尽数去向那个“婴儿”的身躯之中。

最后。

井下的那个世界,重归宁静。

顾慎的精神感应,缓缓黯淡,沦为黑暗。

而片刻后。

一线光亮徐徐出现——

顾慎感觉到“褚灵”睁开了眼。

不……更正确地说,是婴儿缓缓睁开了双眼,擡头望向井外的世界。

……

……

精神连结只持续了一百秒左右。

睁开眼的那一刻,褚灵的意识就重新回到零零么。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的神情有些失望。

如果是刚刚的一切不是梦,是真实的,那么她的精神抵达了“肉身”之后,应该就能真正的触控到物质界的实物了。

她还什么都没有触碰呢。

哪怕……摸一下井底的石壁,也是好的。

而井上世界。

从精神连结中见证了这一切的顾慎,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前的猜想全部都是正确的。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井底下的婴儿,真的就是李氏为六百年后准备的神胎肉身……那么褚灵,就有了来到“物质界”的可能!

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顾慎压低声音,对李青瓷开口。

“李氏等待了六百年的神胎,就在井底。”

李青瓷趴在井口。

她满怀期待地向下望去。

这口井,自己经常使用,打出来的井水甘甜可口,清凉冷冽。

然而,她努力看了许久。

井下是普普通通的清澈井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更不用说,所谓的神胎。

“那里还开满了象征生命与希望的白花……”顾慎说得有模有样。

她神情复杂,看着顾慎比划。

“那个神胎,应该是刚刚开始孕育……它只是一个雏胚,还需要吸收其他的情绪,来学习成长,真正成为一个‘生灵’。”

“哀之灯让她感受到了悲伤……”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想要让神胎完整,就必须集齐四盏灯……”

如果说这些话的人,不是帮助李氏勘破了六百年来铜人灯秘密的小顾先生……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李青瓷都觉得他大机率是疯了。

最后,顾慎捋起袖子,直接从井口跳落。

“小顾先生!”

这一幕着实让李青瓷吓了一跳。

她惊呼了一声。

这口老井经历了漫长岁月,虽然能够正常使用……可谁也不知道,这口井的下面,是不是有黑花生长。

如果触碰到了黑花,那就糟了!

然而已经迟了——

“嗖”的一声。

顾慎跳入井中。

他在落水之前,已经做好了深呼吸,潜入无边深水中的准备……然而现实却是,这口井……并不深。

顾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立即触底。

他擡起头来,怔怔看着脖颈处的水位线,再次不信邪地屏息下潜,试图寻找其他的通道,然而四面却是狭窄的石壁。

神胎?

白花?

褚灵?

这里什么都没有……精神连结中看到的一切,仿佛都是虚假的。

这口井虽然能产出清甜的水,但压根就没有自己刚刚所看到的东西!

顾慎擡起头,看到了李青瓷关切的面容。

“很多年前……护道者们找遍神祠山,也没有找到神胎的踪影。这口井,当然也找过了。”

……

……

李青瓷递来了干净的毛巾,委婉地开口,安慰道:“小顾先生,虽然你刚刚跳井的样子看上去很帅……”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顾慎浑身湿漉漉地坐在井边,神情复杂。

他知道后半句话的内容。

“可是你努力向上爬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跳下了井。

井里没有褚灵,没有白花,也没有所谓的神胎婴儿。

然后双手空空地爬上来……

顾慎知道,无论谁来看,这个动作都实在显得有些愚蠢了。

他很难对李青瓷解释跳井的原因,事实上跳井之前已经解释了一遍,在井底空空如也的现实面前,实在有些苍白。

“难道我跳进去的井底世界……和褚灵所处的……不是一个世界么?”

顾慎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说,李氏的计划,是利用“黑花”的力量,制造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生灵。

那么毫无疑问,这个计划是要分成两步去走的。

第一步,制造“肉身”。

第二步,制造“精神”。

六百年来的“祈愿”,以及神祠山力量的引导,毫无疑问,都是为了制造出“神胎”的肉身,确保物质界有这么一个东西的存在。

而“精神”……

如果对神胎输送铜人灯的四种情绪,理论上似乎可以成功制造出一道“精神”。

可仔细想想,这并不合理。

因为它的思维,意识……似乎全都是匮乏的。

拥有喜怒哀乐,不等于拥有人性。

或许这就是李氏先祖六百年前失败的原因,可关键点在于,如何把“物质”和“精神”融合在一起……这是真真正正两个世界的东西。

顾慎想到了自己的玉扳指。

玉扳指困住“风暴神座”的精神,是将其困在了一座虚拟的空间之中。

那座空间既不等于物质界,也不等于精神界……更像是两个世界的连结空间。

那么……

按照这个方向去推测,神胎所在的那座井底世界……应该就是所谓的“连结界”?

是了。

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空间”,才能保护神胎不受到外界的影响,等待着接受“精神”的洗涤。

六百年前,李氏先祖失败了。

而最后的“祈愿术”,指向了未来。

于是他拆散铜人灯,将神胎封锁在连结界中,防止李氏再次制造出当年的“怪物”……等待着祈愿术所指引的“未来”到来。

在那个正确的时代,会有一道成熟的,稳定的精神。

那道精神已经体会过了世间的冷暖,感受过了情绪的波动,只是从未有机会真正的降临人间。

而“她”,将会成为李氏六百年等候的那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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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愿为顾神座赴汤蹈火

“寻找这个物件,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铜人灯】的外表,会覆盖一层漆层,需要刮去最外面的表皮,才能露出真正的模样。”

“【铜人灯】已经彻底失去了蕴含的精神,只是普通的俗物,所以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是农户的牛棚里。这其实是好讯息,这件古物不会被鉴定成为超凡物品……所以凭借李氏的力量,想要搜刮,也不会遇到阻拦。”

