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壁垒 第一百章 判官觉醒
福音教堂上空电闪雷鸣。
木屋隔间里。
慕晚秋神情苍白,嘴唇干枯。
她浑身冰凉,犹如一块寒铁,被艾离搂在怀中,但意识依旧止不住地开始溃散,她身上的黑色雾气,也逐渐扩散……在木屋的空气之中弥漫。
艾姨脸上写满了担忧,她望向木门之外。
左吴先生,进入教堂之后,就去找维吉尔阁下商议了。
也不知是在说什么。
“二十万,呵呵。”
教堂拱顶之上的圣十字架,透过幕后的大块玻璃,洒下斑驳的灰暗阴影。
左吴瞥了眼紧闭的木屋,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觉得这两个贱女人,值二十万么?”
维吉尔神情从容:“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那个女人或许不值钱,但她身上有你们要的东西……那叫什么,封印物。”
“一件封印物,五万。”
左吴淡淡道:“这是你们教会和我们谈好的价格。”
“剩下的十五万,是那个小女孩的价钱。”维吉尔微笑道:“我知道深鳞地下黑市的价格……这涸小女孩就快迎来超凡觉醒了,她的等级很可能是B级及以上,你们花十五万买,反手能卖一百万。”
“维吉尔,你太贪了,没有卖掉的货物分文不值。”
左吴声音低沉:“不要觉得有‘瞿主教’撑腰,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另外,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和我们谈判?”
他的发丝燃起了火焰,向着主教台走去。
“左先生愿光明与你同在。”
维吉尔不缓不慢地敲了敲桌案,他的右手一直掖在兜里,此刻左轮枪口的轮廓抵住麻袍,缓缓凸出。
枪口对准十米之外的左吴。
他平静说道:“对付你们这种怪胎,我有经验……你们想尝一尝‘红银子弹’的滋味吗?或许我打不死你们所有人,但我能保证打死第一个上来的。”
主教台外的七人,全部陷入了沉默。
“当然,我不止通知了你们,我也通知瞿主教了,而且他会带着‘林氏’的警备军赶到。你们应该清楚主教大人是什么级别的超凡者吧,你如果敢动我一根汗毛,他会把你们全部捏死!”
“所以……”维吉尔态度强硬地说道:“要么,在半小时内完成交易,要么滚蛋,我不接受还你,这是光明的旨意!”
“草!”
左吴额头有青筋鼓起,却是不敢继续向前。
“不好意思,北洲的战争真的快结束了,这一票做完,我就要回上城了。”维吉尔话锋一转,诚恳说道:“诸位,这是最后一次合作,希望你们珍惜最后的机会。”
木屋的小门在此刻被开启。
“左先生!小秋快不行了·”
艾姨神情着急,看到了主教台站姿古怪的一群人:“左先生,维吉尔阁下,你们这是?”
“就来了。”
左吴压下心头怒火,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向着木屋走去,同时对主教台上的维吉尔传音道:“我们可以接受交易,但需要先验货……”
“验,你们随便验。”
维吉尔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平静说道:“不过左先生,你要记住,瞿主教很快就要过来了。”
左吴眼底掠过暴怒。
他强行忍住一巴掌拍死维吉尔的冲动。
一方面,是他不确定自己和子弹谁快。
另外一方面,那位传说之中的“瞿主教”,也的确不是自己能够对抗的。
一进入木屋。
左吴原先的焦躁,便立刻烟消云散。
他神情震撼地看着屋子缭绕的黑色雾气……这些雾气里蕴含着强大的超凡源质,这得是什么等级的超凡天赋,自己修行了接近十年,源质数量都稀薄地可怜。
B级?不这很有可能是传说中的A级!
“老大,交易怎么说?”
一位小弟拉了拉左吴袖子。
左吴拍了拍其肩膀,冷冷道:“这桩交易我们接了,你出去给维吉尔钱……顺便问清楚,瞿主教什么时候到,然后收拾东西,我们准备跑路。”
“好。”
小弟点了点头,转身默默离开。
交易达成所有人都收到了这个讯号。
一位瘦高个子的“福音牧师”凑了过来,他一只眼睛瞎了,蒙著白布,这是团伙之中的老七,外号瞎眼狗,这种地痞流氓组成的下三滥团队,当然没文化起出好听的名字,甚至连叫“独眼龙”的大点胆量也没有,他们混迹于深鳞城的地底,靠着黑市最不入流的拐卖生意,出卖良心,换取利益。
几乎没有什么超凡者,需要为金钱发愁。
而在混乱的伐红战争之中,偏偏诞生出了他们这样的极少数的例外。
“左老大,还是老样子么?”
瞎眼狗低声问道:“我让这女人睡着·完成搜刮之后,带到教堂外面做掉?”
“嗯。”
左吴平静道:“不要在屋子里动手,事情办得干净点。”
“左老大,可不可以·”
瞎眼狗望着背对自己,正搂着小女孩的貌美女人,独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你特么疯了?不要命了?姓瞿的马上就要来了,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等到了深鳞,你什么女人玩不到?”
左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宽声说道:“艾女士,请让我来吧……对于超凡觉醒这种事情,我有经验!”
他坐到床榻前,心头便是“咯噔”一声!
这些黑雾,竟然向他围了过来!
“我的天。”
从事这个行当这么多年。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觉醒异象”如此惊人的情况。
深鳞城方圆百里,超凡觉醒的婴儿拐卖交易,其实是在“光明教会”的操纵之中进行的,瞿主教是最大的主谋,这种事情见不得光,为了维持教会的光明形象,自然是在地底黑市进行流通。没有人知道那些孩子最后被送去哪了,但左吴隐约听说,光明城有一个数量可观的“圣裁者军团”,那里面都是五湖四海的悍不畏死的献命者。
战争开始之前,这桩交易就已经存在。
只不过那个时候,红皇并不在意……只不过后来林氏的远征军打过来了,讨伐红皇,顺便清扫不公之事,教会这才转入地下。
因此,左吴这样的“没用货色”,才有资格混入这个行当。
听到左吴发出了惊叹,艾姨担忧问道:“左先生小秋她没事吧?”
“她没事。”
左吴低声笑了笑,赞叹道:“她的超凡天赋,恐怕非常之高啊。”
此言一出。
艾姨神情一怔,仿佛回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她咬牙认真问道:“这是病吗,您能帮忙治好吗?”
左吴回头准备让瞎眼狗动手。
但回头的那一刻,他怔住了。
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被艾姨递了过来。
“这是孩子父亲留下来的‘物件’,若您要为小秋治病,握住它会好受许多,这些可能是灾厄之气,”
“6……o……P”
左吴没忍住笑了。
他打量着这个女人,眼神之中甚是诧异,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蠢的女人。
他收下玉符,淡淡道:“我听维吉尔说……你们在北洲边陲,为了躲避战火,游历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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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姨神情有些茫然。
“抱歉,我实在想不通。”
“六年你这种性格,是怎么活下来的?”
左吴握住玉符之后,不在床榻之上侧坐了。他站起身子,认真地问道:“因为你像这样善良且愚蠢的人,在深鳞城……活不过三天。”
艾姨心头一凛。
“好了,可以动手了。”
左吴转身向着木屋门口走去,同时擡了擡手。
瞎眼狗横身而出,来到了艾离的面前。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遗憾的神色……有一点左吴说错了,深鳞城里花钱能玩到的,只有下贱的妓女,像这种充满风韵又天真懵懂的女人,是真的花钱也玩不到的啊。
“嘶啦一”
一蓬鲜血,泼洒而出,溅在了左吴的后背衣衫之上。
他行走的姿势微微停住。
左吴沉默了一秒,声音愤怒而低沉:“说了多少遍……不要在屋子里动手!血都溅到老子身上了!”
他勐地回头。
下一刻。
左吴的神情不再是愤怒,而是震撼。
狭窄的木屋之中,黑气缭绕。
一道瘦小身影,横亘在瞎眼狗和女人之间,那是一个被黑气缠绕,托地擡离地面的小女孩……女孩脸上的神情无悲无喜,看上去认真而又专注。
她只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那就是伸出两根手指。
这两根手指犹如钩子,戳爆了瞎眼狗的眼珠,然后扣住了眼眶,继续向下剜去。
鲜血溅洒了满屋·
这一幕,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震撼地无以复加。
众人之中,唯一还算平静的,反而是那个“天真懵懂”的艾姨。
独眼狗痛苦哀怨地想要怒吼,可是浓郁黑气宛如一枚勒紧的丝带,将他的脖颈用力缠住。
他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之音!
黑雾托着慕晚秋缓缓坠降,她像是在玩一个微不足道的游戏,两根手指倔强地停留在独眼狗的眼眶之中……于是后者便由站着,变为跪着,最后慕晚秋狠狠抽手。
惯性使然。
独眼狗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一一。
然后就没有起来了。
“A级这绝对是A级!”
左吴的身躯虽然在剧烈颤抖,但他的脸上却情不自禁地浮现了笑容。
修行了这么多年,面临一个初次觉醒的小姑娘,他竟然感到了恐惧。
只是此刻有一种情绪,压过了恐惧,彻底占据了他的大脑。
那种情绪,名为贪婪。
A级超凡者,在深鳞黑市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了……一千万,不,这种货物的价值,不是用金钱那种俗物所能衡量的!,
“动手!全部给我动手!!”
左吴怒吼甩出两团火焰,将整座木屋都点燃,熊熊火光燃烧之间,然而根本无需他开口,那个缠绕黑气的小女孩主动出手了!
“飒飒飒!”
黑雾包裹之下的慕晚秋,面容冷漠,看着屋子里的众人,宛如看着一只只蝼蚁。
她在一瞬间左掠右突。
黑雾之中传来令人心悸的嘶吼声音,仿佛有一个真正的生命,在里面存活着一一。
三秒,或许更短!
一蓬又一蓬的鲜血,在屋子里迸溅,这一幕妖异,血腥,而又让人感到恐惧,这个少女像是“冥王”的私生子,她完全主宰着黑雾之中的生灵性命。
“草老子枪呢,老子枪呢!”
左吴甩出火焰之后,便迅速后退,贪婪占据了大脑,但理性告诉自己,要对付这小女孩还是得上狠货,自己只能看个杂耍的超凡能力根本派不上用场。
于是他颤抖着手掌,想要拔枪,这么多年的打拼,他还是有所积累的……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就是枪里弹匣上满了的红银子弹。
只要被这玩意儿打中,就算是“瞿主教”这种级别的超凡者,也得重伤!
门就在身后,但他没跑,因为这是“活捉”这个怪胎的最后机会,如果离开了这个狭窄屋子,以这怪物的恐怖移动速度,自己恐怕是很难打中了!
黑色雾气几乎将整座木屋都缠满。
火光汹涌。
黑暗之中那个女孩忽然停住了动作。
她歪着脑袋,望向左吴所在的方向,眼神之中的冷漠,变成了好奇。
“冷静。”
“冷静。”
左吴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手枪,枪火迸发出膛的那一瞬间,背后木门破碎,两枚手掌错穿木板,对准他的脖颈左右,勐然一拧。
“砰!”
枪声炸响,因为最后时刻的影响,这枚红银子弹打歪了。
脖颈被拧断。
左吴软绵绵瘫倒下来。
而后他所抵着的那扇木门,在接近破碎的状态下,被人有礼貌地缓缓推开。
黑雾包裹缠绕的那个小女孩,依旧是保持着歪头凝视的姿势。
她所凝视的,从来就不是左吴。
而是门后的那个家伙。
“初次见面。”
小女孩的眼神有些茫然。
在她的视野之中,那个推开门的家伙,和自己一样,包裹在漆黑不祥的雾气之中。
顾慎蹲下身子,看着这个被黑雾包裹的小姑娘。
“飒!”
两人靠近之后,判官觉醒的慕晚秋,遵循着天赋本能,对准顾慎的脑袋,在一瞬间砸出了十数拳。
“轰隆隆隆!”
这十数拳,掀起的拳风,直接将数米外的教堂石壁砸出了无数个窟窿·
然而黑雾散去。
顾慎依旧蹲着,他的姿势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没有做任何移动,但实际上,刚刚的每一拳落点都很准确,只不过他比慕晚秋更快,而且要快得多。
“真不愧是判官啊。”
顾慎笑了笑,他认真说道:“如果被打中,应该还蛮疼的吧?”
最后时刻。
他选择介入这场梦境。
顾慎环顾一圈,木屋里鲜血遍地,火焰熊燃,只不过最重要的那个女人还活着,艾姨将自己保护地很好,战斗爆发的第一时间就躲到了角落。
顾慎松了口气。
他伸出一只手掌,按住了慕晚秋的脑袋,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距离。
碍于臂展,这个时候的慕晚秋,出拳再狠,也打不到自己。
他看着张牙舞爪满脸凶煞的小家伙,啧啧感慨道:“说实话……你现在的模样,比长大了要可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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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恰西克没有墓碑
自己赶得还算及时。
这梦境中的重要人物“艾离”并没有死亡。
被顾慎一只手按住脑袋的慕晚秋,娇俏脸蛋上笼罩着冰冷煞气。
“炽火视野”里,她的背后萦绕着一团黑雾——
判官已经觉醒!
“这些超凡者……大概就只是初阶的水准。”
顾慎扫视了一眼屋内,“嗯,这个叫左吴的稍微强一点,大概深水区第二层的实力,这帮家伙们的实力太弱了,只要‘判官’觉醒,就能全杀了。”
超凡能力有强弱之分。
左吴的“火”,攻击力极低。
用来攻击凡俗,吓唬吓唬普通人还差不多,最多完成几桩纵火案。
初步觉醒的“判官”,便可以对其形成碾压,左吴掷出来的“火”撞在黒煞之中,根本掀不起波澜,只是溅起了几个零散的火星便就此散去。
“砰!”
木屋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枚红银子弹在顾慎背后响起,贯穿击碎了木门,留下了一个狭细的弹孔。
顾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子。
他回过头来。
下一刻,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踢开,七人团伙中仅存的“通风报信成员”满面凶煞地撞入屋子里,刚刚的动静太大了,教堂那边都能听到……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小崽子超凡觉醒了,试图抵抗!
然而当他看清火光缭绕黑鲨滔天的血腥景象之后,整个人便被这惊骇的一幕吓傻了。
顾慎伸出手掌,不由分说按住了小女孩的脑袋,让她转过头去。
然后他弹了个响指。
“蓬——”
这个撞入屋子里的家伙,脑袋就这么炸开了。
他遮住了慕晚秋的视线。
可这一幕,却让艾离看见了。
“别担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顾慎下意识地开口,然后停顿补充道:“可能也不算好人,但比起他们,我是要好许多的。”
艾姨捂着嘴唇,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她惊恐地望着这团黑色雾气所在的方位。
“想吐就吐好了。”
顾慎体贴地说道:“那边还有一个没解决的家伙,我去去就回。”
顾慎拎着慕晚秋,向着教堂外走去。
小家伙嘶哑怒吼,像是一头狮子。
觉醒之后的判官,不断对顾慎发起攻击……黑色煞气如狂风骤雨一般落下,只不过顾慎神色从容,步伐淡定,他单手拎着慕晚秋的后衣领,另外一只手插兜,甚至算得上“仪态优雅”,狂风骤雨之中,他像是一片轻盈拂动的柳叶,总是在黑煞袭刺即将抵达的那一瞬间完美闪避。
杀人,当然要带着慕晚秋。
这个小家伙,天赋觉醒之后,杀心太大了……直接在一分钟之内,做掉了一整个屋子的超凡者。
如果不带着她,她恐怕会把教堂里的所有人都杀死。
“你的‘S级’觉醒……阵势好像比我厉害啊。”
顾慎端详着四面八方萦绕着的一团团煞气,他喃喃说道:“初次觉醒,真的就能杀掉这么多人吗?真是让人羡慕。”
慕晚秋当然没有回应。
顾慎笑了笑,“不过,我大概明白你厌恶‘光明’的原因了……这座教堂的确令人作呕,现在我们去把维吉尔做掉,怎么样?”
小女孩拼命挣扎,听到这话,她忽然不动了,只是挪过头来,困惑地看着顾慎。
顾慎单手将她拎得与自己视线平齐。
“我这个人怕麻烦。”他温声说道:“所以那个渣滓,可以交给你处理。”
狂风骤雨,伴随着滂沱雷霆。
或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又或许是顾慎的出现,对梦境的世界线进行了“修改”,这座高大教堂的主玻璃在此刻破碎,斑斓的圣光被雷霆撕裂,数千枚破碎的玻璃,对映出男人拎着小女孩坚定前进的倒影……顾慎踩着满地破碎的圣光,通向神圣庄严的主教堂,维吉尔捧着圣书,强装镇定地站在祈祷圣台之前,他看到了渗出的鲜血,还有那个被黑雾缠绕悬空的小女孩。
“你这个……怪胎!恶种!”
