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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壁垒 第一百章 劫后余生

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抱歉,我拒绝交易。”

这句话说完。

顾慎眼前一黑,意识瞬间飘忽。

这是精神虚弱到了极致的“表现”,这当然不意味着顾慎将会这么死去……只是过度地使用尺子,导致的巨大副作用,使他失去了意识。

三次开弓。

一次空拉,两次搭箭。

真理之尺在战斗之中,从未拟化出【熄烛】这样强大的物件,而这一次的破格享受,使得顾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原先还算饱满的精神在短短十数分钟内便消耗殆尽。

若想要有所得到。

必先有所付出。

他射出了孟骁的“不死者”身份,也燃尽了自己的精神。

意识昏厥的体现,便是心湖陷入黑暗。

这是一种只能用“精神”才能感应到的黑……

放到净土之中,便是天突然暗了,正在指挥着洪衷犁坑的铁五,拄着锄头,擡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无垠铁穹,一时之间有些发愣。

他总觉得穹顶坠落的雨丝,都比以往时刻要冰冷一些。

而在另外一个世界。

也同样是黑暗降临——

真理之尺复刻而出的那片“净土”之中,原先那片光与影交错斑驳的空间,在尺子主人意识彻底晕厥之后,光与影短暂地开始了交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无形的力量拉入了夜幕之中。

而坐在王座之上的魔鬼,瞬间收敛了先前的动作。

它擡头望着铁穹,不再是那副拒绝,威胁,言辞诱逼,一心只想交易的“贪婪”形象。

黑暗降临之后。

它身上的雾,也融入了四周的黑暗之中……

原来,它也是有面孔的。

只不过这张面孔,真的没有什么情绪,一片雾气笼罩,覆盖,凸显出了一张冷漠疏离到了极致的冰冷五官,顾慎称呼它为“魔鬼”,的确没有问题……

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类应该具有的面容。

过于完美。

也过于冷漠。

它曾不止一次地失态。

不止一次地愤怒。

甚至……不止一次的狼狈。

可如果真正看到“魔鬼”的脸,便会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如它这般栖息于黑暗中的存在,灵魂深处都是一片漆黑与死寂,它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魔鬼坐在王座上。

它伸手撑住下颌,仿佛一位沉睡长眠的老者,淡淡的目光穿透尺子空间,望向【门】后的世界,渐渐变得飘忽。

“真是……久违了啊。”

……

……

冥河河水翻滚咆哮。

顾慎意识飘忽,彻底丧失的前一刻,感觉自己坠入了另外一片空间。

【门】开。

无数河水倒灌,狂卷。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生灵。

直至随着河水掠入【门】内,他才知道,自己错了……电光火石之间,他撞上了一具坚硬如金铁般的曼妙身躯,那熟悉的猩红配色源甲映入眼帘。

然而他的精神力已经耗尽。

油尽灯枯的顾慎,连擡眸都做不到。

他摔倒在那人的臂弯之中。

连“关门”两个字,都来不及说。

不过他的运气一直不错,有些事情,即便不说,也有规则相助……【门】的开启是一个偶然,便注定不可能长久,在大量河水汹涌灌入之后,这扇【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远方的孟骁听到了这道不祥之声。

他心头一惊,知道大事不好。

可即便撑开光明赐福,却依旧寸步难行。

孟骁死死盯着远方的光点,那扇【门】的开启似乎只是一个巧合,在顾慎撞入【门】后,无数冥河河水的冲击之势,便逐渐有反弹趋势。

【门】要关闭了!

最终,冥河之门缓缓关闭。

而最终时刻。

一道疾光掠射而过,紧随顾慎,撞入门中,几乎将河水都蒸发沸腾!

……

……

慕晚秋沉默地站在【门】后。

数分钟前,她耗尽了耐心,确认了自己被困在这迷宫之中。

于是索性抽刀劈碎石壁。

可万万没有想到……劈碎石壁之后,会引起如此剧烈的异变,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磅礴河水,竟然把这么一个大活人,冲到了自己的怀中。

收刀而立的慕晚秋调整源甲,准备抵着水流离开这片迷宫。

超凡者的精神气息,便掠入了她的感应之中。

她是极其强大的精神系超凡者,虽然这片冥河大大压制了超凡者的感应范围,但她依旧能感知到方圆近百米的异样……

百米,其实还是太短。

因为当她感应到这缕异样的时候,顾慎便已经撞入了【门】中,直接撞到了她的身前!

如果不是先前在训练场对练过一次。

慕晚秋可能已经拔刀斩出第二击了。

“顾慎?”

河水的猛烈冲击之下,慕晚秋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她单手便接住了这道并不沉重的身影,皱眉开口,只不过顾慎已经失去意识。

在这一刻。

慕晚秋想到了先前在山岭之中所看到的“炽烈光柱”。

所有小队的探索路线,都是确定的,除了顾慎和孟骁两位特权者……事实上这两位的出发路线,大家也都清楚得很,任务一开始,顾慎便跟着仲原小队直奔多鲁河主干尽头的黑雪山而去。

而镇月,则是直接跟在仲原小队之后!

在黑雪山顶盛放的,那道充满光明气息的光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一瞬间,慕晚秋便猜到了【门】外发生的事情。

顾慎……正在被孟骁追杀!

电光火石之间,她做出了反应。

一道巨大雪白鬼影,陡然浮现,在这狭窄迷宫之中,【判官】魁梧身影的降临,便几乎阻断了外界河水的灌入。

“关门!”

慕晚秋凤眸微眯,她在精神海之中直接下达命令。

这一刻。

白衣判官的双手陡然刺出,原先被一刀砍得爆碎的石壁,已经化为了无数块炸裂散落在四面八方的大小石屑,原本无迹可寻,但在慕晚秋的精神领域之中,瞬间就全部都被锁定,然后被【判官】以极快的速度捡拾而起,重新拼接而上。

“哐哐哐哐哐哐!!!”

无数道鬼手之影爆发而出,疾风骤雨一般对准原先的破碎墙壁……虽然慕晚秋并没有【倒流】的能力,但她借助精神力,以及【判官】的出手速度,几乎做到了【倒流】才能做到的事情!

对于精神系超凡者而言。

破镜重圆,不是不可能之事!

刹那之间支离破碎的石壁便快速拼凑而回,无数倒灌的河水,也立即被阻断在外……慕晚秋知道,【门】的存在不是肉眼能够看到的,自己就算拼回石壁,也未必就能关门。

但至少,能触动一些规则。

顾慎此刻油尽灯枯的模样如此狼狈,想必追杀他的孟骁,就在不远处!

将【门】合上之后。

慕晚秋没有犹豫,她直接向着自己来时方向掠去,雪白鬼影【判官】则是瞥了眼顾慎,伸出鬼手,拎住了顾慎的后衣领……

两道身影,就这么向着迷宫的尽头掠去。

而诡异的是,那扇被【判官】拼凑的石壁,在两人离开之后,没有发出任何的异样声响。

即便孟骁在千钧一发之际踏入了【门】的世界,也没有从这面石壁中破出。

……

……

对于彻底失去意识的人而言。

时间是不存在的东西。

在顾慎的“世界”中,从昏迷,到醒来,仿佛只过了一瞬间。

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曾短暂地暂停了一下。

他所感受到的,是撞入【门】的那一刻,所迎来的短暂漆黑……然后便是复苏。

复苏之后的世界,依旧很黑。

他精神海里一片刺痛,这种感觉很熟悉。

当初透支精神力,动用真理之尺的时候……便是这种感觉。

这一次,也透支了。

自己如今第九层的精神力,两次满圆拉开【熄烛】,果然还是有些勉强了。

“醒了?”

还没等顾慎仔细检视周遭的世界,一道清冷的声音便幽幽响起。

顾慎怔了怔。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撞到了某人的怀中,那个家伙救了自己一命……擡眼看到那熟悉的猩红源甲,顾慎苦笑一声,揉着刺痛的眉心,嘶声开口:“慕晚秋,你怎么会在这里?”

“……”

与你何干这四个字,差一点就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自己先前已经破开了【门】!

只差一点点,就能抵达噩梦根源了!

这家伙凭空出现,拦住了自己探索梦境的步伐。

但仔细想想……顾慎的出现,或许也帮自己避免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如果孟骁真的就在黑河之中,那么自己出门就会遇到,这家伙公然违背北洲铁律,见到自己,恐怕会认为是总艇那边派遣的支援者……到时候,一场惨战,在所难免。

念及至此,慕晚秋把那些不好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她瞥了眼顾慎,没有回答先前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呢?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你的问题,似乎有点多啊……”

顾慎有些无奈。

他虽然不知道,慕晚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知道,按照奥斯蒙德的计划,重启任务中的每一位超凡者,都应该在黑雪山的那一边。

此刻遇见慕晚秋,不可能是援兵。

只有一个可能……

她擅自脱离了计划。

“这里是多鲁河的后半段,我被孟骁追杀,越过黑雪山,无可奈何……才来到这里。”

顾慎简单解答了慕晚秋的问题,他试图站起身子,但是失败了,浑身上下都十分酸涩,身子骨仿佛散架了一半。

虽然这个女人救了自己一命。

但顾慎不可能把自己来到这里的“真相”说出来。

如果他说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拯救冥河众生,破碎河毒的。

恐怕慕晚秋会认为自己疯了。

“你的伤很严重。”

慕晚秋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你还活着。”

“这算是什么话?”

顾慎背靠石壁,缓缓站了起来。

他捂着肋骨,轻轻吸了一口气。

先前与孟骁激战所留下的暗伤,在此时尽数浮现而出……

那场近身厮杀,自己还是遭受了重创,只不过先前的死战,容不得自己有丝毫怠慢,精神力刺激着肾上腺素飙升,一时之间,竟然没感觉到疼痛。

顾慎嘶了一口凉气,他用力扶住肋骨,掌心位置浮现出一圈滚烫的炽火,就这么一按,原先错位断裂的肋骨,竟然拼接而上,并且开始重新愈合。

“抱歉。”

这一幕有些奇异,慕晚秋挑了挑眉,她的目光停留在顾慎的炽火之上,破天荒道了歉,然后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还活着,这实在是一个奇迹。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刚说的是孟骁追杀你,而不是孟骁小队……其他人都被你干掉了?”

顾慎的实力只是第七层,而孟骁,则是第十层!

除此以外,孟骁还有七位队员!

这种追杀下,能活着,的确是一个奇迹。

“……差一点吧。”

顾慎想了想黑雪山上的场景,有些自嘲地笑道:“还没等我干掉那些人,孟骁就先出手了……他献祭了这些追随者的性命,作为代价,来换取‘光明神座’的降临。”

顾慎竟然真的有对付孟骁小队的实力……

这支小队实力强悍,那些队员,都有八九层的实力。

慕晚秋道:“那道光柱,我们都看见了,最后降临失败了。”

“当然……”

顾慎笑了笑,道:“如果光明神座成功降临的话,现在的我,应该被撕碎了,扔在冥河的各个角落。”

他转动骨骼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

在炽火的温养之下。

这些伤势,正在被缓慢“修补”……虽然自己此刻依旧虚弱,但刚刚的那一战,不算是毫无所获。

正所谓不破不立。

自己透支精神力,去动用真理之尺,在复苏之后,精神力好像变得更加强大了。

那枚斗战金箍,竟然隐约有些松弛。

难道说……自己可以借此机会,完成第三次破境?

顾慎正在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

他忽然意识到,这里变得过于安静。

在自己那番话后,慕晚秋便不再开口了,他擡起头,发现披着红色源甲的女人,背靠石壁,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顾慎转瞬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词。

“冥河。”

慕晚秋平静开口,一只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北洲军方的情报里,可没写这两个字。”

……

……

(PS:解释一下,没有控评。由于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起点近期的所有评论都不显示。具体什么时候恢复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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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千万扇【门】

或许是因为心神消耗太大的缘故,自己竟是不小心说出了冥河二字。

不过顾慎并不慌乱。

他面色不变,望向慕晚秋手中按住的长刀,轻声笑道:“这一套对我没用,我知道……你不会出刀的。”

慕晚秋冷冷“呵”了一声:“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当然不是这样。”

顾慎摇了摇头。

虽然精神力恢复了些,但他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虚弱:“但我知道……你和北洲军方的那些人不一样。如果换做其他队长,我反而不敢这么说了。”

慕晚秋微微一怔。

“我们在这里相遇,就说明了很多事情……我可不相信,你出现在这里,是一个意外,或者巧合。”顾慎缓缓说道:“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你,堂堂调查军团一队的S级王牌,甘愿揹负违纪的责任私自行动?我想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就算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

自己刚刚口误的时候。

慕晚秋的面容,没有浮现震惊,错愕,而是骤然变得凝重。

很显然……她已经知道了冥河相关的秘密。

只不过顾慎好奇的是,她是怎么获取这些资讯的?

等一等。

脑海之中,灵光乍现。

顾慎想起了在重启任务开始之前,自己曾去拜访过慕晚秋的事情,只不过那一次自己被拒之门外……当时他前去拜访的原因,是想要透过提前窥视梦境,来尽可能地多收集一些多鲁河灾境的讯息。

很可惜。

慕晚秋拒绝所有人入梦。

如今想想,她这么做的原因,已经很显然了。

她的梦,和仲原不同。

不是镜梦。

而是……与“冥河”有关的梦。

而她的能力正好名为【判官】,与多鲁河的幽冥气质,极其相近,很可能与冥河有某种钦定的因缘。

所以,有关冥河的这场禁忌之梦,自然要对所有人保密。

就连队长陆哲,也不例外!

念及至此,顾慎笑了笑,问道:“所以,你是透过【判官】梦到的?”

此言一出。

慕晚秋俏脸瞬间生寒,她眼中浮现一缕恼怒之意。

“咔嚓!”

那柄战刀竟然真的出鞘了!

仅仅被推出一寸,便炸出绵密惊雷!

顾慎面颊一旁的石壁,陡然碎开!