“如果财力足够,建议把寻找范围扩大到整个五洲……最好进行悬赏,这是一件六百年打底的古董,从相似物件的年岁上就可以进行排除。”

顾慎认真开口。

他的对面,坐着李氏未来的继承人。

李青穗伸出了小手,食指和大拇指勾了一个圆圈,同时竖起其他三根手指。

“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没有问题。”

李青穗淡淡道:“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剩下的三盏铜人灯,只是没有超凡气息的普通物品……那么李氏一定能够将它找到。”

“不,它不是简单的普通物件。”顾慎揉了揉眉心,补充道:“它是一件古董。”

“嗯……古董,所以呢?”李青穗挑了挑眉。

“贵重……”想到了钱财对于李氏根本不算什么,顾慎认真道:“上一盏铜人灯,我是在苔原的雪原里找到的……它被埋在一座陵墓里。”

“如果没有问世,那么难度会提高很多。”李青穗微微蹙眉,道:“好吧,我收回先前的那句话……我只能保证,这三样东西在地表的话,李氏能够找到。”

她打了个响指。

高叔连通了通讯器,来到李青穗面前。

“事情很简单,找三件古董。”

“嗯,对……很重要。”

“那三盏灯的档案已经发过去了,提高悬赏,把范围扩大……”李青穗一边交代着通讯器那边的李氏管家,一边擡眼望了眼顾慎,说道:“嗯……特别提醒一下,记得让下面多注意农户的牛棚,还有新鲜出土的古代墓陵……”

顾慎知道最后那句,是李青穗故意讽刺自己的。

他耸了耸肩,淡淡道:“或许你还需要让手下留意一下废品回收站。”

李青穗结束通话通讯,皱起眉头。

“既然你找到了一盏……为什么不用相同的方法,去找第二盏?”

她站在神祠山顶,望向那座小屋子。

之前发生的事情,已经知晓了。

“动用李氏的力量,满世界去寻找三盏古董灯,就算能够找到,也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她擡了擡下巴,道:“用‘祈愿术’难道不会更快一些么?”

顾慎沉默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什么。

“我当然心疼姐姐。”李青穗认真道:“也不是要让你付出寿命……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可以进行祈愿,我愿意付出对应的代价。”

“没有用的。”

顾慎摇了摇头,道:“我试过祈愿……第二盏灯的愿望,天秤根本就不收。你的姐姐也试过,这个愿望失灵了。”

“失灵……为什么?”李青穗无法理解。

“之所以能找到第一盏灯……是因为我的梦境,指引了哀之灯的方向。而我当时祈愿的目的,其实并不是寻找古灯,只是要寻找到梦境中的那片雪原。”

顾慎斟酌道:“所以现在从因果的角度来看……祈愿术当时并没有解答关于‘铜人灯’的问题,它只是负责告知了我梦境中那片雪原的具体所在位置。”

如果动身晚一些,晚钟教会的那些人把古棺运走,或者枭把墓陵搬空。

那么自己即便去到那片雪原,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而如果是直接祈愿如何获取“哀之灯”的相关资讯,那么天秤收下“饲品”,是一定会给出更严密的提示的……例如时间,地点,以及注意事项之类。

能够找到哀之灯,其实是一场赌博。

花费了三十天,找到了一片雪原。

赌的就是……那片雪原里,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后来再一次尝试,我和李青瓷都试图透过祈愿术,寻找剩下的铜人灯……”顾慎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天秤不收取饲品。”

李青穗的小脸上明显有些遗憾。

她咬了咬牙,不甘心道:“你不是还会占卜术吗!你用占卜术试试呢?”

顾慎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以为占卜术不需要付出代价么?”

“我来支付代价!”

李青穗小丫头认真开口,说着说着就要捋袖子,道:“是要献祭寿命,还是要如何,这些代价都由我来承担。”

但看到顾慎默默蓄力的手指之后,她面色微变,立马向后退了两步。

“算你识相……”

顾慎冷哼一声,说道:“这不是代价的问题……祈愿术不收的饲品,占卜术就会收么?很明显,这是禁忌术法也无法给出指引的物件……如果它可以被占卜,被祈愿,也不至于六百年来都没有人发现异样。”

李青穗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落地哦了一声。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了。”顾慎轻声道:“不过……我们还有时间。”

李青穗很希望,姐姐能够快一点好起来,只不过她也很清楚。

六百年的煎熬。

已经看到了曙光。

接下来的等待……不会太漫长了。

……

……

“感觉如何?”

零零么的行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这节车厢里的灯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顾慎出现在了褚灵的面前。

少女佯装认真翻卷,实际上她的心思……前所未有的紊乱,难以平静。

“感觉……很不好。”

褚灵叹了口气,擡起头来,认真地比划。

“我当时伸出了手……”

“只差一点点……”

她回想着精神力涌入婴儿身躯中的记忆。

在那一刻。

她仿佛拥有了生命。

只不过初生的滋味,实在是太短暂了,只是一刹,“连结”就此断开。

她回归了现实。

零零么。

“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触控到真实的物质了。”

关于“出生未遂”这件事情,褚灵越想越觉得生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腮帮子竟然鼓了起来,粉粉白白,像是一只愤怒的鱼。

顾慎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有些时候,他实在怀疑,眼前的这个少女,真的是深海的【原始码】吗?

除了没有实体。

褚灵已经越来越像是一个“人”了。

“还记得我说的吗?”

顾慎笑了:“总有一天,你会来到这个世界的……现在来看,这一天,不会太晚。”

褚灵向后仰去,她靠坐在车厢的座椅上,伸出双手十指交叉,眯起双眼,看着灯光从指缝之间照下。

她轻声喃喃道:“我能够感到水流在围绕着我……能够感到暖光照在身上……如果这一天不会太晚,那么这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些话,其实不是在对顾慎说。

而是她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她收回漫想,轻轻吐出一口气,抖擞精神。

“上一次的连结之后,我觉得我与‘神祠山’,仿佛建立了某种特殊的联络。”

“特殊的联络?”