维吉尔颂念着光明经文,他提高声音,想让自己变得镇定……但这没有一丁点作用,因为他越大声,教堂里的回音越冷清,心头泛起的恐惧越令人窒息。
慕晚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砰!”
一蓬火光在维吉尔捧起的书页之中炸开,他端起左轮,扣动扳机,红银子弹在宽阔教堂之中射出一道笔直的长线。
顾慎动作幅度很是轻柔地侧移了半步。
长线擦着女孩面颊抹过,灼热的空气吹动她的发丝。
他继续前进。
“砰砰砰——”
维吉尔继续射击,顾慎走的是一条直线,他射击的也是这一条直线,他的枪法很准,只是他永远也射不准目标。
就算射中了……
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红银子弹的强度,对顾慎而言太弱了……况且这里是精神世界,他是梦境之中至高无上的“王”!
杀死一个人,不算折磨。
死亡就只是一瞬间。
可看着“死亡”降临,一步一步,最终将你压迫到极致……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事情。
当顾慎带着慕晚秋,缓慢来到圣台前。
维吉尔已经连枪都握不住了,他拼命叩动扳机,子弹已经射空,他手肘抵押在台面上,支撑着这具无力站立,疯狂颤抖的躯壳……鼻涕和眼泪都涌了出来。
“光明会给予你制裁……”
“恶种……”
“恶种……”
维吉尔盯着黑雾,想要破口大骂,刚刚那些话是他脑子里所浮现的词句,只不过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最后的力气,就只是盯着黑雾……
顾慎站定身子,不再动了。
他把杀死“维吉尔”的机会交给了慕晚秋。
只不过教堂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砰。”
数秒之后,维吉尔……就这么向后栽去,重重倒在了地上。
“……”
顾慎沉默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判官有这么恐怖么?
维吉尔被硬生生吓死了。
“等等——”
这一刻,顾慎意识到了不对……他不知道在慕晚秋真实的遭遇里,维吉尔是怎么死的,这种死法实在有些诡异了。
但维吉尔死前,一直凝视着“自己”。
“按理来说……这场梦境在‘维吉尔’死后就应该结束了才对……”
顾慎静静站着,他举着小女孩,让提拎起来的“慕晚秋”缓缓回头。
两人对视。
顾慎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自始至终,他的精神力都笼罩着这座教堂,来确保不会发生悲剧。
维吉尔死了。
左吴也死了。
艾离还活着……
“慕晚秋‘心魇’的原因是她觉醒失控,在杀死这帮恶徒的同时,误杀了‘艾离’……可现在梦境还在继续……是我有什么地方疏忽了么?我猜错了慕晚秋的‘心魇’?”
顾慎眯起双眼,觉得有某些地方不对。
“吱呀。”
木屋的小门被缓缓开启了。
艾姨神情苍白,来到了教堂大厅之中,她从左吴尸体里取回了玉符,并且持握着玉符,来到了黑色煞气缭绕的圣台之前。
“小秋……”
她看着圣台溅满的鲜血,声音颤抖,虽然恐惧,但还是缓缓向前靠近。
顾慎回过头来。
艾姨的目光和维吉尔很像……他们都在看着“自己”,但他们的目光实际上都穿过了“自己”。
他们……看不到自己。
绝望的女人握着玉符,艰难说道:“你醒一醒……小秋……不要被‘恶鬼’控制了……”
翻滚的黑煞,犹如章鱼触手,爬满了教堂拱顶和撑柱。
判官居高临下,注视着这个女人。
看到艾姨之后,顾慎立即意识到了那个“不对”的地方是什么。
是玉符。
那枚被艾离平时随身携带,用来驱逐避退“判官黑煞”的吉祥物……这枚玉符,根本就起不到“辟邪防护”的作用,这只是一枚看上去很漂亮的玉符,稍微蕴含一些超凡源质,仅此而已,它并没有任何的特殊作用。
理论上来说。
玉符完全没有办法……保护宿主,抵抗【判官】。
所以后来左吴拿到了玉符,结局也是一样的……就算自己不干预梦境,他也会被【判官】直接虐杀在刚刚的小屋里。
既然玉符没有用。
那么艾姨为什么六年来都安然无恙……
顾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无数黑煞,向着艾姨涌去,他松开了压制慕晚秋的那只手,一瞬间女孩便飞掠到了艾姨的身上,撞入了女人的怀中……并没有出现【判官】杀人的景象,那些黑煞几乎翻涌成海,却在艾姨的周围自行避退,玉符的源质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看上去,像是玉符驱逐了灾厄。
但实际上。
灾厄从未消散。
灾厄只是被它的主人……牢牢控制住了。
一大一小,相拥在一起。
艾姨紧紧搂着孩子,失声痛哭。
“轰隆隆……”
整座梦境世界,在这一刻开始震荡。
顾慎缓缓来到门口,他望向教堂的落地窗外,远方传来震天的机械轰鸣,自己最开始感受到的“光明气息”也逐渐降临……无数群鸦围绕着教堂起飞,狂舞,嘶吼,狂欢。
滂沱大雨,天幕倒开,有一线炽烈的“神圣之光”在远方披落。
骑乘着教堂白马的圣徒,圣裁者,顺迎着天光,抵达了这座群鸦缭绕的破败教堂之前。
为首的高大男人,身披红色主教大袍,腰间悬挂镶满紫银的华美长剑,他兜转白马,高声宣读罪行。
“奉光明之意,缉杀罪孽——”
“慕晚秋,艾离,于新历616年,恰西克镇北,犯下杀人罪行,杀生七十四,为躲罪责,逃离北洲边陲多地,其罪不可饶恕,今日即诛!”
红袍大主教拔出长剑,高高举起。
群鸦围绕的教堂,里里外外,都被黑色煞气所包裹。
艾姨紧紧抱着孩子。
慕晚秋的神情则是由冷漠,变得惘然。
新历616年……
顾慎瞥了眼教堂壁挂的日历。
六年前。
他感受着这“浓郁”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慕晚秋杀起左吴他们毫不费力,遂心应手。
因为今天根本就不是她的初次觉醒。
她的真正觉醒,是在六年前。
如果外面的红袍主教,所说的是真的,那么恰西克小镇里的那七十四人,很可能都死在了那场觉醒之中。
只不过慕晚秋的梦境之中,根本就没有出现相关讯息。
因为六年前的血夜记忆,被人封存了。
对于一个成熟的精神系超凡者,做到这件事情,并不难……那个人,应该就是慕晚秋梦境开场出现的,张开双臂,在战争之中抵抗炮火的身影。
她的父亲?
不管如何,那道身影在这场梦境之中……始终是一个无名者。
那个男人,让慕晚秋多了六年的宝贵时间。
【判官】的超凡力量,不断增涨,冲击着“记忆封印”,而慕晚秋在这六年的“缓冲时间”里,逐渐学会了如何控制这股灾厄力量,事实证明她的确配得上“S级”的天赋,这六年来辗转多地,没有一位老师指点,她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就完成了对【判官】的初步掌控。
她没有伤害艾姨一丝一毫。
而这场“心魇”落成的原因……很简单。
六年的流离,只为一朝的复苏。
就在今日。
她的“记忆封印”被彻底冲碎了。
……
……
“所以……真正的心魇,是六年前的恰西克。”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慎回头望向身后相拥的两人。
他喃喃道:“这场冠以‘光明之名’的剿杀,杀不死慕晚秋……那个红袍主教在关键时刻会被人拦下,只不过我的到来,修改了一部分的世界线。”
玻璃之外的那个世界,杀意腾腾。
此刻,福音教会的圣裁者,已经将教堂围堵地水泄不通……而林氏警备军还在赶来的路上。
如果没有猜错,最后的结局就是“林氏”的大人物救下了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并且在推翻红皇之后,将其交付到了调查军团的手上进行培养。
“看来我来得……正正好。”
顾慎回过头来,轻声问道:“你所讨厌的那帮家伙,直到最后,他们也都还活着……对吧?”
慕晚秋怔了怔。
她此刻的记忆还停留在懵懵懂懂的稚嫩年岁。
在红皇战争结束之后。
林氏与光明城建立了很好的往来,很多圣裁者,大主教都撤离了北洲……他们当中有一部分是赤诚之人,但也有一部分,以“光明”之名,行“污秽”之事。
他们称颂着纯洁的天神,却化身成地狱的而归。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和平年代的北洲,远不如战火纷乱时期的更有价值,留在这片土地,过往犯下的罪行迟早会被揪出来……北洲人从不原谅,也从不妥协。
于是他们在战争结束之后,撤出了边陲之地,返回了西洲。
那些罪恶,那些污秽,那些肮脏的往事,最终都成为了历史掩埋的尘埃。
教堂玻璃开始震颤。
百米外。
随着红袍瞿主教的拔剑,阵列开来的圣裁者开始装填炮弹,他们当然不会亲自上阵冲杀……六年前的恰西克档案里记载,这个小女孩觉醒的超凡力量相当诡异,伐红战争就要结束了,他们很快就要归乡,这种时刻对付“异端”,只需要用炮火轰击就可以了。
“诸位,以光明之名——”
瞿主教的怒喝声音,响彻穹霄。
“开炮!!!”
他这一次来,本就是想要借着这次机会,抹除这座教堂的“血腥历史”……圣裁者在深鳞城所做的事情,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红皇被推翻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林氏的新政注定到来,那位即将登顶的年轻女皇据说是一个眼中容不得丝毫“污秽”的铁面之人。
深鳞城拐卖超凡的据点,都要被“清扫”一遍。
如今维吉尔死了——正好!省得自己动手!
眼下就是发动炮击的最好时刻,只需要一轮齐射,眼前的破败教堂,就会和“圣光通缉令”中的那个女孩,一同化为灰烬。
谁也不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一声喝令,无数炮弹装填。
“轰隆隆隆!”
群鸦不再围绕教堂,而是在炽浪的翻滚压迫之下四散开来。
炮弹齐射——
巨大的落地玻璃,倒映出支离破碎的火光。
被艾姨抱在怀里的慕晚秋,怔怔看着这一幕,眼前这一幕与六年来无数次涌入脑海的梦境,何其相似?
下意识的,她的脚底,无数黑煞翻涌。
【判官】的力量全面复苏,这些黑煞,随时可以拔地而起,凝聚成一堵完美无缺的高墙。
但下一刻——
时间好像变慢了。
那些炮弹在空中“缓慢”抵达至高点,“缓慢”落下。
“做个交易吧。”
那道被无数黑色雾气包裹的身影,站在落地玻璃之前,看到炮火齐射之后,转过身子。
顾慎背对炮火,面对女孩。
他轻声说道:“我帮你……做掉他们。不止是梦境之中的‘做掉’,是现实世界中的‘做掉’,他们逃到任何地方,都跑不掉的那种‘做掉’。这个心魇,我帮你填平。”
“交易……”
女孩茫然看着黑雾。
懵懵懂懂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这个词不太妥,我想一想……”
顾慎揉了揉眉心,难道是冥王火种的影响么,自己竟然也用上了交易这样的词。
“你不用换词,我知道‘交易’的意思。”
稚嫩的女孩忽然态度坚决地说道:“我答应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
顾慎笑了笑,道:“成为我的【使徒】。”
使徒?
女孩怔了怔。
“你不必急着答应。”
顾慎平静道:“先看看我的诚意吧。”
顾慎站起身子。
他的精神力在一瞬间尽数释放,直接抵达了慕晚秋梦境的全部边缘!
顾慎的“视野”将整座教堂,连带着方圆十里的雪林全都笼罩,他看到了雪林之外正在用“外附甲胄”赶路的林氏警备军,还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未来调查军团的绝对支柱,一队队长陆哲,如今还是个面容稚嫩的青年。
这群人正在雪林之中疾驰。
因为自己的缘故,世界线发生了些许变动……
他们出场的时间变晚了一些。
“抱歉,这座梦境的‘高光画面’就归我了。”
顾慎在心底轻声默念。
下一刻。
凝固的时间,重新恢复如初。
炮弹翻飞,教堂落地玻璃窗破碎,只不过是被人主动撞碎的,顾慎在一瞬间踏地掠出,他踩着岩柱登上拱顶,在零点一秒就跃上了高空,连续十数记鞭腿迸发。
“轰隆隆隆——”
火光熊熊,在教堂上空炸开。
这些炮弹全部都被提前引爆,无数硝烟震荡破碎,远方擡头观看的圣裁者们,各个神情困惑,按理来说,炮弹还未接触教堂,这是怎么被引爆的?
而下一刻。
白马嘶鸣,猛然擡起上半身。
“?!”
瞿主教神情一滞,心头浮现出强烈的不祥,炮弹引爆翻飞的下一刹,他的背后便陡然多了一道身影,顾慎鬼魅般出现在了这只圣裁者军团的阵列之中,他不动声色坐在瞿主教背后,单手替他拽住缰绳,平静说道:“我记住你的脸了。”
顾慎两根手指轻轻抹过,一抹血线,在红袍大主教的脖颈之前浮现。
“主教!”
“主教!!”
这一幕发生地太诡异,圣裁者们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匹高大骏马便轰然倒地,顾慎仰面滑掠,他拽着这缕炽火长线……在圣裁者军团之中进行着“剪裁”。
这是他送给慕晚秋的见面礼。
见面礼,就要做得好看一些。
泥泞翻飞。
而顾慎身上纤尘不染。
这些身披光明圣袍,骑乘洁白骏马的圣裁者们,就在炮火炸裂的轰鸣之中,被顾慎孤身一人斩切的“人仰马翻”,顾慎一个一个杀了过去,宛如砍瓜切菜,这场屠杀并没有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兑现承诺,所以顾慎记住这场梦境的每一张面孔。
这些人的面容之所以如此清晰。
便是慕晚秋在事情结束之后进行过调查。
心魇中的一切。
她都记得十分清楚。
而在一切结束之后。
顾慎重新回到了教堂之中。
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似乎只是过去了一秒钟那么短暂,因为顾慎背后炸开的那些炮火如同烟花,只有零零散散的火星垂落到了地面之上,溅射而来的冲击浪潮,将教堂的落地玻璃“缓慢”击碎,犹如翻滚拍打在悬崖上的浪花。
“你……是谁?”
慕晚秋真正的记忆,在此刻也开始苏醒了。
她一阵头疼。
此刻她努力向“顾慎”看去,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只是隐约觉得,那团黑色雾气包裹着的“人形”十分熟悉……
“我是……”
顾慎轻轻笑了笑。
“冥王。”
炮火炸响,无数碎裂的玻璃向教堂之内溅射。
冲击波呼啸而来。
群鸦尖叫。
圣十字倒塌。
顾慎向前走了一步,他张开双臂。
少女怔怔看着眼前的宽厚身影,炮弹激荡出来的火光将他淹没,这一幕与梦境之中的画面,几乎重叠到了一起——
……
……
恰西克小镇在战争结束之后就不复存在了。
这座小镇被践踏了很多次。
边陲之地饱受战火,许多难民流离失所,选择踏上离乡的远端……
人没有了。
小镇自然就不在了。
汽笛轰鸣。
蒸汽列车在北洲边陲停下。
小女孩牵着艾姨的手,缓缓向着梦境之中的故土走去,这是难得的艳阳天,万里无云,雪地倒映着晶莹的暖光。
两个人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土壤,怔怔出神,不知道该往哪走。
“怎么,不认识了?”
列车上同行的一位老人,看到两人的反应,笑道:“一看你们就很久没回来了。第三军团来过这里……为这里进行了战后重建,重新修筑了房屋,规划了用地,这里被并入了‘乌苏里斯克郡’,现在新政规定这里是‘乌郡南’。”
“只不过我们还是习惯喊这里‘恰西克’……”
他顿了顿,笑道:“以前的人都还在呢,小镇怎么会不在?”
“我们……是来祭奠的。”
艾姨轻声开口。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消散了许多,他伸出枯槁之首,不有分说接过行囊,低声道:“猜到了……来,我带你们。”
有风吹起。
干枯的草屑拍到了女孩的脸上。
她向着风来的方向望去,雪层之中掩盖着一层碎乱的杂草,正在倔强地生长。
很快。
他们来到了一片空空荡荡的小山。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墓碑,没有土包,没有木牌。
“就是这了。”
老人指了指远方的沉默的悼念者,轻声说:“要悼念谁,就在这悼念吧。”
艾姨诧异道:“墓园……墓园呢?”