他举起双手,无奈一笑,示意自己投降,并且乖乖闭嘴。

好吧。

虽然自己是想得到慕晚秋的回答……但刚刚的这一刀,已经算是回答。

恼羞成怒了属于是。

慕晚秋缓缓收刀,冷冷地说道:“不该问的别问。”

这个家伙,脑子还算好用。

只不过说话实在不好听,怪不得会被镇月追杀。

顾慎见好就收,连忙笑道:“明白。现在你最大嘛。”

自己身负重伤。

全因慕晚秋出手搭救,才活了下来……接下来的路,在自己恢复之前,还需要靠慕晚秋多出力才行。

这妹子实力强悍,战斗风格足够硬足够狠,但在与人交际这一方面还是差了一些心眼。

关于她来到冥河的事情,顾慎觉得此刻不需要多问,要不了多久,便会慢慢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

在刚刚慕晚秋出手的瞬间,顾慎便释放出了炽火,同为S级,又同为越两境的超境者,他与慕晚秋的精神水准,其实是在伯仲之间。

所以顾慎第一时间就预判到了,慕晚秋刚刚的出刀仅为警告,于是没有闪躲。

但让他诧异的是,即便是炽火,也没有捕捉清楚【判官】的完整鬼影……可见这家伙的速度之快,简直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北洲军方的情报上显示【判官】是精神系能力,但自己刚刚的感应,似乎另有玄机!

【判官】的近身厮杀能力,恐怕不输强攻系!

不过,这是好事。

自己如今和慕晚秋同行,在这种鬼地方,恐怕是凶多吉少……慕晚秋越强大,自己越安全。

……

……

十分钟后。

顾慎的伤势好转了很多,已经可以缓步而行。

“看样子,孟骁没有追上来。”

慕晚秋怀抱双臂,靠在石壁处,望向来时方向,这座迷宫其实并不大,虽然曲折弯绕,但毕竟只有这么一条廊道,发出一丁点声音,都会被清晰捕捉。

“不……不一定。”

顾慎已经知道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他摩挲下巴,喃喃道:“虽然你最后时刻重新修补了石壁,但石壁不一定意味着【门】……冥河河底的【门】未必在同一时刻关闭。以我的预感,孟骁很可能在最后时刻,撞入了【门】中。”

“你的……预感?”

慕晚秋听到预感两个字,微微蹙眉。

虽然精神系超凡者,与生俱来的拥有拥有敏锐的感知,可在关键时刻,迷信这种感应的超凡者……往往会死得很惨。

“是的,预感。我的预感可以作为一种明确的命运指引。”

顾慎面不改色,认真说道:“如果你多读书多看报,应该会知道……我是千野大师的占卜术弟子。”

说这话时,他隔着衣襟,摸了摸自己的吊坠。

占卜术弟子的名头,真的很好用。

“……”

慕晚秋罕见沉默了,虽然北洲军团的超凡者,不怎么关注外洲资讯,但这世上的那些“著名人物”,总归还是要有所了解。

清冢陵园的占卜师,源之塔的预言家,这二位,都是五洲超凡者耳熟能详的角色。

“你确定吗?这算是占卜术的一种运用?”慕晚秋狐疑地瞥了顾慎一眼,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家伙说的话好像不太对劲,于是她以修长指尖缓缓敲打怀中刀柄,又问了一遍。

“嗯。”

顾慎再一次点头。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

是因为【命运女神的庇护】,所传来的那股熟悉危机感,并没有消散。

孟骁一定跟过来了……只不过由于规则的原因,不在同一座迷宫之中。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冥河门开,所指引的地方,绝不只是这么一小片区域,自己和慕晚秋如今所处的迷宫,很有可能只是“冥河遗迹”中的一小部分。

“相信我……孟骁与我们的处境,应该差不多,他一定也来到了‘这里’。”

顾慎打量着周身的环境。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细致地观察这座迷宫。

先前他就看见了,这石壁上涂满了古文,只不过顾慎比慕晚秋要有自知之明……在陵园学习了一年古文,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特质了。

在没有老师,没有精神传授的情况下。

第一眼看不懂,便是永远的看不懂。

再看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既然你是千野大师的弟子……那么这些古文?”慕晚秋见顾慎看得认真,期间还用手指触碰石壁,敲敲打打,心中生出了一些期翼。

只不过下一刻,她就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别想太多,这玩意儿我看不懂。”

顾慎回头瞥了眼慕晚秋,笑着问道:“你不会看到这些古代文字的时候,还试图‘破译’吧?”

慕晚秋沉默了。

“既然看不懂,敲敲打打,又有什么用?”她没好气道:“故弄玄虚……”

“也不是完全没用。”

顾慎以指腹按压石壁,就这么沿着廊道走了一小段距离,他认真说道:“刚刚你出刀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觉察到吗,这所谓的‘迷宫’,根本就困不住人?”

慕晚秋闻言,微微一愣。

还真是……

自己刚刚随意一刀,便砸地石壁破碎!

虽然不知道修筑这座古代遗迹的主人,究竟是谁,又是出何用意,但这些石壁很显然困不住自己……那么大机率也困不住那些真正强大的超凡者。

“就算是第三阶的超凡者,应该也能对石壁造成伤害……”顾慎悠悠说道:“虽然他们一刀下去,没你劈得多,但真被困在这里,想找出口……只要对准一个地方,总是能劈开一道口子的。”

“没错。”

慕晚秋也有些困惑,“那这些石壁修筑的意义何在?”

顾慎顿住脚步。

是啊……这一点,实在古怪。

“我曾听闻,‘古代文字’除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特质,还有其他的作用。”慕晚秋又道:“大量的古文组合在一起,能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力量。这些石壁,作为‘古文’的载体,难道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吗?”

慕晚秋的话,启发了顾慎。

他醍醐灌顶,喃喃道:“你说得对……古代文字必定具备独到的特质,以及特殊的力量。这些石壁是载体,如此容易破坏,必定有规律。这里的每一座石壁,每一个点,都可以是【门】。”

这座看似没有出口的迷宫,其实每一个地方都可以是出口。

只要凿碎墙壁,就是一扇【门】!

“只不过,这些【门】后对应的规则……因为涂抹古文的不同,而不同!”

慕晚秋皱起好看的眉头:“你的意思是,劈错了【门】,就会出不去?”

“不……很可能比这还要严重。”

顾慎竖起一根手指,沉声道:“某些【门】的背后是‘生’,而某些【门】的背后……很可能就是‘死’!!”

慕晚秋瞬间沉默。

她背后隐约有冷汗渗出。

如果顾慎的推测是真的……

那么她先前随便劈碎一面石壁的行为,便是在赌命!

一旦踏入错误的【门】中,自己岂不是已经死了?

回想着自己当初风轻云淡的那一刀,慕晚秋不禁有些后怕,自己劈碎石壁之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来……对着这里,出刀。”

顾慎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摸着一片布满古文的石壁,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慕晚秋握了握刀柄。

“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在意识到这迷宫石壁的恐怖规则之后,她觉得心理压力陡然大了许多。

顾慎点头:“别犹豫,出刀,劈碎它。”

“喝!”

出刀刹那,慕晚秋瞳孔绽放出璀璨的雪白辉光。

【判官】的庞大鬼影,瞬间出手,与她的手掌几乎重合,一柄普通战刀,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杀伤力……仅仅一刀,便将石壁砍得爆碎!

石屑四溅!

【门】出现了,但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片漆黑的混沌乱流!

“这是……生门吗?”

慕晚秋瞳孔微微收缩,她的精神感应,在这里仿佛失效,起不到任何警示作用,【门】后似乎只有一片永恒的空虚,黑暗,什么也感应不到。

她不知道,踏入那扇【门】后,自己会遭遇什么。

而当慕晚秋把目光转移到顾慎身上之时,却发现后者只是摇了摇头,满脸平静地说道:“填回去。”

【判官】再次出手。

轰隆隆隆——

翻飞的石屑被巨大鬼影塞回石壁之中!

数秒后,石壁光滑如新。

“我们……这是在做什么?”慕晚秋有些无法理解顾慎刚刚的举动。

“两个很重要的讯息。”

顾慎重新靠近那面石壁,端详了很久,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猜得没错,这座迷宫,有无数个出口……每一座雕刻古文的石壁,击碎之后,都会浮现一个通道。理论上来说,我们可以找到无数扇【门】,通向无数个终点。”

“第二……”

顾慎微微一顿。

他神情凝重,轻声说道:“这些古文,是在‘变’的。”

“你说什么?”

慕晚秋不敢置信。

古文不可记忆,刚刚击碎处的古文,顾慎难道是背下来了吗?

这……不可能吧?

“占卜所得。”顾慎的解释依旧简单,其实原理也不难,命运女神的庇护,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一种占卜,在刚刚的实验之后,这枚吊坠对石壁的精神感应,产生了改变。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再击碎一次,出现的【门】,会与刚刚的不同!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击碎之后,墙壁上的古文,重新变动了。”

顾慎平静道:“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镇月没有追上来的原因。这座迷宫的每一次击碎,都意味着【门】会出现,而每一次愈合,都意味着【门】的讯息,以及古文的变动。哪怕你不动用【判官】,这些石壁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回到原位。”

“透过这两个讯息,可以进一步推测下去。”

顾慎站起身子,道:“好讯息,这些我们看不懂的古文,一定是有特殊意义的,一定有某个‘出口’,连线着正确的终点。”

“这算是好讯息吗?”慕晚秋揉着眉心。

“当然,但我们还有另外一个好讯息。”

顾慎淡淡道:“如果孟骁真的追到了【门】中,而且运气不好的话,他极大机率会被传到某个比迷宫更严峻,更冷酷的环境之中。”

……

……

(PS:更新预告,明天之后,十一月会开始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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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万丈光明垂落之下

慕晚秋抱着长刀,望向四周并不宽阔的石壁环境,心绪有些复杂。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简单的人。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顺循着心中的感应,她丝毫没有犹豫地来到了这里。

然后……被困在了这里。

此刻她心中略微涌出了一丝后悔。

或许梦境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尤其是灾境之中的噩梦,那场关于自己和【判官】的指引,可能从来都是虚假的,根本不值得信赖,也不值得追寻。

只不过这一丝后悔,转瞬即逝。

她很快便接受了现状。

无论是后悔纠结,还是叹息,都改变不了现状。

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这个鬼地方,看似都是墙壁,但实际上有千万个出口。

然而在千万个出口中,绝大多数,可能都是【死门】!

慕晚秋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那面被自己击碎的石壁之前,认真问道:“如果看不懂古文,便出不去么?”

这些石壁上的古文,会发生变化。

这也就意味着,【门】的位置,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自己和顾慎,都看不懂古文,要如何找到正确的那扇【门】?

顾慎站在石壁之前,他默默看着这些晦涩的文字,陷入了思考之中。

很久之后,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未必。”

……

……

中央城。

铸雪推开老式木窗,吱呀一声,阳光垂落,万丈光明从穹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映入室内,他两根手指架着未点燃的雪茄,微微回转身子,笑着问道。

“孟小姐,您贵为光明城神女,身份特殊,在北洲待这么久,恐怕不妥吧?”

重启任务开始之前,孟西洲便来到了这里。

这些日子她并没有离开。

此行孟西洲的目的,只有一个。

觐见女皇。

不过她所得到的回复却很统一……军团长紫雨以“个人出行无法代表西洲”的理由,拒绝了她的请求,北洲是一个讲规矩的地方。

孟西洲的身份再尊贵,也没有用。

毕竟……这里不是光明城,即便她是神女,即便她拥有再多的信徒,也没有特权可言。

“我是逃出来的。”

孟西洲当然听出了铸雪言语之中的逐客之意,但她并不恼怒,而是柔和说道:“光明城恐怕已经在找我了。”

“光明城早就找到您了。”

铸雪笑了笑,“就在不久前,光明城的大骑士贾唯给我发了邮件,希望我能劝说您自行回洲……”

由于婚约破裂之故。

光明城和北洲皇室的关系,如今有些微妙。

以神女的实力,想要把她带回西洲,要出动的超凡者,必须境界足够强大……而那种强者,从踏入北洲的那一刻起,便算是对女皇规矩的一种僭越。

光明城大骑士贾唯的来信,可以说是一种“友好”的交流。

也可以说,是一种试探,以及提前打招呼的行为。

如果过段时间,孟西洲依旧待在北洲。

那么……光明城方便可以认为是铸雪“劝说无效”,那个时候他们再派遣超凡者过境执行带回任务,也就不算是一种挑衅了。

“那便让贾唯亲自来好了。”孟西洲听完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

这让铸雪十分头疼。

他转过身子,无奈望向这位沐浴在阳光中,显得无比神圣,无比圣洁的女子。

世传这位神女,自诞生以来,便饱受神之恩惠。

五洲之内,七枚火种,向来驾驭之人,都需要透过层层试炼,无数磨难,才有机会与“火种”慢慢相融……这是符合超凡界规律的事情。

没有一位神座,天生便是神座。

他们生下来,也是凡俗。

但孟西洲,则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光明神座在她母亲怀胎之时,便给予赐福的缘故,她出生之时,炽光凝聚,天穹无云,整座光明城都笼罩在一片圣光之中。

神迹。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或许,有人天生便被上天的意志选中,钦定为“神”,只不过这种事情,在五洲历史过往的六百年里,闻所未闻,被神座赐福的幸运儿虽然稀少,但终究不止孟西洲一位。

千万人中,也未必出现这么一位。

所以……她自降生那一刻,便被认为是天选的“光明神女”。

孟家也因为她,而得到了神的垂青,更加熠熠生辉。

这,也正是此刻铸雪无比头疼的原因。

如孟西洲这样的一位女子,必定是极其聪慧的人物,她怎会不知道……此刻的滞留,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轻叹一声:“陛下不愿见你,你何必如此执着?”

孟西洲闻言,一阵沉默。

她怔怔看着远天的碧穹。

阳光洗涤之下,整个中央城看上去无比纯洁,犹如一副圣洁油画。

片刻之后,孟西洲伸出纤长五指,轻轻从另外一枚手腕之上,剥落一样物事。

“林绸大公,我知道……你很为难。这串‘光明手珠’,就算是我的谢礼。”

她将那枚手珠,轻轻放在桌上。

铸雪是北洲四大公,抛开这个身份,他更是女皇陛下的弟弟……这世上的珍惜之物,早已阅过万千,只是在看到手珠之时,仍然忍不住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串手珠,一共十八颗,颗颗饱满,晶莹剔透。

每一枚珠子的中心,都如流火一般,镶嵌着一缕凝成实质的光明!

那是实实在在的“火种之力”!

平日里正常佩戴,这些光明可以温养精神,滋润灵魂。

若是动用……单单是一枚珠子蕴含的力量,应该可以瞬间抹平一整栋巨型悬空大厦。

这恐怕是相当于封号级超凡者的“全力一击”!

