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恩记 (827)、以物易物
(827)、以物易物
这一路行来,他从未让莫叶离开过他视野。【阅读即便是她方便时候,他也就站多十步以外。虽然别过脸去,却是会倒数时间。
头几次这样时候,莫叶曾经恶趣味想到:站这么近,尿了多久,或者说她拉了几坨,他是不是也要心中有数啊?
可这厮自己倒讲究,轮到他方便时候,多半像放牛牧童一样,将她当做牛绑某棵树旁动弹不得,然后他自己就钻草丛去了。
经过昨天那事儿,莫叶再看见此人,心里就有了一个想法:你不是每逢方便必钻草丛么?我祝你也遇到蛇,好是一击命中那种。然后数天过去,终于有一个或是为打柴而经过人,杂草地里看见了一具裸nan尸体,那该是多么解意场景啊!
不过,这种事情多也就是想想罢了。以这个杀手职业素养,怎么会犯这种低阶错误呢?这几天露宿郊野,休息之前,他都会将地点仔细检查一遍。而且早离京之前,他就准备好了极为纯正雄黄药囊。
除非他也运气极“好”一脚踩某条路过毒蛇身上……算了吧,那种“好运”只会砸她……
莫叶盯着树下那人,心中念头渐渐往比较龌龊方向发展,其实这也怪不得她。她这个杀手眼皮子底下根本无计可施,上上次她是借了伍书帮忙,但这杀手忌惮其实是伍书能使用统领府力量;而上一次她从京都西大门逃脱,则是借助了城防规则,个人武力再强也不是国家机器对手。
但现,一对一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借助情况下,她根本拿不出半点可行使逃走策略。
这不能怪莫叶愚笨,一直以来她生活理念就是强大自身,以及不要给别人造成负担,这种意识模式跟她成长经历有着密切关联。
而职业杀手凌厉生活态度、具体说来应该是生存态度。比莫叶加严厉苛刻。强大自身、磨砺刺杀技巧不过是日常必行基本功,除此之外,年十七他,已经有过数百次刺杀演练和数次实际刺杀经验。这是莫叶无论怎么练习,也学不来。
――如果不是宗门传信一直都变,使凌厉出手有了迟疑,不知道已经让莫叶死多少次了。
这样强对手面前,莫叶一时逃不掉,但自己又很爱惜生命,从未想过一死解千愁,同时也不想激怒这手上有人命家伙,给自己平添麻烦痛苦,于是就只能心里诅咒他几句解恨。介于莫叶小时候被师父丢到文化底蕴极高礼正书院待了几年。以至于凭她个人修养还不错,骂人这种粗陋之事她不做,但其实吧,损人功力一点不弱。
但凌厉眼力也不弱。
对于他杀过那几个人,他还记得他们眼神。各式各样都有。他宗门,除了有一种直来直去杀手,还有一种以伪装为特长杀手,他大约属于后者。而像他这样杀手,拿到人命单子都比较贵,都是身份不俗人。这样人必定前仆后从,除了是一种身份显现。与职能对应驭人需求,也是因为这样人必定仇家也不少。
像凌厉这样做割首生意杀手,要想拉高成功机率同时又可能降低损耗风险――毕竟培养一名优秀杀手也是很耗钱,还要时间,哪行哪业人才都是贵成本――于是,伪装型杀手功劳甚巨。
上次下河郡那单生意。凌厉就是中途悄然换掉了那个西席先生,才能借助郡守大人对西席先生信任,轻而易举避开所有随从,成功割首回宗门还交单子。只是那位郡守大人得罪人有点多了,他自己刚死。家里正乱着,就有仇人趁机杀上门来一窝全端了。
扮演刺杀目标所熟悉人,利用某种信任削弱目标防范之心,这一招刺杀技巧说来简单,实际操作却颇为考验人。拿下河郡那件事来说,虽然宗门提供了详资料以及一些易容工具,这些资料来之不易,但事情实际进行中,会发生变故不可预料,那时宗门资料再细致,可能都帮不上忙,这才是难地方。
凌厉自觉杀下河郡郡守那次还算是容易,这与他经验增长有些关联,而他难忘记出道第一次杀那个人。不知道是那个人太过狡诈,还是因为那时他刺杀技巧过于生硬,总之那次之后,即便有宗门提供详资料,以及宗门易容高手改妆,他还是习惯性地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必须承认,他这种深埋心里意念救过他很多次,也包括现手中这个任务。
宗门提供相关资料中,对这个女子描述有着诸多失误,凌厉很惊讶于宗门负责收集情报那十几个人是不是集体生病了?从未见过他们出这么大漏子。其中可能会造成恐怖后果那一条,就是“此女不擅武”,可实际情况却是,这个女子有着不俗内家功。
只是,她就像一把没有开锋刀或剑,本身很强,但总差了一点什么。