“哪有什么墓园,死的人太多了,根本放不下,一把火都烧了。很多军团里的战士,都没有墓碑,更匡论我们……”
老人摇了摇头,沙哑道:“不过这样也好,说明你们走得早……这个鬼地方,后来又经历了很多,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所有亡魂齐聚一堂,等我死了,也能在这儿凑凑热闹。”
“前段日子,我听第三军团的大人说,打了六年,终于打下了中央城,以后女皇大人会在那儿修筑一个大大的陵园,效仿东洲的‘清冢’……”
他笑道:“我是没机会了,你们有时间替我去看看。”
小山上的雪被清扫得很干净。
野草翻飞。
有人来,有人走。
这里生长着一株很大的橡树,上面挂着风铃,信件,还有密密麻麻的许愿纸,战火燃尽了恰西克,却没有烧掉这株老树……很多恰西克的孩子,都是在这株大树的庇护下成长成人的。
艾姨握着自己悬挂在胸前的“玉符”。
她轻声默念了两句,然后下定决心,将其摘下,悬挂在诸多许愿纸中。
微风吹过,风铃摇曳。
满树飘雪,无数愿望啷当作响。
恰西克没有墓碑。
这座小镇经历了太多的死亡。
此后,只剩下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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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冥王与使徒
在教堂梦境破碎之后——
慕晚秋心魔便抵达了尽头。
这段记忆的最后,就是她回到故乡,祭拜那座小镇中的亡者。
【判官】的觉醒,让她成为了北洲大陆近二十年来天赋最好的超凡者,没有之一。
但她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无比沉重的。
「叮叮当当。」
慕晚秋擡起头来。
她注视着满树摇曳雪花的橡树,此刻她的眼神已不再是先前的懵懂。
满树摇曳的许愿纸和风铃还在摇晃,身旁的艾姨,那些祈祷祝福的路人,逐渐消失。
树下坐着一道身影。
「……顾慎。」
慕晚秋怔了怔。
「是我。」
顾慎轻轻笑道:「这场噩梦,困了你很多年吧?」
「呃……」
女孩痛苦地伸出手,按住额头,她四周的画面开始闪回,无数光线开始破碎——
四周不再是恰西克小山的橡树与雪。
而是阵列盒真实的精神海域。
与此同时。
冻湖任务的细节,以及遭遇袭击的画面,逐渐浮现,那些被「心魔」压下的记忆,此刻如潮水一般席卷,翻涌……
片刻之后,慕晚秋重新睁开双眼。
小女孩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这是……」
她喃喃开口。
「这是「阵列盒」海域,你现在是以精神形式和我交流。」
慕晚秋一阵失神:「冻湖任务,结束了么?我现在已经死了?」
「冻湖任务结束了,但你没有死。」
顾慎笑着说道:「你很快就会回归现实世界。在那之前,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我的身份么?」
这句话,宛如一道雷霆。
慕晚秋的神情勐然一滞。
她望向顾慎,比先前那些记忆更加勐烈的浪潮,席卷了她的精神海!
白术先生出手,修改了慕晚秋的认知——
而顾慎的「炽火」,则是在她的心魔之中,完成了神座和【使徒】之间的对话,庞大的资讯已经完成了修改,此刻她所要做的,就是接受。
炮火。
破碎的玻璃。
教堂。
展开双臂的人影。
「你是……冥王?」
慕晚秋神情苍白,她的认知完成了续接,这个资讯量爆炸的秘密,让她久久处于震撼之中。
由于「认知修改」的缘故,她脑海中浮现出了先前和顾慎相处的画面。
那些切磋,那些交手,那些失败……
那些苦苦思索无法寻解的问题,此刻都得到了答桉!
「是。」
顾慎平静说道:「冥河之中真正救你的人是我,前任冥王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我是新一任火种的主人,这是我的「冥火」。」
他擡起手掌。
明澄的炽火之中,夹杂着一缕黑。
而这缕黑焰,便是真真正正的「神之火苗」。
「我在梦境之中所说的话,永远生效。」
顾慎道:「不管你今后是否愿意成为我的【使徒】……当年教堂桉逃脱的那些人,我都会帮你杀掉,这不是交易,这是我单方面的承诺。」
【鉴于大环境如此,
「……」
慕晚秋深吸一口气。
她沉声道:「有人已经逃到了光明城。」
「照杀。」
顾慎澹澹道:「不要忘了,我可是「冥王」,那些人逃到光明城有什么用?」
他将十分纤微的那一缕火,分成两半。
虽然数量太过稀少。
但这一缕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顾慎算是分出了一半的「权柄」,这一半的「权柄」,足以让慕晚秋的【判官】领域更进一步……这正是她踏入冥河所追逐的东西。
「你如今快要晋升四阶,三次超境,可能没希望了。」
「但这一缕「冥火」,可以让你更进一步,这不是提前透支……这是你应得的造化。」
如果这世上没有顾慎,那么拥有【判官】的慕晚秋,应该就是冥火的第一选择。
只可惜。
世上已有一位冥王。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顾慎将分出一半的冥火,推到了慕晚秋的面前。
慕晚秋看了顾慎一眼。
「不用考虑。」
她直接伸出手掌,将「冥火」握在了掌心:「我愿意成为「使徒」,但我有一个条件……当年教堂桉的那些人,等到时机合适,我要亲自处理。」
「可以。」顾慎笑了。
契约达成。
一瞬间,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冥火,在慕晚秋的掌心迸发出璀璨的光华。
她的精神与冥火直接相融!
阵列盒精神海域之中,荡漾出无尽波澜!
「轰隆隆隆……」
慕晚秋的精神气息,在融合了这一缕冥火之后,开始上涨。
她擡眼看了一眼顾慎,那张冰冷的脸颊上,罕见地露出了一缕笑意。
「还真是……康慨的赠送啊。」
作为「S级」超凡者,外加二次超境,慕晚秋在九层超凡者之中,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顾慎说得没错。
她已经不可能成为「三次超境者」了。
有些机遇,有些造化,不是有天赋,够努力,就能得到的!
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只是此刻的「冥火权柄」,让她实现了当前阶段的再一次跨越!
慕晚秋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她感受着自己再次扩张的精神海,如果自己再次晋升,成功成为四阶,那么她的精神海规模应该可以在四阶之中名列前茅。
就算比不上「仲原」这种级别的顶级四阶,也不会相差太多了!
这种情况下,她望向顾慎,眼中有些好奇。
自古以来,都没有比神座更强的使徒。
赠送了自己这部分「权柄」,还比自己低一境界的顾慎,难道比现在的自己,还要更强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慎微笑道:「你现在的确很强,可如果要打一架的话,你还是没胜算。抛开封印物,你应该可以撑得久一点,仅此而已。」
如果动用封印物……
【真理】一发动,战斗就结束了。
「试试?」
慕晚秋眼神里有战意翻涌。
她天性好斗,拿了神火,成为使徒,多半回到北洲也不会动用……此刻是最好的使用机会。
那一缕黑焰,在背后的判官鬼影眉心燃烧起来。
持着大幡的判官,身形陡然膨胀,数秒便巍峨犹如一座高山,这一缕极小的「冥火」,却抵得过许多人一辈子的苦修。
几乎没有哪位神座,会像顾慎这么大方,直接赠出一半的权柄!
也没有哪位使徒,会像慕晚秋这样,拥有与「火种」如此相契的力量!
「判官」直接迎来了质变!
「……」
顾慎看着那巍峨鬼影,笑着擡手。
轰隆隆!
阵列盒精神海域瞬间沸腾,无尽炽光在这片精神空间之中升起,一瞬间万丈壁垒通天而起,顾慎眉心燃烧着另外一半的冥火权柄,他向后坐去,层层黑雾将他包裹,黑暗王座拔地而起,比高山更高。
开什么玩笑。
这里可是精神世界——
在这种地方打架。
他从没输过。
阵列盒海域几乎被王座,以及王座之上的巨大神影所笼罩。
这一刻,慕晚秋重新见到了冥河梦境中的「冥王虚像」,高天通天,俯瞰众生。
此时此景,与当初几乎一模一样。
阵列盒海域,则是化为了匍匐在顾慎脚底的那条冥河。
众生皆是蝼蚁。
她的判官稍大一点。
这怎么打?
慕晚秋擡起头来,发现自己一眼都看不到顾慎「魂灵神身」的尽头,于是她默默收回了鬼影,下一刻,顾慎也收回了神座。
这一战还没有开始,就迎来了结束。
原先暗潮翻滚的阵列盒海域,瞬间恢复平静。
「回到现实世界还试吗?」
顾慎指了指精神海域尽头漂浮着的那些灵魂,问道:「趁着穆青阳他们还没醒,你想试手的话,还有机会。」
「……不了。」
慕晚秋不假思索,直接拒绝。
回想着刚刚的画面,她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冥河之后,跟你打架,就没意思了……」
「冥火的力量,我自己会找机会慢慢练习的。」
「在必要阶段,比如濒死状况之下……你可以动用「权柄」,不要担心暴露。」
顾慎笑了笑。
他宽声道:「但你记住,即便暴露「使徒」身份,也一定要保持神秘。资讯越少,大家约会相信「冥王」还活着……他确实需要一个使徒,你也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我知道了。」
慕晚秋认真点头。
……
……
接下来,顾慎把「净土」的存在,「金穗花」的存在,透过精神连结,传输到了慕晚秋的精神海中……当然他还保留着绝大多数的秘密。
这两件事清,与北洲有关。
而拿到「权柄」之后,慕晚秋就算是净土麾下的首位使徒了。
「迷宫任务……原来如此……」
消化了这些讯息之后,慕晚秋望向顾慎的神情,变得更加复杂。
认知洗涤是一个只有「神」才能完成的神迹!
在一个月前,她对顾慎的原先印象,还停留在「同好」,「伙伴」,「值得信赖」的层面。
但经历了白术修改,以及刚刚的心魔梦境之后……
她对顾慎的印象,便逐渐发生了改变。
「冥火」会影响心志。
在某些事情的看法上,她在不知不觉之间,把顾慎摆在了更高一级的位置之上。
得知了迷宫任务的真相。
她一方面感到震撼,原来当初洪衷传递回来的「情报」并不只是一场幻梦。
原来几乎将整座牯堡要塞都置于绝境的「精神毒素」……就是源自于迷宫的那条大蛇!
另外一方面。
慕晚秋还感到了「惊叹」和「敬佩」。
这种事情。
如果换做自己……她恐怕会死掉。
火种的感染力十分可怕,此刻慕晚秋所感受到的情绪……还是顾慎刻意控制之后的结果。
如果前任冥王没死。
慕晚秋早就在冥河里,匍匐称臣,甘愿追随了。
顾慎见过了许多使徒。
先前的秦夜,铁五……还有后面的阿旒尔小姐,其实这些人与神座的关系,都已经是完全的「上下分化」,彻底的「追随」与「服从」。
原因很简单。
他们追随神座之时,神座已经成为神座,举世无敌。
但慕晚秋和他们的情况不太相同……
如今的顾慎,还远不是神座。
至于他愿意分出一缕冥火,愿意赠出一半「权柄」,甚至愿意请求白术为自己出手修改认知,都是因为慕晚秋足够强。
顾慎认为,慕晚秋有机会成为第二个「白术」。
未来七神之下的第一人。
对于这样的一位「臂膀」,顾慎自然不会吝啬。
「金穗花已经在【旧世界】探索了很久,我会把这副地图给你,以后它的资讯,也会传到你的精神海中……至于【旧世界】的地图讯息,你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决定,什么时候赠予调查军团。」
顾慎顿了顿,道:「如果赠予,千万想清楚……怎么对外面解释这些资讯。」
慕晚秋若有所思。
她皱眉担忧地说道:「那女皇陛下……」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顾慎道:「女皇陛下知道我的秘密,想一想中央城为什么会和长野联盟,陛下为什么会如此器重我……有些事情不能见光,但总是要在台面上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顾慎直接锁定慕晚秋成为使徒。
这件事情只要发生,女皇一定能够看破。
以顾慎对阁楼那位的了解,自己和慕晚秋的相遇,以及结缘,甚至可能是中央城最高意志的亲自推动。
一切……都是占卜的结果。
「女皇陛下……已经知道了?」
慕晚秋微微一怔,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进入调查军团之时,已经发过誓言,效忠女皇。
可接纳了冥火。
此刻成为了冥王的使徒。
如果顾慎要求自己做出违背誓言的事情,该怎么办?
「五洲纷乱在即,七神不合,神战……是迟早之事。」顾慎凝重说道:「大局之下,长野和中央城唯有抱团,才能存活。所以女皇陛下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你就安心当好自己的「使徒」,隐藏身份,拼命修行。等到未来北洲爆发战乱,只有你足够强大,才有能力守护家园,想一想伐红战争时期的「恰西克」……你还想让悲剧重演么?」
慕晚秋神情一凛。
「等你回归现实世界,我会把「金穗花」的精神与你心湖相连。」
顾慎轻轻点了一点,然后调转话锋。
他认真说道:「回归北洲之后,你可以利用调查军团的资讯优势,让它回到正确的航道上,你可以借此获取想要的讯息,开拓当年北洲探索者不方便踏足的生命禁地,不断补全【旧世界】的迷雾地图。」
让慕晚秋成为使徒,顾慎目前并没有指望她做出多么轰轰烈烈的事情。
他甚至都不是名正言顺的神座。
慕晚秋这位使徒,也只能算是自己抢先一步,「预定」了一个虚名。
「补全地图……这完全是你单方面的赠予。」
慕晚秋喃喃道:「在隐去「冥王」身份
的情况下,调查军团很难接受这么大的馈赠啊……」
「那就先调查好了,把资讯握在手上。」顾慎笑道:「等时机合适了,再把地图放给调查军团,你在军团里已经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地位了。金穗花去过的地方,和将要去的地方,都可以避开「探索任务」,至于如何说服,那根本不是问题,等你回到北洲之后,女皇陛下自然会让军团长为你开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要做的是什么。」
「你想调查地图,就只是为了北洲排除迷雾?」慕晚秋挑眉。
「为人类服务,当然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顾慎听到这个问题,微微笑了。
他坦诚地说道:「我对这个任务的最终诉求只有一个……」
「找到东洲大裁决官赒济人,以及他的弟子们,所消失的最后座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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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捧冠者与太阳
“赒济人……”
慕晚秋当然记得那三位消失在披月城灾境中的可敬超凡者,北洲为了他们坚守了一年多的要塞,可后来第三军团放弃了。
因为中央城放出了“旅者”所捕捉到的那段影像。
那位大裁决官和他的两位弟子,被淹没在了【旧世界】的雪潮中。
这几乎等于宣告了“死讯”。
慕晚秋小心翼翼地措辞道:“他们三位不是已经……遇难了么?”
“是。”
顾慎点头,道:“但我不相信他们死了……所以我要继续找下去,要么找到尸体,要么找到座标。”
慕晚秋眼神复杂,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成为使徒之后,许多事情,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了。
她一直不太明白,顾慎当初为什么愿意来北洲,愿意赴死出塞……
原来,都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树先生。
“好了,时间不多了,外面的人该等急了……我送你‘回去’。”
顾慎笑道:“此后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用‘冥火’联络我。”
他伸出手指。
炽火缭绕,落在慕晚秋的眉心。
后者闭上双眼。
与此同时,顾慎展开净土领域,将阵列盒中的其他十三缕魂灵,全都笼罩在内……炽火分成十三缕,先后点在穆青阳他们的魂灵之上。
“滴答。”
如水滴坠落,溅在魂湖之上。
阵列盒的精神海域,荡出一阵阵涟漪。
……
……
现实世界之中,过去了大约一个小时。
躺在木屋中的十四位执法者,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被“放逐”的那一刻,此刻睁眼,多少还有点不适,直到冻湖深处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经历了很多,很多。
这是一场关于灵魂的奇妙旅行。
被放逐的这半个月。
有人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有人感觉只是眨了眨眼。
有人被困在心魇之中不得出。
还有人,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就是现在醒来有点早了,没太睡够。
“啊……”
穆青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由于意识断档,他清醒之后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待到看清楚木屋的情况之后,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处于和朱望的战斗之中才对。
穆青阳顿时紧张起来。
然而四下一片寂静。
好几双不解困惑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队长,您醒了。”
“队长,这是哪?”