进可攻,退可守!

这样的物件,也只有独得西洲无尽神眷的“光明神女”,才有资格拥有……这得是何等的“溺爱”,才会赠予如此恐怖的力量?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有一位低阶超凡者,拿到这枚手珠,便等于是拿到了向一座北洲中型要塞宣战的战力!

铸雪神情十分复杂,他看着那串手珠,摇了摇头,坚定道:“这东西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开什么玩笑……

自己身为女皇的弟弟,都没资格拥有这种级别的“重量级封印物”!

若是自己真拿走了,难不成还能用掉?

就这么留在手里,早晚有一天,光明城也会要回去。

这串手珠,实在是太贵重。

“我离开光明城,实在匆忙……浑身上下,恐怕也只有这一样物件,能够入得了你的法眼。”

孟西洲垂眸,看着桌上的手珠,自嘲地笑了笑,“若铸雪先生担心退回,我可以立下字据,证明这串手珠,乃是我自愿赠出,全当是弥补悔婚之事,对林家的声誉损失。”

悔婚二字出口……

铸雪的神情稍稍变化了一二。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并没有如孟西洲所预料的那样,直接愤怒,亦或者变得冷漠。

这一点,反而让她有些困惑,当初在古堡大厅,提及此事,就连军团长的面色都发生了改变……可铸雪先生,似乎并没有多么生气。

林绸大公,应该是自己那位“未婚夫”的哥哥才是。

就算他不在意自己的弟弟。

难道他不在意林家因此遭受的损失吗?

“孟小姐未免也太瞧不起林某了。”

铸雪气度极好地笑了笑,听到这个讯息,他的心情当然不好,只不过真正有涵养的贵族,是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负面情绪的,这样有失体面。

林绸微微停顿,补充道:“又或者说……太瞧不起林家了。”

“您所做的事情,其实对林家造不成多大的冲击。”

他端起茶盏,小小的抿了一口,温声细语地说道:“与你们孟家不同,林家是真正站在五洲之巅的家族,是手握北洲铁权的皇室。就算你们真的悔婚,也不算什么,更何况……这些都只是您个人的发言,并不能代表光明城的态度,也不能代表西洲的立场。”

这一番话,语气虽然温和。

但冲击力……却很强!

铸雪此刻所说的话,与先前紫雨军团长所表达的意思,基本一致。

纵有千万人拥簇。

但终归在一人之下。

当孟西洲的命运因为光明神座的垂青而绚烂万丈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便由不得她做主了。

说到这里,孟西洲有些明白了。

她来到这里,说的话,做的事,之所以被“重视”,只因为她是光明神女。

而她之所以不会得到真正的“重视”,也因为她是光明神女。

“孟小姐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待在中央城。”

铸雪不再客气,他坐下了身子,翻开了自己的工作案卷,轻声说道:“在我们所有人都不那么欢迎你的情况下,在明知道你不可能见到陛下的情况下……是什么,支撑着你,留在这里?”

长久的沉默之后。

孟西洲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万丈光明垂落之下。

她坐在了铸雪的对面,直视着林绸的双眼。

“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对女皇亲口说,只能对女皇亲口说。”

……

……

(这个月冲榜,希望大家多多投一下月票。待会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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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爆更

第一次冲榜,有点焦虑,越是想着写好点写多点,越是适得其反。

零点之后,我不断反复地重新整理后台,这样的心态下,写出来的东西实在没法满意。

今晚第二更应该写不出来了。

俺先请个假,先睡一觉,调整一下心态,明天白天再爆更,下一更会在中午十二点左右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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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登楼

“我有一件事,必须对女皇说,只能对女皇说。”

如果这样的话,不是出自孟西洲的口中,那么根本就不会被任何人所在意。

铸雪轻轻放下茶杯。

他神情变得凝重,就这么直视着孟西洲的双眼。

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瞳之中,他看到了无数的光明,那双眼睛美得像是一轮太阳,但又和太阳不同。

只有温暖没有灼目。

林绸这辈子已经见过了太多人的眼睛。

他在这些人的眼睛中,也看到了太多的灵魂,世人有太多的秘密,但藏得再深,也总有所踪……他是女皇的弟弟,是北洲的大公爵,在去年冷酷清理枢密院的行动之中,被无数人所敬畏,就是因为他那双看透人心的双眼。

可这么多人中,他从未见过如孟西洲这般的眼睛。

真真正正的明澈如镜,不染一污。

这个女子的灵魂,没有污垢,只有光明。

以至于林绸心中生出了一种奇异的预感。

或许……

他应该对这位不惜从西洲逃离的神女,多一些信任。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林绸压下,他心中暗暗诧异,自己在北洲皇室经历了诸多风雨,与不知多少的明枪暗箭厮杀博弈,这世上早已没多少真正值得自己信任之人。

只不过与孟西洲多聊了几句,便生出这样的念头。

这是何等可怕的感染力?

“抱歉。”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恢复平静:“除了温姨……没有人能进入二楼,所以你想觐见陛下,在这里对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林绸大公。”

孟西洲低声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更知道,女皇陛下虽身居阁楼,却通晓世间事,我在这里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拜访之事,与其说军团长愿不愿意放行,不如说是陛下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是的……正是如此。

北洲中央城的每一位将官,都是陛下意志的代行者。

登楼拜访,若无允许,便会被拦下。

这是因为女皇通晓万事。

她不想见,不必亲口说。

“只是……”

她的目光越过林绸,望着远方窗台外的炽亮天光,轻声问道:“女皇陛下看得清中央城内的万千生灵,难道也看得清整座五洲吗?”

铸雪微微一怔。

他意识到……这是孟西洲直接在对阁楼说话。

如果有些事情,这位神女出于特殊的原因,只能对女皇说,必须对女皇说……而古堡庄园又一直拒绝她的觐见,那么她别无办法,只能在这里说。

女皇通晓万物。

她说出来,女皇便会听见。

只是……这样的事情,如果说出来,可能听见的,就不止是女皇了。

窗外微风拂动,花枝摇曳。

【“林绸。”】

就在孟西洲开口之后,没过多久,一直驻守在古堡庄园的军团长紫雨,便发出了精神传讯。

她的声音直接在铸雪的精神海中响起。

明明是熟悉的声音,铸雪却隐约觉得有些陌生,因为温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念出自己的名字了。

【“把她带来吧。陛下要见她。”】

简单的一句话。

让铸雪握着茶盏把手的五指,顿时僵硬。

他重新望向神女的双眼。

孟西洲的眼一如碧蓝苍穹,清澈无底。

她不再言语。

在刚刚的那一番话后,她便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就只是坐在这里,默默等待着阁楼的回应。

……

……

古堡大厅。

紫雨站在巨大油画之下,那副油画上绘刻着的是多年前为北洲修筑要塞的“铁穹皇帝”,那位皇帝站在巨壁之上,背对所有人,远天是翻涌的风暴。

但近前是无限的光明,以及压抑的死寂。

风暴来临之前,总是这样。

而这么多年来人们总是把“光明”与美好联络在一起,实际上当真如此么?这世上的光有千万种,有些可以暖人心脾,有些则会招惹烈焰焚身。

真正静谧无声的光明,也是会让人感到害怕的。

越强大,越害怕。

她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会突然改变想法,召见那位远道而来的“光明神女”,可她的心中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从上次见到孟西洲的时候,那股预感便隐隐存在了……

那女子的身上,散发着让她不自在的光明气息。

或许是因为体质的特殊,又或许是因为“天赋异禀”的原因,孟西洲即便是走在长夜之中,也会吸引四面八方的光屑,而这正是让紫雨不安的原因。

有光明在。

她便是西洲那位“神座”的眼睛。

如果就这么让孟西洲上了二楼,陛下的情况,岂不是被看得一清二楚了吗?

她的思绪一时之间纷乱万千。

“滴滴滴!”

通讯器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坐镇主控艇的奥斯蒙德和林霖,一同传来的简讯。

仅仅是瞥了一眼,紫雨的神情便阴沉了下来。

……

……

当铸雪带着孟西洲来到古堡之时,他略微有些诧异,庄园之中多出了许多强大的超凡气息,如暗流一般汹涌澎湃,而且丝毫不加以掩盖,远方的铁栏甚至可以看到这些如钢铁一般矗立的森严身影。

这些超凡者是只听命于北洲皇权的“专属禁军”,平日里负责守卫中央城的安危,只有在某些特殊情况之下,才会被调集至此。

而拥有这个许可权的,只有两人。

一位是自己的姐姐。

另外一位……便是侍奉古堡的军团长大人。

孟西洲也注意到了这些气息。

她的神态依旧从容,只不过心底却不如表情这般平静……

孟西洲有些困惑,如果女皇陛下不愿意见自己,那么大可以继续保持先前的处理,不予回复,搁置在一旁,等待光明城遣人将她带回。

可若是愿意相见,何必做出这种举措?

难道女皇陛下,还担心自己在古堡之下,做出什么不利之事吗?

她瞥了眼身旁的铸雪,发现林绸的眼中,也有一缕不解之意……心中的忐忑,算是稍稍缓解了一些。

“隆隆……”

古堡庄园的最后一道大门缓缓开启。

紫雨军团长独自一人静立相应,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欢迎之意,而且就站在通往二楼的通道位置……无论来者是谁,想要登楼,都必须由她亲自带领,这是北洲的铁律之一。

而此刻她的站位,将通道完全堵死。

看上去不像是要有所“指引”的样子。

“军团长大人。”

孟西洲笑了笑,她客气地揖了一礼,道:“您若是想缉拿我,不必那么麻烦。只需要说一声我便会‘自投罗网’。”

“我怎会做出假传讯息的事情?”

紫雨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要见你,这是真的……但我调遣禁军,围住古堡,也是真的。”

这一次。

沉默已久的铸雪,缓缓开口了:“何以至此?”

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奥斯蒙德阁下发来了讯息。”军团长盯住孟西洲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灾境之中,镇月大公孟骁违背北洲铁律,公然残杀同袍,除此以外……还试图引召光明神座降临,只不过以失败告终。”

林绸怔住。

此言一出。

整个大厅的气温骤然降低。

这个讯息实在太震撼……二十年前北洲与光明城的关系极好,上一任镇月大公曾在要塞为北洲厮杀卖命,于是才有了这个世袭罔替的“大公爵”之位。

只可惜,如今的新任镇月大公,对北洲疆域,似乎没有太多的爱惜之情。

孟骁是光明城的赐福之子,他自幼便在西洲长大,接替父亲的大公爵之位,更像是一个任务。

但谁都没想到。

他竟真的把这一切,都当成是“任务”。

从说出这个讯息的那一刻起,紫雨便死死盯住了孟西洲的双眼。

只不过。

她从这双眼瞳之中,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孟西洲也怔了一怔,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但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

她陷入了沉默。

脸上的神情,也从错愕,讶然,慢慢变成了静寂与黯然。

“我有理由怀疑,你抵达中央城的动机不纯,觐见陛下意图不轨……”

紫雨擡高了声音,她是说给阁楼里的那位听的。

其实她知道,自己就算轻声自语,阁楼里的那位,也能听得清楚。

只不过得知灾境中的讯息之后,她实在愤怒。

擡高声音,更像是一种宣泄。

站在不远处的孟西洲,默默忍受着这个讯息的冲击,许久之后轻声开口:“我很抱歉……这件事情,我毫不知情。”

紫雨默默攥拳。

多鲁河灾境的讨伐与重启,算得上是北洲军方严密保守的秘密。

如今中央城能源殆尽,女皇陛下因熔炉而困,内忧外患北洲急切地需要从【旧世界】挖掘新的可用源质,来确保这座“悬空之城”可以继续燃烧下去。

孟骁想要引召光明神座降临,这个举动,虽然没有成功,但却破坏了两方建立良久的信任!

光明城所谋划的事情,如此之大,光明神女当真会不知情?

但……

恢复理智之后,军团长知道,孟西洲此刻说的,很可能就是实话。

若是她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又岂会一直留在中央城?

此刻的大厅,陷入了寂静的对峙之中。

但庄园中的超凡气息却是逐渐密集,森然有序——

中央城禁军已经集结完毕,只等军团长大人一个命令,便可以就地缉拿光明神女。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便在此时。

二楼的廊道尽头,飘来了一道很轻,很柔和的声音。

“带她上来吧。”

……

……

(下午六点前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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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洲。

光明城。

圣山高耸,据说这里是日落之乡,无边炽芒东升西落,最终归墟于光明城中,这世上的白昼总会消弭,但唯有这里,永无黑夜。

红云笼罩,圣山山下的湖泊被渲染如红色水晶,倒映粼粼波光。

远方,一位年迈的老仆,对着湖泊躬身。

“大人,神女出逃,圣裁者已经集结就绪……”

他的声音缓缓荡开。

一道佩戴红色甲胄的瘦削身影,盘膝坐在红湖中央,他比天比湖更红更鲜艳。

微风四起,水波不兴。

在四面八方的风气吹拂之下,湖泊掀起阵阵涟漪,唯他周身波澜不惊,那些水波到了他的身旁,便仿佛被无形砌起的壁垒阻挡开来——

那副古老甲胄的眼眶位置,缓缓亮起了一抹炽光。

光明城大骑士贾唯,睁开了双眼,他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而且富有磁性。

“再等等。”

他坐在红湖之上,已有数日。

这些日子,贾唯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等待。

他在等待中央城对自己的回复,等待铸雪的回信……以及女皇的态度。

神女犯错,被神座大人下令幽禁在城中,此次出逃,不仅仅是挑衅神威,更重要的是……这里可是神域,贾唯实在想不明白,孟西洲是怎么做到,从神座大人手中逃离的?

是【门】么?

