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说 第一章 老人

第一章 老人

更新时间：2012-07-09

夜幕降临。

雍州，秦国成纪。

黯然月光下，东城偏僻之地，四周尽是残垣断壁，凄凉无人，一座不知多少年前荒废下来的破烂古刹，在废墟中尤为显眼。

忽然，黑暗的小径拐弯处，走出一个揹负木匣的白发女子。

古刹引起了她的注意，之后步履姗姗，路过门口时停下脚步，她脸色淡然，转过身子，往古刹里面看去。

门前几阶高高石梯，上面青苔碧绿，铺满地面，隐有一种苍凉的感觉。再往里看，唯见里边略是黑暗，几缕月光穿过破瓦落在大殿内，幽幽气氛，引人冷静，而殿内破碎月光下，一个直着腰的老人望着墙壁背对大门，静静伫立，身子一动不动。

白发女子眼见此番景象，心里一阵怪异。

秦国地处中原之西，实乃蛮夷之地，自穆王以来，国内安稳，与中原民族所处甚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平盛世。可惜天道不昌，帝王的更新换代引发权力和领土的纷争，目前秦国除去内乱，近年对外又起战端，为了领土和晋国决个胜负，百姓重回以前那种水深火热的生活中，担忧己命，不敢出门，更别谈得在黑夜于荒山野岭安然若素，而眼前这个老人，看去倒是清闲有余。

显然，此老人绝非普通。

白发女子莞尔一笑，朝着大殿扬声道：“小女子途经此地，不想天色已晚，希望借贵地落脚歇息，还望前辈不要见怪！”这声音刚落，她却也不管老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反正一甩长袖，便直步踏上门前的石梯，走到古刹里面。

随着慢步而入，她的好奇心浮现于脸，仔细打量殿内环境。放眼望去，大殿还算宽阔，四周墙壁的角落因为月光照不到的缘故，煞是黑暗，看不清是何布局，而大殿之上瓦片稀稀廖廖，月光如溪流水，才使得宽阔的殿内不是完全黑暗，倒是地面石板铺地，却因年代久远变得破碎不堪，那般苍凉古老。白发女子昂首浅望，一轮幽月的轮廓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似乎曾经沧海，勾起梦回前尘的诸多回忆。

白发女子环视大殿一圈，目光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大殿正中央的尽头处，忽然怔了一下，因为她看到老人背影的前面有一尊高大的石像。

在月光下亭亭玉立……

一个全身皱纹的老人，枯瘪皮肤没有半点光泽，看去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的躯体，年迈古稀。他面对石像，全身黑衣无风自飘，犹如雕像一尊，凛然不动。他前面有一座十丈余宽的方台，约两丈高低，方台上那尊高大的石像，貌似少女，头饰珠纱云鬟，极为贵雅，这等倾国倾城而不应该出现在凡尘中的容颜，若是真人，定被惊为绝世无双的鬼神仙子。

白发女子看清楚方台上的少女石像，整个人忽然沉静，默默作思。

风声如苏醒的初梦，徐徐拂过白发少女的脸蛋。

内心深处，渐渐升起一些被隐埋了的往事。

只是一双眼眸中，又有些什么期盼？

“出去！”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却是老人开口了。

旋即，白发女子被惊醒，又是沉思须臾，便是走到老人背后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拱手行礼，轻声道：“敢问前辈，这方台上的石像，可是传说中的第三代女娲娘娘？”前面的老人没有回答，白发女子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片刻之后渐渐消失。

幽幽古刹，两个人，静静沉默。

月光停在白发女子洁白的面上，她的脸色，竟是变得不自然。“是与不是无关紧要，老夫劝你离开此间荒地，忘掉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言语之冷，冷比寒风。

古刹内外忽有狂风袭来，地面上飞沙走石，刮起层层沙幕，覆盖天地，遮挡月光，而古刹残墙间，狂风从断壁破洞掠进，肆虐着殿内烂梁朽台，一时间灰尘漫天，噼噼啪啪的声音充斥两耳。

老人全身衣裳猎猎作响，与先前大有不同，本以为年迈力衰，经不住风的推残，可他屹立不倒，稳如泰山，实是出人意料。过了一会儿，老人的躯体终于动了，擡头向石像望去，满脸肃状道：“此处凶险，非夜宿之地！”白发女子刚刚进入古刹就被这个老人下了逐客令，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无奈的表情，道：“既是这般，小女子也不强求了，不过小女子心中尚有个疑问，若前辈肯回答，小女子转身就走！”

老人眉头微皱。

“说吧！”

白发女子嘴角缓翘，嬉笑道：“敢问前辈，女娲何来？”

“……？”老人猛然转身，死死望著白发女子，整个人的气势转眼变换。“小女子还有别的事情，就此告辞！”说完她双袖一甩，大摇大摆走出古刹的大殿。

而那个老人望着她的背影，额上横深皱纹，卷到了一起。

奇怪的是，老人看似忿怒非常，可很久都没有说话，就算白发女子离开大殿，他也不曾吐出半个字。

月光照耀大地，荒野城中那座废弃的古刹，显得这么孤单，似乎流失了岁月，只剩下一个破烂不堪的遗迹残存世间，多么悲哀啊。遥遥望着，狂风往返在天地，沙沙滚滚，古刹的大门正对城墙，一条小径从城墙的这边通到另一边，横在古刹大门前。一阵子后，小径前方一棵大树遮挡月光的地方，黑暗树荫下，白发女子驻足了一会儿，她静静看着那座古刹，喃喃自语：“奇怪了，第三代女娲的石像怎么出现在这里，莫非她回来了？”沉默片刻，她摇摇头，过了良久，娇躯才轻轻移动，却是转身向小径远方走去，渐渐消失在幽暗古城中……