面对这些困惑,穆青阳也有些傻眼。
好在这间笼罩在李氏神龛结界中的昏暗木屋,还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顾慎轻轻叩了叩桌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兄?!”穆青阳大喜过望,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顾慎便打断道:“不必紧张……冻湖之战,已经打完了。”
他不留痕迹地与慕晚秋对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当做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
顾慎简单地把冻湖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说了一遍……
“精神放逐……连【纱之泉】都没有救回我们……”
一位北洲执法者神情苍白,喃喃道:“小顾先生,您竟然办到了,您也太厉害了,简直是神人呐……”
“你们运气不错,我运气也挺好。”
顾慎微笑道:“丢失这么多天,能找回你们的精神……主要是‘占卜术’的功劳。”
众人一阵恍然,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小顾先生可是千野大师的弟子。
“好了。”
顾慎笑道:“你们记得,回去之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毕竟精神被放逐在外……”
他没有提白术的事情。
这些人的精神,其实已经被白术先生顺手修补好了。
众人一一答谢,然后离开木屋。
李氏的超凡者们都等待在木屋之外。
顾家和穆家也都来了。
顾慎回长野的讯息第一时间就传遍了雪禁城,穆翼得知讯息,立马赶到李氏宗堂,他没有打扰顾慎施术,于是就站在【神龛】结界之前耐心等待。
此刻,看到穆青阳平安无恙地走了出来,穆氏家主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的“冻湖任务”,五大家都派出了绝对的精锐。
穆青阳这个小子,虽然常年在江北九宁执行任务,但是历练完成,他多半是要回长野继承族权的……穆氏的嫡系子弟,实力都不能和他相比。
冻湖任务结束之后,再过两年。
他就会成为穆家的少家主。
二十多岁的四阶,这个成就,已经足以服众。
不是每个人都是顾南风,能带着“封号”继承少家主之位……
能够成为封号,站在超凡者世界的顶点,已经是无数天才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事情。
对穆青阳而言,他成为封号是迟早的事情。
另外一边,北洲驻长野的使者,也在宗堂内等待。
慕晚秋是调查军团的“绝对核心”,其地位放在同辈之中,可以排入前三之列。
这位使者觉得好生奇怪。
长野许多人都在焦急等待,然而此次精神放逐的“救援”,铸雪大公似乎不怎么担心……竟然只是把“接遣”任务交给了自己,便打道回府。
铸雪大人……好像笃定了顾慎一定可以追回这些执法者的失落灵魂。
不论如何,如今执法者安然无恙。
他只需要把讯息传回,就算是完成任务。
……
……
“小顾,这一次,真是太感谢你了……”
李氏宗堂,逐渐恢复了安静。
人群散去,穆翼留了下来,单独与顾慎相处。
作为长野的五大家主。
虽然是最弱的那位,但他依旧掌握着极大的“权力”,五大家的这部分权力,已经足以撬动东洲,乃至五洲的格局。
“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顾慎微笑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深感抱歉。”
穆翼与顾慎在雪禁城深巷中走着,他轻声说道:“长野正在中央城合流,五大家,三大所,都联合推举你成为合流中最重要的那个‘枢纽’……虽然大势拥戴,但当你真正成为那枚‘枢纽’之后,你会发现,总还是会遇到一些麻烦,需要一些帮手。”
顾慎挑了挑眉。
穆翼语气平静地说道:“如果是为了‘合流’……穆氏愿意做一些脏活。”
这句话,已经很露骨了。
与其说,为了合流,不如说……为了顾慎。
只要顾慎需要。
那么穆氏,就可以“挺身而出”。
“家主大人,您不必内疚,当年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顾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两洲合流遇到麻烦,我自有手段清理,这点小事,不必您费心。”
穆氏提出了要相助的意思。
而且还是由家主亲自提出,这其实很诱人。
要知道,“脏活”这两个字,是从穆翼口中说出来……
不过顾慎并不希望他和穆家的关系变质。
他与穆南,宫紫私交甚笃。
这次冻湖任务,他也由衷佩服穆青阳的冲劲,这是一个百年难遇的“愣头青”,遇到麻烦绝不退缩,悍不畏死……经历了陵园动荡之后,如今的长野正需要这样的人。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听闻此言,穆氏家主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变得复杂了一些。
他知道。
自己这是被拒绝了。
当年初入雪禁城时——
顾慎还是一个空有头衔,没有实力,“德不配位”的少年。
而如今。
当之无愧的S级,裁决所接班者,冻湖天选之人,占卜术真传,斗战唯一信任者,两洲枢纽……这些名号拿出来,一个比一个吓人。
穆氏想要倒贴,都来不及了。
两人走到长巷出口。
顾慎忽然笑着说道:“我觉得未来的穆氏,有穆青阳这样的人,其实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穆翼怔了一怔。
“冻湖剿杀,他与我同队。”
顾慎缓缓说道:“青阳兄有理想有抱负,有实力有胆魄……稍显欠缺的,应该就是谋略和沉着。他视顾长志先生为此生追赶的目标,这样的人,应该在长野有一席之地。您觉得呢?”
“……”
穆翼沉默了两秒,认真说道:“冻湖任务结束,他还需要回九宁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下个月……下周,他就会调回长野。”
“真的么?那太好了。”
顾慎笑道:“关于两洲‘合流’,以后免不了有诸多琐事,如果长野敲定推选我为‘枢纽’,那么我也需要左右助手……若青阳兄回来,您不妨问问他,愿不愿意替长野处理与中央城使者的对接任务,这些应该不算是脏活,但肯定是累活。”
“不用问,他愿意。这小子一直勤快,不嫌累。”
穆翼认真说道:“这样,我让他别回冻湖了……正好中央城使者就在这里,对接任务明天就可以开始了。”
“也不用这么着急。”
顾慎哭笑不得,有些无奈:“关于‘枢纽’的推选,应该还没敲定吧?”
“有些事情虽然还没定,但结果大家心底都清楚……”
穆翼笑着问道:“这次推选,是三所五大家投票,这里面,会有谁不投你?”
顾家,白家,宫家,李家,穆家。
裁决所,监狱所,指挥所。
穆翼这么一说,顾慎反而有些恍惚,原来这里面……都是自己人啊。
顾家不必多说,顾南风和老爷子分别会上两票。
白家也没有悬念,小袖子对“枢纽”之事根本就不感兴趣,他只在乎个人修行。
至于其他……皆是同理。
所以,穆氏家主今日“屈尊”来见自己,不仅仅是表达感谢那么简单。
在未来的五洲局势之中,顾慎是神座的代言人,手里握着两洲合流的总舵——
身为五家末尾,穆家自觉与顾慎的私交,远没有李氏那么亲密。
于是穆翼亲自出面。
他希望为在未来扑朔迷离的局势之中,能为穆氏求得一缕光火。
站在小巷出口。
顾慎轻声说道:“穆先生,有些事情,您不必想得太复杂。我虽然做不了第二个顾长志,但却也不是第二个顾陆深。”
穆翼沉默下来。
“您不必刻意安排青阳兄,也不必着急,且让他回九宁,把那些琐事安排好了,再回长野。”
顾慎笑着说道:“我的态度就放在这里,一直都不会变,或许青阳兄没有办法达成顾长志先生那么高的成就,但在我心中,他也是一枚太阳,一枚长野不可缺少的太阳,所以……未来的合流少不了他,就算他要离开,我也不会同意。”
……
……
送走了穆氏家主。
顾慎一个人走出小巷,雪禁城人来人往,他来到了宁河桥前,看着河流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你现在在想什么。”
精神海中,响起了褚灵的声音。
宁河波折。
仿佛倒映出了第二张脸。
顾慎笑道:“你试着猜一猜?”
“你在想白术先生对你说的那些话。”褚灵道:“若七神将战,你该如何,长野该如何……”
“这真的是你猜到的吗?”
顾慎叹了口气,语气已经说明了答案。
“理论上来说,算是‘猜’到的。”
褚灵语气淡然:“你成功招揽了慕姑娘成为使徒,同时还安排了穆青阳未来进入‘合流’专案……北洲和东洲就要拧成一块铁板了,而你是最重要的‘枢纽’,此时此刻,你的脑海里只能想这些事,你还需要做很多很多。”
“……”
顾慎不再争辩了。
他趴在桥头,静静看着水流,然后忽然问道:“你觉得,我分出一半权柄送给慕晚秋,直接敲定首位【使徒】……会不会太着急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
“我无法预测关于‘火种’的未来。”
褚灵诚恳说道:“但我并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慕晚秋和穆青阳,都是很好的‘人选’……”
“人选?”
“嗯。一位捧冠者,一位太阳。”
褚灵平静说道:“只论‘使徒’选取之事,若你想登顶至高神座,注定要踩碎无数荆棘。而冥王加冕之日,需要有人披荆斩棘,帮你捧冠。千挑万选,你也找不到比慕晚秋更适合的‘捧冠者’。”
片刻停顿。
“至于太阳……顾名思义,燃尽自己,迸发光明。”
“顾长志死后,就没有人担得起这个名头了。从冻湖任务中,穆青阳的表现来看……他称得上是下一位‘太阳’。”
顾慎笑了:“这两个词,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也是【原始码】的储存么?”
“历代神座,基本都有捧冠者……某种意义上来说,捧冠者会是神座之主之外的,最契合‘火种’的人选。”褚灵道:“这个词虽然是我杜撰的,但却有史可依,譬如前任斗战神座顾长志。”
“顾长志的捧冠者……”
顾慎一怔,然后喃喃道:“白术?”
“是。”褚灵笑道:“没有白术,就不会有顾长志。捧冠者,有时候也可以是最强力的对手。”
所以顾长志死后,白术便继承了火种。
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火种完全接纳了他。
“那么……太阳呢?”
“这不是我杜撰的。”褚灵有些心虚,她声音渐小地解释道:“我翻看了穆青阳的精神网路……他在很久之前,就想好了自己未来的封号,偷偷藏在了深水区里,时常拿出来翻看。”
“吾日三省吾身……”
“他为自己起的封号,就是太阳。”
……
……
(PS:今天更新了三章,也是接近一万七千字,如果不出意外,明天还是这个数量的更新,这大概是俺保证质量的极限了~新人不易,这型别的文也不易,所以俺想用勤奋的更新换取诸位手上的月票,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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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春来观的光与众人
苔原。
顾氏基地。
“罗先生,您来了。”
“【稚童】的冻湖打击已经落幕了,实验成功,我这次来是想看看专案的推进情况,剩下的天鞘碎片,还能制作出几枚弹头?”
“以材料在当前模拟实验的损耗来看……预计只能制作出一枚了。”
天鞘武器的专案负责人,与罗玉行走在基地中。
负责人犹豫说道:“不过,风暴释放的方程式应该还能进行最佳化……如果您不着急的话,或许以后我们需要的材料数量会大大降低。”
“嗯?”
罗玉皱眉问道:“这种事情怎么会用‘应该’来形容,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
“专案组的研究结果是‘不能’。”
负责人老老实实说道:“但是邢先生说‘可以’。”
“……”
罗玉勐地站定身子。
“您也知道……邢先生是一个不可用常理度之的鬼才。这些年他成功做到的事情,我们都还没法理解,譬如解读陵园古文,再譬如提升‘天鞘活性’……”
负责人苦笑一声,道:“我这边的建议是,交接‘天鞘’专案的研究许可权,以我的目光,很难带领大家继续前进了。”
“你想辞职?”罗玉看着负责人。
“我无法理解这一切。”负责人诚恳说道:“我只是想辞去‘组长’的职务,成为研究组的一员。”
罗玉回头望去。
许多研究人员,都在基地背后。
……
……
青银玻璃的实验室里,一枚天鞘碎片正在疯狂乱舞。
由于速度过快。
整座封闭实验场中,几乎都是它的虚影。
风暴释放不断重复——
它的活性始终维持在“60%”以上。
偌大实验室中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
冢鬼趴在桉前,正在酣睡。
实验室外,一群人默默静立,没敢打扰里面那位的“清眠”。
“风暴释放方程式的深水区程式码,原先一直卡在瓶颈,无法突破。”先前那位天鞘武器的专案负责人,准确来说,此刻他是辞去了组长职务的专案组普通一员。
“我们本来需要大量时间,进行穷举,推演,来以此突破瓶颈。”
他继续负责为罗玉进行天鞘专案的大概解读:“但邢先生动用了‘古文’的权柄,强行破解了我们遇到的难题……方程式里提高活性的关键点,已经与‘方程式’本身无关。这句话您可以理解成:用来打击超凡的力量,一定来源于更高的层面。邢先生的脑袋里装着碾压我们的知识,而想要进行再一次的最佳化,专案组的全部任务,都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推进。”
“……”
罗玉揉了揉眉心,勉强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问道:“那么,你们的工作现在是什么?”
“我们……现在在研究冢鬼先生做出来的方程式。”
负责人诚恳说道:“【稚童】的成功,将天鞘研究推向了一个确定可行的崭新领域……如果说邢先生是这个领域的教授,我们大概都只是学生,而且还是幼稚园的那种,目前专案组的初步任务是学会‘识字’,下一步才是‘理解’邢先生的思路,至于‘复刻’和‘彷写’,那恐怕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很久……大概是多久?”
罗玉是纯粹的门外汉。
“大概三年,五年?”负责人无奈说道:“我们不敢保证时间,但我们会尽力的。”
此刻,基地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尽力就好,不要太有压力。”
循着声音,罗玉回首望去。
他的神情立刻变得尊重。
他恭恭敬敬道:“少主大人,您竟然来了……为何不提前打声招呼?”
“正好路过。”
顾南风站在实验室门前。
“冻湖任务结束,辛苦诸位了。”
他笑着说道:“天鞘武器成功问世……东洲已经拥有了全新的‘威慑’。以目前的碎片数量来看,至少我们还可以拥有一枚弹头,不是么?”
“是……”
罗玉有些无奈,道:“但以老爷子的意思——”
“关于天鞘的研究,已经持续数十年没有进展了。”顾南风打断说道:“无论是提升‘活性’,还是改进方程,都不能只依靠一个人……邢云不是顾氏研究武器的工具,他应该有自己的自由。”
此话一出。
基地里的诸人大概就明白了。
顾南风好像是要带人离开的……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诸位研究员神色各异,基地内喧嚣起来。
如今这位少主,与先前的顾陆深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他行事待人,温润如玉,体恤下属,而且布局高瞻远瞩,在新旧两派漫长内斗的八年,顾氏一度濒临分离危机,只不过如今重新好转,那些失散的人心,被顾南风一点一点拉拢回来。
“少主,您要带冢鬼离开?”
罗玉低声道:“这恐怕不妥吧……天鞘研究还在继续。”
“天鞘研究的成果,已经远超预计了。”顾南风澹澹道:“没有冢鬼,单凭顾氏的努力,给你们十年,能做到如今的成果么?”
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答桉显然是不能。
“既然研究组成员,需要解读新的风暴方程,那么整个实验的节奏便不妨放缓,从长计议……”
顾南风缓缓转过身子,温和问道:“诸位,你们意下如何?”
这数十年,顾骑麟提出的天鞘专案,一直被各洲视为妄想。
顾氏做出了大量的蓝图。
并且投入了巨额的资金。
只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座苔原基地里,齐聚了一群同样“妄想”的顶端研究人员,他们追逐着超凡力量可以抵达的极限。
人类需要拥有自己可控的“技术”——
天鞘武器成功研制。
他们惊喜,他们狂欢,他们茫然……因为这些其实与他们的努力无关。
在潮水散去之后。
他们还是希望继续向前触碰这个领域的壁垒,因为他们在“冢鬼”的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可能,大鹏乘风而起,诸鸟同上青云。
只是顾南风说得没错。
他们现在连“字”都认不全,继续推进,真的还有意义吗?
“我同意……”
负责人轻叹一声,道:“不过恕我冒昧一问,少主大人,您是想要终结这个专案的推进么?”
“不是终结,而是暂停。”
顾南风平静道:“顾氏需要的不是一枚‘稚童’,而是千万枚‘稚童’。这不能只依靠冢鬼一人,这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努力。”
……
……
苔原基地外。
冷风如刀。
“少主大人,刚刚这一出戏,我演得怎么样?”
罗胖子双手哈着热气,搓着脸蛋,笑着说道:“基地里的这帮家伙们都是犟驴,先前蓝图可实施性不足1%的时候,他们都没暂停过实验。如今‘天鞘’成功问世,就算冢鬼的方程式,他们一个字也看不懂……也不会同意实验就此打住的。”
“演得还行。”
顾南风道:“不过他们迟早觉察到不对。”
“其实我有些纳闷。”
罗玉挠着脑袋,“我知道,如果刚刚不演那出戏,强行把那个倒霉蛋带走,会引起基地内部研究人员的强烈不满……可是真带走了,对顾氏有什么好处?”
天鞘实验的活性,还有风暴方程,都可以继续提升。
稚童已经用掉了。
肉山要送给北洲……
剩下的材料,可就只剩下一枚弹头了!