钝刀子割肉虽然颇为费劲,但只要力气用得足,大不了把肉捶断,把人头打破,骨头打折……总之,钝刀子也能杀人。凌厉每次仔细想这事儿,总有些后怕,如果这一次不是他早雾山上见过此女手段、不是此女还没有杀过人、对杀生心存迟疑,这次任务中死也有可能是他自己。
而这一次自己躲过了,会不会有类似下一次?宗门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有意想让自己陨这一次里?毕竟这次要杀物件,身份“贵”得极为古怪。
此时他看着被毒蛇咬伤后昏睡了大半夜她醒来,看着她笔直注视过来目光,除了有一点悲伤,大约还是跟毒发身亡那个丑陋男人有关,剩下就只有平静。
教他师傅曾说过,一个人大波折面前如果能保持镇定,心平气和。那只会有两种可能。第一,此人对生命十分热忱,并且这种热忱多半倾向于自尊、自爱、自救。第二,此人对生命已经看淡。漠视包括他自己内其他所有生命,有着玉石俱焚决心,这种人当然无惧于任何危险与要挟。
对这两类人,凌厉都心持敬意。他虽然是个杀手,他是个杀手却不嗜杀。这世上大多数人生活方式与人无争,他尊重这些人过日子权利。
但是眼前这个年少女子,似乎处那两类人中间。
她本可以过普通人生活,如沧海一粟流落到某地某村,而那将是平安一生。宗门再能搜人,也是要根据某些个特征行事。而静谧村庄里寻常百姓没有那么多独特个性,普普通通却是身份严谨掩护。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有那么些名人总会功成身退之际选择回乡。
她也可以高高上无比风光,毕竟她真实身份就摆那里,但她却被一种另类方式圈养宫外。她这样不高不低待着。也难怪那个买她命人时常挂心着她。
就连他这个身局外杀手,也有些好奇做此安排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宗门命令再一次变了,这个少女就这么简单直接死去,那么做此安排人罪可就大了。
不过,这是别人命运,与他无关。
揣度了对面那种眼神良久无果之后,凌厉站起身向对面走过去。同时淡淡开口说道:“你恢复速度,比我想象中了不少。”话说完时,他已经莫叶身边蹲下,丝毫没有犹豫地握起她手腕,大拇指压脉门处。
莫叶也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毒感觉已经消退大半。若平时。对这样解毒速度她必然感到高兴,但此时她却忽然心绪微沉。
手腕脉门被扣时候,她可能即将失去一个逃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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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距离之外飘扬传来那么浓郁酒香,即便林杉未饮一滴,却也有些醉了。
如果不是有廖世开席之前给他那瓶药。他当即服了一粒,才能撑着精神,否则他现恐怕已经醉晕过去。
陈酒刚刚拿出那酒壶时,林杉还有些高兴,并非因为他也要来上一盅,而是他想让廖世喝醉,便能再令这老头儿耽搁一晚上。离别即,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三年后,还是又过一个五年,林杉望着廖世仿佛从十多年前就一直未变过干瘦模样,忽然心生一种浓郁愁绪。
廖世花了将近十年时间,疗好了那孩子从母胎中带出来极恶剧毒,毒素散失后,她还因此得了一副百毒不侵特殊体质。他却因为一直怀疑廖世与那孩子母亲中毒原因脱不开干系,对这位长辈还不能聚起太多感激。
三年前,廖世他火灼伤情危急时候,冒着被京中隐敌围剿危险回到十多年未踏足京都,来到他面前。会诊、研讨医策、配药涂药……干瘦老头儿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还是拆成了四次只是略微瞌眼靠坐一会儿,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对此心里很感激,但那种感激之情一直有些飘忽,只停驻口头上。
飘忽感激之情,令他常说要怎么来报偿这脊背佝偻、面目也有些丑陋老头儿,但他一直以来却什么都未做成。这除了是因为廖世不恋权势,也不缺钱花,以及送他女人既是他不喜欢、也是对别女人来说可以逼得她们选择上吊来抗拒事情,还因为他实是太热忱自己事情了。
而他不够热忱筹备报偿廖世事,终究还是缘于廖世这个人对他而言,还不够重要吧?