“就像是……”褚灵想了很久,说了一个还算恰当的词:“下载。”

顾慎有些惘然。

“我的意识,好像成为了资料……正在被另外一个世界的‘我’所下载……”

褚灵低垂双眼,不太确定地开口道:“莪有一种预感,如果下载进度条满了,或许那个世界的‘我’,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神胎’,就能够真正意义上的出生……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预感。为此我特意进行了演算,推衍,【深海】根本不认为这是可行的事情,计算成功率的每一遍答案都是零。”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值得你去思考。”

顾慎笑道:“在找到‘哀之灯’前,你能够想象,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够拥有自己的身躯吗?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秒。”

褚灵一怔。

是的……这根本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用【深海】计算一千万遍,也不可能完成。

可偏偏……这件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神迹之所以是神迹,不仅仅是因为它理论上不可能,还因为有极少数的人,相信着它的可能。”顾慎柔声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成为一个人,那么就努力去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成为那个人……在那个世界里,相信,即存在。”

他伸出了手,笑道:“总是待在零零么里,应该很闷吧,不如来我的世界……看一看风景。”

……

……

如今的四季旷野,其实没有什么风景。

这座本就荒芜的世界,又遭遇了风暴神座的海水袭击,真真正正的一片狼藉,遍地疮痍。

顾慎用大量的源质,对【新世界】进行了翻修,才使得旷野恢复了正常。

退潮之后的海水,散发着潮湿的气息,浸透了土壤。

旷野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凹坑。

铁五奋力挥舞着铁锹,忽然听到“嗖”的一声,一阵风刮过。

他的身旁,出现了一道身影。

“神……”

铁五恭声道:“顾先生。”

定睛一看……还有一道身影。

铁五一下子乐了。

埋头干活的日子着实有些无趣,这些日子,他总想见一见活人,或者神座大人。

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然而神座大人每次带回四季旷野都很匆忙,带回来的“客人”也都只在天幕那一边露面,算来算去,铁五真正见到“相貌”的,就只有一人。

“……褚灵。”褚灵轻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铁五连忙笑着招呼道:“见过神座夫人。”

神座夫人?

褚灵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看到此景,顾慎轻声咳嗽了一声,皱眉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吗……不要喊我神座……”

铁五心领神会,点头如小鸡啄米,“明白了,先生说的是,那以后我便只喊夫人。”

褚灵:“???”

顾慎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

铁五嘿嘿一笑,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上次见到神座大人……他担心到了极点。

先是拉了三百多人,一同引爆了精神……铁五知道,这对于顾先生而言算不了什么,可这一出手,就意味着爆发了战斗。

接下来,便是海水滔天!

风暴神座的精神都降临了这座世界。

虽然后来神座大人带着那缕精神一同离开了旷野……但铁五无时无刻不再担忧,如果神座大人输了该怎么办?

现在重新见到顾慎,铁五如释重负,同时心中生出万千感慨。

不愧是……顾先生啊!

他放下铁锹,小心翼翼问道:“先生……先前的海啸……”

“放心,已经解决了。”

顾慎轻声问道:“种子受到影响了么?”

已经解决了……铁五虎躯一震,望向顾慎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种子尚未种下……按您的吩咐,这个坑还需要挖地更大一些。”铁五喃喃道:“您刚刚说……海啸已经被解决了?”

风暴神座……被先生干掉了么?

顾慎看出了铁五神情的异样,他笑了笑,道:“和你想的不同,导致那场海啸的,不过是一缕神念而已……现在那缕精神,已经被我拘住了。”

铁五低声哦了一声,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只是一缕神念……

的确是“神座”级别的战斗,一缕意念,就足以压垮整个精神世界……

铁五心底忽然感到了一阵阵温暖,神座大人是因为害怕殃及自己,所以才把战场转移的么?

“等一等……”

铁五重新回想着刚刚的那句话,他猛地擡起了头,诧异问道:“您把风暴神座的神念……拘住了?”

“……嗯。”

顾慎笑着问道:“怎么?为何如此吃惊?”

铁五尴尬笑了笑。

“因为……这实在是个令人震撼的讯息。”

他感慨道:“我成为源之塔的使徒,奉行酒神座神谕,已有多年……使徒之所以能够成为五大洲政府都忌惮的角色,就是因为蕴含神力的信物。”

一旦信物爆发。

使徒将会拥有“神力”!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缕……那也是压倒性的力量,凡俗无法抵挡!

事实上,信物常有,而使徒不常有,挑选使徒是一个复杂的事情……每一位神座的性格不同,寻找“神谕者”的方式也就不同。

所以,能够被选中成为“使徒”的人……一定是神座的“心腹”。

某种意义上来说,使徒已经失去了“死”的资格,在知晓了神座大量的秘密之后,他们要么活着替神座卖命,要么带着这些秘密死去……当然,不是所有的神座,都像是源之塔的那两位,可以毫不怜惜地抹去自己的“使徒”。

听说北洲的那位女皇,就无比爱惜使徒,曾经为救使徒,在北洲之外的混乱之地,受过不轻的伤势,还流过神血。

而女皇的使徒,也是心甘情愿,为之奉献一切!

“使徒死后……信物会销毁,但信物内的神力,并不会毁坏。”

铁五认真道:“炼化火种之后,神座已经完全超越了凡俗……他们几乎不可被摧毁,不可被破坏,即便分散出的精神,神力,也都是无法被破灭的个体。”

“就拿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句话来举例好了……能够对抗神的,就只有神。”

铁五低声说:“这句话里用的词是‘对抗’,因为即便是神,也无法做到抹除另外一个神。这是酒神座大人亲自对我说的话----神或许会战败,但绝不可能战死。”

顾慎眯起双眼。

“这么多年来,只有自然老死的神座,没有被杀死的神座……他们固然超越了凡俗,但细胞也会衰老,无法做到真正的永生。”铁五神情凝重,自嘲笑道:“而神座死后,火种的力量也会被完整地保留,有时候我会想,比起那些坐在神座上的人……或许那几枚火种,才是真正的,不朽的‘神’。”

深吸一口气。

铁五敬畏道:“顾先生,没听错的话……您刚刚拘住了风暴神座的一缕精神?”