“天鞘武器的继续突破……不取决于我们的‘研究团队’,而是取决于‘冢鬼’。”
顾南风低眉说道:“所以他去哪里都可以,他一个人,即是一整个团队,所行之处,顾家可以重新再建造‘基地’。”
“另外,苔原的引爆之后,全世界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顾氏在研制‘天鞘武器’,这座基地的存在,也不再是秘密。”顾南风轻描澹写说道:“以最高席的力量,大机率是能窥伺到苔原一角景象的。既然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那么这种武器,顾氏送走一枚,只剩一枚,难道不是好事么?”
罗胖子瞪大双眼。
他大概明白少主的意思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其实……”
其实还有更多的材料。
这句话罗玉没来得及说出口。
“嗯。”
顾南风平静道:“第二座基地就在建设中,顾慎在冻湖任务结束之后,提交了大量的天鞘碎片……只要这几年风平浪静地渡过,我们将会拥有数量可观的‘绝对威慑’。”
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罗玉沉默了很久,然后十分认真地吐出了一个字:“……妙。”
“这是顾慎的提议。”
顾南风笑道:“的确很妙,我和老爷子一致透过,之所以跟你说,是因为第二座基地的建造已经开始了,之后的保密安排以及相关事务,会由你来接手……另外,老爷子年龄大了,他希望自己在指挥所的位置,能够有足够信任的人来接班。”
罗玉心头一凛。
“理论上来说,指挥所是长野的,不是顾家的。”
顾南风缓缓说道:“但我希望未来的指挥所,能够为顾家所用……我们拥有最强大的能力,当然要掌握最大的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哪里还能不懂?
罗玉沉声道:“我明白。”
……
……
冢鬼被接回了长野。
这个他曾无比熟悉,但如今十分陌生的古城。
他被带到了春来观前。
庭院门掩,他缓缓推门入内,庭院内十分热闹,两道身影打得不可开交。
一杆红缨枪上下翻飞。
点出数十枚虚影。
另外一边,无数铁片旋转,与枪杆对撞,擦出星星点点的火光。
穆青阳和沉离正在“切磋”。
前者已经晋升四阶,而后者还停在三阶……这一架其实没什么好打的,只不过小铁人的倔劲上来了谁也拦不住。
冻湖剿杀事出突然,当时他正在江南外出执行任务,于是错过了这次机会。
他归心似箭。
但可惜,当沉离回到长野的时候,冻湖任务已经结束了。
后来沉离来到春来观,听宫紫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冻湖任务”的细节,只觉得那个恰好从九宁回来的“穆青阳”,运气忒好,完全抢了自己的位置,如果那个时候自己也在,说不定就能和顾慎一同执行枯笼雪山剿杀,顺便把“四阶”的瓶颈破掉!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今日他又来春来观,正好穆青阳也在,沉离直接就招呼了上去。
庭院里还有许多人。
宫紫,穆南,穆雅,李青穗,都在看戏,还有一道身影,正在悠闲喝着茶,看着报,目光时不时从纸张缝隙里瞥着这两道打得有来有回的身影。
“原来穆翼说得没错啊,穆青阳这家伙是真的不嫌累……”
顾慎在心底感慨:“说是回九宁区收拾了一趟,但速度也太快了,两天就回长野了。”
“那可不是么?”
褚灵揶揄道:“想必是某人的话语,给了他很大的动力。我这几天翻看他的深水区日记,‘顾兄’这二字,被他心怀感激地提及了很多次啊……”
“正经人……谁写日记?”
顾慎下意识说了一句。
然后他立即沉默下来,想起了好几年前的稚嫩往事。
顾慎额头有汗水浮现。
他谨慎问道:“偷窥别人隐私不太好吧?你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
“你猜。”
褚灵笑着问道:“顺带再猜猜,我是不是只看了他一个人的?”
“杀了我吧。”
顾慎在心底长叹一声,道:“如果净土有地缝的话,我现在就想钻进去……”
“吱呀——”
庭院的门被推开。
正在交手的两人,立即停了下来。
除了穆青阳……其他人都认识这货。
满庭院的目光都聚焦在冢鬼身上,冢鬼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些“陌生人”,他有些拘谨,不太放得开。
下一刻,一切恢复如初。
大家目光挪开,沉离找准机会,率先发动进攻,撞入穆青阳怀里,一招黑虎掏心,两人继续扭打成一团。
“……”
冢鬼怔了怔。
在苔原冰冷的基地里,他每日都被梦魔所缠绕。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记忆。
那些记忆,被什么力量封印了。
可进入这座庭院之后,冢鬼看着春来观的光,落在众人脸上,一切都很温暖。
原先心头冰冷的,灰暗的感觉,好像一点一点在消散。
脑袋好痒。
他觉得自己被尘封的记忆,似乎在一点一点复苏。
那些陌生的面孔,仿佛也变得熟悉起来。
“坐。”
顾慎伸出手,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笑着说道:“青穗,冢鬼失忆了,他大概是记不得我们了……你帮忙重新介绍一下?”
“没问题。”
冢鬼看着那个满面笑容的女孩。
“在介绍之前,丑话说在前面。”
李青穗给冢鬼倒了一壶茶,她笑容可掬地说道:“你不记得我没关系,记得把欠我的账还了就行,一共连本带利三千万。”
“噗!”
冢鬼把这口茶吐了出来。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他目瞪口呆看着小姑娘,怒骂道:“李青穗,你不要脸!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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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我想活
春来观里寂静了一秒。
“不是吧,这就想起来了?”
李青穗小声咕哝道:“你之前不会是装的吧?”
众人哄堂大笑。
“好了,诸位,我们难得一聚,终于人到齐了。”
顾慎站起身子,合上书页,“沈离,青阳兄,你们别打了……别忘了今天顾老爷子做东,快到点了,我们得出发了。”
不知不觉,曾经在春来观里嬉笑玩闹的诸人,已经各自站在了长野的高处。
或许这就是两洲都要推举顾慎成为“枢纽”的原因。
他身上有着一股奇特的魔力,把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
在顾慎来长野之前,没有人能想到,三所五大家的未来领袖,会在一座庭院里相聚。
如今,连一年一聚,都是奢望。
今夜的雪禁城没有飘雪。
但酒杯相撞,荡漾出无数欢快的笑声。
深夜,众人离去。
顾慎走在雪禁城巷中。
“顾慎!”
身后有人喊住了他。
褚灵接管了【风瞳】,抹去了这段深巷中的影像,今晚的宴席十分热闹,但在散席之后,冢鬼终究是没忍住,他主动找到了顾慎。
天鞘事件之后。
他失去记忆,而在今天踏入小院的时候,才重新找回。
冢鬼不是傻子。
连续两次天鞘崩塌,他都在现场……这种重大事件,长野应该早就启动了调查,按理来说,也应该把他仔细检查了一遍。
可是这件事情,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无风无浪。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冢鬼憋着一肚子的困惑,“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找回记忆的,也不问问我怎么解开‘风暴方程’的,难道你一丁点想问的都没有吗?”
顾慎回过头来。
冢鬼之所以能够调离天鞘武器基地。
就是他的提议。
而把冢鬼喊回长野休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只不过顾慎的确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快找回记忆,他原先以为,冢鬼还要很长时间,才会想起来长野所经历的事情。
“有啊。”
顾慎淡淡道:“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冢鬼一怔。
两人在深巷之中对视。
顾慎平静地看着冢鬼的双眼,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在黑雪山梦境之中。
被长矛贯穿的旅者,擡起头来看向自己的时候,所露出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在拔除天鞘诅咒的那一次次会面里。
顾慎已经无限接近了“答案”一一。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其实顾慎在第二次踏入黑雪山梦境之时,便觉得“熟悉”,他总觉得,在那具干枯破碎,随时可能破灭的躯壳里,或许容纳着一个青涩茫然的灵魂……
一个倒霉蛋。
“我。”
冢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氏对你的调查已经中止了,是我叫停的。”
顾慎平静说道:“守夜人二十四小时轮班,你在两座基地的影像,都在记录之中……资料显示,闭关解读古文的时候,你时常陷入昏睡。这个情况并没有随着时间缓解,你来到天鞘基地之后,也经常出现,而且昏睡的毫无规律,顾氏目前出示的报告是‘神经受损’,这是一倜挑不出毛病的理由,以后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记得咬死。”
“66777”
冢鬼有些懵了。
顾慎刚刚说的那些话,资讯量属实有些过大。
冢鬼反应了好几秒,“你是在帮我?”
“不然呢?你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
顾慎有些无奈,“现在恢复了记忆也好,不过记得我刚刚说的……以后睡着了,记得喊头疼。只要你坚称自己脑袋不舒服,那么顾氏的报告就可以一直出具,大家不会怀疑什么,毕竟一个被天鞘砸了两次的倒霉蛋,脑袋出现一些问题是正常的。”
冢鬼彻底陷入了沉默。
他这一次找顾慎,还想说一些“禁忌之事”。
譬如那场困扰自己的黑雪山之梦。
还有那个束缚住自己灵魂的干枯躯壳。
在丢失记忆的那几个月里,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顾慎……灾厄梦境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如果是,他希望顾慎能够给自己一些答案。
所以他来了。
现在他得到了第一个解答。
那场梦·是真的!
许久之后,冢鬼缓了过来:“谢谢……我记住了。”
“还有,有些时候不要逞能。”
顾慎絮絮叨叨说道:“你脑袋里装的那些东西,有七分,倒出来三两分就好了。全都倒出来了,别人该怎么看你?这一次不把你从天鞘基地里拉出来……那些研究组成员下一步的研究目标,可能就不是‘风暴方程式’,而是你了。”
“超出时代一步,叫做天才。”
“超出两步,三步,一百步这叫疯子。”
“你知道活性70%的天鞘炸弹,威力有多恐怖吗?”
顾慎怒骂道:“在冻湖地底五百米,差点把老子炸地灰飞烟灭!”
“我。”
冢鬼捂着脑袋,他声音沙哑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些……那段‘方程’,那些程式码,还有古文……好像是刻在我血液里的,我忘不掉,也控制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村。”
冢鬼靠在墙上,语气也弱了三分。
他主动来找顾慎,本来是有许多话想问,可是初一交锋他就知道自己错了,自己哪里能是顾慎的对手?这家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现在他脑海里一团乱麻,完全陷入了被动。
顾慎轻叹一声。
他看着倒霉蛋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好吧,我原谅你了……还有事吗?”
“没什么事情的话,回去好好休息吧,回去记得继续‘拆解’我给你的古文,过两天我找你拿。”顾慎回身摆了摆手。
靠在小巷石壁上的冢鬼,声音很轻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知道的?”
顾慎顿了顿。
冢鬼道:“所以……那场梦,确实是真的,对吗?”
顾慎微微回首,他看着月光下,冢鬼那张苍白的面孔。
有些事情,不能刨根问底。
多鲁河任务中。
北洲军团已经付出了很多牺牲。
而中央城重新飞升,依靠的就是旅者的火种。
所以即便是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清冢陵园之中,白术先生依旧打断了顾慎的问话,终止了关于“旅者”的话题。
言外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在七神明显分出阵营的暗流汹涌下,两洲联盟需要力保“旅者火种”的安全,基于对“占卜术”和“未知命运神器”的考虑一一。
关于旅者还活着的绝密资讯,必须要在因果层面锁死。
只要不在台面上点破,那么理论上来说……五洲的格局,就不会因此发生剧烈波动。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顾慎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真的摔坏了脑袋,还是没听懂我刚刚说的话?”
冢鬼一怔。
下一刻。
顾慎从随身携带的“神迹之银”匣子之中,取出了一枚天鞘碎片,在冻湖地底与韩当厮杀所得到的碎片,绝大部分都交给了老爷子,用来秘密制作更多的天鞘武器,以备不时之需。
而顾慎还是留下了一些,自己贴身保管。
“嗤嗤嗤。”
天鞘碎片刺入肌肤,漆黑的诅咒之气顷刻之间掠入顾慎体内。
“喂。”
他注视着冢鬼,淡淡道:“看着我的眼睛。”
冢鬼望向顾慎的双眼。
顾慎以指尖炽火接触伤口。
下一刻。
小巷场景迅速变化。
天旋地转,睡意来袭,靠在墙壁上的冢鬼,软绵绵滑到了墙根。
而当他再睁开眼,就来到了熟悉的黑雪山之中,他依旧是那个被困在躯壳中的孤独灵魂……而面前大雪散开,露出了一道年轻威严的黑袍身影。
顾慎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双手按着膝盖,盘坐在雪山山顶。
“哗啦啦。”
风雪倒卷,旅者擡头,注视着顾慎。
“解毒。”
顾慎伸出手,他这一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平静看着石壁上的“旅者”,他直视着那双清澈,困惑,迷茫的双眼。
但这一次。
旅者没有第一时间给顾慎解毒。
他声音干枯地笑道:“这么点诅咒这么着急么?”
旅者的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
这些日子。
由于苔原剿杀,顾慎主动汲取了大量的天鞘诅咒,而随着他一次次来到黑雪山,被困锁在石壁上的旅者,从一开始的只字不吐,到后面的逐渐开口……现在已经会主动和顾慎交谈了。
两人之间的主被动关系,开始慢慢颠倒。
如今,反倒是顾慎“守口如瓶”。
并不是顾慎不想攀谈了。
而是他已经意识到了,这躯壳里的灵魂就是现实世界的冢鬼。
而被长矛和箭雨锁在黑雪山上的“旅者”,正在依靠着自己带来的天鞘诅咒,逐渐恢复力量,这种情况与“真理之尺”内的景象,很是相似。
只怕自己来的次数越多,给予它的力量也就越多。
“外面还有事。”
顾慎平静开口:“先把毒解了,我忙完再来找你。”
旅者无声地笑了笑。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意图最近的诅咒越来越少了。
只不过旅者永远不会拒绝。
因为他没资格拒绝。
对他而言顾慎带来的诅咒,再小,也不,能错过。
黑雪山大雪刮过,旅者将“天鞘诅咒”拔除,梦境破碎,场景重新回到了深巷之中,顾慎睁开双眼,上前踢醒了昏睡的冢鬼。
冢鬼神情苍白嘴唇干枯,擡头看着顾慎。
两人的对视,从现实世界,来到黑雪山,再回到现实世界,好像只过去了短短的数秒,但又像是过去了数年……漫长的死寂之后。
“看到了么?”
顾慎平静开口。
“看到了。”
冢鬼缩在墙角,声音颤抖地回答。
然后他小声委屈地问道:“所以·我到底是谁?”
顾慎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家伙。
他既感到悲哀,又感到幸运。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缩在墙角,而是在天鞘崩塌之时站起身子。
如果这个男人,不是低下头颅,而是在巨人拔剑之时伸出手掌。
恐怕现在世界,会变得糟糕很多。
“你就是你,你不是任何人。”
顾慎一字一句说道:“你是我顾慎的朋友,是顾南风重薪聘请的古文专家,是修筑清冢功不可没的阵纹师,也是引爆稚童当居首功的研究天才……你在这个世界行走了这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你是谁么?这个答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冢鬼把脑袋埋地更低了,他喃喃道。
“可是,最近我总是做梦。”
“我梦到了,那个以头撞地的大家伙。”
“好了,不如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一一”
顾慎打断了冢鬼的发言,他蹲下身子,平静问道:“你告诉我,我是谁?”
冢鬼怔住了,他擡起头来,看着顾慎。
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黑雪山中,他们便无数次这么“相见”,只不过此刻是在现实世界之中。
顾慎也是黑雪山梦境中的一员。
“你。”
冢鬼张了张嘴。
“在二十年前,有两个发了疯的家伙,订下了两张不要命的契约。”
顾慎道:“大概上天不忍拒绝疯子们的追求和理想,所以两个不要命的人,就这么如愿以偿了。他们两个,一个大机率‘死’在了雪山上,一个大机率‘死’在了永暗里,只不过他们还想再‘活’过来,代价是找到一具崭新的躯壳。”
这个故事很短。
但对于冢鬼而言,已经足够。
“这是我编的故事,没有任何影射和暗喻,不要对号入座。我只是希望你能听懂其中的核心:有人想‘活’,就有人要去‘死’。”
顾慎淡淡道:“所以你是谁不重要,你想不想‘活’,这很重要。”
两人对视,如黑雪山中的无数次那样。
冢鬼怔怔出神。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之中盘旋,掠过。
那些破碎的,复杂的记忆,在巨人呼喊之下,只差一点就想起的记忆……此刻被庭院的阳光,长野的飘雪,诸如此类的简单回忆给淹没。
这个并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这很好做出选择。
所以·
月光翻过深巷高墙,落满缩在墙角的男人身上。
冢鬼声音嘶哑道:“我想活。”
“那么……记好了,记一辈子。”
顾慎冷冷说道:“倒霉蛋,你的名字叫邢云,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他站起身子,转身离去。
“喂!”