这段时间,圣裁者已经搜尽了整座光明城,却没有找到任何一扇疑似【门】的物事,更不用说可疑的超凡气息波动。

孟西洲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片湖。

而他盘坐数日,也没有任何收获。

对他而言,除了把神女带回,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想清楚……她是怎么离开的。

不然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贾唯低下头来,平静地看着身下的红湖……湖水之所以如此鲜艳,是因为太过清澈,承载了无数纯粹的光明,于是完完整整倒映出了此刻红霞漫天的穹宇。

也倒映出了一枚钢铁生锈的头盔。

他伸出钢铁手掌,触碰着湖水,这一次,平滑如镜的湖面生出了涟漪,湖水另外一边的“自己”也伸出手掌,默默抵在一起。

水波渐渐变小。

直至将熄。

“贾唯大人,还有一个讯息……”

短暂的宁静之后,老仆细声说道:“我们丢失了赐福之子的‘精神连结’,他彻底消失在光明城的感应中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原先已经近乎收敛归零的水纹,在这一刻重新紊乱。

贾唯擡起头来。

沉重盔甲遮住了他的面容,但他眼瞳中的诧异清晰可见。

普天之下,皆为光明所在。

拥有“赐福”之人,无论去往哪里,除非是越过巨壁要塞,去往那未知的,布满迷雾的【旧世界】……否则怎会丢失感应?

“赐福之子去了多鲁河灾境。”

老仆缓缓道:“那里,据说是冥王踏足过的旧土……”

冥王。

听到这两个字后。

贾唯微微失神,旋即他的眼中有一缕凛冽的杀意掠过!

光明城是神圣与圣洁的代名词,圣裁者是正义与光明的使者,而他作为光明城的大骑士,圣裁团的统领……最痛恨的,便是幽暗,阴冷,诡异,不祥。

集这些负面词语,于一身的冥王。

二十年前,光明城曾与那位冥王爆发过一场战争。

贾唯至今还记得那座战场上的场景……

断肢破碎。

鲜血横飞。

倒下之人,重新站起。

曾是同袍的超凡者,挥刀斩向了自己。

而做出这种违背超凡界铁律之事的人,正是冥王,他以“火种之力”,突破了生死的禁忌,丧心病狂地操纵着超凡者的生死,将光明城派出的圣裁者讨伐军团,全部拉入了自己的精神神域之中。

与其说那是一场战争。

不如说……那是一场屠杀。

当年的圣裁者全部坠入炼狱,虽然最终被光明神座救出……但每一位沉沦者都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死在冥王手中之人,反而算是一种解脱。

因为那些真正活着的幸存者,回归现实之后,才慢慢明白,原来“活着”才是真正的折磨。

那场战争,化为了噩梦。

无时无刻,不在脑海之中上映。

即便光明神座用了很大的力量,将这些噩梦拔除……可消除的仅仅只是冥王火种的精神毒素,那些画面深种在精神海中,似乎只有死去,才会解脱。

战争结束之后,贾唯用了很久,才在光明的治愈之下走出阴影。

而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当年的圣裁者,在冥王精神神域中所遭遇的那场漫长屠杀……在现实世界之中,不过是一刹的事情。

光明神座出手的速度已经很快。

但一刹。

那场屠杀,便仿佛进行了百年。

那场战斗,留下了不可修补的后遗症。

至今他的脑海之中,还萦绕着当年冥王屠杀之时留下的“画面”,唯有包裹在这冰冷的甲胄之中,沐浴光明,才能感受到些许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他身在光明,心在地狱。

这些年,时时刻刻,都是折磨。

不过好在那一战后,没过多久,冥王便销声匿迹。

五洲各方,乃至议会最高席,都预设了这位神座的陨落。

贾唯不断安慰自己,当初圣裁者的付出,不算是白费,光明神座大人最终重创了那个邪恶黑暗的存在……能将这份阴暗拔除,那么牺牲再多,也算值得。

只可惜。

“冥王火种”一直失落在外。

当初在【旧世界】寻找火种,他率领的圣裁者,最为卖力。

遭受重创之后,支撑贾唯走下去的最大动力,就是打击黑暗……找到“冥王火种”,带回光明城,让神座进行销毁,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可万万没有想到。

黑暗从未破灭。

二十年后,那位冥王竟然重新出现……

虽然长野传出了冥王和顾长志联手击杀酒神座的讯息,但贾唯可以确定,冥王一定没有当初那么强大了,二十年前,冥王被光明神座重创的画面,他看得十分清楚。

那一战,冥王精神几乎崩溃,火种都近乎离体!

肉伤易补,神伤难疗。

就算是“神”,就算修养了二十年,也未必能养好那份精神重创!

而陵园事变之后,东洲很是果断地交出了“酒神火种”,更是印证了贾唯的猜想……他认为冥王的出手,极有可能将最后的储蓄都消耗殆尽。

新晋神座白术,以及一位接近凋零的冥王,即便联手,可能也无法对抗七神之中最深不可测的天空神座。

于是交出火种,各退一步。

而在东洲陷入平静之后,冥王自然会隐居起来,防止外界追寻他的踪迹,更是防止光明神座的再次追杀,他的选择很对,而且手段很高明。

这些日子,光明城的圣裁者们,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找寻不到冥王的具体位置。

也没有找出得到冥王馈赠的“使徒”存在。

消失了二十年的冥王。

仅仅出现了一次,便重新消失。

这犹如昙花一现的短暂瞬间……甚至让人怀疑,冥王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直至多鲁河的情报传入光明城,圣裁者们才确信这位阴祟神座,并非那么了无痕迹。

他们透过催眠离开灾境任务的相关超凡者,发现多鲁河与二十年前传闻中被冥王炼制的“冥河”,有高度的相似之处。

二十年,很多人老去,更多人死去。

许多人已经不知道“冥河”是什么。

但贾唯不仅知道,而且记得十分清楚……当年的圣裁者,就是因为“冥河”,而进行了赴死集结。

这是一种超越了“封印物”定义的禁忌物件。

光明城历代典籍之中的记载里,福音盒分裂出七枚火种,给五洲带来了光明,温暖,希望,而唯独第七枚,作为平衡命运天秤的产物,吸收了不祥,灾厄,以及诅咒。

那第七枚火种,便是冥王火种。

由于冥王火种的特殊性,历任冥王都将被最高席共同监管,他没有封地,更没有“神域”,所拥有的就只是一枚火种,作为七神中最容易出现精神问题的那一位,他是黑暗中的领袖,更是唯一可以做到复苏亡者这等神迹的伟大存在。

过往岁月中,曾出现过令人敬仰膜拜的“冥王”,独自一人,阻拦超S级的源质风暴,最终牺牲在巨壁之外。

但更多的时候,这枚火种空悬无人继承。

原因很简单……

这枚火种的重量,实在太重,历代主人,都饱受命运的诅咒。

从无善终。

而一直以来,光明城的存在,都是站在制裁“冥王”的那一方。

光与暗,天生注定彼此成就,彼此毁灭……这两枚火种的持有者,彼此精神,会有隐约的联络。

一旦冥王的精神状况出现问题,光明神座必定会是最先知晓的那一位。

二十年前。

冥王决定炼制“冥河”,来实现亡者的永生……这本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行动。

只可惜,由于两枚火种的特殊精神联络,最终冥王的疯狂念头,透过一场未知的梦境,降临在了光明神座的精神海中!

圣裁之后。

光明残碎,黑暗凋零。

而那条冥河,则是彻底破碎,淹没在了无人知晓的历史尘埃之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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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鲁河……冥王旧土……”

盘坐在湖水中心的重甲男人,轻声默念着这戳人心弦的几个字,缓缓站起身子。

水纹荡漾。

他四周的无形壁垒就此扩散。

贾唯慢悠悠向着湖畔方向走去。

“大人,圣堂的长老们,都在担心赐福之子的安全,他如今深入阴秽之地,很可能会被噩梦缠绕,或者遭遇未知的凶险。”

老仆弯腰躬身,小心翼翼道:“您似乎……不怎么担心?”

“……”

贾唯登上湖畔,他微微站定,轻轻呵了一声。

回首望着那徐徐恢复平静的酡红湖水。

这位光明城大骑士幽幽道:“我了解孟骁,他是得到了神座赐福的天选之子,千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人,比他的心志更加坚定。这次任务,就是奔着捣毁冥王旧迹而去,无论遇到何等艰险,我相信他都一定可以克服,斩杀,然后凯旋。”

老仆微微一怔。

“可那……毕竟是冥王的旧土,如今就连神座,也无法用精神与他联络。”

“所以?”

贾唯转过头来,淡淡道:“我们一直盯着东洲,难道他还会遇到真正的‘冥王’不成?”

……

……

风吹过。

雾消散。

光明殆尽。

或许是远在天边的光明城谶言,起了作用。

孟骁跌坐在黑暗之中他试图点燃自己镇月法袍中的“光明”,然而却发现……陪伴自己二十余载的赐福之光,此刻竟然无法燃起。

这个地方,没有光。

就好像是规则之中,所立下的规定,他试图燃烧其他的火,却通通失败……这与黑雪山的规则截然不同,黑雪山的【门】降临条件,是点燃某种火焰。

而这里,则是直接禁止“火”的燃烧!

“这是什么地方?”

他被迫接受了现实,然后默默回想着自己来到这里的画面……当初黑河河底一阵暴动,已是强弩之末的顾慎,逃向了那扇突然开启的【门】,自己紧随其后,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最后时刻,【门】似乎被关上了。

不……不是被关上。

而是被改动了。

自己如今来到的地方,和顾慎逃去的地方,不是一个地方!

“那扇【门】后,好像还存在第二个人……”

孟骁微微皱眉,他不太确定自己的直觉是否正确,但最后时刻,他好像感应到了第三位超凡者的存在……在这灾境之中,应该不会有其他人能抵达这里。

总不可能是奥斯蒙德派来的增援吧?

就算是陆哲,也不应该这么快地翻越黑雪山……

黑暗之中。

忽然亮起了一缕微弱的光明。

孟骁呼吸一滞,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腕位置,此刻正在发光的,不是别物,正是平日里只知吸纳光明的灾厄占卜手镯!

在这“禁光”的环境之中,镯子竟然可以打破规则!

这大大出乎了孟骁的意料……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将精神力,浸入了手镯之中。

好几副画面在眼前倒映而出——

第一副画面,是幽暗破碎的河水,与一扇亘立在河底的黑门。

那正是自己追赶顾慎之时的景象,只不过镯子看到的,远比自己看到的要更多,在黑门那一端,还站立着一个持刀女子。

“慕晚秋?”

孟骁的眼神略微阴沉了三分,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入【门】之时感受到的超凡气息,来自于谁了。

只不过他不明白,慕晚秋是怎么先自己一步,抵达冥河的?

他紧跟在仲原小队身后。

而这是通往黑雪山的最快路线,一条笔直的直线,慕晚秋的任务地点……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某条偏僻的河流支线!

其实当孟骁看到慕晚秋的那一刻,他的心情陡然紧绷。

在黑雪山召唤“光明神座”降临,便等同于和北洲撕破脸皮,他知道自己做出了这种事情,必定要面临女皇的清算……只不过他没想到,神座降临竟会以失败告终。

这样的话,他要面临的就不止是女皇的清算!

现如今,灾境之中的那些超凡者,应该都在追捕自己……

慕晚秋抵达这里,很有可能便意味着,调查军团一队队长陆哲,也在这里。

不过镯子提供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画面,黑暗之门后,并没有第二个人,只有慕晚秋一人……孟骁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如果只有慕晚秋一人,那么不算什么。

虽然是北洲S级,但也只是深海第三阶的超凡者……充其量和顾慎相当。

不。

在黑河河底,与顾慎一战,被射了两箭之后,孟骁完全收敛了先前的自负。

不得不承认。

他从未遇到过像顾慎这般,极其狠厉,无比善杀的三阶超凡者……慕晚秋虽然在北洲名气极大,但如果真正与顾慎生死相争,恐怕会被一箭射得支离破碎。

这个北洲的S级不如东洲的棘手。

接下来,孟骁面无表情地看完了镯子对映出的第一幅画面……他明白了在河底追赶之际所发生的一切。

是慕晚秋最后时刻救下了顾慎,并且重新合上了【门】,这才导致了自己来到这里。

从慕晚秋毫不犹豫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举动来看……

自己引召光明神座的事情,应该已经暴露。

这个疯女人,还真是慈悲心肠啊。

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不好么?

现在……要将慕晚秋和顾慎一起杀掉了。

他舔了舔干枯嘴唇,脑海之中迸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然后镯子倒映出了第二副画面,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孟骁的心头涌现出了强烈的不祥。

第二副画面很简单。

一片漆黑。

然后……在无垠黑暗之中,缓缓亮起了一双血色眼瞳。

这是第一次。

镯子在画面之中,给出了明确的精神波动,算作指示。

【“不要……直视……”】

画面戛然而止。

孟骁心头的不祥预兆,也浓郁到了极点。

他很清楚,自己这枚镯子的位格极高,先前的某次灾厄占卜,就连女皇的阁楼禁制,都没有拦住他的恶意窥伺……那可是神座级别的通天人物!

神的禁忌事,他竟可以看清。

那一次的成功窥伺,让孟骁心中,隐约有些膨胀……神座与凡俗之间那层巨大的,不可逾越的天堑,被他以另外一种方式,轻松无比地跨了过去。

而且,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可这一次,镯子给出了明确的指示……这是希望自己不要作死,不要直视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那双诡异的血瞳?

孟骁深吸一口气。

他硬着头皮,擡起手腕。

由于手镯的极高位格,这幽暗之地,燃起了一缕微弱的光火。

光火很是弱小,但勉强可以照破孟骁身前的黑暗,让他看清四周的环境……若想离开这里,总是要看清一些东西的。

不能就这么一直浸入黑暗之中。

从刚刚的镯子占卜画面中,孟骁猜测,在慕晚秋关闭那扇【门】的时候,命运对自己开启了另一扇【门】……而如今自己被困在这个漆黑之地。

顾慎他们,极有可能被困在另外的秘境之中。

他和那两个家伙相距的距离,或许并不远,有很大机率,是在同一座遗迹之中,如果自己猜得属实,那么自己此刻所处的遗迹,应该便是光明城追查已久的“冥河旧址”。

当年圣裁者军团出动,随神座一同剿杀冥王,经历了一场惨战。

最终冥王败退,而他苦心积虑想要炼制的那条冥河,则是被光明神座打得支离破碎,不知跌落何处……

“哐当”一声。

孟骁游离在外的思绪,陡然回归。

他的精神力被压制在了躯壳之中,只能凭借这么一缕微弱的火光,来试图寻找着漆黑之地的“出口”。

没走两步,就撞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

他皱起眉头,谨慎地后退。

而后将火光调整角度。

黑暗之中,某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浮现……那是一具未知生灵的腐朽枯骨。

这具枯骨,不知破碎了多少年,又沉寂了多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自己刚刚撞到的是那生灵的胸腔位置。

如果再走近一些,或许就会被外扩的胸骨,拥入怀中。

孟骁下意识将火光擡高……

手镯所散发的火光,瞬间开始颤抖。

而他心头的不祥预感,也陡然攀升。

“嗤!”