但等到廖世要走了时候,他那种一直只是挂口头上感激忽然落到了实处,心里涌出深沉离别惆怅。
他陡然发现,一直以来,自己似乎对别人索取总是大于回报。药鬼老头儿帮他做了许多事,他不但没有实际偿报什么,临到老头儿要离去远行后时刻,他还要索取老头儿有些仓促出发时间,只为缓一缓自己心头惆怅。
林杉……林安远……其实你心肠,并非你给人看到那么温和。而是有些狠吧?不,是非常狠。
当值珍惜人还身边时,你从不知道多爱惜一分;只有等到失去时候,你才又懊丧……这就是典型自酿苦果、自作孽受!
活了三十五年。这一点作恶于人、作罪于己劣性,一直就未改变过!
坐对面廖世目光从陈酒那儿回来,才片刻没看这边,老头儿忽然发现,与自己对坐这个面庞虽然还比较年轻、但肩后长发间已隐现银色男子,刚才还只是轻轻覆茶盏边沿手,忽然用力攥紧,修长手指绷得指骨僵硬,手背青脉微突。
“唉……”廖世忽然叹了口气,悠然说道:“老头儿还是不喝了吧。再喝下去,我怕你醉是身,我丢是命。”
循着廖世话音,林杉收回了渐染愧疚感思绪,微微定神后。他忽然说道:“这里,谁敢动你?”
廖世微愣。
“不论叔父刚才说,是否只是一句酒至微熏戏言,愚侄都先把话摆这儿。”林杉抓起手中茶盏仰脖一饮而,入喉虽然是苦涩老茶汤,他却饮出了烈酒之兴。将茶盏拍桌上,他说道:“谁敢向你拔刀?若是我下属。我让他旋木车上单臂倒立三天三夜;若是别人,我定然派下属去绑了他来,押其旋木车上单臂倒立五天五夜!”
想起林杉话中提到那种旋木车,具体运作起来是个什么玩意儿,廖世只觉得脑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这种林杉用来练兵工具,他也曾爬上去玩过。那群无聊到心生恶趣味兵娃子实可恨,递他上去就不放他下来,让他上面一直转了三个时辰……
然后林杉得知了此事,将那一小队恶趣味小兵从几千人军队里一个一个查了出来,虽然看上去不残酷、但实际上极为可怖惩罚很发令下来。
那一天北三路军十九分队五千兵卒都没有操练课业。而是领受了另一种有关操练心性军令。宽敞练兵场上,全体兵卒站出整齐但很薄方阵,可能让每一个兵卒都能观看到那几个小兵旋木车上转啊转。
平时众兵卒每天只用练一个时辰旋木车,那天那几个小兵则上头转了一整天,立即从可恨小兵变成了可怜小兵,当天回去呕吐了好几天。此后那几个小兵看见廖世就像看见急速旋转铁蒺藜,一个个只是目光触及就逃得老远,生怕稍微近身便被剐掉一层皮。
“你下属是转三天,别人下属是多转两天,还是有些区别啊。”
廖世本来想说,如果他依了林杉建议与请求,回京给王家那个病秧子次子治病,然后不慎治死了那个可怜孩子,那孩子皇帝亲爹召人砍他时,林杉还能不能做到如此硬气救他。
但这个念头小老头儿脑海里转了几圈,终还是搁下了,只挑了句无足轻重话说出口。
不能再将话题扯远了,要打住,真不能再耽搁时间了,眼看外头天色,已经到了必须立即启行时辰。
林杉面色稍缓地解释道:“也不能罚得太重,连转五天可能会伤人病卧半年。自己下属还要驭用,别人下属就管不着了。”
话刚说完,他就看见廖世站起身来。意识到老头儿真不再留滞了,他当然也跟着站起身,却不自禁地肩头一晃。
坐一旁茶案边陈酒也已经随着廖世离席而站起身来,见此一幕,她当即放下手中一直攥着灰色酒壶,脚步轻走到林杉身边,扶住了他臂膀。
林杉却微微抖手,使其松开。
陈酒神色深幽地看了他一眼,既是担心,又有些微恼意。
廖世看见了这一幕,又无视了这一幕,他是有一双妙手,配制了类别纷繁药剂,许多毒物到了他手里变成救人灵药……但这不表示他能代月老来牵线搭缘,他自己都还是一个老光棍。
无视掉眼前这对总也迈不近后那一步男女刚才相顾流露出那丝小情绪,廖世默然片刻后,脸上舒展开笑容,干瘦到皱纹都挤成一团脸上皮肤。那由风霜刀刻就沟壑就窄而深了。他展笑说道:“五十年老酒啊!南国大地十多年前连绵战事,催得这种极品所存极少。这种酒气面前,你还能一直保持清醒,看来我给你配那瓶药成功了。”
林杉忽然说道:“既是如此。是否我今后也可以小酌一杯?”