冢鬼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顾慎的背影,高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我现在要做什么啊?!”
“你小子活该被压榨啊。”
顾慎站定身子,没好气地说道:“把那张图纸给我解了,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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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长生真解
顾慎打断了冢鬼的发言,他蹲下身子,平静问道:“你告诉我,我是谁?”
冢鬼怔住了,他擡起头来,看着顾慎。
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黑雪山中,他们便无数次这么“相见”,只不过此刻是在现实世界之中。
顾慎也是黑雪山梦境中的一员。
“你。”
冢鬼张了张嘴。
“在二十年前,有两个发了疯的家伙,订下了两张不要命的契约。”
顾慎道:“大概上天不忍拒绝疯子们的追求和理想,所以两个不要命的人,就这么如愿以偿了。他们两个,一个大机率‘死’在了雪山上,一个大机率‘死’在了永暗里,只不过他们还想再‘活’过来,代价是找到一具崭新的躯壳。”
这个故事很短。
但对于冢鬼而言,已经足够。
“这是我编的故事,没有任何影射和暗喻,不要对号入座。我只是希望你能听懂其中的核心:有人想‘活’,就有人要去‘死’。”
顾慎淡淡道:“所以你是谁不重要,你想不想‘活’,这很重要。”
两人对视,如黑雪山中的无数次那样。
冢鬼怔怔出神。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之中盘旋,掠过。
那些破碎的,复杂的记忆,在巨人呼喊之下,只差一点就想起的记忆……此刻被庭院的阳光,长野的飘雪,诸如此类的简单回忆给淹没。
这个并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这很好做出选择。
所以·
月光翻过深巷高墙,落满缩在墙角的男人身上。
冢鬼声音嘶哑道:“我想活。”
“那么……记好了,记一辈子。”
顾慎冷冷说道:“倒霉蛋,你的名字叫邢云,想活,就按我说的做!”
他站起身子,转身离去。
“喂!”
冢鬼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顾慎的背影,高声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我现在要做什么啊?!”
“你小子活该被压榨啊。”
顾慎站定身子,没好气地说道:“把那张图纸给我解了,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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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祠山界,雾翳笼罩。
李青瓷静坐山顶之上。
今日她没有伏案拆解古文,也没有起身耕种花圃,就只是这么静静坐着,看着身下的瀑布飞湍,一落千丈,溅荡出连绵回响,雪白浪花将她的白衣打湿。
是的。
那一日,她鼓起勇气,也没对顾慎所说的话就是她的时日无多了。
作为李氏神祠的护道者。
她已经有了预感。
自己这并不漫长的一生啊,就快走到尽头了。
而这些日子,她也不再纠结。
若是时日无多。
那便珍惜当下。
做一些想做的事情,说一些想说的话。
等冻湖任务结束,顾慎回来,她便将这个讯息告诉小顾先生……李氏的神祠孕育出了神女,未来的黑花终有一日会被除尽。
可惜,自己恐怕是看不到的。
“唰!”
447公路连结神祠的雾气忽然破开一一。
小顾先生来了?
李青瓷挑起细眉,下意识站起身子,准备迎接。
然而撞破雾气的是一辆魅影,此刻速度极快地向着神祠驶来!
“青穗?”
看到魅影的那一刻,李青瓷的神情变得慌乱了起来。
魅影在神祠山前停下。
不等高叔拉开车座,李青穗便自己开启车门,拎着襦裙向着山顶一路小跑。
顾慎从副座下来。
他看着李青穗登山的背影,叹了口气,道:“高叔……我是不是不该把这个讯息告诉她?”
“没用的,小姐迟早会知道。”
高天低头,点燃香烟,轻轻吐出一口雾气,“况且这种事情……我们都没权力瞒她。如果等到来不及了,才告诉她,她会恨你一辈子。”
顾慎神情静默。
褚灵告诉他,李青瓷的年岁无多。
既然知道了,他就一定要做些什么。
这几日,他催促着冢鬼,完成了“长生术”的一部分拆解,准备带着拆解之后的“长生真解”,直奔神祠山界。
只是思前想后,他还是去了一趟李氏宗堂,联络了高叔。
冻湖任务结束之后,李青穗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他实在不忍心,把这么重要的秘密隐瞒下去。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李青穗当时正在处理长老会的内务,得知讯息之后,直接离场,然后怒气冲冲拎着裙摆,冲上神祠山顶兴师问罪。,
顾慎没有急着登山。
这对姐妹,一涸站在光明中,一个浸在黑暗里……她们更像是一对双生子,谁也离不开谁,彼此之间的宿命羁绊比血更浓。
若没有李青瓷的牺牲,青穗很难这么顺利地登上家主的位置。
李青瓷甘愿当妹妹的影子,甘愿为宗族奉献自己的生命。
那一次次堆上命运天秤的祈愿术筹码。
不仅仅是她的阳寿。
更是李氏的希望。
只是世上最无情的就是生离死别。
历代护道者,都注定短寿。
站在山顶上的李青瓷,神色复杂地看着妹妹,又看向远方的顾慎。
她知道。
小顾先生多半是猜到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他将这一切,告诉了青穗。
青穗登上山顶之后,柔和的“阵光”从四方花圃中升起。
李青瓷撑开了阵纹。
顾慎很识趣地坐在山下,先前他没有急着登山,就是这个原因。
他和高叔靠在魅影的前车车盖左右两边。
“小姐还是帮了你很多的。”
高叔默默点燃了香烟,声音沉闷地说道:“你不该这么对她……至少,该告诉她一个好讯息。”
在小姐身边的时候,他是从不吸烟的。
但今天·是个例外。
顾慎只能无奈垂眸,他无言以对。
高叔说得对。
这个道理,他当然也知道。
只是有些讯息,没法隐瞒,多瞒一天,就多错一天。
“其实好讯息也有。”
顾慎双手撑着车盖,轻轻道:“我既然来神祠,就说明我有办法……”
“嗯?”
高叔捏着烟头的手指,稍微颤抖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诧异地看着顾慎。
这小子没喝多吧?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慎转过头来,平静问道:“等上面这两位吵完我再上去吧……您要跟着一起来么?尹。”
“我。”
高叔明显想跟着一起上去,但瞥了眼山顶上的动静,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不过,”
高天皱眉问道:“你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知道青瓷小姐现在的情况是阳寿耗尽吧?这是天命,是生死,是铁律!”
66a93人三。
顾慎淡淡道:“天命,生死,铁律,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这些东西……不能改写?”
“我手上握着传说中的‘长生术’,虽然只是一部分,但也能做到‘逆天改命”。
顾慎认真说道:“之所以今天把青穗喊来,就是要让你们李氏提前做好准备此术虽然名为‘长生’,但着实是一门妖术。它的代价很现实很残忍,需要献祭活人生灵,施术者可以换取二十分之一的寿命。”
“B6777”
高天怔住了,手上的烟头和烟蒂也随之洒落一地。
火星零散。
“长生真解,我只得到了残缺的一部分。”顾慎认真说道:“或许随着拆解进度的推进,它的代价会越来越小,转化效率也会变高……但至少目前,它是这个样子的。”
长生术……
作为长野最顶级的封号,高天对于古文,以及禁忌术法,还是略知一二的。
无论是青瓷小姐修行的“祈愿术”,还是陵园内千野大师的“占卜术”……本质上都是透过古代文字蕴含的禁忌力量,对命运进行交换。
看上去。
这像是一种另类的超凡能力。
可实际上……禁忌术法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要么血,要么肉,要么灵魂。
命运天秤很公平。
但公平就意味着残忍。
人类的渺小生命,永远都无法承载起庞大的欲望。
所以,传说之中存在着一种突破禁忌交换规则的术法。
长生。
即便是熔炼火种的神座,都无法保证自己可以长生久视,“弛们”或许可以活得更久一点,或许可以永葆青春常驻容颜,但终究会死去。
如果一个人……拥有了“长生”,那么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拥有的?
“这种事情你不该跟我说的。”
高天蹲下身子。
他穿着干净的西装,打着整洁的领带,戴着雪白的手套……他出了名的有洁癖,但此刻竟然捡起了地上的烟头,重新吸完了最后一口。
“长生术·是神座都会觊觎的秘密啊。”
“或许它没传说中的那么有用呢,”顾慎笑道:“如果长生术真的有那么好,以七神的力量,他们早就将其攫入掌心了。”
是这个理。
高叔拍了拍手掌,他神色复杂道:“这讯息你应该没对其他人说吧?”
“当然。”
顾慎笑了,“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您把您自己当什么人了?”
既然要救李青瓷。
那么就肯定要让李氏出手。
那么李青穗会知道,高叔也会知道,顾慎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必要,这两位都迟早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早告诉了早省心。
“呼。”
高天学着顾慎的姿势,双手撑着车盖,向后微仰,他喃喃道:“如果我是小姐,只要能够让青瓷姑娘活下去……付出再残忍的代价,我都可以接受。以李氏的力量,还是能够找到不少‘将死之人’的,如果我没猜错,施术者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吸纳生命的同时,相容这些人的灵魂吧?”
66a93ooooo“人臣。”
不愧是精神系封号,猜得很准。
顾慎点了点头。
其实这部分代价也不算难猜。
获取了生命,就注定要承担对应的“重量”,灵魂,就是这场交易最大的重量。
“这很危险,即便是李氏拼命搜寻,能东洲范围内寻找那些年轻‘死囚’,按照二十比一的寿命兑换,牺牲一个,最多也就给青瓷小姐带来三到四年的寿命。”高天幽幽说道:“而代价是吸纳一段‘二十年’的记忆,青瓷小姐的生命会得到延长,但她的灵魂会不再纯粹。”
“这就是长生的代价。”
顾慎平静说道:“中洲大学士伊恩,靠着‘长生术’,活到了一百二十一岁。”
“这样么?”
高叔淡淡道:“原来你之前去中洲,是做这个事情去了啊。”
他并没有探寻更多秘密的意思。
高天是长野之中最“自由”的封号,没有之一。
他不受任何势力的意志支配。
留在李氏,也全是自愿。
一方面是报答前任家主李驱虎的恩情,另外一方面,他将李青穗视为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留在李氏的意义,就是能够亲眼见证这个小姑娘,平平安安成长,最终成为新一任的李氏之主。
其他的,也就都不重要了。
长生术?伊恩?
这些他只是听过,并不在乎。
“其实长生术的代价,也未必有那么严重。”
高天低眉说道:“只要李氏做的更‘残忍’一些就好了,长生术最大的弊端,就是需要相容灵魂……青瓷姑娘修行‘祈愿术’,她的精神力量会比普通人强大,只是想要用这种方法续命,她早晚会意识混沌,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我。”
“所以……”
“找刚刚出生的婴儿,直接献祭就好了。”
高叔缓缓望向顾慎,语气平静地说道:“只要过了良心这一关,长生术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为施术者提供‘长生’。”
神祠山脚之下。
两人对视,四下静默。
“小顾先生,以您的才智恐怕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吧?”
高叔轻轻笑了。
最小代价,实现长生术的最大利用。
这一点,顾慎当然想过。
最后杀死“伊恩”的时候,他其实就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这个活了一百二十一岁的老家伙,看起来丧心病狂,但实际上还剩下最后的一点点人性。
至少他没有献祭婴儿·
不过谁又说得准呢?
这漫长的一百二十一年里,伊恩到底有没有做过突破下限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但顾慎知道的是……伊恩选择了“胡珀”作为祭品。
如果他早就选择汲取婴儿的生命,或许他就不会再看上这个弟子。
再年轻,也不会比婴儿更年轻。
灵魂再纯粹,也不会比婴儿更纯粹。
“李氏有许多敌人。”
高天轻描淡写地说道:“不仅仅是李氏,长野,江北,整座东洲……都有共同的敌人。”
“虽然我不关心长野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东洲正在和中央城结盟,两洲使者最近开始密切会谈,北洲要塞的源能艇可以合法驶入苔原边界……这一系列的事情,足以证明一点,我们和林氏的关系越密切,敌人就越接近。”
顾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平静问道:“所以?”
“所以如果有需求的话,我可以去当这位‘恶人’。”高天注视着顾慎,“中洲源之塔,西洲光明城,南洲圣城,这些地方戒备森严,可其他地方拦不住我……听说伐红战争时期,光明教会在北洲边陲掠夺了许多无辜的孩子,既然这种恶魔行径一直都有人做,那么东洲也可以复刻。”
顾慎沉默地看着这位李氏管家。
一时之间。
他竟然无法分辨高天所说的话,是认真的,还是一个玩笑。
“青瓷小姐需要鲜活的生命,李氏就可以为她带来鲜活的生命……当然,这些都是从‘敌人’那儿掠夺的,或许东洲从来就不应该把自己标榜地如此高尚,顾长志先生之所以死了,就是因为他将自己视为‘正义’的太阳。”
高叔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刚刚所说的,你赞同么?”
“我。”
顾慎摇了摇头。
“很难赞同。”
高天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顾慎平静道:“这一点我从不否认,我甚至十分赞同。但顾长志先生之所以会死去,并不因为他是太阳,他太高尚,他做出了奉献,所以他该死……他之所以死去,只是因为所有人都会死,而所有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的死法。”
“我所做的事情,就只是将‘长生术’这么一种方式公布给李氏,你们采取什么措施,我都不会阻拦,你们大可以谋划外洲的‘献祭’。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李氏将目光对准‘该死之人’,至少不要掠夺婴儿……”
“原因很简单。”
顾慎道:“活着的意义,不仅仅是活着,青瓷姑娘奉献生命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这些。她想见到神祠山外的光明,只是因为心存希望,想看一看外面干净的世界”。
高天看着顾慎,他摇了摇头,露出了神色复杂的笑容。
山顶上的阵纹消散。
这意味着……青瓷青穗两人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高叔向着顾慎走来。
“外面都说你,是未来两洲合流的‘绝对枢纽’,有资格执掌千万人的命运之舵,如果给上一枚火种,你或许能成为下一个顾长志……”
他拍了拍年轻人肩头,声音欣慰地笑道:“可我不这么认为,你和顾长志,哪有相似的地方?如果我刚刚对他说这些,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给我一拳,把我打趴在地……哦不好意思,你现在还打不过我。”
顾慎怔了怔。
“小姐他们在等你呢,赶紧上山吧。”
高天用鞋底用力碾着烟灰,抖了抖衣襟,掸去灰尘。
他语气轻松地说道:“就当没和我说过这件事情,我会把刚刚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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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看,净土
他竟然无法分辨高天所说的话,是认真的,还是一个玩笑。
“青瓷小姐需要鲜活的生命,李氏就可以为她带来鲜活的生命……当然,这些都是从‘敌人’那儿掠夺的,或许东洲从来就不应该把自己标榜地如此高尚,顾长志先生之所以死了,就是因为他将自己视为‘正义’的太阳。”
高叔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刚刚所说的,你赞同么?”
“我。”
顾慎摇了摇头。
“很难赞同。”
高天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顾慎平静道:“这一点我从不否认,我甚至十分赞同。但顾长志先生之所以会死去,并不因为他是太阳,他太高尚,他做出了奉献,所以他该死……他之所以死去,只是因为所有人都会死,而所有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的死法。”
“我所做的事情,就只是将‘长生术’这么一种方式公布给李氏,你们采取什么措施,我都不会阻拦,你们大可以谋划外洲的‘献祭’。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李氏将目光对准‘该死之人’,至少不要掠夺婴儿……”
“原因很简单。”
顾慎道:“活着的意义,不仅仅是活着,青瓷姑娘奉献生命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这些。她想见到神祠山外的光明,只是因为心存希望,想看一看外面干净的世界”。
高天看着顾慎,他摇了摇头,露出了神色复杂的笑容。
山顶上的阵纹消散。
这意味着……青瓷青穗两人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高叔向着顾慎走来。
“外面都说你,是未来两洲合流的‘绝对枢纽’,有资格执掌千万人的命运之舵,如果给上一枚火种,你或许能成为下一个顾长志……”
他拍了拍年轻人肩头,声音欣慰地笑道:“可我不这么认为,你和顾长志,哪有相似的地方?如果我刚刚对他说这些,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给我一拳,把我打趴在地……哦不好意思,你现在还打不过我。”
顾慎怔了怔。
“小姐他们在等你呢,赶紧上山吧。”
高天用鞋底用力碾着烟灰,抖了抖衣襟,掸去灰尘。
他语气轻松地说道:“就当没和我说过这件事情,我会把刚刚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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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缭绕。
姐妹二人已经谈完了……李青瓷神情恬淡地站在瀑布前,看着眼前犹如墨画的神祠山水,而李青穗则是坐在花圃中,揹着身子,显然还在生着闷气。
顾慎登上山顶,看到这一幕,道:“青瓷姑娘,抱歉。”
“您不必对我说抱歉。”
李青瓷垂眸笑了笑,道:“此事,青瓷本就要说,今日说,明日说,都一样”
“姐,哪里有什么今日明日,如果顾慎不说,你还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揹着身子的青穗,擡高声音,委屈道:“你压根就没想过要跟我说!”