镯子光火的颤抖幅度,在擡至那生灵面颊之处时,抵达了最大,一缕本就微弱的火苗,趴伏到了最低点,然后就此一晃熄灭。

整个世界沦为一片漆黑,孟骁如愿以偿地来到了先前灾厄占卜中的场景。

他很清楚。

接下来那生灵的枯骨头颅之处,将会燃起两缕猩红之火。

如果不是因为提前动用了镯子,看到了灾厄占卜的指引……他的目光,将会不受控制地与那血瞳对视,而最终的结局,不必多说。

黑暗之中,血光迸发。

但孟骁的呼吸十分稳定,只是稍稍紊乱了一下,便极快地恢复了平静。

黑暗中的那双血瞳,无比平静地注视着眼前光明尽熄的赐福之子。

孟骁比黑暗中的血色更加平静。

他双目紧闭。

不看,不闻,不念,不想。

镯子已经给出了提示,这是最好的应对灾厄的办法。

他在第一时间,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对。

只可惜。

凡触碰禁忌者,都需付出代价……

即便孟骁什么都没有去看,更没有去窥视,他依旧遭到了“反噬”!

伴随着血瞳的凝视,无尽的风暴轰鸣,在孟骁精神海中震荡。

一场直击心灵的噩梦,直接在他心底绽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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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在狭长甬道之中回荡。

绚烂刀芒一斩而过。

慕晚秋收刀而立,看着那被自己劈碎的不知道第多少面石壁,以及石壁之后飞扬黑色流光的【门户】,她屏住呼吸,望向顾慎。

片刻之后。

顾慎摇了摇头。

“尤拉尤拉尤拉——”

判官再次出手,捡回无数石块,将石壁封堵,那扇破碎之【门】就这么被重新合上。

整座迷宫,也回归了寂静之中。

而那些篆刻在石壁上的古文,随着【门】的消失,再一次发生了变化……虽然顾慎看不懂这些古文,但他能清楚感知到,石壁那边的变动。

十字吊坠传来的危险感应不断起伏。

这,就是“离开”这里的办法。

简单粗暴,不怎么需要动脑,就是有点费时。

理论上来说……看不懂古文,便无法离开这里。

但对于拥有“绝对正确预感”的顾慎而言,想要找到一扇正确的【门】,只是时间问题……在大概确认了这座迷宫的“规则”之后,他甚至不需要怎么挪动位置,只要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不断破开面前同一座石壁即可。

接下来的事情……他所能做的,就是漫长的等待。

“破。”

“再破。”

顾慎一次又一次开口。

慕晚秋一次又一次出刀。

地底迷宫之中,不断响起刀鸣,壁碎的铮铮之音。

鉴于【命运女神的庇护】,实在太过特殊,根本无法解释,也不方便暴露……每次慕晚秋出刀击碎石壁之后,顾慎都需要“仔细”端详片刻,好装作一副自己在认真占卜的样子。

慕晚秋对此并无察觉。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出乎了顾慎的预料。

这种时刻,慕晚秋的耐心,竟然出奇地好,连续数小时,劈砍同一座石壁,已经有数百上千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失败”……她竟然没有发火甚至连一丁点的不耐烦也没有出现。

仔细观察之后。

顾慎发现,这疯女人每一次出刀,落点都是同一位置,力道越来越轻,击碎效果越来越好,这是在借着机会,修行刀法,研究石壁的特质?

这数个小时,每一次出刀,慕晚秋都更精准,更有力。

【判官】修补门户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愧是北洲人,身体里流淌着“好战”的血液。

只可惜。

这一次次的破壁,自己并没有等来理论上存在的“安全感应”。

每一次新的【门】出现,吊坠都会传回一个微弱的精神讯号,每一次的讯号讯息,都十分统一。

【“危险。”】

【“危险。”】

【“极度危险。”】

每一次传回的讯号,都是危险!

顾慎知道,被困在这地底迷宫,其实也未必是坏事,这段时间,他的精力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只是就这么劈砍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扇正确的【门】?

难道是……自己的猜测,有什么问题么?

这些破【门】,究竟是谁设计的,数量如此之多,用心如此之狠毒……

顾慎发自内心地对这座古遗迹的设计者,进行强烈的鄙视。

“轰”的一声!

忽如其来的一道爆破声响,将顾慎的思绪陡然拉回现实世界,这一次的动静格外猛烈,以至于他眉心微弱的炽火,都被惊动地摇曳起来!

有异变……

十字吊坠传回的感应,也与以往都不同!

两股不同的“危险感应”,叠加到了一起。

顾慎瞳孔收缩。

“快关门!”

死死盯住这扇门,额头有冷汗流出,他下意识低吼而出的声音,隐约有些嘶哑。

慕晚秋拎着长刀,站在漆黑混沌的【门】后,她眯起凤眸,皱眉打量着那扇充斥“浑沌”的四方门户,不知为何……她这一次竟然也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未等顾慎话音落地,判官已经出手。

巨大的雪白鬼影,展开双臂,瞬间打出千万道虚影,一瞬间便将石壁塞回。

……

……

石壁合拢之后。

顾慎长长吁了口气。

慕晚秋瞥了眼心有余悸的顾慎,困惑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前面几次破【门】,都没有这么剧烈的反应,难道说这一次的【门】后,还有活生生的生灵会钻出来不成?

念及至此。

慕晚秋一怔,好像还真有一个。

“是孟骁……”

顾慎盯着合拢的石壁心中的不祥预感徐徐回落,才稍稍放下心来,他转头认真解释道:“孟骁就在刚刚的【门】后!”

两个不同的危险感应,叠加在一起,被十字吊坠传回精神海中。

一个来自于孟骁!

另外一个……则来自于【门】后的未知。

真正让顾慎感到恐惧的,其实不是孟骁,而是那未知的感应……连续破【门】数百次,这是吊坠所传回来的,最为危险的感应讯号!

深呼吸一口气。

“呵……”

顾慎扯了扯嘴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孟骁果然来到了这里。

而且……还被传送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门】后。

这实在是一个让人心生愉悦的好讯息。

虽然自己在这里被无数扇破【门】折磨地十分痛苦,但看到孟骁比自己更加痛苦,顾慎就放心了。

慕晚秋略微思索,明白了顾慎为什么发笑。

幸灾乐祸是所有人类与生俱来的通性……想到这里,她的唇角也微微翘起了一些,只不过很快便重新恢复如初。

对她而言,只要孟骁还活着。

这便不能算是好讯息。

慕晚秋缓缓收刀。

她没有继续去劈砍面前的石壁,而是忽然问了一个与破壁无关的问题:“你为什么会被孟骁追杀?”

顾慎苦思无果,长长叹了口气:“被追杀……也需要原因吗?”

“当然。”

慕晚秋轻声道:“这世上的一切,都有原因。孟骁来这里如果只是为了引召‘光明神座’,那么他何必如此执着,不惜跳进‘冥河’,也要把你杀死……”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相信么?”

顾慎耸了耸肩,直视着慕晚秋的眼睛,淡然道:“但事实的确如此,我第一次来到北洲这片土地,结束牯堡任务,就被孟骁盯上了……鬼知道他为什么发了疯一样要追杀我。”

听完这些,慕晚秋神情没什么变化。

她静静抱着刀,就这么注视着顾慎,脸上写着“你继续”这三个字。

“好吧……”

顾慎笑了笑。

这个问题,好像没法简单地糊弄过去。

慕晚秋只是看上去头脑简单……但这个女人可不是傻子,抛开S级的直觉,她还是有一点点脑子的。

“既然你连‘冥河’都知道,又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顾慎淡淡道:“孟骁追杀我大概就是光明与黑暗不两立的那一套吧……他认为我是‘黑暗’的,所以自然会追杀我。”

“可是……”

慕晚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她微微蹙眉,有些不解:“为什么孟骁会认为你是……黑暗的?”

她之所以隐瞒自己的灾厄之梦,便是因为觉察到,此梦极有可能与“冥王”有关。

二十年前,那位冥王给五洲留下了不少阴影。

慕晚秋的隐瞒,是对自己的保护。

在噩梦之中,自己的【判官】,望向冥河尽头,那高坐王座上的伟岸身影,眼中满是向往,膜拜的崇高敬礼。

可眼前的顾慎……

那一缕平平无奇的“火苗”,怎么看,都与冥王毫无联络才对。

“自诩光明之人,当然认为自己有权定罪‘黑暗’。”

“而那些不合自己意见的,有悖光明利益的,都可以是黑暗。”

顾慎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如果他认为我是黑的,那么我就只能是黑的……而追杀这个词之所以不讲道理,便是因为它不需要经过另外一方的同意,孟骁拎着刀来杀我,我打不过,就只能跑。他从黑雪山开始追杀我,我别无退路,只有跳进‘冥河’,而他继续追赶,不依不饶,我就只有逃进这扇门中。”

很简单的逻辑。

也很残酷。

慕晚秋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只是她心中稍稍感到了一些庆幸,如果自己的“梦境”泄露,那么被光明城盯上的那个倒霉蛋,会不会就是自己?

“再试一次……这一次,我们换一个地方。”

顾慎伸出手指,指了指视线的尽头。

慕晚秋微微一怔,“换地方?”

“如果说……这里的古文,是随意替换的,那么或许有一大片区域,都被标注成为了‘危险’。在那种区域之中,无论出现多少扇【门】,都只有死这一条路径可选。”顾慎缓缓说道:“而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我们应该把【门】选定在出现过‘活’的地区。”

慕晚秋眼神亮起异样的光彩:“也就是……我最开始劈砍的那一座石壁。”

两人来到了最开始的那面石壁之前。

彼此对视一眼。

顾慎认真指向了石壁处的具体一点。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破。”

慕晚秋出刀。

这一刀,摧枯拉朽地击碎石壁。

【“危险。”】

十字吊坠传回的讯号,已不知看过了多少遍。

顾慎并不沮丧,他摇了摇头,当判官出手,将石壁修补之后,他再次开口。

“再破。”

慕晚秋再出刀。

这一次,石壁炸裂之后,绽放出了不一样的璀璨流光。

流光覆盖之下,一扇由无数灰色气流纠缠的【门】,浮现而出。

这一次,似乎不一样了……

慕晚秋有些紧张地望向顾慎。

默默握紧吊坠的顾慎,盯着那扇灰色门户,看了许久,有些疲倦地笑道:“这些破门,终于破了。”

……

……

(下午6点前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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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这一章六点前写不完了,推到晚上

到时候会发一个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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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冥王与判官(大章)

幽长狭窄的甬道之中,绽放出了相对不那么黯淡的辉光。

这一次,没有大量的黑水涌入这里。

这也就意味着,这扇【门】所连结的另外一边,并非是来时的冥河。

这算是一个好讯息,也算是一个坏讯息。

对顾慎而言……

他更希望自己能够直接脱离黑河,翻过黑雪山,回到主控制艇,加入“围剿”孟骁的队伍之中,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这种情况下,逞强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不过。

这一次开启了可以前进的【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慎不敢赌。

自己对于这座迷宫规律的判断,终究只是猜测,如果判官再合上【门】,或许想找到下一次机会……就又需要上千次劈砍,在这种时刻,时间就是生命,如果另外一座险境中的孟骁比自己先脱困,那么到时候自己和慕晚秋,可能就都要交代在这里。

“走?”

慕晚秋眼神有些不太确定。

她看不出【门】的好坏,只是从顾慎先前的语气之中,听出了答案。

“走。”

顾慎调整呼吸,率先走入了【门】中。

……

……

【门】后的世界,出乎意料的平静,开阔。

甚至……

明亮。

这里竟然是一座极其壮丽的地底宫殿,石柱高耸,承接幽冥,远方层层铺展,不见尽头,只见四面八方缭绕着薄纱般的雾气。

昏暗苍白的森冷烛火,被铜人盏双手托举着,如贡品一般,高高奉上。

远远望去,一缕又一缕的苍白鬼火,密密麻麻排布,飘荡在空中,随着雾气摇曳,这些青铜灯盏,便犹如下半身生长扎根在石壁上的揭帘人,就这么为“来者”展示着这座地底宫殿的宽阔与破败。

“这里曾是一座完整的‘古代遗迹’……”

慕晚秋紧随顾慎之后,踏出了那扇【门户】,她看着面前的场景,一时之间难免失神,喃喃轻声低语。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微微回头。

只见自己背后的【门】,正不知不觉地缓缓合拢着。

顾慎在迷宫内的推测是正确的。

即便没有【判官】出手,那破碎的石壁,也会自我修补……

想必,此刻迷宫石壁上的古文,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此刻把出口石壁击碎,也回不到先前的地方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回去。

“听说调查军团,在执行塞外任务的时候,有极小机率,会接触到所谓的‘古代遗迹’。”顾慎道:“你也遇到过么?”

“遇到过……但,和眼前这个完全不能相比。”

慕晚秋抱着刀。

她缓缓道:“五洲的历史再怎么推进,也只有六百年……想必你也清楚,我们六百年前,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六百年,纵观时间长河,不过弹指一挥。

可对于五洲人类而言……

却已经是望尽书簿的全部岁月了。

“与其说是‘古代遗迹’,不如说是‘人类在六百年前活过的证据’。”

慕晚秋声音很轻,“在要塞外遇到的‘古代遗迹’,大多埋着尸骨,那是人类曾经向五洲迁移的证明,我们至今都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段路程,唯一可以得知的,便是很多人死在了迁移的路上……【旧世界】的大陆进行地壳运动,他们的尸骨就这么被覆盖,掩埋,与岩石一同沉降,在漫长岁月里,融为化石。每一次发现‘古代遗迹’,都是对六百年前历史的一次挖掘。”

顾慎望向这座巨大而恢弘的宫殿。

“图灵先生进行过相关的研究。”

在陵园静修的时候,他看过相关的秘制报告,缓缓说道:“在秩序崩塌的古老时代,人类的家园已经被彻底摧毁……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何处是安全的栖息之地,他们曾在跋涉途中,试图于【旧世界】里,建立过不同的家园,只不过都被摧毁。在巨壁建立之前,他们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摧毁之后。

那些虚假的,破碎的家园,便成为了古代遗迹。

说起来……也有些好笑。

因为历史的车轮,正在从人类脸上碾压,只不过还没有完全碾过……秩序崩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破碎的源质仍在冲击巨壁。

焉知多年以后,如今的五洲,不会沦落成后人口中的“古代遗迹”?