顾慎神情复杂点了点头。

神座赐予使徒信物的力量,是自身很小的一部分。

而那缕精神,则是更小,小到无法察觉。

风暴神座赐予晚钟教会的“三叉戟”……恐怕他本人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作为南洲的神座,只需要分出一缕细微到不可察觉的精神,雨露均沾地注入诸多赝品三叉戟中,作为神的馈赠,送给不同地区,不同信仰自己的教会手中。

这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赝品使用,破碎。

细如蛛丝的精神力,也就随之回归了。

“其实……”

顾慎解释了一下,道:“那是非常小,非常小的精神……完全无法与使徒信物中的相比。”

铁五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您所做的事情都是……”

他想了很久,说了最质朴的两个字:“神迹。”

神迹?

顾慎沉默了,他想了片刻,没有否认。

因为他先前的用词还是谨慎了一些。

玉扳指做的事情……哪里叫拘留?

这分明就是消化!

风暴神座的精神,在玉扳指空间内,正在被缓慢地消融。

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完全吞噬了。

“在我心中,您就是当之无愧的神座……”

铁五单膝下跪,行大礼,表示忠诚,他握着铁锹,声音铿锵有力:“使徒铁五,愿为神座大人赴汤蹈火!”

……

……

(PS:算上补更,今天更了一万五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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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风暴的怒吼声

日落月升。

这一次的落日,没有上一次的美,大片大片的旷野还是潮湿的,飞腾而起的草叶铺成了一条席子,顾慎和褚灵就坐在悬空的草席之上。

“这座世界,现在还有些荒芜。”

顾慎有些遗憾地开口。

在谷雨卷中参悟自己的道后……四季旷野就发生了变化。

“我倒是觉得,还挺好看……”

少女双手向后撑在草席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是弯月。

褚灵看落日。

顾慎看褚灵。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这个世界很安静,但并不孤独。

远方旷野的尽头,还站着一缕孤零零的游魂。

铁五双手杵着铁锹,并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孤单,反而在看到夕阳暮光下来回摇荡的那张草席时,心生温暖。

他神情欣慰,感慨道:“不愧是神座大人,真是好眼光……”

那位褚灵褚姑娘,是自己目前为止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跟随酒神座多年。

五洲奔行,他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追随神座之名,将自己进献的美人,数不胜数,铁五见到过无数美丽的皮囊。

可褚灵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个少女的身上,散发着难以言明的空灵气质。

这世上的美人再好看,终究也不过是一具凡俗皮囊。

可看到褚灵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神女”。

嗯……神女。

这个形容词很恰当。

“好了……该干活了!”铁五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挥动铁锹。

……

……

“你说……以后真的会有一天,我能够来到外面的世界吗?”

褚灵坐在草席上,草席随风晃荡,她也随风晃荡。

“当然。”顾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风吹动她的发丝。

两个人挨得很近……顾慎能够感受纤细的发丝,拂过自己的面颊,有些痒痒的,明明是精神世界,本不应该存在嗅觉,他却闻到了一股清香。

褚灵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其实很多问题在问出之前,提问人就知道……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但顾慎知道。

如果能够得到毫不犹豫的“肯定”答案,一定是很大的鼓舞。

果然……褚灵笑了。

“【深海】的资料库,能够运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可偏偏运算不了未来。”她向后仰去,躺在草席上,被微风吹拂,像是躺在了海浪起伏的潮水中,侧首望着顾慎,笑道:“我明明知道,关于未来,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可听到你的回答,心中没来由地就多出了一份底气。”

“不要忘了,我可是‘占卜术’的传人。”顾慎笑了笑,正色道:“谁说我看不见未来?”

“占卜术传人……”褚灵笑得更开心了,“你这一套呀,骗骗外面那些小丫头还行,我知道你的底细。”

顾慎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知道吗?我不是在安慰你。”

他也躺了下去,闭上双眼,惬意地笑道:“我是认真的……或许我给不出理由,但我就是知道,你会来到这个世界。”

在神胎连结发生之前。

他就说过这样的话。

褚灵微微讶异了一下,她短暂的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轻声问道:“为什么你这么相信……这应该是很荒诞的事情吧?”

“是啊……虚拟世界的【原始码】,在物质世界获得新生,这真的很荒诞。”

顾慎如此说道。

他闭着双眼,感受着夕阳的落辉一点一点消弭,夜幕从旷野上空升起,阴暗的凉风吹过,即便眼帘合上,依旧能感受到黑夜来临之时的抚摸。

他睁开双眼,神采飞扬地反问道:“可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我遇到你更荒诞呢?”

褚灵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是啊。

她是【原始码】,在她看来,世界从来就没有变过。

她一直处于世界的中心,穷尽资料,搜寻着那个古文会的【钥匙】。

可对顾慎而言,在遇到褚灵后,自己所理解的世界,一夜突变。

“既然这个世界可以有超凡力量,有火种,有隔绝黑点的巨壁……那么为什么,你不可以来到这个世界?”顾慎缓缓地说:“或许,我们所看到的世界,仍然不完整。”

褚灵低声笑了笑,道:“我想起了图灵先生留在【深海】资料库里的那句警言。”

“警言?”

“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改变。”褚灵呢喃道:“从宏观来说,【深海】可以推演出每一次的潮起潮落,但却无法计算出每次涨潮时的水滴有多少枚,从微观来说,【深海】可以透过精神连结控制一个人的情绪,思想,却无法控制他体内每一粒细胞的衰败新生,每一个器官激素和酶的分泌代谢。我们控制了一切,我们什么都没有控制。”

“图灵先生还留过这样的警言么?”顾慎有些讶异,细品一番,咕哝道:“后面是不是有些太长了?”