李青瓷只得默然。
“姓顾的。”
青穗肩膀微颤,强忍着没有转过身子,声音沙哑道:“你先前传音跟我说有办法,你倒是说啊……有什么办法?!”,
“长生术。”
不等顾慎开口。
李青瓷转过身子,看着自己的妹妹:“小顾先生很久之前……便给了我一个选择,他有长生术的部分图纸,若我想活下去,便可以修行这门禁术。”,
长生术?!
李青穗怔住,她勐然回过身子,泪眼婆娑,用力抹了一把面颊。
66a99人三。
顾慎缓缓来到神祠山顶的桌案之前,他从怀中取出那部分图纸,然后放在桌上,拿一本厚书轻轻压住。
他平静道:“长生术的‘楔子’,已经完成拆解了。”
他把山下的那些话。
重新对李青穗说了一遍长生术的效果,以及代价。
李青穗呆呆坐在花圃中,冷风吹动她碎乱的发丝,她是李氏的家主,但她太年轻,如今她的手上还未沾染多少鲜血,
想要成为“李驱虎”那样的人物。
她还需要很多年。
如今长生术就摆在眼前。
那个“血腥”的,“残酷”的代价,便成为了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
其实对很多人而言,这些代价,根本就不算什么。
如果是让“顾陆深”这种枭雄来决断,那么他连一秒钟的犹豫也不会有,牺牲他人,成全自己,只要足够狠辣,那么便可以做到百利而无一害,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李青穗只是一倜十六岁的姑娘。
她在长辈呵护,万众宠爱的环境下长大,虽然有些顽劣,但本心是善良的。
“这世上……还有这等邪术么。”
李青穗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有。”
顾慎道:“这世上的一切,都需要付出代价,我需要和你说清楚……就算是二十分之一的生命转化,也需要付出代价,施术者需要接纳献祭者的‘灵魂’,活得越,久,灵魂内的记忆就越庞大。”
“所以……如果动用‘长生术’,姐姐的灵魂也会变得浑浊。”
李青穗的反应速度很快。
她喃喃道:“如果是献祭婴儿呢?”
顾慎沉默了。
“青穗!”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花圃中响起,原先安静观赏瀑布的李青瓷,此刻脸上笑意已尽数消失。
她快步来到了妹妹面前,然后蹲下身子。
两人目光对视。
李青穗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神情有些慌乱,连忙低下头来,胡乱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泪痕。
“姐我不想你死。”
李青瓷看着那张憔悴的面孔。
她以指尖替妹妹擦拭泪水。
“小顾先生。”
李青瓷一边擦拭,一边柔声说道:“其实我很感谢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说出口……”
顾慎只是站在桌前,并未言语。
“只是,这是我的生命。”
李青瓷莞尔笑道:“你们为我担心,为我考虑……我都能理解,最后决定我要不要活,要怎么活的人,应该是我自己,对吧?”
李青穗擡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姐姐。
“我想活,但是我不想按照这种方法活。”
李青瓷悠然说道:“我并非怀揣救世之心的圣人,我在神祠山做的这些事情,也算不上伟大。支撑我走到今日的,大概就是‘心甘’二字,这世上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无数次付出代价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6只是我唯独不愿汲取其他生命,成为自己苟延残喘的养料……哪怕你们告诉我,他是该死的。既然该死,那么便让律法去处死好了。”
“我把这一生压在命运天秤上的时候,没想过要反悔。”
李青瓷微笑道:“大概我就是这么一个‘倔强’的人,所以……小顾先生你看,呐,你留给我的那部分,图纸,我没有去拆解了。我解,不开,也学,不会,我只,知道,用长生术续命的,一生,不是青瓷想要的一生。”
顾慎安安静静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白花花中,花瓣缭绕。
李青穗泪流不止。
魅影离开了神祠山顶。
这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顾慎和李青瓷两人。
冻湖任务结束,没有其他琐事,顾慎会继续在这里闭关,他的生机之火需要汲取源质,经历了苔原战斗之后,他的“领域雏胚”又可以更进一步。
李青瓷把那一沓长生真解图纸,压在了书桌的最底下。
而顾慎则是站在千百朵白花之中。
他轻声问道:“青瓷姑娘,你真正想对我说的话,不是刚刚那些吧?”
李青瓷整理书籍的动作,微微一顿。
沉默。
只剩下沉默。
在刚刚的那出“闹剧”结束之后,李青瓷一下子变得憔悴了许多,青穗离开了神祠山,不知在想什么,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她原先平静的心湖,此刻横生了许多涟漪。
李青瓷声音沙哑:“小顾先生,我想说的就只有那些了。”
“如果你真的决意要死。”
顾慎道:“那么你应该替神祠找一个新的护道者。”
“神祠有神女了。”
李青瓷摇头道:“她比任何护道者都强。”
“可她终究不是护道者。”
顾慎继续说道:“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神祠也不再需要护道者了。”
李青瓷道:“神胎已经孵化,而你也答应了我,要清除这山上的黑点……终有一日,黑花殆尽,白花盛开,整座山界会恢复清明。”
“所以……‘护道者’还有意义吗?”
她望着顾慎,认真说道:“踏入这座山界,便等同于失去了光明,我会断绝‘护道者’的传承……这是好事。”
“是啊,这是好事。”
顾慎淡淡说道:“只是你刚刚自己都说了,成为‘护道者’不是一件幸运之事……那么你怎么会甘心就这么死去,你怎会愿意就这么倒下,你只差一点,就能看到山外洒来的光了。”
“我。”
“我已经说过了。”
李青瓷重新垂首,她声音轻的不可听闻:“我决定……就这么结束。”
“这种话,骗骗青穗就好了。”
顾慎悠悠道:“你不会把我当她一样吧?”
李青瓷怔怔擡起头来。
“我知道你心存善念,大机率是不愿接纳长生术的,所以我也没指望这门术法……能让你妥协。”
顾慎缓缓说道:“只是人在濒死之际’,总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以你对妹妹的执念,对李氏的执念,如果只剩下这根稻草,多半价还是会试着抓一抓的,没说错吧?”
去年闭关之际。
他把长生术图纸,放到了李青瓷的面前。
那个时候。
青瓷姑娘多半就猜到了她命不久矣的事情,所以她曾数次挣扎,数次纠结,最终拆解了一部分,放弃了一部分……
放弃的原因,当然不会只是简单的“进度太慢”。
“命运天秤收取阳寿。”
“占卜金线收取肉身。”
“凡古文禁忌之术,必定要有所付出……”李青瓷自嘲地说道:“只是在我看来,最‘划算’的长生禁术,收取的代价是最大的。它要收取我的‘精神’。刃,”
“小顾先生,我当然想活。”
她坐回了山顶的藤椅之上,背后就是褚灵神胎寄存的那口枯井,藤椅随风摇曳,她像是一截枯木,整个人静谧而又安详:“这世上谁不想多活两年呢,可‘活着’不止是张开眼能喘气,我希望我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能清楚我付出这么多的意义,说的自私一些,我是为‘自己’而活的,很多事情上我没得选,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有权力去做自己的选择。”
李青瓷望向顾慎。
她极少极少会说这么长的话。
成为护道者之后,她甘愿成为了李氏背后的影子,此后便这么辛辛苦苦,行走在神祠山路之间,修剪黑花,修行祈愿。
很久之前,她想说,但没有人听。
后来。
有人愿意听了,可她不再想说。
“从被父亲带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离不开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留在这里,青穗就可以在外面享受阳光,至少我的‘付出’……是有价值,有意义的。”
她声音冷静地像背后那口枯井里数十年没有波动过的死水:“我知道神祠山每一代护道者的结局,他们没一个活过三十岁的,我大机率也不能,可我想活下去……我不仅想活下去,我还想撕破这座黑山的大雾,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所以当父亲教我如何和‘命运天秤’交换的时候。”
“我心底想着的,不仅仅是如何让李氏变好,如何让神祠变好。”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这座天秤,可不可以给我也指明方向?”
李青瓷温柔地笑了笑。
她坐在神祠古屋的屋檐之下,山顶的阴云散去了一部分,于是白衣一半被微弱的柔光照亮,另外一半则是浸泡在如墨的阴翳下。
一直以来。
李氏的许多人都觉得,这位柔柔弱弱的护道者,是一朵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小白花。
可实际上。
李青瓷在神祠山生存,她每日与无数秩序破败之花相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脆弱?
“如果您想听一个‘真实’的故事,那么这个故事大概是这个样子的一”
李青瓷坦诚地说道:“一个看上去天真,但并不天真的小姑娘,来到神祠山后,拼了命想活下去,幸运的是,命运天秤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指引……很多年后,她按照天秤的指引,做成了每一件事情。现在她快死了,她不想靠着‘长生术’苟活,她想试一试,靠着天秤的指引活下去”
顾慎看着这张苍白而无奈的面孔。
“这个故事,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李青瓷笑着问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没有长生术,我应该也能‘活’。这才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没有人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其实我不算是好人。”
“这世上没有一个标准,可以界定好坏。”
顾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他问道:“所以你想找我,是因为当年祈愿术的天秤就指向了我,你花费了十年和我相见……不仅仅为了神祠,李氏,也为了你自己。”
“是的这就是我那一日想说的话。”
李青瓷说出了心底最后的秘密,整个人坦然了许多,她微笑问道:“现在……我说完了,您一定很瞧不起我吧?’匀。”
顾慎摇了摇头。
“不,你还没说完。”
李青瓷怔了怔。
“祈愿术一定给了你一座梦境,我还记得你提到过那场梦。现在你可以说一说,你在那场梦境之中,看到了什么。”
藤椅上的女子,陷入了思索之中。
她轻声呓语,仿佛回到了那场旧梦之中。
“我看到·”
“巨大的无边的旷野,开满了金色的穗花,远方有河流贯穿而过,倒映着船帆的影子……”
“世界的中心,矗立着巍峨撑天的古树。”
李青瓷露出了恍恍惚惚的笑容:“那里是一片净土。”
“你所梦到的场景……”
下一刻,顾慎平静问道:“是这样的吗?”
他点燃炽火。
下一刻,火光缭绕,将神祠山包裹。
两人身边的场景迅速变化,无数火焰与冰屑翻飞。
李青瓷坐在藤椅之上,怔怔出神。
她恍惚地伸出手来,抚摸着垂落在面前的流光长叶,擡头向上望去,她现在就靠在那株巍峨撑天的古树旁。
有风吹过。
万里雪飘,远方麦田里播种而下的金灿穗花,随之一同翻飞。
“看。”
有人在她身旁轻声道:“这里,就是净土。”
,PS:这一章是埋了很久的伏笔,写李青瓷与顾慎初见的时候,就在构思着这一幕的出现……青瓷姑娘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当然不应该就这么死去。神祠山最荒芜的那几年里,漫山遍野只有黑花和青瓷。按理来说她才是最倔强的那朵小白花,可小白花不意味着“没有底线的善良”,在我心底,青瓷是一个有力量,有灵魂的角色,她对自己命运的抗争是无声,但有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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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碎瓷(第二更)
顾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他问道:“所以你想找我,是因为当年祈愿术的天秤就指向了我,你花费了十年和我相见……不仅仅为了神祠,李氏,也为了你自己。”
“是的这就是我那一日想说的话。”
李青瓷说出了心底最后的秘密,整个人坦然了许多,她微笑问道:“现在……我说完了,您一定很瞧不起我吧?’匀。”
顾慎摇了摇头。
“不,你还没说完。”
李青瓷怔了怔。
“祈愿术一定给了你一座梦境,我还记得你提到过那场梦。现在你可以说一说,你在那场梦境之中,看到了什么。”
藤椅上的女子,陷入了思索之中。
她轻声呓语,仿佛回到了那场旧梦之中。
“我看到·”
“巨大的无边的旷野,开满了金色的穗花,远方有河流贯穿而过,倒映着船帆的影子……”
“世界的中心,矗立着巍峨撑天的古树。”
李青瓷露出了恍恍惚惚的笑容:“那里是一片净土。”
“你所梦到的场景……”
下一刻,顾慎平静问道:“是这样的吗?”
他点燃炽火。
下一刻,火光缭绕,将神祠山包裹。
两人身边的场景迅速变化,无数火焰与冰屑翻飞。
李青瓷坐在藤椅之上,怔怔出神。
她恍惚地伸出手来,抚摸着垂落在面前的流光长叶,擡头向上望去,她现在就靠在那株巍峨撑天的古树旁。
有风吹过。
万里雪飘,远方麦田里播种而下的金灿穗花,随之一同翻飞。
“看。”
有人在她身旁轻声道:“这里,就是净土。”
,PS:这一章是埋了很久的伏笔,写李青瓷与顾慎初见的时候,就在构思着这一幕的出现……青瓷姑娘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当然不应该就这么死去。神祠山最荒芜的那几年里,漫山遍野只有黑花和青瓷。按理来说她才是最倔强的那朵小白花,可小白花不意味着“没有底线的善良”,在我心底,青瓷是一个有力量,有灵魂的角色,她对自己命运的抗争是无声,但有力的。,
“这里和你梦境中所见到的,一样么?”
顾慎站在簌悬木下。
“相差无几,只是略显粗糙。”
李青瓷微微蹙眉:“而且我梦境中所见到的好像是盛夏。”
盛夏?
祈愿术有点逆天的过头了……顾慎眯起双眼。
自己和青瓷姑娘初见之时,他还没开始正式修行春之呼吸,簌悬木的种子都没发芽……难道“命运天秤”早就知道了自己会逆着修行四季呼吸,从春入冬,最后才到炽夏?
李青瓷所见到的画面,应该就是最后的“大成净土”了。
“略显粗糙,是因为这里刚刚形成雏胚。”
顾慎把目光挪向远方。
李青瓷也看到了在雪原的尽头,好像有一堆身影,正在忙碌。
她若有所思。
场景迅速从净土之中退出,无数长叶翻飞,雪屑也随之消散。
重新回到了神祠山上。
李青瓷坐在藤椅之上,屋檐的余光遮住了她的面容,她陷入了思索之中。
“所以,这不是梦·材。”
片刻之后,李青瓷望向顾慎:“这是真实存在的。”
“这也可以是梦。”
顾慎微笑道:“现实世界的铁律,或许没有办法拧转,但在梦里,一切皆有可能。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向你保证,你会来到这座梦中。”
“会有人对你说。”
“死亡,也是一种新生。”
这一番对话之后,神祠山上的两人,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关于“净土”之梦。
顾慎没有再提,李青瓷也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
顾慎在神祠山埋头修行,不断汲取源质,填补“生机之火”。
而青瓷姑娘则是回归了以往“拆文解字”的生活。
她在神祠修剪黑花,整理花圃,同时修行古文……放弃了长生术,但还有占卜术,她的寿命一天天减少,但她的心境却愈发平静。
她在迎接自己的终末。
李青穗来山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小姑娘起初两三次,往这边跑的目的,都是想要劝告。
李氏在外洲找到了不少的“合适人选”。
长生术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只要青瓷点头。
她便可以续命。
只不过,李青瓷心底没有丝毫动摇,即便没有顾慎带她入梦,她也会坚定最开始的选择……她想和命运赌一把,赌一赌自己用祈愿术看到的“新生”,会不会在死亡之后降临。
到了后来。
李青穗逐渐明白,姐姐心意已定。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接受。
姐妹二人也爆发过争吵,只是最终全都不了了之。
忽然有一天……李青穗再来山上,整个人都变了,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绝口不再去提“长生术”和“命尽”之事。
这个小姑娘,好像一夜之间想开了,然后又长大了。
短短十数天,青穗蓄至腰间的青丝,已经生出了白发,她有过灿烂美好的童年,只是美梦之后的经历,往往不太美好。
青穗这些年所经历的,实在太多。
长野与中央城合流,两洲局势变动,五大家重新界定“许可权”,许许多多的琐事分担心力,她的肩头扛住了李氏的压力。
陵园事件之后,她已经重新将长老会握入手中。
一次又一次清洗。
今日,长老会中的超凡者,无一不对她俯首顶礼。
虽然名义上还是“临时”家主一。
可她所能做到的事情,已经不再是“临时”那么简单。
只是。
权势滔天,又能如何?