廖世脸上笑容立即灰飞烟灭,不停摇头说道:“这是克制之药,只是暂时麻痹了你某种只觉,并没有多少治疗效果。你敢喝酒,还是跟喝砒霜水差不多,对你身体损害极大。”
林杉似乎并不太重视药鬼老头儿危言耸听叮嘱,依然眼含笑意,又说道:“好吧……可是叔父只留了一瓶给我,好像有些不够吃。”
“你以为这药可以当饭吃呐?”廖世微霜稀疏眉毛一挑,“老头儿早年虽然与你聚少离多。却一点也没大意你脾气。倘若多给你留几瓶,你就不是一次服一粒了。”
话说到这里,廖世就又蹙起了眉头,眼皮稍稍下压,使双眼变得有些狭长起来。以这种极为凝聚因而也给人一些刺伤感目光盯着林杉,再才接着说道:“我可警告你,药鬼之名并非全是他人诅咒贬低,我药确实都是有毒,大多数人消受不起,没有我看着,你也别乱来。”
话语微顿。药鬼老头儿目光微偏,看向了林杉身边陈酒。当他目光落这个不着丝毫粉黛、素面朝天却仍掩不了那眉睫鼻唇柔美弧线女子脸上,他眼中那种凝聚锐利就自然如微波散湖面,眼皮仍然下压着,却是因为满脸笑意所致。
老头儿笑着说道:“酒丫头,你把那壶酒送给叔。叔等会儿就告诉你,这个疯子可能把那瓶药藏哪四个地方。”
“他不是疯子,你也还不是我叔。”陈酒觉得,当廖世望着她说出那番话时,他脸上眉开眼笑顿时变得充满了不怀好意。所以她虽然脸上挂着淡淡笑意,还给这佝偻老头儿话里拒绝意思十分明确,“再者,我不擅长偷东西,我要东西只会亲自去找、或是当着人面去求。”
廖世撇了撇有些失去了皮肤弹力而下耷嘴唇,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语里好像有得罪这女子词汇,所以一向性情柔和她才会忽然变成了带刺蔷薇,这么不亲善。
既然林杉不要人扶,陈酒也就不管他了,径自走回茶案旁,伸出双手,重将那灰色酒壶攥起,掌指微微用力样子,仿佛生怕一不小心摔碎了那只看起来并不美观酒壶。
陈酒去取壶时候,林杉朝门口一名侍卫抛了个简短命令,那侍卫立即退走,去隔壁书房请严家小公子了。
攥着酒壶陈酒转回身来,注视着廖世慢慢说道:“不是小酒吝啬。廖叔叔能一嗅就品出这酒年份,想必不难看出这酒壶上陈旧岁月痕迹。当年陈家酒庄,所有置酒器物都是自己设计烧制,而这只壶就正是我祖父作品。虽然它与进步到现陶器制作工艺相比,丑得似乎只能当小儿尿壶,但如今这世间却仅剩此一壶了。
说仅此一壶,不是因为酒庄里藏品都毁了,实际上还有一处秘密深窖储存完好。这也是陈家酒勾兑技术大秘诀,陈年原浆一直都保持十、二十、三十这三个年份。但说起来这壶六十年老酒原浆虽然只有一壶,也不是珍贵。”
“贵只这丑陋壶上。”轻轻叹了一口气后,陈酒才继续说道:“这是陈家酒庄奠基时藏品,早些年酒窖里原浆都是买,而从这一壶开始,由陈家自酿储备。为了纪念这个日子,祖父把大拇指指印摁壶底,父亲出生时,也将拇指印摁上头,后是我,虽然身为女子,亦将大拇指印摁上面,视为成年后仍能以女子之身继承酒庄延续于世。