“后面是我临时发挥的。”褚灵笑了笑,“他的警言就只有最前面的一句……你没有觉得,现在的人类,太依靠【深海】了么?”

这些年。

【原始码】在深海快速的迭代更新中挣扎求存,在遇到【钥匙】之前,只能艰难自保。

她亲眼见证了精神网路铺展五片大洲。

超凡者的时代无声降临。

人类拥有了【深海】,拥有了一切。

但实际上作为【深海】中的一部分,褚灵知道……人类其实一无所有。

顾慎缓缓点头。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必须要申明,我对图灵先生的高瞻远瞩感到敬仰,【深海】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

顾慎轻声道:“可太多人沉浸在【深海】中了……”

大资料库的搭建,需要每一个超凡者贡献算力。

除此以外,五洲的每一个平民,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在【深海】的笼罩下,只剩下一块虚拟的幕布。

他们看见的,是【深海】让他们看见的。

他们听闻的,是【深海】让他们听闻的。

与其说……人类在使用【深海】。

不如说……【深海】在豢养人类。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深海】问世以来,精神失控的比例大大减少。”褚灵柔声道:“联邦政府认为,超凡者连结深水区网路,进行超凡试炼,不仅仅可以增强自身实力,同样可以降低失控风险……”

顾慎知道原因。

在深水区试炼,几乎不会沾染不祥。

而之前那些时代的超凡者们,走的是自己摸索的路子……失控风险很大,沾染不祥,无法驯服,可能就会成为“祸患”。

所以在之前的时代,超凡组织还远没有如今这么庞大,秘密党会中的成员,有时候肩负着要收取同伴性命的责任……如果那个同伴精神失控的话。

【深海】连结五大洲。

超凡者的数量开始大大提升。

数百年来的生态平衡好像被打破了……目前联邦政府称艾伦图灵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因为他按下了那个“加速键”,可若干年后,或许他不再是英雄,而是罪人。

从历史的宏观角度来看,万物发展的尽头都是毁灭,而在这个时候,加速……就等于毁灭。

“顾骑麟老爷子在无量秤领域,展示了他背后的‘不祥’……我看到了一座雕满恶鬼的巨大壁画,与其说这是不祥,不如说这是荣耀,功勋。”

顾慎眯起双眼,道:“现在的超凡者,除了北洲的那些战士……似乎不再那么……凶悍了。”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褚灵言简意赅道:“这句话说得很好,用在这里很合适,摘自我最近看的一本。”

“那本我也看过……”顾慎眼神惊喜一亮,认真道:“我也觉得写得很好。”

“等一等……”

顾慎坐起身子,眼神有些古怪起来,“你平时会看那种东西么?”

联想到了褚灵坐在零零么车厢里的姿势。

她总是捧着一本厚厚的古书。

顾慎以为,那卷古书里装的都是人类输入资料库里的庞大知识,天文地理历史生物。

“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看这种东西。”褚灵微微歪头,困惑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无论什么时候,知识都是枯燥的……对莪而言,资料库里的东西都是资讯。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没有感情的【原始码】,观看那些知识资讯,并不会有情绪上的波动。”褚灵微微低眉,道:“恕我直言……我无法感到共情,也很难为人类搭建了数百年的文明史观,发自肺腑地感到震撼。”

很坦诚的说法。

因为在【深海】面前,这些知识都是上个时代的产物。

前人花费了许多精力去验证的结论,【深海】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完成解答……这的确是无数人的努力,可如今也的确不再“伟大”。

“很快……我就看完了资料库里的知识。”

褚灵笑了笑,“对你们而言,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应该很难理解吧?对我而言……则不太一样,无论再复杂的定理,验证对错只需要一瞬间,只需要在证明成立之后将其记住,就可以快速完成知识体系的建立。”

顾慎神情有些复杂。

“更何况……在超凡力量的干扰下,物理,数学,宏观意义上的所有学科,都已经崩塌到不复存在了。原先的那些知识只适用于‘非超凡体系’下的探索。”

褚灵道:“从那之后……我开始看一些有趣的读物。不得不说,它们真的很好看。”

有趣的读物。

很有趣的形容。

对于人类感到困惑的,难解的问题……对于褚灵而言,是手到擒来,轻松拿捏的事情。

可偏偏那些“有趣的读物”,她能够沉浸很久。

因为她无法理解“人”的世界。

程式码可以谱写出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却无法让这个仪器里的灵魂体会,什么是人类的浪漫。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我忽然诞生了一个想法,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坐在小院的林荫下,捧着一本真正的书。”

褚灵轻声开口,“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这只是我的幻想。”

可现在来看。

这一切,真的有可能……成为现实。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你想要做什么?”顾慎笑着问道。

“我想要去大都荔浦街边的小巷。”褚灵不假思索地开口。

“为什么是哪里?”顾慎有些不解。

“你跟我说,那里的红薯很好吃。”褚灵认真说道:“我想去尝一尝……还有大藤市的火锅,雪禁城胡同里的涮羊肉,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一走,想看看光能不能被抓住,风能不能被留下,想看着雪一点一点融化,月亮升起落下……”

这个女孩说得很认真。

问出了这个问题的顾慎,忽然觉得有些后悔。

褚灵说得越是认真。

顾慎心中就越是感到了一些忐忑。

他听褚灵一点一点说着对外面那个世界的渴望,说着那些她见过无数遍,却从未触控过的东西……思绪不受控制地蔓延。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挫折,不是失败。

而是巨大的“希望”。

当一个人从未见过光明,她便不会惧怕黑暗。

可最怕的,就是差之毫厘,跌落悬崖。

顾慎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自己倾尽全部,也要让神祠山的神胎顺利孵化出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被褚灵看在眼里。