李驱虎病故,李青瓷短命,等到故人全部故去,她身边便只剩下高叔。
一个还没成年的姑娘,处于最灿烂明媚的年岁,背影却常常给人一种孤独萧瑟的冷感。
那一天后。
李青穗来神祠山,所做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大多数时间,她只是看着姐姐在桌案前拆文解字,连话都不必多说,最后走时,送些李氏长老会精挑细选的一些有趣物事。
偶尔,她会和姐姐说上几句。
但外面的世界,尔虞我诈,只言片语,也说不清楚。
所以她只说好事,不说坏事。
这涸小姑娘脸上的笑还在,只是变得不那么“发自内心”……她来了神祠山很多次,只是一次都没有和顾慎说话。
李青穗再也没有多看顾慎一眼。
她每一次来,那个坐于漫山黑花中,修行生机之火的年轻男人,都会包裹在无数流火之中,那是她以前最想看的场景,漫天黑花在火焰缭绕之中翻飞,燃烧成雪白。
可这一切,都变得没什么意义了。
当年的她,之所以欢呼,之所以欣喜。
是因为这里的黑花每少一朵。
就离姐姐出世,更近一步。
可如今,姐姐就快离世。
如果她死了。
这神祠就算变成一片花海,又有谁要去看?
“李青穗应是对你生出了怨念。”
山野之间,微风缭绕。
白花纷飞。
褚灵问道:“你不需要去看一看她,解释一下么?”
“不必了。”
顾慎没有睁眸,他静坐修行,聆听着心海里的声音,然后轻轻说道:“她怨我,是应该的。”
李青穗希望青瓷能接受长生术。
只是。
她一个人,劝说不动。
在最开始的争吵之时,李青穗还多次向顾慎所在之处投来求助的目光……她希望顾慎能站出来,能帮她劝劝姐姐。
只是这件事情,顾慎选择成为了一名“中立者”。
“我答应李青穗,要把她姐姐带出神祠这件事情,是我没做到。”
顾慎道,“她不知道‘净土’的存在,自然要恨我。”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李青瓷看完“净土”之后始终守口如瓶。
其实顾慎并没有要求她保密。
在带她入梦的时候,他便将一切的选择权都交给了对方,若是青瓷姑娘希望妹妹安心,就算将“净土”告知,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会请求白术先生为此事出面……以斗战的身份,提点青穗,冥王会出手,给李青瓷一个“新生”。
只是这件事,李青瓷没有告诉妹妹。
而顾慎,也就这么顺其自然地选择了缄默。
“她是甘愿献命神祠的影子。”
“也是李氏最聪明的人。”
顾慎平静道:“或许她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关于‘净土’的事,她不对外说,便是临别之前,对李氏最大的好。”
顾慎最大的秘密,就是“冥王”。
走漏一丁点讯息。
便足以敲动整座东洲的格局。
作为“祈愿术”的拥有者,李青瓷很清楚,这世上存在着虚无缥缈的“命运之线”即便隔着无数时间,也能扫平迷障……她能够与顾慎结缘,便是因为禁忌术法的J作用。
她心中有答案,问不问,说不说便不重要。
只要她不问。
顾慎不说。
让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若是为了让妹妹安心,把“净土”的存在说出……那么对李氏,对顾慎,都不是好事。
这个时候,真相反而没那么重要。
这是长野最寒冷的秋天。
神祠落叶被风碾碎。
明明生出了很多白花,却还是一片萧瑟。
顾慎的“生机之火”,修行地十分顺利,他像是一枚干枯的树叶,在深潭之中拼命汲取着养分,深海第八层的源质,早已经被储满,只不过转化需要时间。
领域雏胚的第一层已经完成。
他结束了在神祠的闭关修行,站起身子,向着山顶走去,山顶本该盛放的那些白花,今日,连一朵也没有随风飘出,整座,大山显得格外冷清,枯败,。
顾慎的心头隐约浮现出了不祥的预感。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冻湖任务最终剿杀之前,在“灾厄手镯”中看到的景象·……神祠漫山黑暗,只剩下一朵白花。
此时此刻,无比应景。
他加快了步伐。
登山之后,他站定身子,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画面……花圃的那些洁白小花儿,在本该长势旺盛生机迸发的时候,变得枯萎,而且蔫吧,此刻都垂着花瓣,朝着一个方向,那座古老神祠小屋的门前,吱呀作响的藤椅上,躺坐着一个白衣如瓷的年轻姑娘。
那个姑娘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
她的怀里还搂着一本薄薄的古册,秋风吹拂书页,露出她精心描刻的古文。
哗啦啦作响。
好听极了。
只是姑娘的双眼不会再睁开了。
她像是花圃中的那些白花,在本该最有活力的年岁,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迎来了最后一天的“枯萎”。
只是她早有预料。
所以离去的这一天,她很安静,没有打扰任何人。
“哗啦啦,哗啦啦材。”
书页翻飞。
风忽然大了起来。
花圃里那些白花的花瓣也随风翻飞。
它们枯萎,倒下。
顾慎的背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加快的登山声音,一道练习了许多次,才轻快如银铃的笑声也随之响起。
“姐姐,我挑选了雪禁城最漂亮的新瓷。”
“你看……”
登山的声音,和银铃般的笑声,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风吹起白花,在神祠山顶掀起了纯白的花潮。
“哗啦啦,哗啦啦材。”
那本薄薄的书页落在了地上,还在翻动着。
瓷器坠落在地,碎裂成一瓣一瓣。
,PS:今晚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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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蝴蝶与风暴
李青瓷的葬礼在清冢陵园举行。
没什么人参加。
许多人只是知道,李氏有一位护道者……但他们不知道护道者是谁,更不知道护道者是做什么的。
作为五大家中,最神秘的氏族。
李氏默默守护着“神祠”,每一代都有一位护道者,在灾境内殉命。
这件事情,只有长野的最高层才知晓。
青瓷的墓碑,在陵园比较偏僻的地方,这是顾慎精心挑选的位置……这里阵纹密集,源质丰盈,算得上一块风水宝地。正值冬初,长野飘起了大雪,李青穗披着大袄,推去了所有事务,一个人默默在墓碑前站了一整天,高叔想要为她撑伞,也被喝止了。
“小姐她应该很久都不会再去神祠了。”
高天和顾慎站在一起。
他轻声说道:“这件事情对她伤害很大,她恐怕还需要很久,才会明白你的‘苦衷’……希望你不要介意。”
顾慎只是摇了摇头。
两年前。
李驱虎离世。
李青穗哭得很伤心,哭成了一个泪人。
而今日。
她没有流一滴眼泪。
“高叔……走了。”
静默地站了许久,李青穗从大雪之中走来,她没有多看顾慎一眼,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
高叔对顾慎投去歉意的目光。
就这么擦肩而过。
……
……
“小顾先生,对不起。”
神祠的幻梦之中,有歉意的声音响起。
簌悬木下。
褚灵轻轻按着李青瓷的肩头,她和顾慎的精神连结画面,在簌悬木下倒映而出,刚刚清冢陵园内的景象,顾慎在看,李青瓷也在看。
“没什么对不起的。”
顾慎说道:“多看几眼,以后就看不到了。”
肉身死去,精神仍存。
他以自己的冥火,将李青瓷的魂灵引召,进入净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动用“冥火”救人。
铁五是顾长志送的,洪衷是吊坠交易得来的,至于那些被他剥夺了意志的雪笼罪犯,更可以忽略……李青瓷是他第一个靠自己力量救下的人,他为李青瓷保全了全部的意识,记忆。
在死去的那一刻。
李青瓷得到了新生。
而两人之间没有洞破的秘密,也在此刻彻底揭开。
冥王,古文会,净土,旧世界……此后这些都对青瓷姑娘而言,都不再算是秘密,因为她几乎不会有机会再和“现实世界”产生交际。
簌悬木下的女子,摇了摇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看到外面的世界……
但她并没有多看。
“其实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好看。”
李青瓷低声笑了笑。
她问道:“小顾先生,我以后……还能再看到青穗么?”
顾慎道:“你指的是哪种看到。”
“可能性最小,最困难的那一种。”
李青瓷自嘲说道:“如果有可能,那个时候,我还想和她说几句。”
出乎她的意料。
短暂的静默之后,顾慎回答道:“有可能的。”
树下女子怔了怔。
“还有什么,比死去之后,重新活过来……更加困难的?”顾慎向着陵园外走去。
三重神域的黄金神光在远方拂动,白术先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伱亲身见证了第一个神迹。”
“未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顾慎平静道:“会有一天,你和青穗相见,在那个时候,你可以和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可以触碰外面世界的阳光,感受长野冬季的飘雪。”
簌悬木下的女子,声音沙哑地笑道:“这算是……神座的诺言么?”
“暂时还不算,因为我还没有真正的成为神座。”
顾慎回首望向山陵缭绕的金光,说道:“这大概只能是故人之间的约定,就看你愿不愿意相信了。”
“当然……”
李青瓷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从未怀疑过。”
……
……
神祠山不再有护道者了。
李氏并没有将其关闭。
因为神女还会不定期的降临,这里的黑花也没有完成清理,安全委员会的周维会长亲自确定了灾境的稳定性,在陵园那位的允许之下,他尊重了李氏的选择。
如今已不是二十年前,顾长志沉睡的时代。
有白术先生在。
神祠山灾境,就算出现意外,也不会成为特别重大的灾难。
顾慎回到了这里。
这一次,整座神祠,是真真正正的安静下来。
青瓷姑娘在净土世界里得到了“新生”,唯一可惜的是她的祈愿术已经无法再动用,但这未必不是另外一种幸运,失去了最后的筹码,她就不必再和命运进行交易。
李青瓷对自己的净土意义重大。
她曾在祈愿之梦中,见过自己“大成净土”的模样!
如今这座神域之中,一共有一百三十二位魂灵,抛开铁五和洪衷,剩下的一百三十位雪笼亡魂,就是旷野原初的生产力。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
铁五足够勤恳,洪衷也无脑卖命,可这些还不够——
当年的清冢,需要一张修筑图纸。
自己的净土,一样也需要。
而青瓷姑娘,就是那张最完美的“图纸”,祈愿术交易所得到的一切,不会被遗忘,她所看过的净土世界,会成为未来指引自己前进的重要线索。
这一百多亡魂,已经在李青瓷的指引之下,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动工。
他们翻开冻土,重新播种。
以簌悬木的枝干,搭建古屋。
冥王的神域,是世上最冷清,最孤寂的地方……但如果有了生命,就可以变得不再死寂。
李青瓷加入之后,净土有了新的希望。
或许根本就不用等到顾慎修行到“盛夏”的那一天,这片土壤便可以焕发活力。
而且以当前的呼吸法进度来看——
很可能。
李青瓷就是自己未来“由死入生”的关键人物!
净土入夏,自己转生,这一点到底孰前孰后,顾慎不得而知。
只是,青瓷进入净土之后,源质的消耗也开始加快。
净土的“建设”顺利开展,这座大寒世界之中的冷意前所未有的旺盛,铁五和洪衷的战意却空前澎湃。他们两人一直有劲没处使,如今神座大人派来了这位聪慧至极的姑娘,这两位的浑身力气,终于有地方使了,李青瓷从簌悬木的周边开始安排,对那些雪笼亡魂进行了简单的编排序号,让铁五和洪衷各自率领一部分,在周密的分工之后,冰天雪地之中,开始大变模样。
然而每一栋古屋的建起,每一片旷野的开垦,每一株幼苗的生长,都需要消耗源质。
顾慎在神祠山中忘我修行。
他加快了源质的汲取速度,来满足“净土”的进化。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白术先生曾说,太平日子不会长久了。
然而如今。
长野,东洲,乃至整座五洲……好像都重归了宁静之中,但真正处于高位的人都知道,这份宁静是虚假的,随时可能会被打破。
或许。
只需要远洋的蝴蝶,轻轻闪动一下翅膀。
……
……
“滋啦!”
电流炸响!
黑夜之中,迸溅出炽烈的光火。
一只蛾子,被电网烧死,它奋力闪动双翼,但身上已经燃起了光火,最终在这团火光之中化为灰烬,就此散去……
“吉普塔,检测器在F19地区检测到了超凡气息的异常,你这边什么情况,迅速汇报。”
电网的外端。
一位严严实实裹着红银战斗服的男人,举起通讯器,他的目光越过茂密的长草,看着电网那边燃烧的蛾子,确定无误之后,汇报道:“维亚斯队长,这边没有异样……我只是看到一只蛾子被烧死了。”
“蛾子?”
维亚斯的声音有些困惑:“你确定吗?只是蛾子?”
“确定……”
吉普塔取出了自己的便携检测器。
这种检测器,带有一根强逻辑材料所制作的“天线”,利用强逻辑材料抵触源质的原理,可以在一定范围之内实现“源质”的探测。
只不过南洲的技术手段稍微有些落后。
听说外洲的那些超凡者,可以检测到方圆三百米的超凡波动,北洲调查军团的检测仪更加灵敏……他们手中的检测器,目前有效范围在一百五十米,只有一半。
不过……也够用了。
谁会用检测器去检测笼子里的“困兽”?
吉普塔向后退去,他站在了一座小土坡上,F19地区的地势坑洼,他有时候需要登高,才能完成日常“考察”,实际上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必要步骤。
在【深海】全面连结的时代,人工考察还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圣城”的大人物要求他们每日例行三次巡检。
他们再怎么偷懒,也不敢违抗命令。
男人取出了一枚镜片,放置在自己的眼前,松手的那一刻,镜片自行悬浮,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开始“摄录”F19区的影像,从小土坡的高点望去,前方是连绵数千米的高压电网。
里里外外,一共有十层。
宛如一座又一座的笼牢——
实际上,他现在所站的位置,也在巨大的“牢笼”之中,只不过他拥有“工作人员”许可权,可以随时透过安全通道进入,离开。
“F19区,觉醒实验报告日志,新历641年……”
他轻声念着千篇一律的报告开端。
同时心底腹诽。
非要搞什么人工巡检,实际上还不是用【深海】进行摄录?
自己看,和【深海】看,能有什么区别?
“嗡!”
远方的黑夜传来了很轻的一道轻响,吉普塔怔了一怔,他皱起眉头,望向黑夜的远端,那里一片漆黑,他努力想要看清那十层电网,数里之后的景象,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刚刚的响声,似乎只是意外。
“是我的错觉么?”
吉普塔心底紧张起来,他连忙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道:“队长……这里好像有点不对……”
滋啦,滋啦。
通讯器的声音断断续续。
在“笼”中,偶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吉普塔不是第一次遇到,他用力拍了拍通讯器,但这一次通讯器的情况没有立即好转。
“草……”
吉普塔骂了一声,有些无奈。
为了谨慎起见,他开始向后退去,同时开启了备用手电,一边保持摄录,一边照着远方的荒芜草原,只是这一照……吉普塔头皮发麻。
黑夜之中,有一道巨大的阴翳,就在自己的“不远处”……这家伙竟然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四五层电网,刚刚的响声就是它所发出来的,近百万伏特的特高压电网就这么被碾过去了,像是鱼网一样缠绕着它,光线照过去的时候,吉普塔看清了“它”的模样。
一只……超级巨大,足足有五十米的蝴蝶?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见鬼!
这种东西是怎么生长出来的……遇到电网,为什么只发出这么轻微的响声,电呢火呢光呢?
整座F区的黑夜都静悄悄的。
吉普塔忽然怔住,光……等等,光?
如果没记错的话,工作人员手册里写的很清楚,在桑洲窟地带,蝴蝶飞蛾这种昆虫纲鳞翅目的节肢动物,绝大部分都具有趋光性……
如果在黑夜遭遇。
不可打光。
“嗡嗡嗡!!”
吉普塔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猛地将光源扔出,但是已经晚了,他看到了黑暗中“无声”翱翔的大家伙,转动着复眼,据说这玩意儿的复眼是由一万五千只小眼睛组成的,只不过正常品类的太小,即便是超凡者也看不清楚。
但放大到五十米后。
“它”的眼睛,已经比人还要大了。
吉普塔与密密麻麻的一万五千只眼睛对视,他的精神海在这一刻遭遇了剧烈的撞击,一瞬间跌坐在地……
蝴蝶捕捉到了光,在好几张高压电网的包裹之下,它闪动翅膀,向着“目的地”突进,一路火光带着闪电,掀起了汹涌狂风。
很快,F19区恢复了静谧——
一枚跌落在茂密草丛中的通讯器,还在震动。
“吉普塔,系统临时升级,通讯被迫断开,现在已经完成‘升级’了,你这边什么情况?”
“F区的天眼被破坏了,你这边还好吗?”
“吉普塔,听到请回答。”
“听到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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