“这座宫殿,虽然破旧,但应该没有六百年那么久。”

顾慎蹲下身子。

他轻轻捻了一点泥土,手指用力,缓缓揉搓。

“又是占卜么?”

慕晚秋眼中闪过一些狐疑,她学着顾慎的模样,也蹲了下来,捻了一点泥尘,只不过判官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并且拒绝了她再靠近过来闻一闻的请求。

“证据是悬挂在墙上的‘铜人灯’。”

顾慎没有擡头,缓缓说道:“长野李氏曾收集了很多类似的青铜灯盏……所以我很清楚,这里的铜人灯,并非正品,应该是某种精心仿制的赝品,只是续火所用。”

“赝品?怎么可能?”

慕晚秋挑了挑眉:“这座宫殿的恢弘壮阔,简直骇人听闻……修建这座大殿的主人,是何等的雄壮人物,怎会使用赝品?”

“因为正品仅有四盏,而且并非封印物,散落在天涯海角。”

顾慎笑了笑,说道:“正品铜人灯的历史,都未必有六百年之久,更何况这些赝品……我猜这座宫殿,就是二十年前的冥王所修筑的。”

他轻描淡写地开口。

慕晚秋不解道:“你为何能够肯定?”

“……”

顾慎当然不能说,因为自己是新任冥王,自己眉心的冥火,对这座宫殿感到熟悉。

他只能一笔带过,言简意赅:“占卜术……不一定准,你可以理解成一种极大机率的猜测。”

别问,问就是占卜术。

慕晚秋还有很多问题,但听到占卜术这三个字,只能作罢。

“你也知道,那位冥王,可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物……他的确称得上一代雄主,只不过做什么动作,都会被最高席的其他神座监管。”

顾慎缓缓道:“想要不知不觉修建这座地底宫殿,便注定无法搜刮正品铜人灯……这种情况下,使用‘赝品’倒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了,毕竟是无奈之举。”

他太清楚喜怒哀乐这四盏青铜灯的搜刮难度了。

有祈愿术指引,再加上李氏壕无人情的海量投入,花费了接近一年,也才仅仅找到两盏。

上任冥王可不敢这么行动。

有最高席监管,他想寻找“正品”,就只能悄无声息地亲自出马,这几乎是一件大海捞针的事情。

“冥王……”

听到这熟悉的称谓。

慕晚秋脑海之中的那场旧梦,似乎又一次重演了,她下意识望向幽长宫殿的尽头,心中隐隐生出了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只不过这缕冲动,很快便被她压下。

她知道,自己的【判官】,对冥王有某种特殊的好感。

可身边的顾慎……看上去对冥王没什么敬畏之心。

自己的那场梦,千万要藏好。

她忽然又问道:“既然透过‘铜人灯’,就可以辨别年月……你刚刚捻这些泥尘做什么?”

“感知一下精神气息。”

顾慎站起身子,拍了拍手掌,“你难道没有觉察到奇怪么?”

慕晚秋微微蹙眉。

她的精神力向来敏锐。

可刚刚捻起的泥尘,并没有什么异样。

“我……没有觉察到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顾慎说道:“这么庞大的宫殿,单单只有冥王一人,需要多久才能修筑完成……可这泥尘之中,连丝毫超凡气息都没有,看上去像是尘封了很多年,以至于你,都误判是‘古代遗迹’,这难道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如果这真是冥王为自己修筑的神殿封地,那么自然不需要他亲自铺设一砖一瓦。

然而眼前这破碎宫殿,的确像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

譬如……某场战争。

这里的青砖已经破碎,四面八方也散布着寂灭的气息,可唯独空气之中,没有“战争”的痕迹……

鲜血,白骨,尸骸,零碎的源质,四散的精神。

这些都是“逝者”的证明。

但……偌大宫殿,空空如也。

比大雨冲刷之后的土地,还要更加干净。

慕晚秋看着眼前的死寂宫殿,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就好像,有人清理过这里……”

是的。

这里干净的,像是被什么人打扫过。

可冥河河底,怎会来人?

她摇了摇头,把这荒诞无稽的念头甩去。

“继续往前么?”

慕晚秋望向顾慎。

而顾慎则是望向大殿的尽头,陷入了思索。

大殿的尽头,在无数雾纱摇曳,鬼火缥缈的远端,燃烧着一个很小的光点。

那是魔鬼与自己的交易。

它会为自己提供一个永恒的指引,指向多鲁河灾境精神毒素的源头。

此刻的源头,直指冥王宫殿深处。

顾慎注意到,寄居在自己尺子里的那个家伙,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自从自己拒绝了上次的交易,那家伙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但沉默,不代表消失。

没有黑银封印,外面世界的一举一动,魔鬼便都看在眼里。

顾慎的精神力已经恢复了一些,他分出一缕,沉入戒尺空间之中,想要看一看这家伙的现状,然而没想到的是,此刻真理之尺的精神空间,前所未有的光暗分明。

光明之处极其炽目。

黑暗之处,一片浓雾。

最远处,王座也好,黑影也好,都被淹没在那片浓浓的雾气之中。

顾慎的精神不断下坠,最终他来到了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望向魔鬼王座的矗立方向,略微思索,沉声开口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等待了一会,没有回应。

这一次,黑暗之中,什么也没有传来。

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太相同。

其实无论是拒绝,还是同意,都算是一种资讯的传递。

而此刻,顾慎所得到的,是极致的空,无。

他不太甘心,继续说道:“或许我们仍有交易的机会,你可以提一个自己想要的条件。”

依旧是一片死寂。

魔鬼坐在无尽雾中,无论顾慎说什么,都不予回应,此刻的雾气太过静谧,魔鬼像是睡去了一半,根本没有理睬顾慎。

这样的死寂,也让顾慎打消了继续交谈的念头。

他回想着自己踏入【门】前魔鬼曾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话。

它说【门】的后面,有着比孟骁更恐怖,恐怖得多的存在——

这究竟是危言耸听。

还是……确有其事?

在离开戒尺之前,顾慎认真说道:“我想知道这座宫殿,发生了什么。走到尽头,又会遇到什么。如果你改变了注意,随时可以找我。”

在顾慎走后。

浓郁的雾气,稍稍散开了一些,露出了那一尊高耸而又威严的黑暗王座。

魔鬼慵懒地斜坐在王座之上。

它从未睡去,也并不瞌睡,先前的那场谈话,它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隔着黑雾,戏谑而又无声地凝视着顾慎。

……

……

慕晚秋感觉到了顾慎的异样。

自己问完话后,这家伙便杵在原地,精神力陡然收敛……这是精神沉浸封印物的特征。

虽然对顾慎这位S级十分好奇,但慕晚秋的道德感还是很高的。

在先前顾慎昏迷之时,她没有趁机搜刮身上物件,但这样的事情……其实在灾境之中,常常发生。

虽然北洲军方有严厉的军纪,可这也仅仅针对军团中的超凡者,彼此的同袍。

若是遇到外人,北洲超凡者可不会心慈手软。

只不过,这家伙能从孟骁追杀中逃出来,究竟靠的是什么手段?

慕晚秋也陷入了思索。

她更不解的,是顾慎对冥王,以及冥河资讯的了解……

据说二十年前的冥王,故土便在东洲。

顾慎在陵园事件之中出了大力,或许与那位冥王有所联络,而来到这座灾境,也可能是得到了冥王的授意……这些解释完全能够说得通,但慕晚秋却隐约觉得不对。

在冥河噩梦之后。

她动用自己S级的许可权,调查了大量冥王的资讯,这是最高席的秘密,本不该被任何人所知道,哪怕是S级也不例外……但冥王二十年前就被确认死亡,而且是最高席中最被排斥的那一位。

她在北洲资料库中,查到了少量的资讯。

二十年前,那位冥王曾透过北洲要塞的巨壁,离开了五洲。

而后便消失在了【旧世界】中。

最后,便是死讯传回。

二十年后,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

直至如今,他也没有在世人面前露面,更没有第二次出现。

鬼使神差之间,慕晚秋脑海中迸出了一个天马行空的念头。

有没有可能,冥王早就死了?

而眼前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冥王?

她下意识望向顾慎眉心燃烧着的那缕炽火,心中隐约有所期待……

先前在源甲对战之中,双方虽然厮杀了一场,但彼此的能力,却没有展开。

她的判官,还有顾慎的炽火,未曾真正相遇。

如果自己的【判官】对冥河有所感应,那么应该便对冥王也有感应才是——

“……呵。”

片刻之后。

慕晚秋眼神失望,旋即露出了一缕自嘲的笑意。

判官对顾慎眉心的这缕火光,没有丝毫的兴趣。

也是。

就算冥王已逝,继承者也不太应该是顾慎,这小子据说是受顾家福荫,白家照顾,乃是两任斗战神座看好的苗子,如果真要与某枚火种有关,也该是斗战火种。

慕晚秋并不知道。

此刻的顾慎,精神力前所未有的衰弱,而且还被“斗战金箍”封锁,能够挤出这么一小缕,便算是一件幸事。

正当她失望之际,那缕微弱的火苗,忽然摇曳了一下。

她背后的判官轻轻咦了一声,好像被什么所吸引,下意识靠了过去,而且伸出了一根手指,就要触碰顾慎的眉心。

“……?”

也正在这一刻,顾慎恢复了正常。

同一时刻,慕晚秋心念驭使,伸出手指的判官,还未来得及触碰顾慎眉心,便倏忽化为一团虚影,像是被大风吹过,就此幽幽飘散。

“走吧。”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面前飘散的白色雾气,又望向慕晚秋:“怎么了?”

“没什么……”

慕晚秋连忙转移话题道:“你又动用占卜术了?”

“算是吧。”

顾慎挠了挠眉心,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

……

冥王留下的宫殿真的很大。

而且很是幽暗。

这些双手捧灯举过头顶的青铜人,半边身子都与石壁融合,看上去极其诡异……它们的存在,似乎是为了证明这座宫殿的主人,并不是传说中的那样厌恶“光明”。

毕竟冥王本人,也是持握火种的“神座”。

他存在的意义,也是为人类族群,奉献出不同于其他神座的光明和希望。

这座宫殿的探索很是顺利,顾慎全程紧握十字吊坠。

但吊坠传来的精神波动始终平稳。

距离“光点”越来越近,那座坐落于黑暗尽头的恢弘主殿,也逐渐显现出了轮廓,青铜灯渐渐熄灭,这些赝品人灯依旧生根在石壁两侧,但它们手中的灯盏已经不亮了,视线尽头的主殿笼罩在黑雾之中……顾慎和慕晚秋的神情都变得十分凝重。

“占卜术的结果怎么样?”

“不太好。”

“我建议避开这座主殿……”

顾慎收起了紧绷的吊坠,说到一半,无奈叹了口气:“好吧,这个鬼地方什么也没有,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他是真的没有选择,“光点”的位置显示,就在主殿所在的方向。

魔鬼的交易看上去很划算。

但实际上,寻找“光点”的路线,无比曲折。

而且这座冥王宫殿,跟自己踏足之时的预想完全不同。

空空荡荡,真就像是被人清扫过一样!

唯一还算有些价值的,应该就是这墙壁上的“赝品青铜灯”了,只不过这些灯盏也与石壁相融,根本无法完整带走,只能将其损坏。

没有灾厄,没有不祥。

更没有机遇和造化。

不……准确地说,灾厄,不祥,应该都被留在了主殿里。

慕晚秋这一路上,也观察地很细致,她想要找到自己判官与冥王之间的联络……这座宫殿很可能会提供大量的线索,但可惜这里真的太干净了。

没有任何线索可言。

她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去这座主殿一趟。

“我有一个问题。”慕晚秋轻声问道:“我们先前在‘迷宫’开启的那些【门】,都在哪里?”

这里的石壁,坚固程度,就远远超过迷宫。

她破坏不了。

虚弱状态下的顾慎就更不用说。

很显然……这座地底宫殿的修筑,是殿主用了心思的,在来时的【门】闭合之后,这里便没有任何【门】可以开启。

那么其他的空间,究竟在哪里?

“我又不是……”

顾慎下意识地开口,然后略微有些心虚地在后面两个字脱口而出之前打住。

他沉默了片刻,眯眼望向远方的主殿:“如果使用排除法的话……就只能在那里。”

封闭空间之中,至少应该有一扇【门】。

这里已经探索完毕。

主殿之中,必有【门】。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向着黑暗摸索过去。

“待会打起来……你可以躲我后面。”

慕晚秋瞥了眼气息微弱的顾慎,主动走在了前面,淡淡开口。

“真是让人感动啊,可靠的队友。”

顾慎啧啧感慨。

他笑了笑,没有逞强,默默走在了后面,同时神情恢复了凝重。

两根手指按在了眉心之上。

炽火很弱,只有一缕……现在他的情况,的确不适合动手。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摸入了黑暗的主殿之中。

悬梁横木,光明渐熄。

风声缭绕,四下皆寂。

顾慎眯起双眼,他的精神力竟然收到了极大的压迫……一点一点回到了躯壳之中。

而在黑暗之中。

“咔嚓”一声。

前方的慕晚秋,猛地站住了身子。

她的精神力也被压迫,而在黑暗之中,视力也被雾气笼罩,就这么好端端地前行着,却忽然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事。

“!?”

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的慕晚秋,直接拔出了长刀。

战刀出鞘,一抹寒光铮地爆发。

这短暂的一刹光明。

照亮了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荒芜大殿。

这一刹,顾慎看到了一具又一具跌坐在尘埃中,生锈结网的破碎甲胄,以及断裂枯骨。

而慕晚秋面前,就无声无息地立着这么一具高大尸骸。

准确地说。

是悬吊着。

这具尸骸的脖颈歪斜,被一根细长银线所穿透,双脚离开地面一米,此刻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发出了轻微的骨骼碎裂声音。

刀光出鞘一刹,整座大殿重归寂静。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的骨骼之音此起彼伏,犹如潮水将两人包裹。

紧接着。

一双又一双的猩红瞳光,在主殿的黑暗之中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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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自己人

大殿之中,一双双猩红之眸睁开。

这一具具枯骨,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先前在孟骁所在的【门】后,便是类似的灾厄气息!