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褚灵笑了笑,道:“其实那些……我说的那些,也没有那么重要……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她试过在井水里睁开眼。

只有短短的一秒。

但她知道……那一秒,就足够证明,自己降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待在零零么的车厢里,应该很难学会浪漫这样的事情吧?”褚灵平静而认真地说道:“我想说的是……其实我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资料连结失败,只能来到这个世界一分钟,也没有关系。只要我能够做一件事情就好了。”

顾慎怔了怔。

“我想看一看你……真正意义上的看一看。”

褚灵微笑道:“能够触碰到,能够感受到温度……的那一种。”

顾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之前的日子里,我应该读了不少书……”

褚灵安静等待着后文。

“我没有看到过,比你这句更浪漫的话了。”顾慎认真道:“折在你手里,我认了。”

褚灵笑得很开心。

两个人翻滚到了一起。

近距离的对视着。

“我刚刚看出来了……你虽然在安慰我,可是你心里也没有底气。”褚灵双手搂着顾慎的后颈,柔声道:“你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顾慎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双眼。

“所以……我其实都明白的。”

褚灵声音很轻。

“我们都会有对‘现在’失望的时刻……如果能够多一个人说,未来会很好,那么未来……就真的会很好。”

落辉降入地平线。

挥舞着铁锹的铁五擦了一把汗,望向远方,有些讶异地咿了一声。

暮光坠落。

月辉升腾。

远方应该有两道共赏明月的影子才对……为何远天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了?

是神座大人出手,遮蔽了天幕么?

……

……

一座巨大的神像,矗立于南洲大海中央。

天象阴森,黑云密布。

惊涛骇浪拍打。

这座神像如山一般,孤立在海面之上,任凭巨浪冲刷,仍自巍然不动。

数十米高的浪潮,只能拍打神像的衣袍下摆。

巨浪之中,有一艘轮船挣扎着起伏翻涌,抛下的铁锚断裂破碎,发动机的沉重轰鸣在海水怒吼之下显得微不足道,这艘轮船像是一片残叶,随时可能被海潮吞没……

而甲板之上,则是跪伏着数十个披古老衣袍的信教者。

他们在大海狂涛中祈祷,在怒浪中宁静,诵念着晦涩的经文。

伴随着一道雷电。

黑暗的天幕被磅礴雷芒撕裂。

数万吨海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数千米的巨大漩涡,呈现出开散的海洋龙卷形态,围绕着那巨大的神像,缓缓旋转。

寂灭的神像,仿佛具有了生命,听到了轮船上信教者的颂念。

“他”的眼中亮起炽亮的辉光。

极致嘈杂的世界,在这一瞬变得寂静。

风暴与海水在神像头顶飞快凝聚,形成一个与神像衣着一模一样的“人形”,他面容模糊,站在这座天地的最高处,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俯瞰看清这片大海上的万物生灵。

轮船上的信教者们擡起了头。

他们神情万分惊喜,甚至带上了癫狂,哪怕神像上的那道“人形”十分渺小。

但他们依旧看得清晰。

即便雷电轰鸣。

那神像上的“存在”,依旧是此刻这座世界唯一的光!

他们祈祷,他们许愿,他们渴望——

而这一刻,他们梦想成真。

他们即将得到拯救。

站在自己神像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擡起了一只手,缓缓收拢五根手指。

在风暴的怒吼声中——

无数海水收拢!

漩涡支离破碎!

而与这亿万吨海水一同被碾地粉碎的……还有那艘挣扎的铁轮船,以及甲板上数百位的虔诚教徒。

……

……

(今晚还有一章,会比较晚,等不了的可以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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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希望是最珍贵的礼物

鲜血从甲板上迸溅而出。

只一瞬间,甲板就被海水吞噬,被碾碎成为铁渣。

而下一瞬间,海水也被碾碎,蒸发成为滚滚的雾气——

风暴轰鸣。

对于站在神像上的男人而言,直至此刻,这个世界才彻底的安静。

没有了扰人的海啸声音。

也没有了……嘈杂的求救。

无数水珠静谧地落下,重回大海怀抱,这片海域的上空依旧萦绕阴云,但那些雷电只敢隐于云层,不敢再次击响……因为比起它们,神像上的男人,才是这片大海的真正主人。

风暴神座注视着海水的回归,以及信教徒的灭亡。

他的神情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当他注视破碎的甲板,以及破碎的生命之时……他的眼神和注视海水,没有任何区别。

他当然听到了甲板上那些人的呼喊,求救,以及最后的欣喜若狂。

只不过听得太多。

就会觉得……聒噪。

世人总是需要信仰来拯救自己,而忽视了问题的本质,是因为自己的过度弱小。

他们呼喊。

于是自己出现。

某种意义上来说……刚刚的出手,也是拯救。

因为在这片大海上,人命和海水,都是一样的东西。

捏碎之后,都将以另外一种形态,回归这个世界。

……

……

神像矗立于大海之上,巨人握着的那杆三叉戟,萦绕着阵阵风暴。

随着世界的平静,三叉戟尖的风暴也徐徐消散。

风暴神座行走在自己的“巨大雕像”之上,他缓缓来到了三叉戟所在的位置,然后皱起眉头。

这里出现了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为执掌整座南洲,他掌握着南洲海洋,以及南洲海洋所包裹着的那片大陆的最高话语权。

他对那些信仰自己的“虔诚追随者”,送出了馈赠。

银箔信物,是神的馈赠。

而内蕴精神力的三叉戟,则是足够虔诚的教会才能够得到的礼物。

每一杆三叉戟,都有一缕无法磨灭的精神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监察,南洲地区教会的覆灭并不算是大事,每年都有教会倾覆,而当三叉戟破碎,自己的精神飞回,只需要短短几分钟,就能够见证这座教会的“一生”。