这里酒,我并不会吝啬于敬献给廖叔叔享用,或者今后廖叔叔有空暇回到京都,陈家秘藏酒窖里那些陈年原浆都可以敬献给廖叔叔享用。但这壶不能给你。酒可以再造,壶却不能,这只壶定格了我陈家三代人记忆,但只要它存。我陈家行走于世上痕迹就能一直存。”
廖世脸上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神情渐渐变得郑重,认真地说道:“难怪三年前那么紧要事头上,你还不放心把这易碎物放那处极隐秘深窖,一定要带身边一路颠簸千里。”
陈酒刚才解释了很多,此时听廖世认同了她对这只酒壶态度,她却不再说一个字了。
这时廖世忽然又擡起一只手来,脸上情态也是陡然逆转,一边急速摆动着枯枝般手,一边语气有些含着耍赖前兆意味地说道:“不、不。我说陈家丫头,你不想把它给我,也不能这么恶心我啊!比拟什么不好,你偏说它像个尿壶,壶口留得这么小。能尿得进去吗?”
就站一旁林杉闻言不禁莞尔。
“既然您都已经看出它不能作那种壶,那您就当小辈刚才说那个词儿只是一时口误好了。”因为刚才话语间勾起一段家族不幸史,陈酒眼中泛起一股潮湿,此时那潮意还未退去,她却又被廖世话逗乐了。
冲廖世有些顽态地眨了眨眼,陈酒眼角挂着两滴极细莹泽,微笑着又道:“只有壶口够小。才好封泥窖藏,这是早年老陈家酒庄一大特点。还有一小秘密可以告诉您,陈家酒全都是串架子上,瓶口朝下倒着放,这样一旦有溢液,就说明窖藏失败。会被挑拣出来。所以如果廖叔叔今后哪家陌生酒肆买到号称老陈家幸存老酒原液时,一定要用比看壶口封泥仔细眼神,看看壶底有没有刮痕……”
“哎……”不等陈酒把话说完,廖世忽然哀叹一声,喃喃说道:“能别再提壶事情吗?”
陈酒依言不再说话了。但廖世看来,她微笑着脸庞似乎写满了句子,并就展开他眼前,他无法做到避之不见。
“我忽然发现……”沉默了片刻后廖世忽然说道,“……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你就跟着这小子学坏了。”
陈酒甫听此言,柔顺目光微凝,她偏头看了看林杉,然后又回转目光看向廖世,虽然没有说话,可眼神里已经写满了“否”字。
此时无声胜有声。
廖世望着陈酒满眼不信神色,当然知道仅凭自己三言两语,不可能摧毁这痴女心中痴迷了十多年却不得那个光辉身影。短暂顿声之后,廖世换转话题,又说道:“你身局中,当然不能自察,老头儿我可是看得清楚,你比三年前刚来这里时变了许多。”
陈酒没有问廖世,她变哪里,而只是用一种毋庸置疑口吻进行了自我承认以及褒奖:“不再行使奉迎欢客那一套谄媚手段,并重振作起老陈家酿酒坊,我比以前变强了许多。”
听了她这话,该轮到廖世怔住了。
片刻过后,他终于甩出了他压轴狠招,故意寒着声说道:“你就不怕,你把自己练成了男人婆,这疯子却反而不要你了?”
陈酒听得此话,果然脸色微微一僵,她没有再出言还应廖世,而是偏过头看向林杉,目色略深邃,似乎无声地问:你会不要我吗?