“嗡嗡嗡!”

强烈的危机感降临。

顾慎还没来得及开口,慕晚秋已经持刀向前冲去,这女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战斗疯子,她踏入主殿,就没想过退后。

巨大雪白的鬼影,在背后浮现!

一刀!

慕晚秋对准面前吊着的那具骸骨,横切抹过——

“嘶啦!”

刀光如虹,直接将悬吊的银线斩为两段!

慕晚秋拔刀前冲,她背后的骸骨就这么坠落在地,但看似脆弱不堪的骨骼,在接触地面之后,非但没有破碎,反而稳稳着陆。

高大骸骨没有回头去追杀慕晚秋,而是从黑暗之中拔出一截骨刺,刺向了面前的顾慎。

“……%@!”

顾慎额头有冷汗渗出。

这疯女人,先前说打起来站她身后,但真正打起来压根就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

顾慎陡然侧首,劲风在耳旁炸裂。

那一截骨刺擦着面颊,险而又险地刺出。

这些家伙,死了多久,竟然还有意识?

顾慎神情阴沉,在骨刺转切之前,极快速度地伸出两根手指,在高大骸骨的小臂之处弹指叩击——

一叩之下!

清脆的弹响声音迸发,有些悦耳。

一缕炽火,被顾慎附着在指尖位置,那高大骸骨的小臂被弹得直接炸裂,重重抛飞,掠向远方。

但它丝毫不觉疼痛,另一只手早已擡起,此刻向着顾慎头顶狠狠拍来!

“找死,成全你。”

顾慎眼中炽火一闪而逝。

他瞬间低头,欺身靠近,一掌重重按在高大骸骨的胸膛位置!

“咔嚓……”

这一声,才是实实在在的骨骼破碎之声!

炽火迸发。

这具高大骨骼,从胸膛之处,被震得破碎四溅!

另外一边,慕晚秋持刀撞入那一堆猩红潮水之中,她的刀法极其刚猛,大开大合,这些枯骨直接被砍翻在地……

“不对。”

顾慎隐约觉得不对劲。

这些骷髅,杀伤力似乎一般。

可为何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强烈的危险之感?

来不及更多思索顾慎的精神海中,再次出现了那奇异的低鸣之音。

“嗡嗡嗡——”

这声音,直接激起了心湖的震动。

顾慎擡起头来。

黑暗大殿,满是猩红瞳光,这一道道瞳光,面无表情地射向自己,像是一道道光柱,就锁定在了自己和慕晚秋的身上……

他震碎的骷髅。

以及被慕晚秋斩开的断骨,都仿佛有丝线相连。

这些“亡者”,早就已经逝去,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何被安置在这里……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仍有一缕精神留存,而这缕精神,才是最大的危机!

猩红之芒垂落。

慕晚秋的杀戮速度变得“缓慢”起来,她持刀劈砍,在骷髅围簇之中起舞,【判官】从巨大袖袍之中掏出了一杆大幡,拼命舞动……但却无法阻拦那些猩红瞳光的照******神海中,仿佛有一场风暴。

不断酝酿,再酝酿。

最终绽开。

……

……

“杀!”

顾慎被一道浑厚的怒吼声音震醒。

他惊魂未定地擡起头来,眼前仍是那座高大而深邃的主殿,但不同的是,此刻的主殿,被无数流光所照亮……

此地,俨然一片战场。

“轰隆隆隆——”

枪炮怒吼。

还有重型武器,数之不清的强逻辑子弹倾泻而出。

在这一刻,顾慎陡然明悟。

十字吊坠想要提醒自己的,真正的危机,不是那些披戴重甲的骷髅!

而是它们游离在此间的精神!

当自己看到这副画面的时候,大殿中的猩红瞳光,已经成功将自己拽入梦境!

“这是?”

顾慎有些茫然。

一道道身影,从自己身旁冲出,拔出刀剑,引召超凡之力,冰与火共燃。

自己似乎成为了“骷髅”生前的一员,此刻有血有肉,甚至要与它们一同冲向这座大殿的尽头!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身上披戴的重型甲胄,以及甲胄小臂位置纹刻的炽热印记,瞳孔陡然收缩。

这印记是光明城的印记!

他顿时明白了一切……这些骷髅,生前都是光明城的圣裁者!

它们现在正在攻打冥王大殿!

在与冥王火种接触之后,顾慎曾试着去了解那位冥王的过往,很可惜,二十年前的那些历史在五洲资料库中,根本无法找到……并不是因为许可权不够,而是因为真正的“秘密”,从来就不会被记载。

但顾慎知道。

二十年前,光明城和冥王之间,曾爆发过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属于光明城的“胜利”,而后冥王陨落。

历史是由胜利者所书写的。

这段过往,自然也会被胜利者载入史册。

“这些骷髅,生前都是‘圣裁者’……”

顾慎怔了一怔。

如果说,自己被拉入了圣裁者的梦境,此刻正在攻打冥王的队伍之中。

那么是不是可以借着这场二十年前的旧梦,一睹当年冥王的容貌?

下一刻!

一股巨大的神念波动,便从这座幽邃大殿的尽头传递而来。

“轰——”

圣裁者军团所架起的重型武器,在一刹那被摧枯拉朽地击碎,漫天碎屑炸裂开来,而与之一同裂开的,还有冲锋在最前方的那些超凡者。

在这股波动之中,顾慎感受到了“冥火”的气息。

那是真正的,大成的冥火!

他下意识地擡起头来,想要看看二十年前的冥王,究竟长什么模样……但他失望了,这些圣裁者,根本就没有资格见到冥王的“真面容”。

一股神念波动之后,刀剑支离破碎,重炮灰飞烟灭。

仅仅一瞬。

顾慎便直接被碾碎,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与肉身,仿佛都被打得分离,出窍……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

这个问题在精神海中短暂地浮现。

但炽火给了顾慎答案。

这不是死亡。

而是……另外一种“永生”。

对于前来攻打自己的“圣裁者”,冥王以一缕神念直接荡平,而后采取了一种“残忍”的手段,他敲出了冲锋在前的这些圣裁者的灵魂。

而此刻拽着顾慎入梦降临的“圣裁者”,便是其中之一。

拜他所赐。

顾慎实实在在感受了一次,被冥王抽骨扒皮的滋味。

他的灵魂不受控制地抛飞而出,耳旁响起了轰隆隆隆的河水翻滚之音。

原来二十年前,冥河并不像如今这般死寂。

与他一同坠落,抛飞的,还有数百道圣裁者的魂灵。

他们的肉身被碾碎。

他们的精神被留存。

坠入冥河,对信奉冥王的亡者而言,是一种永生。

可对于这些“圣裁者”来说,则是比死亡恐怖万倍的折磨。

黑河之中,仿佛高高矗立着一尊王座。

那王座上盘踞的高大身影,在长河雾气的倒映之下,放大了无数倍,几乎与天穹齐高,他就这么轻飘飘挥了挥衣袖,河水便将这些魂灵吞没。

碾碎,复苏。

碾碎,再复苏。

这条冥河,才是真正的战场。

冥王赋予圣裁者“永生”,而后将这些意图弑神者,关押至真正的地狱,对于这些凡俗而言,支撑着他们向神座举剑的原因只有一个。

信念。

而摧残这信念的方式,则无比简单。

那就是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直面死亡,忍受轮回……

冥王俯瞰着长河里的景象,他的面容被浓浓雾气遮掩,虽然没有开口,但顾慎却感受到了这位阴暗神座向这些堕入冥河者所传递的意志。

想要解脱,其实十分简单。

只需要唾骂光明即可。

作为“堕入冥河”的一员,这位圣裁者也遭受了残酷的折磨。

此刻的顾慎,被迫“感同身受”。

在他脑海之中,不断闪过这位圣裁者的一生。

人这一辈子,总有在乎的人。

这位圣裁者脑海中浮现出亲人,挚爱,子嗣,同袍的模样……在冥河笼罩之下,圣裁者的精神被扭曲,他只能亲眼看着脑海中的一副副面容枯萎,破碎,凋零。

一开始,他的意志力十分坚定。

但随着冥河一次又一次冲刷他的记忆,将心底的软肋一次又一次刺穿。

痛苦不断叠加……

他开始动摇。

他逐渐“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造成自己忍受这般罪孽的,就是“光明”。

顾慎默默观看着这一切。

前任冥王的手段太恐怖,这些圣裁者们陆续开始崩溃。

虽然只是一位【旁观者】,但他的精神也收到了冲击,如果其他意志力薄弱的超凡者坠入此梦,在这个时候,很有可能就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把自己与圣裁者代入成一人。

而最后的结局……自然也只有精神崩溃。

顾慎看着沸腾的冥河,浓郁的死气,还有那一个个,本无比信奉光明,最终却精神崩溃的圣裁者。

历史记载了光明城的胜利。

却没有记载,这些圣裁者的牺牲……

顾慎的心底,忽然涌现出了一缕痛苦的不甘。

到崩溃的最后时刻,自己所附身的这位圣裁者依旧信奉光明,不愿屈服于冥王的手段,可在“他”心中,却无法控制地生出了一缕怨念。

这漫长冥河,无尽折磨。

他直到崩溃,都没有见到信奉的“光明神座”。

“砰”的一声!

圣裁者的魂灵炸裂开来,被冥河所吞没,连一个浪花都没有溅起。

顾慎失去了依附。

他并没有离开梦境,圣裁者死去之后,这场噩梦本该结束。

但,并没有。

一股无法解释的力量,拉住了他。

这场梦,并没有就此终结。

对于入梦者而言,真正的折磨,是从“圣裁者”死去之后,才开始的。

他不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自己。

冥河尽头的王座之上。

那高大巍峨的阴暗身影,微微前倾身子,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顾慎身上。

顾慎下意识擡起头来。

他望向那长河远端的伟岸身影。

在冥王那张雾气笼罩的模糊面容之上,有两缕熟悉的猩红瞳光,逐渐点燃,最终直射而出,落在自己的身上。

顾慎脑海之中,开始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熟悉的身影。

婆婆……褚灵……

老师……师兄师姐……

乌鸦……顾南风……小铁人……

他知道,这是用来折磨对付“圣裁者”的那一套。

接下来,这一套将会用在自己的身上。

真正的杀机,原来是从这里开始……当圣裁者死后,梦境中的“冥王”便会对入梦者投来目光,大殿中的猩红目光,便是冥王留给圣裁者亡躯的诅咒,这些信奉光明之人,将在“死后”,为冥王效力,带着他们的怨念,杀死所有踏足冥王宫殿的入侵者。

顾慎没有闪躲,就这么继续保持着与冥王的对视。

长河尽头的浩荡黑风,席卷整场噩梦。

顾慎忽然笑了。

“自己人。”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眉心捻下一缕微弱的火焰,对王座上的冥王轻声开口:“我也一样讨厌‘光明’,光明城的光明。”

……

……

(大家久等,这一章写了很久,终于满意。今天还有一个大章,不敢保证在下午能发出,但我会写长一点,争取不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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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接住这缕火(大章)

“自己人!”

冥河翻滚,黑水沸腾,无数圣裁者精神崩溃的长河上空,回荡着一道坚定的声音。

大风吹过顾慎的魂灵。

他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阴冷,相反,冥河河水的温度恰到好处。

十字吊坠的精神预警,没有问题。

对于大部分超凡者而言,这几乎是无法渡过的一道死劫,他们需要用精神力硬抗冥河的毒素……然后亲身体会圣裁者当年所遭遇的苦难。

可对顾慎而言,恰恰相反。

这场灾劫之中最大的“难处”,应该便是唾骂光明,加入“黑暗”。

顾慎连一秒的犹豫也没有,直接表明立场。

他又不是圣裁者,更不是什么光明城的信徒,之所以逃到这里,就是因为光明赐福之子的追杀,唾骂光明算得了什么?

如果需要,他可以骂一整天。

这场梦境,十分逼真,那些与冥王神念做着对抗的“圣裁者”们,错愕诧异地望向此刻开口的顾慎,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队伍之中出现了这样一位“叛徒”!

顾慎不为所动。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当年的那一战早就结束。

自己被拽入这场噩梦之中,应该便是那位“圣裁者”的执念所致……这些圣裁者,早已死去多年,身躯都化为枯骨。

曾经作为光明城维护秩序的存在,他们死后,沦落成了地狱游荡的野鬼。

这种拉人进入地狱的行径,实际上已与光明二字的明面之意,截然相反。

随着他的表态。

整条冥河,都变得逐渐安静起来。

那矗立高坐大河尽头的“冥王”,遥隔时空,梦幻,以及咆哮的河水,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在这段破碎的梦境之中,一切都已经注定。

顾慎不相信,冥王能够看到“自己”。

于是他也擡起头,直视着黑暗中的血色双瞳。

这是两位冥王遥隔二十年的对视。

那高坐王座的巨大身影,眉心燃烧起了苍白的火焰,那是巅峰状态的“冥火”,此刻沸腾燃烧起来,仿佛要将整座苍穹都灼出一个窟窿……

顾慎的眉心,也燃烧起了火苗。

只不过他的火苗,相比于全盛时期的“冥王”,差了太多,太多。

这真的只是一缕很小的火苗。

随时可能会熄灭。

虽然小,但是有,这一缕火,便是他身份的“象征”。

今朝一点火星。

明日可以燎原。

“……”

注视着这缕细微弱小到随时可能会熄灭的苍白之火——

冥河尽头的高大黑影,未发一言,就这么保持着静默。

顾慎却忽然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他怎么觉得,那个被雾气遮面的家伙……看到自己的火苗之后,似乎微微笑了笑。

噩梦破碎。

下一刻,顾慎就回到了现实。

黑暗大殿之中的“血色瞳光”密密麻麻笼罩而下,一片凄厉鲜艳,只不过顾慎眉心点燃冥火之后,这些血色瞳光,避开了他!

这是“自己人”的象征!

顾慎怔了怔。

他下意识摸着自己的眉心,心想自己的话,竟然真的管用……难不成那位冥王,还真能隔着二十年,听到自己的心声,操纵未来的命运不成?