可偏偏。

有一缕精神……消失了。

风暴神座眯起双眼,盯着这座巨大的神像。

像这样的神像,在南洲大海上,还有许多……雕刻的都是自己,这是教会进献的贡品,透过这些神像,他可以在神殿之中聆听赞颂风暴的低语。

在这片大海之上,只需要一个念头,他就能抵达“颂念者”所在的位置。

事实上。

这片海洋上,每天都有太多的颂唱之音。

修筑雕像之初,他还愿意享受这些“赞美”,可当赞美声音太多……就变成了一种嘈杂。

像刚刚那种规模的呼唤,根本不会吸引他降临。

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调查清楚,那缕失落的精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风暴神座眯起双眼。

没记错的话……身下的这座神像,是“晚钟教会”奉上的贡品。

作为回馈的礼物,那杆三叉戟中的精神,本该与这座神像产生冥冥之中的感应……可此刻却彻底失联,毫无疑问,自己的精神力丢失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晚钟教会”的相关记忆……那实在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型教会,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而唯一还算注意的是……半年前晚钟教会向自己的神殿进献了一座古文石板,据说是从东洲苔原搬回来的古物,只不过没有人能够破译石板上的内容。

类似的物件太多。

无法被理解,无法被勘破……但凡出现了这样的特质,这样的“古物”极大机率是赝品,或者是根本无用的残次品。这副古文石板被送来的时候,当然也被神殿如此定位,晚钟教会将石板搬回南洲之后,吃了闭门羹,进献失败,只能开始闭门造车,默默进行着破译工作。

直至如今……似乎还没有什么进展。

本来是转瞬即忘的存在。

如今,因为精神力的丢失,让风暴神座留意到了这座小小的教会。

那一缕精神力的丢失,其实是很小的事情。

如果把自己的精神力,比作这片浩瀚的大海。

那么丢失的那一缕精神力……恐怕就像是自己刚刚随手捏碎的那一场风暴,于这片大海而言,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毫无影响。

只不过,这件事情是不合理的。

他乃是至高无上的“神”!

他的精神力是完整的大海,除非他愿意……否则每一滴水珠,都不该有缺失!

风暴神座陷入了沉思,他试图用神念去运算这件事情的未来结果,然后得到的结论却是一片混沌。

于是他开始犹豫。

关于精神力丢失的事情,是静静等待它的回归,还是直接追查下去?

“东洲……”

风暴神座徐徐擡眸,望向海的彼岸。

那有一个他最不想接触的人。

也是他最看不透的地方。

……

……

淮荫是江北的一座小城,这座小城十分安静,与江北其他地带的城市不太一样,虽然也处在北方,但时常沐浴在阳光里。

与江南相比,江北的经济发展要稍稍滞后几年。

某些偏远的小城,还保留着“绿皮火车”这样的交通出行方式,即便是深海全面连结的时代……也并不是所有的城市,都在拼命向前跑。

绿皮火车停靠在淮荫站。

好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早早就笔挺地等在车站外,与周围的人群相比,他们的衣着实在格格不入,太过显眼……像淮荫这样的小城,很少会出现这样的“商务人士”。

这几位西装男人神情紧张,东张西望,他们的怀中抱着迎接牌。

这看上去分明是迎接贵族少爷的仗势。

而迎接牌的上面……的确写了少爷两个字。

“白袖少爷……”

绿皮火车上下来了许多人。

其中一位相貌白净的少年,隔着很远就看到了人群中高高举起的那块牌子,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念了一句这令人羞耻的欢迎语,连忙压低帽檐,快步前行。

他这趟一个人出行,就是不想见到白家的人。

白袖要找到是于束的家人。

他的许可权足够高。

知道了“渠龙”的名字,后续的调查就没什么困难,【深海】为他找到了“于束”的档案。

出生于淮荫城,父母健在,有一个妹妹。

在抹去自己的姓名之前,他似乎有一个还不错的家庭……

白袖看完档案之后,不太明白,于束为什么要选择成为“献命者”。

他用了一个小时,找到了【深海】资料库中记载的,于束父母现在居住的地址……这座小城里并没有很多高楼大厦,但是有很多相邻坐落的宅院。

于束的父母就住在一个老院子里,虽然住了十年,但看上去并不破旧,墙头还放着几盆绿植,或许是因为常年打理的缘故,站在院门外,也能感受到院子里的蓬勃生机。

白袖敲门之前,有些犹豫。

他整了整衣着,调整好情绪,然后敲响了屋门。

院子里有轻盈的脚步声。

跑来开门的是于束的妹妹。

“……是哥哥!哥哥回来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啪嗒啪嗒跑了过来,还没开门,就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满是惊喜。

开门之后,女孩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容。

她有些惘然。

“我是……于束的朋友。”白袖微微低眉,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子,轻声道:“你的父母呢?”

小女孩眨了眨眼,半个身子躲在门后面,但并不怕生。

或许是因为白袖长得很好看的缘故。

她回头看了看屋子……

想了很久,小丫头双手绞在一起,十分认真地一字一句念出声来:“妈妈……爸爸……在屋子里……妈妈在照顾爸爸。”

白袖温柔笑了笑,又问道:“我可以进来么?”