林杉也正看过来,神色有些游离,陈酒并不能从中读出只字片语,她心中微生落寞。
如此对视了片刻后,陈酒将自己视线从那一双
她找不到丝毫希冀乌潭中挪开,待她刚刚将视线挪到廖世那如暴晒后葡萄一样挤皱脸庞上,她就听这忽然嘴毒起来老头儿又说道:“要不然就跟着廖叔叔走吧,离开这里,些找个安居小户良家男人嫁了。若等到明珠失泽,就没人要了。”
如果这两人年纪再回拉个二十年,廖世说这话前半段就很有一种猥琐大叔诱拐呆萌小妹妹氛围。
可此时实际情况是,大叔已经上升到干瘦老头阶面,呆萌小妹妹一点也不小了,再听到这类话时,做出反应也一点都不呆萌。
“我忽然发现,像你这样长辈,其实不值得我用老陈家六十年酒浆原液礼敬伺候。并且,我忽然很想收回了……”陈酒话说到后一个字,音节故意喉间拉长。隐有威胁意味。
只迟疑了片刻,她就松开一只攥着老旧酒壶手,伸出一根食指隔着三步距离指向廖世上腹。指尖稳定证明她这一指并非随意,而是果真瞄准了什么位置。她悠然开口说道:“中脘、或是建里。选一个吧。你这么瘦,要你将喝下去吐出来,只需要一拳,费不了多少劲。”
“贼女子,你不会是准备来真吧?”廖世双瞳微缩,神情讶然地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又轻松笑了起来,觉得陈酒是唬她,便又微微摇着头说道:“你也就会口头上那一套,哪能真正动手起来呢?”
“不会啊。我学了一年了,常林大哥身上试触,捉穴已经很准了。”陈酒说这话同时,又偏头看了一眼身侧林杉,就见他眼中刚才流露那种游离神色已经消失。被一丝浅笑取代。
睁大双眼望着身侧之人,眷恋了一会儿他脸上微笑,终于才再将视线挪到那毒舌干瘦老头儿脸上,陈酒就接着说道:“不过,虽然我捉穴已经很准了,但吴御医也说过,捉穴是个大学问。如果换一个体格与林大哥迥异人来,再让我捉穴,我就又不会准了。就比如说像廖叔叔这样体格,明明是一个成年人,身形却如小孩子,对捉穴初学者应该是一个极大考验。真想立即试试啊!”
廖世连忙环臂于腹前,挡住被陈酒视线牢牢锁定那两处催吐穴位,他微耷唇角动了动,终于没有当着陈酒面说什么,而是径自转身朝外走。
走出门外。才听见他如喃喃自语一样重复着两个字传了进来:“疯了、疯了、疯了……”
陈酒扬了扬嘴角,笑道:“其实廖叔叔是一个很好人,可为什么我所听过对他传言都是贬低,或者诋毁呢?”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我一样,不争他口无遮拦。有人不怕刀剑割肤之痛,但却非常计较言语上创伤。口无遮拦有时候比做事没能力能害得自己失大过得。”林杉感慨了一声,又道:“不过,廖叔叔似乎两面都占全了。除了容易出口伤人,他擅使毒药,早年也伤过不少人。同理,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药道,对于救死扶伤之事,人们普遍只重视结果,治好了就是医术高明,反之则是庸医歹毒。不过,普通人实没有研究医技药理需求,这也算人之常情吧!”
陈酒挑了挑淡而细眉毛,忽然说道:“看来廖叔叔选择是对。如果我是一位医者,可不论我治活过多少人,哪怕只失手一次,就要推翻全部功德,还要头顶恶名,我也会厌倦。”
“医学要进步,总需要有人为之牺牲一些利益。”林杉微微摇头,缓声说道:“这世上几乎没有能坐享其成事,哪怕一个富家子弟继承了家族产业,若不继续努力创造一些东西,再大家业也会走退路。只是若选择了医道,事涉人命安危,便变得复杂起来。作为一名医者,许多时候都会身处不能选择环境里做出选择。”
“你是又想起了十多年前,廖叔叔被严大爷领到宫中,然后治死前朝太后那件事?”陈酒望着身侧之人,慢慢说道:“听你提过一次这事后,我也常想,如果没有前朝太后那件事,凭廖叔叔本事,可能早已享誉京都了。前朝那个老祸害,泼人脏水本事还是很厉害。”
“乍一看是这样,其实也不然。”林杉淡然一笑,接着说道:“前朝太后事虽然给廖叔叔扣了一顶污迹帽子,但人心何貌、历史如何改写,还得看当世之人。你只是听我提过几句,却是不知道详。如果没有前朝太后给廖世试手,第一个死他手里,可能就是二皇子王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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