这个念头出现,转瞬就被顾慎自己否定。

太荒唐。

这种事情,别说冥王,没有任何一位神座能够做到。

应该就是自己的“冥火”,对这些圣裁者的残念,有着一定的压制作用……

某种意义上来说,前任冥王陨落。

自己,便是这大殿的真正主人。

只不过如今……顾慎还没有摸索出冥王修筑大殿的意图,以及当年发生的事情。

“等等,慕晚秋还在噩梦之中……”

顾慎擡头,看见了那血色瞳光不读叠加的远方,一道又一道的圣裁者残念,汇聚集中到了慕晚秋的身上,持刀劈砍碎骨的女子,此刻形如木雕。

一张俏丽面容,饱含怒意,却就此凝固。

她的精神被“圣裁者”拉入噩梦之中……

不用多想,此刻的慕晚秋,恐怕正经历着冥河当年的那场折磨之战!

顾慎当即弹出一缕炽火,直接奔着慕晚秋的精神海撞去……

顾慎没有犹豫,要再次入梦。

这一次,是入慕晚秋的梦!

慕晚秋的【判官】虽然是S级的能力,还与冥河有某种特殊的感应,可不代表她能够像自己一样,快速挣脱这场噩梦。

而且笼罩在她身上的“瞳光”,实在太多。

这些圣裁者的残念,似乎可以叠加。

精神意志再强大的超凡者,恐怕也难以抵抗这种程度的折磨……

然而没想到的——

“嗤”的一声!

炽火在撞入慕晚秋眉心的时候,受到了阻拦。

一尊庞大的雪白虚影,陡然浮现,那是无主状态之下的【判官】,即便没有主人的意志加持,判官的出手速度依旧极快无比,竟然在一刹那,徒手捏住了顾慎的炽火。

顾慎有些无奈。

他与孟骁一战,消耗了大量的精神,还被金箍所困……想要依靠这么一缕微弱的火苗挣脱【判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雪白判官捏着炽火,向顾慎投来了困惑的目光。

顾慎则是指了指慕晚秋,诚挚开口,以火苗传出自己的心声。

“我是来救她的。”

也不知道……这家伙,能不能听懂人话。

“……”

短暂的静默。

一袭惨白雪衣的判官,盯着指尖蹦跶的炽火,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最后它望向顾慎,缓缓点头,松开了手指,任凭这缕炽火撞入主人的精神海中。

万幸,这家伙能听懂,而且灵智不低。

顾慎松了口气,情况紧急,他操纵着炽火,直接掠入这位北洲S级的精神海中,与传闻中的一样,慕晚秋是跨越了两个境界的精神系超境者,她在自己的精神海中设定了层层禁制,用来防止遭遇突如其来的“催眠”。

只不过这几道关卡,都被炽火快速突破!

“叮咚。”

电光火石之间。

顾慎眼前的场景迅速变化。

他再一次的……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战场之中。

……

……

梦境是由精神力搭建的虚无世界。

每一个入梦者,并不是在睡去的第一时间,就能在这虚无世界之中“醒来”。

意识到自己“入梦”,便需要时间。

清醒速度,与超凡者的精神力强度,以及意志力坚定程度有关。

即便慕晚秋是一等一的精神系天才,可她醒来的时间,还是比顾慎晚了一些……因为笼罩在她身上的“瞳光”,实在太多了,那些圣裁者就像是欠了债的怨鬼,八百年碰不到一位债主,此刻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位活人,便尽数向着她的精神海涌去。

被冥王丢弃在大殿中的每一位圣裁者,“惊醒”之后,都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寻找“活人”,将“活人”拽入梦境之中,折磨致死!

本来踏入这座大殿的两个人,都会被拽入梦境之中,各自承担一半的怨念。

可顾慎在“冥火”庇护之下,快速挣脱梦境,那一部分原先笼罩在顾慎身上的血色瞳光,便迅速转移……这些枯骨,直接找上了慕晚秋。

等待她的,可不是一场噩梦。

而是数之不清的数百上千场!

炮火翻飞,惨嚎连连。

“我这是在……二十年前圣裁者讨伐冥王的战场上!”

慕晚秋清醒之后,反应速度极快。

她此刻所寄居的那位圣裁者,是队伍最后方,还未来得及冲锋的“幸运儿”,这场噩梦开始的很早,给了她充分的反应时间。

当然。

幸运……只是相对的。

当她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冥王的神念已经从大殿深处席卷而来。

顷刻之间,这些圣裁者迎来团灭。

而队伍后方的预备兵,和队伍前方的冲锋者,肉身破碎的时间,相距不过数秒。

“这些‘血色瞳光’……是圣裁者发出的!”

慕晚秋的精神一阵剧烈刺痛。

她第一次见到,这世上竟然有如此诡异的诅咒,死去多年的圣裁者,沉寂在冥王殿中,拉人垫背……而接下来,她见到了自己噩梦之中的场景!

冥河浩荡!

席卷数百圣裁者的魂灵!

冥王坐在黑雾笼罩的长河尽头,不发一言,尽施雷霆手段,这些圣裁者的灵魂,被一次又一次冲洗……

慕晚秋想要挣扎,想要引召【判官】!

但都失败了。

她的能力,在这场梦境之中完全被禁止,因为圣裁者的诅咒是冥王所赋予的,这是绝对位格的压制……她彻底失去了与【判官】的联络,在这冥河之上,仿佛也成为了一缕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

于是慕晚秋只能被迫感受着,这位拉自己入梦的圣裁者,当年所经历的精神折磨。

由于是【旁观者】,而且精神力足够强大。

她很清楚,这些痛苦,并不是直接加持在自己身上的折磨。

她分得清现实与虚幻。

而接下来……圣裁者魂灵爆碎之后,她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冥河河水将她席卷。

脑海之中出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自己的父母,亲人……

陆哲,军团长……

曾经将圣裁者折磨到精神崩溃的黑暗手段,即将在自己身上重演?!

慕晚秋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准备硬抗。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即将抵抗精神冲击之时,慕晚秋脑海之中,无缘无故出现了一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一张眉心燃烧着火焰,清俊年轻,勉强还算好看的面孔。

“顾慎……”

慕晚秋微微一怔,下意识念出了自己精神海中的那人名字。

等一等……为什么会是顾慎?

这个家伙,自己与其相识不过数日,而交谈更是寥寥几句。

用萍水相逢来形容,都有些太过热络了。

这场噩梦的精神折磨,不应该是直奔心中最大的“软肋”而去么?

正当慕晚秋迷茫之际。

她的精神海中,似乎又出现了一道幻听。

“是我。”

翻滚的冥河黑水,在即将拍打到慕晚秋额头位置之前,戛然而止。

五根纤长手指,在翻飞的河水之中汇聚,生成。

第二位超凡者,不讲道理地踏入了这场噩梦之中!

冥河之中,无数圣裁者望向慕晚秋魂灵漂浮的位置,怒吼咆哮,他们圣洁炽亮的面容,早已被黑水侵蚀,消融地不成样子,以至于看上去更像是厉鬼。

而冥河的河水,没有一滴,落在她的身上。

顾慎站在慕晚秋魂灵的身前。

他轻轻伸手抹过。

一缕无比纤细的火线,在空中切割水幕,将这条沸腾之河的怒吼咆哮,尽数斩切开来——

这一幕。

实在太具有震撼力。

慕晚秋怔怔看着背对自己的那道年轻身影,一度怀疑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幻梦。

“我来救你出去。”

顾慎没有回头,轻声道:“不要抵抗,接住这缕火。”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前轻轻抹过,那缕纤细的火线重新收缩,被他聚拢。

慕晚秋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缕苍白的火焰。

她有些茫然。

她曾想近距离观察顾慎的“炽火”……

但很可惜,那个机会一闪即逝,当时没有把握住。

而如今。

她“如愿以偿”捧住了炽火,得以细细端详。

然而慕晚秋并没有看出顾慎的“炽火”有什么特殊之处。

若说唯一特殊的地方。

就是自己捧住火苗之后——

原先紧张的内心,很快不再躁动,那一副副浮现于心头的画面,也就此消弭,只有经历过冥河精神冲击的超凡者,才会知道……精神海能够在冥河笼罩下平静,是何等的幸事。

她神情复杂地望着自己面前的顾慎。

原先那个不可理喻的念头,再一次浮现。

……

……

顾慎的视线,一直放在长河尽头。

圣裁者的污浊之梦,他自己想要脱离,其实并不难。

可想要带人离开。

就没那么简单了。

伴随着王座上的通天身影,微微前倾,足以压垮整个世界的重量,也随之倾泻而来……只不过这股压力,并不是压在慕晚秋的魂灵之上。

冥河河水四溅,整个世界,仿佛真的倾斜了一个角度。

顾慎眉心已经没有火焰燃烧了。

他的那缕“火”,赠予了慕晚秋。

但“冥王”的身份仍在。

或许是刚刚才见过一次面的缘故,顾慎总觉得面前的冥王,并没有对自己真正施展压迫……那前倾身子的姿势,想要表达的意思,好像很简单。

你怎么又来了?!

冥王当然不会开口。

冥河一片沸乱,除了圣裁者魂灵的痛骂怒吼,便只剩磅礴雷霆不断在河面上炸开的声音。

顾慎一字一句,望着那高大黑影,认真说道:“我来带人走。”

说完。

他微微回头。

示意自己要带走之人,正是慕晚秋。

“轰!”

一道雷霆,就在顾慎面前不远处炸开!

这正是冥王对他的回应!

带人?

绝无可能!

这场污浊之梦,乃是冥王亲手缔造的诅咒。

当年他的冥河即将圆满……却被光明神座带着圣裁军团捣毁,这些不知死活率先冲锋的圣裁者,被他永远封锁在黑暗大殿之中,为的就是宣泄心头怒意。

这场残梦里的冥王,饱含怒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坠入冥河的魂灵!

当然……

这毕竟只是一场残梦。

如果能够扛过接下来的“精神折磨”,那么便可逃过一劫。

只是当年的冥王,恐怕也没想到,自己所布施的泄怒手段,在二十年后会遇到顾慎。

无论如何,这场残梦,毕竟是“冥火”的力量所编织。

冥火见冥火,自然不会相杀。

可想要带人离开,实在太过分了。

血色雷霆,接连数道,在冥河河面炸起,这滔天之怒,便仿佛是严厉的质问,以及威胁。

顾慎寸步未退。

他对着长河尽头的黑影,缓缓开口,说道:“你不能动她。她是冥王的使徒。”

慕晚秋:“???”

黑影:“……”

然而慕晚秋诧异发现,顾慎这句话说完,河面上的惊雷,似乎没再落下了!

那位前倾身子的黑暗存在,缓缓向后坐去,伸出一只手掌,撑住下颌。

“冥王”仿佛陷入了思考之中。

一时之间,压迫感消散了许多,河面的雷声也逐渐平息,只剩下那些圣裁者,被折磨崩溃的惨嚎。

“跟我一起念。”

顾慎回头瞥了眼慕晚秋,道:“我讨厌光明。”

“我讨厌光明!”

慕晚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

她说出发自内心的坦诚之语,“我讨厌光明城,讨厌圣裁者,讨厌光明神座!”

此言一出。

慕晚秋有种错觉。

冥河河水,好像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她有些紧张地望向那坐在王座上的黑影,“冥王”的血瞳仿佛能洞穿人心,即便她知道自己没有说谎,依旧有些紧张,忍不住向顾慎投去询问的目光。

还需要多说些吗?

顾慎看出了慕晚秋的询问之意,摇了摇头。

短暂的等待之后。

“呵……”

穹顶似乎响起了一道虚无缥缈的浅淡笑声。

冥王那张被雾气笼罩的面孔,缓缓颔首,慕晚秋的魂灵一阵轻松。

她回归现实。

“啪嗒!”

长刀坠落,不断震荡,最终归于平静。

回到现实的慕晚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扶膝而立。

无数道血色瞳光,缓缓从她的身上挪走……

慕晚秋心有余悸地伸出手,重新握住长刀,但即便如此,心中的安全感也并没有多增加一分。

自己的肉身,在刚刚的噩梦之中,竟然不知不觉变得如此虚弱,以至于她回归现实之后,连握住刀柄的力气都凑不太够……

无奈之下。

她双手杵刀,勉强站了起来。

“没事吧?”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此时此刻,顾慎的状态,反倒看上去比慕晚秋要好一些了……

刚刚的噩梦,对他造成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没事……只是精神稍稍受挫,很快就能恢复。”

慕晚秋背靠石壁,声音略显嘶哑。

经历了刚刚的噩梦之后,她已经不敢再轻易出刀,更不敢去劈砍这些满怀怨念的“圣裁者”。

那些被她劈碎的枯骨,在黑暗之中,噼里啪啦弹跳着。

他们早已死去。

他们早已不死。

由于“冥王”的诅咒,即便他们被砍成千万段,依旧可以重新拼凑。

慕晚秋忽然心有所感,她擡起头来,望向那入梦期间,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的【判官】,身材魁梧的高大雪白鬼影,此刻对主人点了点头。

它像是举灯一般,举着顾慎的一缕“炽火”。

慕晚秋神情复杂。

正是这一缕火苗。

护住了自己的魂灵。

她声音沙哑道:“顾兄……谢了。”

啧,称呼变了,从直呼其名变成顾兄了。

顾慎笑了笑,摇头道:“不必言谢,这是我欠伱的。”

先前被孟骁追杀,如果不是慕晚秋阴差阳错,开启了冥河之【门】,那么自己如今可不会站在这里。

慕晚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关于这件事情……看上去好像只是慕晚秋轻描淡写道了一句谢,顾慎风轻云淡回了个不用谢,便就此结束。

但其实并非如此。

慕晚秋从来不是那种矫情含蓄之人,做事雷厉风行,且极有原则。

有恩报恩。

有仇报仇。

对她而言,先前救顾慎一命,只是顺应心意。

她没想过要顾慎偿还。

但如今顾慎救了自己,这是一个恩情。

顾慎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不在乎。

“你先前说……我是冥王的使徒……”

恢复片刻之后,慕晚秋忽地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

她盯住顾慎的双眼,想要逼问顾慎的真实身份。

但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别忘了,我进入了你的精神海。”

顾慎满脸平静,说道:“你那场不可告人的‘秘密噩梦’,我自然也看见了……有必要说明一下,我并没有窥伺梦境的习惯。那种情况下,想要救你,我别无选择。”

“你踏入多鲁河,便被冥河之梦缠身。那场梦境之中,【判官】撑着大幡带你横渡,要见彼岸尽头的冥王。”

顾慎说出了那场梦境的内容。

他淡淡反问道:“你不是冥王的【使徒】,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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