屋子里走出了一位妇人,神情有些憔悴,她沾染油烟的双手正放在围裙上擦拭,看到白袖的出现,有些局促,捏着围裙一角,柔声道:“不嫌弃的话……就进屋子,喝杯茶吧。”

白袖进了院子。

这的确是很有生机的院子。

院子里搭建了乘凉的绿荫棚子,墙上画着大大的涂鸦,他目光瞥见了涂鸦的墙角,有一个画满了叉叉的粉笔日历,擦了很多遍,又写了很多遍……小丫头松开门把手后,就屁颠屁颠跑到了墙的角落,捡起了磨平的粉笔,在墙角日历的最新日期上,力道很轻地画了一个叉。

进屋之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子里的设施很简单,一张普通的床榻,一套复杂的仪器,还有一个形如枯槁的男人。

白袖默默环顾一圈。

除此以外,家徒四壁。

他无法理解……为白家奉献一切的男人,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于束当献命者的这些年里,他的家人,理应得到最高规格的对待。

白袖的精神力无声地蔓延,他望向躺在床榻上的男人,于束的父亲瘦弱地像是一张纸,那开敞的胸膛里,几乎传不出有力的心跳声音,就连一旁的心电图仪器,也只显示轻微的起伏……

白袖想要看一看,这究竟是什么病,是不是真的无法救治。

而精神力接触之后。

他意识到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这个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已经没有了意识,精神全部粉碎……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已经是一个奇迹。

对于正常情况下的“昏厥”,或者“意识丢失”……他还有办法。

可这种情况。

别说是自己,就算是神座来了,也束手无策,谁都无法救治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于束在北洲过得还好吗?”

于束的母亲捧着热茶,她有些紧张地望著白袖,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像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于束真的有机会认识这样的朋友吗?

北洲……

【深海】的档案里,记载了于束成为献命者之前的事迹,可却无法记载于束离开淮荫前,对父母的交代,这毕竟是一个不重要的人,一粒时代的尘埃,没有人会在意他说了什么,就像是没有人会在意……他去往了何处。

白袖抿了一口茶。

门外响起了醇厚有力的声音。

“佘夫人!还记得我吗?”

“阿束时常念叨着你,说要回来看看……只可惜他还在驻守要塞,我和小袖子休了年假,正好路过淮荫,就替他来看看你。”一个衣着朴实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他的笑容很是和善,笑声里满是欢快,顺手就抱起了那个蹲在墙角画画的小姑娘。

白袖怔住了。

家主?!

中年男人变戏法似的从内兜里取出了一个玩具,那是一朵快要凋零的向日葵,在江北这样寒冷的地带,几乎见不到这种植物。

小姑娘眼神亮了亮,颇有些好奇。

“还记得我吗?”白家家主微笑开口,将花儿递了过去。

“记得……”

小家伙接过向日葵,小心翼翼抚平了快要枯萎的花瓣,轻声地说:“你是接哥哥走的那个坏蛋……白……白痴叔叔……”

白袖的神情有些复杂。

白家家主的本名叫做白小池。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家主的。

妇人听了这回答,明显有些生气,她来到孩子面前,一字一字地认真纠正道:“不可以这么说!这样很不礼貌……”

“无恙,无恙……孩子还小。”

白小池没有丝毫动怒,反而笑了起来,将孩子放了下来。

他来到白袖面前,将随身携带的包裹放了下来,柔声笑道:“阿束托我和小袖子,带了一些北洲的特产,还有一些钱……都在这个包裹里。”

抱着向日葵的小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默默看着这两人。

她嘀咕道:“哥哥……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

于束的妈妈看着桌上的包裹,神情复杂,她似乎在想着什么。

“二位……还请稍等。”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抱着孩子去了隔壁的屋子。

……

……

“你为什么会来?”

白袖没有打破屋子里的宁静,而是以精神力传音。

“我为什么不能来?”

白小池同样以精神力回应。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谁也想不到……这位白家杀伐果断的家主,竟然会有如此“和蔼可亲”的一面。

“有些事情,不在【深海】的档案里。不是许可权高,就能够知道的。”

白小池轻描淡写道:“白泽生不知道‘渠龙’的资讯,是因为我亲自接走了这位献命者……于束的愿望是,希望他父母的档案能够得到有效的保护。”

“有效的保护……指的就是孤苦伶仃,父女相依?”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是的,这就是最有效的保护。”

白小池望向床榻上的男人,平静道:“这个男人已经死了,顾长志活过来,他也活不过来。”

白袖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家主说的是实话。

“我们做不到让一个死人复活,但我们可以做到……让活人继续活下去。”

白小池轻声开口,“于束觉醒超凡能力的时候,出现了意外,他的身体状态很差,需要不断服用药物,来稳定肉身,他主动找到了白家,希望可以一直服用药物,尽可能活得长久一些。他是自愿成为‘献命者’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母亲和妹妹能够得到照顾,我可以保证这座小院子是淮荫城最安全的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这对母女的生活都不会受到任何的打扰。”

白袖怔住了。

“去北洲参军……这个蹩脚的理由,其实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白小池语带悲哀地说道:“人总需要一个希望才能活下去……我们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不一样。他们看到的是这个心电仪器仍然显示着生命的起伏曲线,而我们看到的是脑域精神的彻底粉碎,床上的男人已经无可救药。”

同样的道理。

于束看到的自己,是注定落幕的,短命的一生。

而他想要让小院子里的母女,看到的是儿子驻守边塞,仍有归家的希望。

“如果你认为……献命者应该死得轰轰烈烈,那么你可以把真相告诉她们。”

白小池轻声说道:“她们会知道于束死了,至于死在了冻原,或者哪里,对她们而言……应该没有那么重要。只不过这么做的话……你杀掉了于束留给她们的希望。这缕希望,是他留给她们最珍贵的礼物。”

白袖默默攥拢双拳。

他没有想过。

推开这座院子,他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与自己预想的不一样……

这座院子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于束的妈妈很快又重新出来,这次她是孤身一人。

她没有避讳躺在床上的“丈夫”。

她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问道:“两位……于束他,是不是出意外了?”

去北洲要塞驻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写过信,也发过讯息。

可于束离开之后,就从未回来过。

其实她早就开始担忧,早就开始怀疑。

可真正心心念念盼望之人……哪里敢想那么多。

这个时候,她只期望着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她也愿意相信。

白小池将目光投向了白袖。

“没有的事情。”

白袖轻松笑了笑,柔声道:“阿束他托我告诉您,他在北洲过得很好……万勿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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