数日后，依旧还是黑夜。

风，没有停，仍然疯狂肆虐着。

秦国成纪的东城，那个偏僻的角落，那座几乎没人注意的古刹。

古老的大殿，高大的石像，笼罩着同样的气氛，如往未变。从破瓦泻落的月光照亮殿内，残烛年老的人影和昔日一般，还是站在石像前，身躯不曾移动半丈，不过月光下，孤自寂寞，凄冷背影和周遭气氛融合起来让人无法辨别当中的往事，真与幻的诡异。

不知几时，古刹周围的灵气开始波动，老人僵固许久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旋即微微擡头，深深凝望着前方石像后面的昏暗空间，眼中所见的，空间变得扭曲，形成一个偌大的黑洞旋涡。风声恶杀，疯狂如洗，黑洞旋涡用眼睛看得见的速度旋转着，须臾间，黑洞旋涡的轮廓猛然扩大，从里面飘出一道人影，似落叶一般，轻轻落地，站于女娲石像的右肩上。她半空一个翻身，娇躯轻轻落下，站到了老人身后几丈远的地方，石像后面的黑洞旋涡随后徐徐消失，仿佛没有出现过。

空间变回原来的样子，大殿内狂风依旧，可是在那一刻，老人竟是弯腰，恭恭敬敬朝石像鞠起躬了。“怎么样，臭老头，想不到本姑娘有本事找到这里吧？”褐袍女子刚站稳脚步，便迫不及待开口说话了。

老人做完鞠躬的动作，转身看了一眼褐袍女子，沟壑纵横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似乎料不到这个时候会有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冷语气道：“你怎么找到这里？”褐袍女子得意道：“当然是𫰛……岂有此理，你问本姑娘就答，废话少说，把木剑交出来！”老人脸色变了变，道：“原来是她？”褐袍女子伸出右手，直言道：“只要把木剑交出来，本姑娘立即就走！”

“黄毛小丫头，说话倒是挺狠，老夫叫你有来无回！”狂风中，老人一改往日作风，两只深邃眼瞳忽然狰狞。只见他双手举起，胸前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段段难听的咒语脱口而出，紧接着，老人周身黑气泛起，滚滚蒸腾，更有阵阵杀气铺天盖地向褐袍女子覆盖而来。褐袍女子脸色大变，她刚到来，这老人说动手就动手，连一点余地也不留，急得她双袖挥动，身影暴退，转眼间退到古刹的外面。“让你尝尝血剑噬魂的厉害！”老人喝叫一声，周身黑气凝聚，在右手掌心急速凝化成一柄古剑，也跟着飞出古刹外边，欺身砍过去。

褐袍女子一边后退，一边召唤武器，瞬移中右手翻过，褐光闪烁，一柄褐色剑神的剑赫然出现在她的手中，往前横挡，正好挡住老人进攻，铿锵之声响了几次，老人疾速的身影蓦然停止。褐袍女子正好得意，不料一股阴森凝寒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身体一顿停滞，顿时惊诧，不由得再次暴退，张口大叫：“臭老头，你竟然……”

老人面有怒色，吼道：“你们要想得到木剑，有种杀了老夫！”说着，他手一松，血剑噬魂脱手浮起，停留在头顶的半空，上下游动，剑气凌然。

“噬魂剑阵！”

剑身一晃，顿时化出无数小剑气，整整齐齐排在老人面前。老人双手展开，一身衣袍风中飘动，待跃至半空，右手猛挥，那些剑气剑尖一转，全部指向褐袍女子，唰唰唰数声，全部朝她刺去，速度之快，连眼睛也跟不上。

电光火石之际，褐袍女子擡头望了望那些数不尽的小剑气，可以感觉到，剑压十分霸道，剑气未到却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臭老头，哼，本姑娘早有准备，这小小的剑阵岂能杀得了本姑娘！”褐袍女子趁着剑气降临的那一转眼功夫，手中长剑狠狠朝地面一插，急念咒语，只见沙土蠕动，一段褐光闪烁，她的身影瞬间化为沙土，徐徐落下，就这么消失在老人的眼皮底下，当剑气刺来时，全部落空。

连人带剑消失了。

老人手一挥，剑气渐渐消失，之后环视四周，却见荒凉月色下，古刹内外除自身之外再无他人。而此时此刻，老人一向冷漠的脸面，竟是变得横肉颤抖，似乎褐袍女子的临阵逃跑，把他气得不轻，恨恨道：“哼，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偏要闯，别怪老夫心狠手辣！”老人握着剑，缓缓闭上两只满是皱纹的眼睛，改用神识搜寻，一段时间后，他双眼猛睁，身影晃了晃，忽然在原地消失了。

幽幽古刹，狂风不停，大殿内那月光下的女娲石像，左肩半空中缓缓出现一道白洞旋涡，少顷，一个揹负木匣的白发女子由虚变实，现了身来，待白洞旋涡消失后，她的脚尖落到石像左肩上，稳住身子，望着空无一人的古刹，微微笑了笑。

“嘿嘿，这老头真有意思，几天前一声不吭的样子，现在想起来倒是觉得有些可笑了，看来成纪一行，也不是一无所获啊！”妩媚笑声，伴随着呼呼风声在空空的大殿中缓缓传开，而白发女子炯炯有神的目光，也落到女娲石像的脸上。